做人要学贾治邦

Edelweiss 发表于 2009-05-30 00:03:38

做人要学贾治邦

    当年,杜月笙在上海十六铺码头支摊卖水果时,仅14岁,不过是被称作“水果阿笙”的孤儿。然而,十几年就成为了上海滩的三大闻人之一、声名显赫的流氓大亨。除了杜天赋异秉,与他找对了组织拜对了师傅有莫大的关系,拜在了“青帮”“通”字辈陈福生的帐下,并被介绍到已经成名的黄金荣的门下做跟班,这是杜月笙事业的基石,也可以说杜有一块较高的基石垫脚。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入行对一个男人建功立业的重要。

卖什么不吆喝什么是营销的最高境界。杜月笙先生无师自通,他混“流氓”却不以流氓示人,而是四季长衫、文质彬彬,甚至不许他的门徒说粗话。善待手下、接好同僚、交游三教九流,杨度、章太炎、黎元洪、虞洽卿等各色大佬都成为他的座上客,杜很快就取得与黄金荣平起平坐的地位。抗日军兴,杜倾力支持抗日则是杜月笙纯良本性的自然流露。

卖什么不吆喝什么,对杜月笙来说是营销手法,对傅德志来说,则是天性使然,是没被“科学家”这块猪油蒙了心的自然表露,保留了一个普通人愤怒就骂的基本权利和品行。在普通人眼里,或者社会要求“科学家”,要不主动不说人话,要不说了人话被指责时,就说些本门师兄弟才能听懂的咒语。以此表明自己是个“科学家 ”。傅德志不说咒语,选择回骂,表明一个科学家也是人,会象普通人那样说话。对打上门来质疑1+1=2的正确、讨论1+1=2的合理的罔人,除了劈头盖脸地痛骂实在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贾治邦,人生伊始就找对了组织,他1946年11月出生,1962年4月加入组织,仅15岁零5个月,成为一个正式的少年共产党员。也许自古英雄出少年应验在了贾的身上,在他未满16年的青春岁月里就已经建立了丰功伟业,使得组织破格延纳少年英豪。也许是贾人生中的第一个老大,慧眼识英才,破例吸收。总之,这是违反了中国共产党党章的破格之举。1956年,“八大”修改的党章,第一章、第四条规定:“年满18岁的才能被接受为党员”。噶帮脆的一句话,没加尾巴有破格之说。我相信官方资料的真实性,也相信贾治邦少年党员的真实性,可见,贾人生第一个老大对贾的青眼有加到了翻白眼的程度,不惜违反党章来吸收一个少先队员为正式党员。

贾治邦在入党三年五个月后于1965年9月参加工作,任陕西省志丹县委宣传部干事,1967年3月调陕西省延安无线电总厂,从生产科干事、宣传科副科长,厂办公室主任,车间主任、党支部书记,厂党委常委、革委会副主任、副厂长。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一年一个台阶的稳步攀登,就连“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也未能迟滞贾攀登的步伐。至1981年6月调西安升为陕西省电子工业厅物资计划处副处长,中共陕西省顾问委员会办公厅经济研究处副处长。1993年5月,以延安地委副书记的职位出任陕西省省委常委。一般而言,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出任省委常委比较平常,在省内经济比较发达的城市的市委书记担任省委常委的也有。但地委副书记挂省委常委就稀罕了。贾治邦以地委副书记担任省委常委,已显示出相当的上升空间。 1994年1月,出任陕西省副省长。正式进入了高级领导干部的行列。这一年,贾治邦不满48岁。

一个没有家庭背景、没有过硬学历的放羊娃,能够走到这一步,着实不易。其间只要有一个下级捣乱、同僚排挤或上级不赏识,都会受到影响,放慢晋升的脚步。贾履险如夷,可看出贾在平衡、处理各级人事关系的过人能力。

2002年10月,刚任代省长五个月的贾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拿着记者为采访所准备的工具颇有感触地说:“这是放羊的鞭子,我过去就使用过。这是放羊的铲子,实际上我们小时候都用过这东西。”“我这人出身非常低微,小时侯没上学之前,解放初,我3 、4岁,那时候一年四季都不洗脸。我父亲在外面打仗,我妈妈带着我到处躲白军,缝一个烂皮袄穿上,有鼻涕就这样一擦,没水呀”。

贾说小时候穷应该是真的,说父亲在外面打仗,应该是告诉我们他还是有背景的。但贾的记忆肯定不准确,他1946年出生,3、4岁时就是1949年和1950年,他的家乡吴旗在1948年就已经光复,何至于要“到处躲白军”。1948年4月22日,新华社陕北电,人民解放军光复民主圣地延安,引起了南京反革命阵营的莫大震惊。美联社亦承认延安的放弃画出了国民党在中国西北全盘形势的严重性,并说:“共产党所光复的地方比过去他们在陕西的根据地还要大。 ”过去的根据地包括了吴旗,比原来根据地大更包括了吴旗,贾治邦不会特意跑到敌占区去躲白军吧。贾尽管学历是大学,但是在担任处级干部时读的函授。

我们学习贾治邦,有一样我们没法学,就是贾出生于陕北的身份。在中国政坛上,隐隐约约有个“陕北帮”的称谓,在当然的老大高岗饶漱石被清算后,其他大佬如刘澜涛、习仲勋、贾拓夫、马文瑞等并没受到牵连。“陕北帮”中没有顶尖高手参与华山论剑,所以一流高手保存较多,显得人多势众。陕北清涧县袁家沟,一个小山村,就出了四位白姓省委书记白栋才、白如冰、白智民和白纪年。陕北帮老乡观念重,互相提携,成为中国政坛一只不可忽视的队伍。1965年,胡耀邦出任陕西省委书记,轻视了这点,被刘澜涛整得差点没把命留在西安,当年即以治病为借口被救回了北京。陕西的权利长期掌握在陕北人手里,连西安的公检法、警察、交警的权利也大多由陕北人掌握。对此,西安人颇感不平,陕南的干部也怨汉中的发展停滞是陕北干部地方观念所致。贾的升迁,从马文瑞担任省委书记开始,经过白纪年,再到安启元,仅仅十三年,就从一个地方工厂的副厂长走到了副省长的领导岗位。2002年5月,出任代省长时,贾治邦已有“陕北帮”老大的影子了。

马文瑞、白纪年、安启元前后三位陕西省委书记均出自陕北。

贾治邦在政治竞争中,不屑于借题发挥、打击报复和落井下石。这很让他的同僚放心,其他派系干部的钦佩以及自己兄弟的敬仰。

2002年2月17日晚,副省长巩德顺的公子巩雷,在王子饭店饮酒过量,调戏女经理遭拒后殴打女经理,被酒店保安痛打。后邀50余人冲开警察的封锁,冲进酒店进行报复,造成王子酒店保安一死三伤。3月至5月,西安又发生宝马彩票案。6月初,黄陵发生重大矿难,十几名矿工殒命于不测。6月下旬,《南方周末》曝光陕西在高考中间惊现批发二级运动员证书的恶劣事件。这一系列的案情,都牵到了巩副省长。他分管煤矿,在体育界是有名的巩爷,打死人的是他儿子。当时还是副省长的贾治邦,对政治上的竞争对手,没有穷追猛打落井下石,而是共同协商,将打死人的舆论控制住,成功的使巩公子脱身。担任省长后,对巩副省长优抚有加,使巩副省长顺利退休、安享晚年。在对待巩副省长的态度上,贾很让山东籍的干部们口服心服,也向所有的省部级干部展示了贾为人处世的风采。

对待来自不同派系的竞争对手尚且如此,更遑论自己的手下了。庞家钰非“陕北帮”班底,他也来自山东。1998年“宝鸡第一案”曝光时,庞家钰非但未出事,反而由市长升为市委书记。据称在2002年,陕西省纪委曾对冯家山饮水工程涉嫌腐败一案进行过调查,但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庞家钰随后又升任陕西省政协副主席,官至副省级。直至2003年庞家钰上任陕西省政协副主席,举报信引起了中纪委的重视,中纪委多次秘密赴兰州和宝鸡调查,核实有关情况后,在中央领导的支持下,开始调查庞家钰案件。已是贾离开了陕西。对庞家钰一案,经过了九年举报,而这九年贯穿了贾的副省长、代省长和省长的整个升迁过程。这让所有做小弟的叹服贾老大的心胸。

2006年1月5日,陕西渭南市移民局工会主席李万明完成了第616次举报:两年前渭河发生水灾,国家发改委就拨出救灾款5906万元,这笔钱真正到灾民手上的却只有50万元。在此期间,华阴市委政府办公大楼迅速建成。挪用救灾款发生在贾任省长其间,举报时,贾正好担任民政部副部长,2005年11月改任林业局局长,所以2006年1月5日的举报才终于生效。从时间上看,如果贾不调职,怕616次举报还远远不够。贾对手下小弟的照顾,怎么可能不会得到小弟们的死心塌地。

贾治邦2004年进京担任民政部副部长,看则象是得到重用,实则不然。一任省长没当完,中途调职很少见,以正部级的级别担任副部长的职务更少,有例可查的只有云南的某位进京担任审计署的副职。应该是在陕北石油利益上与省委书记李建国产生了矛盾而被搬走的一块石头。李建国偏重于中石油的“国家利益”,贾争取陕北的地方利益。不管对错,为官一任、造福家乡贯穿贾为官的始终,担任省长第一次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即实时推出了他的老家“吴旗”,不失时机地推介吴旗的水果。在陕北石油的分歧,也是源于为陕北争到最大的利益。贾治邦离陕,在很多人看来是贾的政治生命到头了,谁知,咸鱼翻身,仅一年,贾就出任林业局局长。以正部级级别屡正部长职务。能够做到这一点,与他平时宽于待人有莫大的关系,使得各个山头都能接纳他,因为他是安全的。

“华南虎”一事,直接责任人是陕西林业厅,陕西林业厅长张社年,在延安时就是贾的小弟。贾岂有不帮小弟一把之理。对照片中老虎的真假,林业局早已心知肚明,所以不在照片上纠缠,而是派出专家,寄希望于尽快找到“华南虎”存在的蛛丝马迹,以便在照片上脱身,尽快进入如何保护的程序。对汹汹舆情、行政复议,采取兵来将不挡,水来任其淹的策略,让时间来洗涤一切。

一个老大,能做到如此,颇有古风。所以我们应该学习他,特别是老大们更该学习他。

全频带阻塞干扰- 刘慈欣

Edelweiss 发表于 2008-09-20 21:56:45

 全频带阻塞干扰
(可以看出本文是《全频带阻塞干扰》的原文,由于原文太敏感,于是在《科幻世界》上发表的是作者修改后的版本。——本站编者注)

在战场电磁干扰形式选择上,本手册主张采用对某一特定频率或信道所进行的瞄准式干扰,而不主张同时干扰一个较宽频带的阻塞式干扰,因为后者对已方的电磁通讯和电子支援措施也会产生影响。
------摘自1993年美国陆军《电子战手册

1月5日,溏沽前线
海已经看不见了,战线在一夜之间后退了15公里。
在凌晨的天光下,雪原呈现一种寒冷的暗蓝色。在远方的各个方向上,被击中的目标冒出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几乎无风,这些烟柱笔直地向高空升去,好象是连接天地的一条条细长的黑纱。顺着这些烟柱向上看,林云吃了一惊:刚刚显现晨光的天空被一团巨大的白色乱麻充塞着,这纷乱的白色线条仿佛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巨人疯狂地划在天上的。那是混杂在一起的歼击机的航迹,是中国空军和北约空军为争夺制空权所进行的一夜激战留下的。
来自空中和海上的精确打击也持续了一夜,在一位非专业人士看来,打击似乎并不密集,爆炸声每隔几秒钟甚至几分钟才响一次,但林云知道,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一个重要目标被击中,几乎不会打空。这一声声爆炸,仿佛是昨夜这篇黑色文章中的一个个闪光的标点符号。当凌晨到来时,林云不知道防线还剩下多少力量,甚至不知道防线是否还存在。
林云所在的电子对抗排是在半夜被毁灭的,当时这个排所在的位置上落下了六颗激光制导炸弹。林云佼幸逃生在那辆装载干扰机的86式装甲车还在燃烧,这个排的其它电子战车辆现在都变成散落在周围雪地上了一堆堆黑色金属块。林云所在的弹坑中的余热正在散去,她感到了寒冷。她用手撑着坐直身,右手触到了一团粘糊糊的冰冷绵软的东西,看去象一个粘满了黑色弹灰的泥团。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一块残肉,她不知道它属于身体的哪一部分,更不知道属于哪个人。在昨夜的那次致命打击中,阵亡了一名中尉,两名少尉和八名战士。林云呕吐起来,但除了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拚命地把双手在雪里擦,想把手上的血迹擦掉,但那黑红色的血迹在寒冷中很低快在手上凝固,还是那么醒目。
令人窒息的死寂已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意味着新一轮的地面进攻就要开始了。林云拧大了别在左肩上的对讲机的音量,但传出的只有沙沙的噪音。突然,有几句模糊的话语传了出来,仿佛是大雾中朦胧飞过的几只鸟儿。
“……06观察站报告,1437阵地正面,M1A2 三十七辆,平均间隔六十米;布莱德雷运兵车四十一辆,距M1A2攻击前锋500米;M1A2
二十四辆,勒克莱尔八辆,正在向1633阵地侧翼迂回,已越过同1437的接合部,1437,1633,1752,准备接敌!“
林云克制住因寒冷和恐惧引起的颤抖,使地平线在望远镜视野中稳定下来,看到了天边出现的一团团模糊的雪雾,给地平线镶上了一道毛绒绒的镶边。
这时林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一排90式和2000式坦克越过她的位置冲向敌人,在后面,更多的中国坦克正在越过高速公路的路基。林云又听到了另一种轰鸣声,敌人的攻击直升机群在前方的天空中出现,它们队形整齐,在黎明惨白的天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点阵。林云周围坦克的发烟管启动了,随着一阵低沉的爆破声,阵地笼罩在一片白色的烟雾中。透过白雾的缝隙,林云看到中国的直升机群正从头顶掠过,她分辩出几架Z10和“小羚羊“。
坦克上的125毫米炮急风骤雨般地响了起来,白雾变成了疯狂闪烁的粉红色光幕。几乎与此同时,第一批敌人的炮弹落了下来,白雾中粉红色的光芒被爆炸产生的刺眼蓝白色闪电所代替。林云伏在弹坑的底部,她感到身下的大地在密集的巨响中象一张振动的鼓皮,身边的泥土和小石块被震得飞起好高,落满了她的后背。在这爆炸声中,还可隐约听到反坦克导弹发射时的嘶鸣声。林云感到整个宇宙都在这撕人心肺的巨响中化为碎片,并向无限深处坠落……就在她的神经几乎崩溃时,这场坦克战结束了,它只持续了约三十秒钟。
当白雾和浓烟散去时,林云看到面前的雪地上散布着被击中的中国坦克,燃起一堆堆裹着黑烟的熊熊大火;她举目望去,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远方同样有一大片被击毁的北约坦克,它们看上去是雪原上一个个冒出浓烟的黑点。但更多的敌人坦克正越过那一片残骸冲过来,它们裹在由履带搅起的一团团雪雾中,艾布拉姆斯那凶猛的扁宽前部不时从雪雾中露出来,仿佛是一头头从海浪中冲出的恶龟,滑膛炮炮口的闪光不时亮起,好象恶龟闪亮的眼睛……低空中,直升机的混战仍在继续,林云看到一架阿帕奇在不远的半空爆炸,一架Z10拖着漏出的燃料,摇晃着掠过她的头顶,在几十米之外坠地,炸成了一团火球。近距空空导弹的尾迹,在低空拉出了无数条平行的白线……
林云听到咣地一声响,她转身一看,不远处一辆被击中后冒出浓烟的90式坦克后部的底门打开了,没看到人出来,只见门下方垂下一支手。林云从弹坑中跃出,冲到那辆坦克后面抓住那支手向外拉,车内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一股灼热的汽浪把林云向后冲了几步远,她的手上抓住了一团粘软的很烫的东西,那是从坦克手的手上拉脱的一团烧熟的皮肤。林云抬头看到一股火焰从底门中喷出,她通过底门,看到车内已成了一座小型的炼狱,在那暗红色的透明的火焰中,坦克手一动不动的身影清晰可见,象在水中一样波动着。
林云又听到两声尖啸,这是她左前方的一个导弹班把最后的两枚反坦克导弹发射出去,其中一枚有线制导的红缨导弹成功地击毁了一辆艾布拉姆斯,另一枚无线制导的导弹则被干扰,向斜上方冲去,失去了目标。这时,那个导弹班的6个人撤出掩体向林云所在的弹坑跑来,一架科曼奇直升机向他们俯冲下来,它那棱角分明的机体看上去象一只凶猛的鳄鱼。一长排机枪子弹打在雪地上,击起的雪和土如同一道突然立起又很快倒下的栅栏,这栅栏从那只小小的队伍中穿过,击倒了其中的四个人,只有一名中尉和一名战士到达了弹坑。这时林云才注意那名中尉戴着坦克防震帽,可能来自一辆已被击毁的坦克。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管反坦克火箭筒。跳进弹坑后,中尉首先向距他们最近的一辆敌坦克射击,击中了那辆M1A2的正面,诱发了它的反应装甲,火箭弹和反应装甲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很怪异。坦克冲出了爆炸的烟雾,反应装甲的残片挂在它前面,象一件破烂的衣衫。那名年轻的战士继续对着它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随着坦克的起伏而抖动,一直没有把握击发。当距他们只有四五十米的坦克冲进一个低洼地时,那名战士只能站到弹坑的边缘向斜下方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与那辆艾布拉姆斯的120毫米炮同时响了,坦克的炮手情急之中发射的是一发不会爆炸的贫铀穿甲弹,初速每秒1800米的炮弹击中了那个战士,把他上半身打成了一团飞溅的血花!林云感觉到细碎的血肉有力地打在她钢盔上,噼啪作响,她睁开眼睛,看到就在她眼前的弹坑边缘,那名战士的两条腿如同两根黑色的树桩,无声地滚落到弹坑底部她的脚下,他身体的被粉碎的其它部分,在雪地上溅出了一大片放射状的红色斑点。火箭击中了艾布拉姆斯,聚能爆炸的热流切穿了它的装甲,车体冒出了浓烟。但那个钢铁怪兽仍拖着浓烟向他们冲来,直冲到距他们20米左右才在车体内的一声爆炸中停了下来,那声爆炸把它炮塔的顶盖高高掀了上去。
紧接着,北约的坦克阵线从他们周围通过,地皮在覆带沉重的撞击下微微颤抖。但这些坦克对他们俩所在的弹坑并没有加以理会。当第一波的坦克冲过去后,中尉一把拉住林云的手,拉着她跃出弹坑,来到一辆已布满弹痕的吉普车旁。在二百多米远处,第二装甲攻击波正快速冲过来。
“躺下装死!”中尉说。林云于是躺到了吉普车的轮子边,闭上双眼,“睁开眼更像!”中尉又说,并在她脸上抹了一把不知是谁的血。他也躺下,与林云成直角,头紧挨着林云的头,他的钢盔滚到了一边,粗硬的头发扎着林云的太阳穴。林云大睁着双眼,看着几乎被浓烟吞没的天空。
两三分钟后,一辆半覆带式布莱德雷运兵车在距他们十几米处停下来,从车上跳下几名身穿蓝白相间雪地迷彩服的美军士兵,他们中大部分平端着枪成散兵线向前去了,只有一个朝这辆吉普走来。林云看到两只粘满雪尘的伞兵靴踏到了紧靠她脸的地方,她能清楚地看到插在伞兵靴上的匕首刀柄上82空降师的标志。那个美国人伏身看她,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林云尽最大努力使自已的目光呆滞无神,面对着那双透出的惊愕的蓝色瞳仁。
“Oh,god!”
林云听到了一声惊叹,不知是惊叹这名肩上有一颗校星的姑娘的美丽,还是她那满脸血污的惨相,也许两者都有。他接着伸手解她领口的衣扣,林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把手向腰间的手枪移动了几厘米,但这个美国人只是扯下了她脖子上的标志牌。
他们等的时间比预想的长,敌人的坦克和装甲车源源不断地从他们两旁轰鸣着通过,林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雪地上都快冻僵了,她这时竟想起了一首苏联军队诗歌中的两句:“士兵躺在雪地上,就象躺在天鹅绒上一样。”,她得到博士学位的那天,曾把这两句诗写到日记上,那也是一个雪夜,那夜的雪也真象天鹅绒,第二天她就报名参军了。
一纵队的日本陆上自卫队坦克开过来,在周围散成一大片停下。几名军官从车上下来,会聚在坦克围成的一片空地上。召集他们的是一名装甲兵上校,他是日本新新人类的典型形象,身材高挑晰长,面容白净漂亮,他的话音很有穿透力,在这发动机的噪音中都能听得很清楚。
“怎么象蜗牛一样?为什么不走高速公路?!”他质问周围的装甲部队军官。
“岩田君,路堵了!”其中一名少校无可奈何地指了指高速公路,由于战线已经前移,这里的火力稀少了,大群的难民从他们的藏身之处走出来,涌上了高速公路,公路上很快塞满了民用车辆和人流。在那里几十名日军士兵冲天鸣枪,试图清出一条路来,但无济于事。林云又听到岩田上校的声音:
“我们这支部队的前身,是二战中在这块土地上屡建奇功的板垣师团,那些前辈们要是活过来,也会让你们这付样子气回坟墓里去!”
他一手按住领口的喉头送话器,另一支手一挥:“全纵队注意,都跟着103车!”说完,他跳上那辆坦克,坦克发动机轰鸣起来,排气口喷出的黑烟吹动着林云的头发,这辆日制90型坦克一跃而起,冲上路基。这时,路上站着一群刚从一辆不能动弹的大客车上下来的幼儿园的娃娃,有三四十个。保育员姑娘站在冲来的坦克和孩子之间挥动着双臂,但那辆坦克没有丝毫犹豫,撞倒了保育员,冲进那群吓呆了的娃娃们中间。林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一个个幼儿的小身躯在雪地和坦克履带之间迸放出一朵朵血花,如同在雪白的台布上压碎了一个个西红柿......
在这一纵队的日本坦克通过以后,林云和中尉的周围空旷起来。他们跳上吉普车,中尉开着车,沿着早已看好的路飞快驶去。他们身后响起了冲锋枪的射击声,子弹从头顶飞过,其中一颗打碎了一个后视镜。吉普车急拐进了一个燃烧着的居民点,敌人没有追过来。
“少校,你是博士,是吗?“中尉开着车问。
“你在哪儿认识的我?“
“我见过你和十号首长的儿子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中尉又说:“现在,他的儿子可是世界上离战争最远的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知道……“
“没什么意思,说说而已。“中尉淡淡地说,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个话题上,他们都在想着还抱有的那一线希望。
但愿整个战线只有这一处被突破。

1月5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
庄宇感到了一个人独居一座城市的孤独。
“万年炎帝“号太空组合体确实有一座小城市那么大,它的体积相当于两艘巨型航空母舰,能使5000人同时在太空中生活。当组合体处于旋转重力状态时,里面甚至有一个游泳池和一条小河流,这在当今的太空工作环境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奢侈。但事实是,“万年炎帝”号是中国航天界一贯的节检思维的结果。它的设计思想是:在一个构造中组合太阳系内太空探索的所有功能,这样虽一次性投资巨大,但从长远看还是十分经济的。”万年炎帝“号被西方戏称为太空的瑞士军刀,它可做为空间站在地球各个高度的轨道上运行,它可以方便地移动到绕月球轨道,或做行星际探索飞行。“万年炎帝“号已进行过金星和火星飞行,并探测过小行星带。以它那巨大的体积,等于把一个研究院搬到了太空中,就太空科学研究而言,它比西方那些数量众多但小巧玲珑的飞船具有更大的优势。
当“万年炎帝”号准备开始前往木星的为期三年的航行时,战争爆发了。当时它上面的一百多名乘员全都返回了地面,他们大部分是空军军官,只留下了庄宇一个人。这时“万年炎帝”号暴露出它的一个缺陷:在军事上它目标太大,且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没有预见到后来太空军事化的进程,是设计者的一个失误。战争爆炸后,“万年炎帝”号只能进行躲避飞行。向外太空是不行的,在木星轨道之内,有大量的北约无人航行器,它们都体积不大,武装或非武装,每一个对“万年炎帝”号都是致命的威胁。于是,它只有航向近日空间,“万年炎帝”号引以为骄傲的主动致冷式热屏蔽系统,使它可以比目前人类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更接近太阳。现在“万年炎帝”号已到达水星轨道,距太阳五千万公里,距地球一亿公里。
虽然“万年炎帝”号上的大部分舱室已经关闭,但留给庄宇的空间仍大得惊人。透过广阔的透明穹顶,比地球上看去大三倍的太阳在照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表面的斑耀和紫色日冕中奇丽的日珥,有时甚至还可以看到光球表面因对流而产生的米粒组织。这里的宁静是虚假的,外面,太阳抛出的粒子流和射电波的狂风巨浪在呼啸,“万年炎帝”号就是这动荡海洋中漂浮的一粒小小的种子。
一束如游丝般的电波把庄宇同地球连接起来,也把那遥远世界的忧虑带给了他。他刚刚得知,北京近郊的控制中心已被巡航导弹摧毁,对“万年炎帝”号的控制转由设在西北的第二控制中心执行。他每隔5个小时接收一份从地球传来的战争新闻,每到这时,他就想起了父亲。

1月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十号首长觉得自己面对着一堵墙,他面前实际是一面平放的京津战区全息战场地图。而以前当他面对挂在墙上的宽大的纸制地图时,却能看到广阔而深邃的空间。不管怎样,他还是喜欢传统的地图。记不清有多少次,要找的位置在地图的最下方,他和参谋们只好趴在地上看,现在想起来让他微微一笑。他又想起在多次演习前,在野战帐篷中用透明胶带把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拼贴起来,他总贴不好,倒是第一次随他看演习儿子一上手就比他贴得好……发现自己又想起儿子时,他警觉地打住了思绪。
作战室中只有他和华北集群司令两人,后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们凝神地盯着全息地图上方变幻的烟团,仿佛那就是严峻的战局。
华北集群司令说:“北约的登陆兵力已达三十七个师,攻击正面有一百公里宽,主攻方向以高速公路为轴线,已多处突破。”
“北线呢?”十号问。
“俄罗斯已集结了四十五个师,但对张家口的攻击仍然是试探性的。“
地面的一次爆炸把微微的振动传了下来,作战室里充满了随着顶板上的挂灯而轻轻摇晃的影子。
“在南线,我们只有退守廊房防线了。“华北集群司令说。
“下一步的战术动作只能如此,但这不是我们的目标。这条防线距北京只有一门大口径炮射程的距离,已没有太大意义。我们必须把敌人向海边压回三十到四十公路。“
“可现在,已有人谈论退守北京,凭借城市外围建筑和工事进行巷战了。“
“胡说八道!一旦张家口失守,或者南线之敌从两翼迂回,就有可能切断密云和官厅的水源,被围的城市将不战自乱。下步作战方针,第一是反击,第二是反击,第三还是反击。“
华北集群司令叹了一口气,无言地看着地图。
十号接着说:“我知道南线力量不够,准备从北线抽调一个集团军加强南线。”
“什么?现在张家口的防守已经很难了。”
十号笑了笑,“现在相当多指挥官的误区,就是只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严峻的形势让我们钻进去出不来了。从目前的态势看,你认为俄军没有力量攻下张家口吗?”
“我认为不是,象近卫一军,近卫二军和塔曼步兵师这样的精锐部队,集中了如此密集的装甲和低空攻击力量,在没有遭受太大损失的情况下一天的推进还不到十五公里,显然是有意放慢的。“
“这就对了,俄国人在观望,在观望南线战局!如果我们在南线夺回战场主动权,他们就会继续观望下去,甚至有可能在北线单方面停火。“
华北集群司令把刚拿出的一根烟夹在手上,忘了点火。
“俄罗斯的从北方的突然进攻确实是在我们背后捅了一刀,但一些同志在心理上把这当做借口,使我们的作战方针趋向消极,这种心态必须转变!当然,应当承认,要从根本上扭转战局,京津战区的力量不够,我们的最终希望寄托在增援的西北集群上。“
“西北集群要完成集结并进入出击位置,最少也需一个星期,考虑到制空权的因素,时间可能还要长。“

1月5日,北京
林云和那位中尉的吉普车开进城时已时下午三点多,空袭警报刚刚响过,街上空荡荡的。
中尉长叹一口气说:“少校,我真想念我那辆2000啊!4年前从装甲学院毕业的时候,也正是我失恋的时候,可刚到部队的我一看到那辆2000,心情一下子由阴转晴了。我摸着它的装甲,光溜溜温乎乎的,象摸着女孩子的手。嗨,那个女孩儿算什么,这才是男人真正的伴侣!可今天早上,它中了一颗西北风,唉,可能现在火还没灭呢……”
这时,城市西北方向传来爆炸声,那是中关村技术园区方向,也是遭受轰炸最猛烈的地方,而且是现代空袭中很少见的野蛮的面积型轰炸。
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唉,不到三十秒钟,整整一个坦克营就完了。”
“敌人的伤亡也很大,”林云说,“我注意观察了战果,双方被击毁的装甲目标的数量相差并不大。”
“双方坦克的对毁率大约,1比1.3吧,直升机差一些,但也不会超过1比1.5。”
“要是这样的话,战场的主动权应在我们一边,我们在数量上占很大优势,仗怎么会打成这样呢?”
中尉扭头看了林云一眼,“你是搞电子战的,还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那套玩艺儿,在演飞中玩的头头是道,什么第五代C3I,什么三维战场显示,还有动态态势模拟,攻击方案优化之类的,满是那么回事儿。可一到实战中,我面前的液晶屏上显示最多的就两句:COMMUNICATION ERROR和COULD NOT LOG IN。就说今天早上吧,我的正面和两翼的情况全不清楚,只接到一个命令:接敌。唉……假如再投入一半的增援兵力,敌人就不会在我们的位置突破。整个战线的情况,大概都这德性。“
林云知道,在同刚刚过去的战斗中,双方在整个战线上投入的坦克总数可能超过5000辆,还有数目相当于坦克一半的武装直升机。
“我的那辆钢铁情人不亏本儿,”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不可自拔,”我肯定打中了一辆勒克莱尔,但我最想打中的是一辆艾布拉姆斯,知道吗?一辆艾布拉姆斯……“

1月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一个星期以来,十号第一次走出了地下作战室,他踏着厚厚的白雪散步,同时寻找太阳,这时太阳已在挂满雪的松林后面落下了一半。在他的想象中,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夕阳那桔红色的表面缓缓移动,那是“万年炎帝”号,他的儿子在上面,那是这个星球上离父亲最远的儿子了。
这件事在国内引起了许多流言蜚语,在国际上,敌人更是充分利用它,《纽约时报》用大得吓人的黑体字登出了一个标题:战争史上逃得最远的逃兵!下面是庄宇的照片,照片的注角是:在共产党政府煸动十三亿中国人用鲜血淹没入侵者时,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儿子却乘着这个国家唯一的一艘巨型飞船,逃到了距战场一亿公里的地方,他是目前这个国家最安全的人了。
但十号的心中很坦然。为了怀念他那早逝的爱人,他使儿子随母亲姓,从中学到博士后,庄宇周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谁。航天控制中心做出这个决定,仅仅是因为庄宇的研究专业是恒星的数学模型,“万年炎帝”号这次接近太阳,对他的研究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而组合体不能完全遥控飞行,上面至少应有一个人。总指挥也是后来从西方的新闻中才得知庄宇的身份的。
另一方面,不管十号是否承认,在他的内心深处,确实希望儿子远离战争。这并不仅仅是出于血肉之情,十号总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属于战争,是的,他是世界上最不属于战争的人了。但他又知道自己这想法有问题:谁是属于战争的?
况且,庄宇就属于恒星吗?他喜欢恒星,把全部生命投入到对它的研究上面,但他自己却是恒星的反面,他更象冥王星,象那颗寂静、寒冷的行星,孤独地运行在尘世之光照不到的遥远空间。庄宇的性格,加上他那白晰清秀的外表,使人很容易觉得他象个女孩子。但十号心里清楚,儿子从本质上一点不象女孩子,女孩儿都怕孤独,但庄宇喜欢孤独,孤独是他的营养,他的空气。早在上小学的时候,庄宇每天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静悄悄地一人渡过整个晚上,开始,十号以为他在看书,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儿子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星星。
“爸爸,我喜欢星星,我要看一辈子星星。”他这样对父亲说。
十一岁生日那天,庄宇向父亲提出了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要求:想要一架天文望远镜,这之前,他一直用十号的军用望远镜观察星星。后来,那架天文望远镜就成了庄宇唯一的伴侣,他在阳台上看星星可以一直看到东方发白。有不多的几次,他们父子俩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十号总是把望远镜对准夜空中看起来最亮的一颗星,但儿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颗没意思,爸爸,那是金星,金星是行星,我只喜欢恒星。”
但其他男孩子喜欢的东西庄宇却一点兴趣都没有。隔壁赵参谋长家的那个小胖子,偷拿父亲的手枪玩,结果走火把大腿打穿了;总参家属院中的男孩子们,如果能让爸爸领着到部队的靶场上打一次枪,就是得到最高的奖赏了。但男孩子对武器的这种天生的依恋,在庄宇身上丝毫没有出现,从这点上来说他确实不象男孩子。十号对此很不安,他几乎无法容忍一个将军的儿子对武器无动于衷,以至于后来他做出了一件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很不好意思的事:有一次,他把自己的那支77式手枪悄悄放到了儿子的书桌上。放学回来后不久,庄宇就拿着枪从他的小房间中出来,他拿枪象女人那样,小心地握着枪管,他把枪轻轻地放到父亲面前,淡淡地说:“爸,以后别把这东西乱放。”
在对待庄宇的前途问题上,十号是一个开明的人,他不象自己的周围的那些将军们,一心让儿子甚至女儿延续自己的军旅生涯。但庄宇离父亲的事业确实太远太远了。
十号不是一个脾气暴燥的人,但做为一名高级将领,他不止一次在上万名官兵面前斥责一位将军。但对庄宇,他却从来没有发过火。这固然因为庄宇一直默默地沿着自己的轨道成长,很少让父亲操心,更重要的是,庄宇身上似乎生来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超脱的气质,这气质有时甚至让十号感到有些敬畏。就如同他在花盒中随意埋下一颗种子,却长出来绝世珍稀的植物,他敬畏地看着这植物一天天成长,小心地呵护着它,等着它开出花朵。他的期望没有落空,儿子现在已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天体物理学家。
这时太阳已在松林后面完全落下去,地上的雪由白色变成浅蓝色。十号收回了思绪,回到了地下作战室。开作战会议的人都到齐了,他们包括华北集群和西北集群的主要指挥官。
另外还有更多的电子战指挥官,他们从少将到上尉都有,大部分是刚从前线回来的。作战室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双方是华北集群的陆战部队和电子战部队的军官们。
“我们正确判明了敌人主攻方向的转变,”C集团军的一位大校师长说,“我们的装甲力量和陆航低空攻击力量的机动性也并不差,但通信系统被干扰得一塌糊涂,C3I指挥系统根本玩不转!集团军中的电子战单位,级别从营升到了团,从团又升到了师,这两年在这上面的资金投入比常规装备的投入都多,就这么个结果?!”
负责指挥战区电子战的一位少将看了身边的林云一眼,同其他刚从前线归来的军官一样,她的迷彩服上满是污迹和焦痕,脸上还残留着血迹。少将说:“林少校在电子战研究方面很有造诣,同时也是总参派往前线的电子战观察员,她的看法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象林云这样的年轻的博士军官大多心直口快,无所顾忌,往往被人当枪使,这次也不例外。
林云站起来说:“师长,话不能这么说!这不是钱投入多少的问题,当西方的对C3I已深入研究了十多年时,我们对此才仅仅有了些概念。“
“那电子反制呢?”师长问,“敌人能干扰我们,你们就不能干扰他们?!我们的C3I瘫痪了,北约的却转得很好,象上了润滑油似的,今天早上我对面的陆战一师能那么快速地转变攻击方向就是一个证明!“
林云苦笑了一下,“提起对敌干扰,大校同志,不要忘了,就是在你们师的阵地上,你的人用枪顶着操作员的脑袋,使集团军电子对抗部队的干扰机停下来!“
“怎么回事?”十号问,这时人们才发现他进来,都起身敬礼。
“首长,是这样:”师长对十号解释说,”对我们的通讯指挥系统来说,他们的干扰比北约的更厉害!在北约的干扰中,我们沿能维持一定的无线通讯,可他们的干扰机一开,就把我们全盖住了!“
林云说:“可同时敌人也全被盖住了!这是我军目前实施电子反制可选择的的唯一战略。北约目前在战场通讯中,已广泛采用诸如跳频、直接序列扩频、零可控自适应天线、猝发、单频转发和频率捷变这类技术[注1],我们用频率瞄准方式进行干扰根本不起作用,只能采用全频带段阻塞式干扰。“
B集团军的一位上校质问:“少校,北约采用的可全是频率瞄准式干扰,频带还相当窄,而我们的C3I系统也普遍采用了你提到的那些通讯技术,为什么他们对我们的干扰那样有效呢?“
“这原因很简单,我们的C3I系统是建立在什么样的软硬件平台上?UNIX,LINUX,甚至WINDOWS2010,CPU是INTER和AMD!这是用人家养的狗给自己看门!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可以很快掌握诸如跳频规律之类的电子战情报,同时用更多更有效的纯软件攻击加强其干扰效果。总参和总装备部曾经大力推广过国产操作系统,但到了下面阻力重重,你们B集团军就是一个最顽固的堡垒……”
“好了,你们所说问题和矛盾的正是今天会议要解决的,开会!”十号打断了这场争论。
当大家在电子沙盘前坐好后,十号叫过一位少校参谋,这个身材细高的年轻人双眼迷缝着,好象不适应作战室中的光线。“介绍一下,这位是杨少校,他的最大特点就是深度近视,他的眼镜与众不同,别人的眼镜镜片在镜框里边,他的镜片在镜框外面,哈,就象茶杯底那么厚啊!我们现在看不到它了,早上杨少校在吉普车遇到空袭时给砸了,好象隐形眼镜也弄丢了?”
“报告首长,那是在三天前在滩头阵地丢的,我的眼睛是在半年内变成这样的,这变化早些的话我进不了军队。”少校立正说。
虽然谁也不知道十号为什么介绍这位少校,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战争爆发以来的事实说明,虽然有渤海湾海战的失利,但在空中和陆上常规武器方面,我们并不比敌人差多少,但在电子战方面,我们的差距之大出乎意料。造成这样的局面有很深远的历史原因,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我们要明确的是以下一点:目前,电子战是我军夺回战争主动权的关键!我们首先必须承认敌人在电子战方面的优势,甚至压倒优势,然后我们必须以我军现有的电子战软硬件条件为基础,制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这套战略战术的目的,是要在短时间内,使我军和北约在电子战方面形成某种力量上的平衡。也许大家认为这不可能:我军上世纪未以来的战争理论,主要是基于局部有限战争的,对目前在军事上如此强大的敌人的全面进攻,确实研究得不够。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我们必须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思维,下面我要介绍的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就可以看做这种思维的结果。“
灯灭了,电脑屏幕和电子沙盘都关闭了,重重的防辐射门也紧紧关闭,作战室淹没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是我让关的灯。“黑暗中传来十号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和沉默中慢慢流逝,这样过了有一分钟。
“大家现在有什么感觉?“十号问。
没有人问答,浓重的黑暗使军官们仿佛沉没在夜之海的海底,他们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郑军长,你说说看。“
“这几天在战场上的感觉。“C集团军军长说,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别的人呢,大概都与他有同感吧。“十号说。
“当然,首长,你想想,耳机里除了沙沙声什么也没有,屏幕上一片空白,对作战命令和周围的战场态势一无所知,可不就是这种感觉嘛!这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啊!”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种感觉,杨少校,你呢?”十号问。
杨少校的声音从作战室的一角传来“首长,我的感觉不象他们这么糟糕,在亮着灯的时候,我看周围也是模模糊糊的。”
“你甚至还有一种优越感吧?”十号问。
“是的首长,您可能听说过,在那次纽约大停电时,是一些瞎子带领人们走出摩天大楼的。”
“但郑军长的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有一双鹰眼,还是个神枪手,每年过节部队会餐时,他都表演用手枪在十几米远处开酒瓶盖。想想他和杨少校在这时用手枪决斗,可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黑暗中的作战室又陷入了沉默,指挥官们都在思考。
灯亮了,人们都迷起了双眼,这与其说是不能适应这突然出现的亮光,不如说是对十号刚刚暗示的思想感到震惊。
十号站起来说:“我想,刚才我已把我军下一步的电子战新战略表达清楚了:全频段大功率的阻塞干扰,在电磁通讯上,制造一个双方‘共享’的全黑暗战场!“
“这样将使我军的战场指挥系统全面瘫痪!“有人惊恐地说。
“北约也一样!瞎大家一起瞎,聋大家一起聋,在这样的条件下同敌人达到电子战的力量平衡。这就是新战略的核心思想。“
“那总不至于让我们用通讯员骑摩托车去发布作战命令吧?!“
“要是路不好,他们还得骑马。“十号说,”我们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样的全频段阻塞干扰,至少可覆盖北约70%的战场通讯系统,这就意味着他们的C3I系统全面瘫痪;同时还可使敌人50%至60%的远程打击武器失去作用,这其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战斧巡航导弹:现在的这种导弹的制导系统同上个世纪有了很大的改变,那时的战斧主要使用地形匹配和小型测高雷达来导航,现在这种导航方式只用做未端制导,而其射程的大部分依靠卫星全球定位系统。通用动力公司和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认为他们所做的这种改进是一大进步,美国人太相信来自太空中的导航电波了,但GPS系统的电波传输一旦被干扰,战斧就成了瞎子。这种对GPS的依赖在北约大部分远程打击武器中都存在。在我们所设想的战场电磁条件出现时,就会逼着敌人同我们打常规战,我们可以粘上去打,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
“我还是心里没底,”被从北线调往南线的A集团军军长忧心忡忡地说,“在这样的战场通讯条件下,我甚至怀疑我的集团军能不能从北线顺利地调到南线。“
“你肯定能的!”十号说:“这段距离,对刘备和曹操来说都不算长,我不信今天的中国军队离了无线电就走不过去了!被现代化装备惯坏的,应该是美国人而不是我们。我知道,当整个战场都处于电磁黑暗中时,你们心中肯定感到恐惧,这时要记住,敌人比你们恐惧十倍!”
当看着林云的身影混在这群穿迷彩服的军官中,在作战室的出口消失的时候,十号的心悬了起来。她将重返前线,而她所在的电子战部队将是敌人火力最集中的地方。昨天,在同一亿公里远的儿子那来回延时达5分钟的通话中,十号曾告诉他林云很好,但在早上的战斗中,她就险些没回来。
庄宇和林云是在一次演习中认识的。那天十号和儿子一起吃晚饭,同往常一样他们默默地吃着,庄宇早逝的母亲在远处的镜框中默默地看着他们。庄宇突然说:“爸爸,我想起明天就是您的五十一岁生日了,我应该送您一件生日礼物。我是看见那架天文望远镜才想起来的,那件礼物真好。”
“送我几天时间吧。”
儿子抬头静静地看着父亲。
“你有你的事业,我很高兴。但做父亲的想让儿子了解自己的事业,这总不算过分吧!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军事演习怎么样?”
庄宇笑着点点头,他很少笑的。
这是本年度国内规模最大的一场演习。演习开始的前夜,庄宇对公路上那滚滚而过的钢铁洪流没什么兴趣,一下直升机,他就钻进野战帐篷,用透明胶带替父亲粘贴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在第二天在演习的整个过程中,庄宇也没表现出丝毫的兴趣,这早在十号的预料之中,但有一件事使他感到莫大的安慰。
上午进行的演习项目是一个装甲师进攻一个高地,庄宇同一群地方官员一起坐在观摩台的北侧。这次观摩台的位置虽在安全距离上,但应那些猎奇的地方官员的要求,比过去大大靠前了。轰12机群掠过高地上空,重磅航空炸弹雨点般地落下,使那座山头变成一个喷发的火山口。这时,那群地方官员才明白真实战场同电影里的区别,在那地动山摇的巨响中,他们全都用双臂抱住脑袋伏在桌子上,有几位女士甚至尖叫着住桌子下钻。但十号看到,那里只有庄宇一个人仍直直坐着,仍是那付冷漠的表情,静静地无动于衷有看着那座可怕的火山,任爆炸的火光在他的墨镜中狂闪。这时,一股暖流冲击着十号的心田,儿子,你的身上到底流着军人的血啊!
这天晚上,父子俩在白天的演习现场散步,远处,各种装甲车辆的前灯如繁星撒满山谷和平原,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销烟味。
“这场演习要花多少钱?”庄宇问。
“直接费用大约三个亿。”
庄宇叹了口气:“我们的课题组,想搞第三代恒星演化模型,申请了三十五万经费都批不下来。”
十号把他早就想对儿子说的话说了出来:“我们两个的世界相差太远了,你的恒星,最近的也有4光年吧,它同地球上的军队与战争真是毫不相干。我对你的事业知之不多,但很为之感到骄傲;做为军人,我们也是最想让儿子了解自己事业的人,哪一个父亲不把对儿子讲述自己的戎马生涯当做最大的幸福?而你对我的事业却总抱着一种冷漠的态度。事实上,我的事业是你的事业的基础和保障,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武装力量保证它的和平的话,象你从事的这种纯基础研究根本不可能进行。“
“爸爸,你把事情说反了。如果人们都象我们这样,用全部的生命去探索宇宙的话,他们就能领略到宇宙的美,它的宏大和深远后面的美,而一个对宇宙和自然的内在美有深刻感觉的人,是不会去进行战争的。”
“你这种想法真是幼稚到家了,如果战争是因为人们缺乏美感造成的,那和平可太容易了!”
“您以为让人类感受这种美就那么容易吗?”庄宇指指夜空中灿烂的星海,“您看这些恒星,人们都知道它是美的,但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体会到这种美的最深层呢?这无数的天体,它们从星云到黑洞的演化是那么壮丽,它们喷发的能量是那么巨大狂暴,但您知道吗?只用数量目不多的几个优美的方程式就能精确地描述这一切,用这些方程式建造的数学模型能极其精确地预言恒星的一切行为。甚至我们对自己星球上大气层的数学模型,精确度都要比它低几个数量级。”
十号点点头,“这是可能的,据说人类对月球的了解比对地球海底的了解还要多。但对你所说的宇宙和自然深层次美的感受还是制止不了战争,没有人比爱因斯坦更能感受这种美了,原子弹不还是在他的建议下造出来的吗?”
“爱因斯坦在他的后期研究中没什么建树,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过多地介入了政治。我不会走他的老路的。但,爸爸,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也会尽自己的责任的。”
庄宇在演习区域呆了五天,十号不知儿子是什么时候认识林云的,第一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得很融洽了,他们谈恒星,而林云对此知道的很多。看着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的林云,因为她的博士学位,早早就扛上了一颗校星,他的心里就多少有些别扭,不过除此之外,他对林云的印象还是很好的。第二次见到庄宇和林云在一起时,十号看到他们已有了一些亲密感,他们谈话的内容让他很意外:他们在谈电子战。当时他们俩在距十号的吉普车不远的一辆坦克边,由于谈话内容,他们并没有避开别人的意思。
十号听到庄宇说:“你们现在只关注于一些纯软件的高层次的东西,比如C3I了,病毒攻击了,数字战场了等等,可你想到没有,你们可能握着一把木头做的剑。”,看着林云惊奇的目光,庄宇继续说:“你想过这些东西的基础吗,也就是位于网络七层协议最下面的物理层?对于民用网络,可以使用象光纤和定向激光这样一些东西做为通讯媒介;但对于用于战场的C3I系统,它的各个终端是快速移动和位置不定的,所以只能主要依赖电磁波来进行信息联结,而电磁波这东西,你知道,在干扰下象薄冰一样脆弱……”
十号真的吃惊不小,他从未与儿子交流过这些,庄宇更不可能偷看他的机密文件,但他却把自己在电子战上多年来形成的思想简明准确地表达出来!庄宇的这番话对林云的影响更大,居然使她偏离了自己的研究方向,研制出了一种代号“洪水”的电磁干扰装置。“洪水”的大小可以装入一辆装甲车,它能同时发出3KHZ到30GHZ的强烈的电磁干扰波,覆盖了除毫米波之外的所有电磁通讯波段。这种武器在西北某基地进行的第一次试验就为军队惹来了一屁股官司:“洪水”使附近那座西北大城市的电磁波通讯全部中断,手机不通了,传呼机不响了,电视机和收音机都收不到信号,对银行和股市的影响更是灾难性的,地方上把造成的损失说成了天文数字。“洪水”的灵感来自于一种电磁炸弹,这种武器是通过高爆炸药在一次性线圈中产生强烈的电磁脉冲。所以“洪水”工作起来如同火箭发动机一样,产生的音响震破了附近的窗玻璃,这就决定了它只能遥控操作,而距它二三千米处的操作人员还得穿上防微波辐射的防护服。“洪水”在总装备部和总参的电子战指挥机构引起了很大的争论,很多人认为它没什么实战价值,在有限战场上使用它,就如同在巷战中使用核武器,对敌我的杀伤力都一样大。但在十号的坚持下,“洪水”还是批量生产的二百多台。现在,在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中,它将担当主要角色。
儿子爱上了一个军中的姑娘,十号深感意外,他的结论是庄宇对林云的感情同她的职业无关。后来庄宇带林云到家里来过几次,第一次林云穿着一件亮丽的连衣裙,走时十号听到庄宇对林云说:“下次穿军装来。”这事使十号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结论,他现在知道,庄宇爱上林云,与她是一名少校军官并非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又感到了演习第一天上午的那种感受,林云肩上的那颗校星他现在也觉得无比美丽了。

1月6日,京津战区
强烈的电磁波在战区上空很快聚集,最后形成了巨大的电磁台风。战后人们回忆,当时在远离前线的山村里,人们也看到动物和鸟儿骚动不安;在灯火管制的城市中,人们能看到电视天线上感应出的微小火花……
从北线调住南线的A集团军的一个装甲团正在急速行军,团长站在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边,满意地看着漫天雪尘中急速行进的部队。敌人的空袭远没有预料的强度,所以部队可以在白天赶路了。这时,三枚战斧导弹低低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冲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清晰可闻。不一会儿,远处响起了三声爆炸。团长身边的通讯员拿着只沙沙声的耳机无事可做,转头看看爆炸的方向,然后惊叫起来,让他看,他让通讯员不要大惊小怪,但旁边的一位少校营长也让他看,他就看了,然后困惑地摇了摇头。战斧不是每枚都能命中目标,但象这样三枚各自相距上千米落到空无一物的田野上,真是少见。
两架歼10孤独地飞行在战区5000米上空。他们本来属于一支歼10中队,但这个中队刚刚在海上同一支北约的F22中队发生了一场遭遇战,在空中混战中,他们和中队失散了。在以前,重新会合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现在,无线电联络不通了,原来对于高速歼击机很狭小的空域现在在感觉上变得如宇宙一样广阔,要想会合如同大海捞针。这对长僚机只能紧贴着飞行,距离之近象在飞特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听到对方的无线电呼叫。
“左上方发现可疑目标,方位220,仰角30!”僚机报告,长机飞行员沿那个方位看去,冬日雪后的晴空一碧如洗,能见度极好,两架飞机向斜上方靠近目标观察。那个目标与他们同一方向飞行,但速度慢了许多,所他们很快追上了它。
当他们看清目标的形状后,真觉得白天见了鬼。那是一架北约的E-4A预警飞机,这是歼击机最不可能遇到的敌方飞机,就象一个人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一样。E-4A预警飞机上的雷达监视面积可达100万平方公里,环视一圈只需5秒钟,它能发现远离防区2000公里处的目标,可以提供40分钟以上的预警时间。能发现1000-2000公里范围里的800-1000个电磁信号,它的每次扫描可询问和识别2000个海陆空各类目标。预警机从不需护航,它强有力的千里眼可使自己远远地避开歼击机的威胁。所以长机飞行员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他和僚机向四周的空域仔细搜索了一遍,明净寒冷的空中看不到任何东西,长机决定冒一次险。
“雷球雷球,我将发起攻击,你向317方位警戒,但注意不要超出目视距离!“
看着僚机向着他认为最可能有埋伏的方位飞去后,他打开加力,猛拉操纵杆,歼10拖着加速的黑烟,如一条仰起的眼镜蛇向斜上方的预警机扑去。这时E-4A也发现了向它逼近的威胁,它急忙向东南方向做逃脱的机动飞行,干扰热寻的导弹的镁热弹不断地从机尾蹦出,那一串小小的光球仿佛是它那被吓出壳的灵魂。一架预警飞机在歼击机面前就如同一辆自行车在摩托车面前一样,是无法逃脱的。这时长机飞行员才感到他刚才给僚机的命令是多么自私。他在E-4A的后上方远远跟着它,欣赏着到手的猎物。E-4A背上蓝白相间的雷达天线罩线条优美,象一件可人的圣诞玩具;它那粗大的白色机身,如同摆在盘子里的一支肥美的炖鸭,令他垂涎欲滴,又不忍下刀叉。但直觉使他不敢拖延,他首先用20毫米机炮做了一个点射,击碎了雷达天线罩,他看到,西屋公司制造的AN/PY-3型雷达的天线的碎片飞散在空中,如圣诞节银色的纸花;他接着用机炮切断了E-4A的一个机翼,最后,射速达每分钟6000发的双管机炮射出的死亡之鞭,从已经翻滚下坠的E-4A拦腰切过,把它击成两截。歼10沿着一条下降的盘旋线跟着两块坠落的机体,飞行员看到,人员和设备不停地从机舱中掉出来,就象从盒中掉出的糖果一样,有几朵伞花在空中绽开。他想起了在刚过去的空战中,一个战友被击落时的情景:一架F22三次从战友的降落伞上方掠过,把伞冲翻了,他看着战友象一块石头一样渐渐消失在大地的白色背景中。他克制了这样做的冲动,同僚机会合后,双机编队以最快的速度脱离这个空域。
他们仍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
走散的飞机并不止那两架。在廊房战线的上空,一架隶属于美国陆军骑一师的“科曼奇”在漫无目标地飞着,驾驶员沃克中尉却倍感兴奋。他刚从“阿帕奇”转飞“科曼奇”不久,对这种上世纪未才大量装陆军的武装攻击直升机不太适应,他不适应“科曼奇”的没有脚踏的操纵系统,并觉得它的双目头盔瞄准镜还不如“阿帕奇”的单目镜让人感到舒服,但他最不适应的还是坐在前面的攻击指挥员哈尼上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哈尼说:“中尉,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是这架直升机的大脑,你只是它电子和机械部件的一部分,你要尽一个部件的责任!”而沃克最讨厌做为一个部件而存在。记得一位年近百岁的参加过二战的前海军飞行员参观他们的基地,他看了看“科曼奇”的座舱,摇摇头,“唉,孩子们,我当年那架野马式,座舱里的仪表还不如现在的微波炉上多,我最好的仪表是它!”他拍了拍沃克的屁股,“我们两代飞行员的区别,就是空中骑士和电脑操作员的区别。”沃克想当空中骑士,现在机会来了。在中国人那近乎变态的疯狂干扰下,这架直升机上的什么“作战任务设备一体化”系统、什么“目标探测系统”、什么“辅助目标探查分类系统”、什么“真实视觉场面发生器”、还有“资料突发系统“等等,全他妈妈的休克了!只剩下那两台1200马力的T800型引擎还在忠实地转动着。哈尼平时就是全凭那些电子玩艺儿活着的,现在他那张喋喋不休的臭嘴也随着这些东西沉默下来。这时,他听到了内部送话系统传来的哈尼的话音:
“注意,发现目标,好象在左前方,好象在那个小山包旁边,有一支装甲部队,好象是敌人的,你……看着办吧。”
沃克差点笑出声来,哈,这小子,听他以前是怎么指挥的:“发现目标,方位133,98式坦克17辆,89式运兵车21辆,向391方位以平均速度43.5公里运动,平均间间隔31.4米,按AJ041号优化攻击方案,从179方位以37度倾角进入……”现在呢:“好象”有有装甲部队,“好象”在“山包那边”,这他妈用你说?我早看见了!还让我看着办。你是废物了哈尼,现在是我的天下,我要用屁股当仪表做一个骑士了!这架“科曼奇”在我的手中将不辜负它那英勇的印第安部落的名字。
“科曼奇”向着那显而易见的目标冲去,把机上的62枚27。5英寸的蜂巢火箭全部发射出去,沃克陶醉地看着他那群拖着着火尾小蜜蜂欢快地向目标飞去,把敌人的车队淹没于一片火海之中。但当他迂回飞行观察战果时却发现事情不对,地面上敌人的士兵没有隐蔽,而是全都站在雪地上冲他指点着,象是在破口大骂;沃克飞近一些,清楚地看到了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上的那个标志,那是个三环同心圆,中间是蓝色,然后是一个白圈儿和一个红圈儿。沃克眼前一黑,感到世界变成了地狱,他也破口大骂起来:
“你个狗娘养的白痴,你瞎眼了?!”
但他还是聪明地远远飞开,以防那些暴怒的法国佬还击。“你个狗娘养的,你现在大概在想到军事法庭上怎样把责任推给我,你推不掉的,你是负责目标甄别的,你要明白这一点!“
“也许……我们还有机会补救,”哈尼怯生生地说,“我又发现了一支部队,就在对面……”
“去你妈的吧!”沃克没好气地说。
“这次没错,他们正在同法国人交火!”
这下沃克又来了精神,他驾机向新目标冲去,看到对方主要是步兵,装甲力量不多,这倒证实了合尼的判断。沃克把仅剩的四枚“地狱火”导弹发射出去,然后把加特林双管机枪的射速调到每分钟1500并开始射击,他舒服地感觉到机枪通过机体传来的微微振动,看到地面敌人的散兵线被撒上了一层白色的“胡椒面”。但一名老练的武装直升机驾驶员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他扭头一看,只见一枚肩射导弹刚刚从左下方一名站在吉普车上的士兵肩上发射出来。沃克手忙脚乱地发射了诱铒镁热弹,又向后方做摆脱飞行,但晚了些,那枚导弹拖着蛛丝般的白烟击中了“科曼奇”的机头下方。沃克从爆炸带来的短暂的昏眩中醒来时,发现直升机已坠落到雪地上。沃克拚命爬出全是白烟的机舱,在雪地上抱住一棵刚被螺旋桨齐腰砍断的树,回头看见前舱中被炸成肉浆的哈尼上尉。他又看到前方一群端着冲锋枪的士兵正在向他跑来,他们东方人的面孔清晰可见。沃克颤抖着掏出手枪放到面前的雪地上,然后掏出会话本读了起来:
“吾已方下无起,吾是战扶,日内瓦……”
他后脑挨了一枪托,肚子上又挨了一脚,当他翻倒在雪地上时却大笑起来,他可能被揍个半死,但不会全死,他看到了那些东方士兵衣领上日本自卫队的标志。

1月7日,渤海湾,“小鹰”号航母战斗群,北约远征军作战指挥中心
“把那个该死的军医叫来!”托尼.帕克上将烦燥地喊到,当那名细长的上校军医跑到他面前时,他恼怒地说:“怎么搞的?你折腾了两次,我的假牙还在嗡嗡响!”
“将军,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也许是您的神经系统有问题,要不我给您打一针局部麻醉?”
这时,一位少校参谋走过来说:“将军,请把假牙给我,我有办法的。”帕克于是取下假牙,放到了少校递过来的纸巾上。
关于将军掉的两颗门牙,媒体的普遍说法是在波斯湾战争中他所在的坦克被击中时造成的,只有将军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那次是断了下鄂,牙则是更早些时候掉的。那是在克拉克空军基地,当时的世界好象除了火山灰外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空气也是灰的,就连他和基地最后一批人员将要登上的那架“大力神”,机顶上也落了厚厚白白的一层。火山岩桨的暗红色火光在这灰色的深处时隐时现。那个菲律宾女职员还是找来了,说基地没了,她失业了,房子也压在火山灰下,让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活?她拉着他求他一定带她到美国去,他告诉她这不可能,于是她脱下高跟鞋朝他脸上打,打掉了他的两颗门牙。看着灰色的海水,帕克默念:我的孩子,现在你在那儿?你是和母亲在马尼拉的贫民窑中度日吗?你的父亲又回到东方来了,他现在在某种程度上是这你而战,战后,苏比克和克拉克将重新成为美国在太平洋上的海空军基地,那里将比上个世纪更繁荣,你会在那儿找到工作的!如果你是个女孩,说不定象你妈妈(她叫什么来着,哦,阿莲娜)一样能认识个美国军官……最重要的是,这场战争还将带给你的国家一个美妙的礼物,那是你们早就想要的东西:南中国海上那些美丽的岛屿。我曾从空中看到过她们,雪白的珊瑚围着棕色的沙地,象是蓝色大海上一双双眼睛,孩子,那是爸爸的眼睛……
那位修牙的少校回来了,打断了将军的胡思乱想,将军拿过了那个纸巾上的假牙,装上感觉了几秒后惊奇地看着少校:“嗯?你是怎么做到的?”
“将军,您的假牙响是因为它对电磁波产生了共振。”
将军盯着少校,分明不相信他的话。
“将军,真是这样!也许您以前也曾暴露在强烈的电磁波下,比如在雷达的照射范围里,但那些电磁波的频率同您的假牙的固有频率不吻合。而现在,空中所有频带的电磁波都很强烈,于是产生了这种情况。我把假牙进行了一些加工,使它的共振频率提高了许多,它现在仍然共振,但您感觉不到了。”
少校离开后,帕克将军的目光落到了电子作战图旁的一个座钟上, 钟座是骑着大象的汉尼拔塑像, 上面刻着"战必胜"三个字,
原来它摆放在白宫的蓝厅,当时总统发现他的目光总落在那玩艺上,就亲自拿起了那个在那儿放了一百多年的钟赠给了他。
“上帝保佑美国,将军,现在您就是上帝!”
帕克沉思了很久,缓缓地说:“命令全线停止进攻,用全部空中力量搜寻并摧毁中国人的干扰源。“

1月8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敌人停止进攻了,你好象并不感到高兴。“十号对刚从前线归来的A集团军军长说。
“是高兴不起来,北约的全部空中力量已集中打击我们的干扰部队,这种打击确实是很奏效的。“
“这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十号平静地说,“我们的战略好象在一个武林高手面前无套路地乱打一通,这开始会使他手足无措,但他总会想出对付的办法的。用于阻塞式干扰的干扰机,由于其强烈的全频道发射,很容易被探测和摧毁。好在我们已争取了相当的时间,现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西北集群的快速集结上了。“
“情况可能比预想的严峻”A集团军军长说,“在我们失去电子战优势之前,可能没有给西北集群进入出击位置留下足够的时间。”
A集团军军长走后,十号看着电子沙盘上的前线地形,想起了正处于敌人密集火力下的林云,由此又想起了庄宇。那天,庄宇回到家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之前他已听到传言,说他儿子是那所名牌大学中唯一的一名反战分子,结果被学生们打了。
“我只是说不要轻言战争。”庄宇对父亲解释说。
十号用他从未有过的严厉对儿子说:“你知道自己的位置,你可以不说话,但以后绝不许出现类似的言行。”
庄宇点点头。
晚上一进家门,十号就告诉庄宇:“俄罗斯杜波列夫极右政府上台了。“
庄宇看了父亲一眼,淡淡地说:“吃饭吧。“
几天后,十号在晚饭前又说:“俄罗斯加入北约了。“儿子又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了父亲一眼,然后两人默默地吃饭。
再往后,朝鲜半岛战争爆发,南中国海和中印边境冲突,十号都不需要告诉庄宇了,父子俩每天晚上都象往常一样默默地吃饭,直到有一天,庄宇接航天基地的通知,打起行装走了。两天后,他乘航天飞机登上了在近地轨道运行的“万年炎帝”号。
又过了一周,战争全面爆发了,这是一场由空前强大的敌人从预料不到的方向发起的,旨在彻底毁灭共和国的全面战争。
1月9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掠过水星
由于“万年炎帝”号的速度很快,它不可能成为水星的卫星,只能从这颗行星面对太阳的那一面高速掠过。这是人类第一次用肉眼直接对水星表面进行近距离观察。庄宇看到,水星表面高达两公里的峭壁,弯延数百公里,穿过布满巨大坑穴的平原。他还看到了被行星地质学家们称做“不可思议的地形”的名叫“卡托里萨”的盆地,它的直径有1300公里。它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在水星的另一面,有一个面积相仿的盆地正对着它,人们猜测,这是一颗巨大的慧星撞击了水星,强烈的震波穿过了整个星体,在两个半球同时形成了极其相似的两个盆地。庄宇还发现了许多新的令人激动的东西,他发现水星表面有许多明亮的光斑,当他在屏幕上把那些光斑放大后,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水星上的水银湖泊,它们的每个的面积平均达上千平方公里。
庄宇想象,在水星那漫长的白天,在那1800℃的酷热下,站在水银湖岸边的情形。即使在狂风中,水银湖也会很平静,而水星没有大气,没有风,湖的表面如广阔的镜子平原,太阳和银河毫不失真地投射在上面。
“万年炎帝”号掠过水星后,将继续靠近太阳,一直航行到它那由核聚变制冷装置支持的绝热层所能忍受的极限距离。太阳的高温将是它最好的掩护,北约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不可能飞进这个酷热的地狱。
看看这广阔的宇宙,再想想那一亿公里之外的母亲星球上的战争,庄宇再次哀叹人类目光的狭隘。

1月10日,廊房前线
看着敌人渐渐靠近的散兵线,林云明白了为什么当周围的干扰点相继被摧毁后,只有她这里幸存下来:敌人想夺取一台完整的“洪水”。
这只由三架“科曼奇”和四架“黑鹰”组成的直升机群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这台“洪水”的位置。由于“洪水”巨大的电磁发射,对它的遥控只能通过光缆,这又使敌人顺着光缆的走向发现了林云所在的,距那台“洪水”3000米的遥控站,这是一间被废弃的孤立的小库房。
那四架运载着四十多名敌人步兵的“黑鹰”就在距库房不到二百米处降落了。当时遥控站中除林云之外还有一名上尉和一名上士。上士听到引擎声响刚拉开库房的门,就被直升机上的狙击手射出的一颗子弹掀开了头盖骨。敌人随后的火力很谨慎也很节制,显然怕伤了库房里的他们想得到的设备,这就使得林云和那名上尉多坚守了一段时间。
现在,在林云的左前方,上尉的冲锋枪声沉默了,这枪声是她这是唯一的安慰。她看到在那个做为掩体的树桩后面,上尉的身体一动不动,一圈殷红的鲜血正在他周围的雪地上扩散。林云现在在库房前由几个沙袋堆成的简易掩体后面,她的脚下散落着八个冲锋枪弹夹,滚烫的枪管在沙袋上面的积雪中发出嘶嘶的声音。每当林云射击时,对面的敌人就卧倒,子弹在他们前面溅起一团团雪花,而半圆形包围圈另一个方向的敌人则跃起快步推进一段距离。现在,林云只剩下三个弹夹了,她开始打单发,这没有经验的的举动等于告诉敌人她子弹不多了,使他们更快更大胆地推进。当林云再次换弹夹时,她听到沙袋顶上厚厚的积雪吱地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中飞快地钻了过来,她感到右胁被什么猛推了一下,没有疼痛,只有一阵很快扩散的麻木感,她感到温热的血顺着右侧身体流下去。她坚持着,几乎是漫无目标地打完了这个弹夹。当她伸手拿起沙袋顶上最后一个弹夹时,一颗子弹打断了她的前臂,弹夹掉到雪地上,只剩下一条皮肤相连的手臂来回摆动。林云站起身,回头向库房门走去,她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迹。当她拉开门时,又一颗子弹穿透了她的左肩。
这支由瑞特.唐纳森上尉率领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海豹”突击队的一支小分队,谨慎地靠近库房。当唐纳森和两名陆战队员越过那名中国中士的尸体,踹开门冲进帐篷时,发现里面只有一名年轻女军官。她坐在他们的目标----“洪水”遥控仪旁边,一支被打断的手臂无力地垂的控制台上,对着显示屏上映出的影子,她用另一支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滴下的鲜血在她的脚下积成了小小的血洼。她对着冲进来的美国人和那一排枪口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唐纳森长出了一口气,但这口出来的气再也没有吸回去:他看到她整理头发的手从控制仪上拿起了一个墨绿色长圆形的东西,把它悬在半空中。唐纳森立刻认为了那是一枚气体炸弹,由于是装备武装直升机的,体积很小。那东西由激光近炸信引爆,在距地面半米处发生两次爆炸,第一次扩散气体炸药,第二次引爆炸药雾,他现在就是一支箭也飞不出它的威力圈。
他朝她伸出一支手向下压着,“镇静,少校,镇静下来,不要激动,”他朝周围示意了一下,陆战队员们的枪口垂了下来,“您听我说,事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您将得到最好的医疗,您将被送到冲绳最好的医院,然后,会做为第一批交换的战俘……”少校又对他笑了一下,这使他多少受到了一些鼓励,“您完全没必要采用这么野蛮的方式,这是一场文明的战争,它本来是会很顺利的,这一点在几天前登陆时我就感觉到了。当时岸上大部分的火力都被摧毁,只有零星的机枪声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我们这场光荣而浪漫的远征,您看,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没必要……“
“我还知道另一次更美妙的登陆,”少校用纯正的英语说,她轻柔的声音如来自天堂,能让钢铁变软,“美丽的沙滩,有棕榈树,树上挂着欢迎的横幅;到处是漂亮的姑娘,留着齐腰的长发,穿着沙沙做响的丝裤,在年轻的士兵群中移动,用红色和粉红色的花环装点着他们,并羞怯地对着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微笑……上尉,您知道这次登陆吗?“
唐纳森困惑地摇摇头。
“这就是1965年3月8 日上午9点,在岘港,美国首批海军陆战队登上越南的土地情景,也是越战的开端。“
唐纳森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刚才的镇静瞬间消失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开始颤抖,“不,别这样少校,你这样对待我们是不公平的!我们没有杀过多少人,杀人的是他们,”他指着窗外半空中悬停着的直升机说,“是那些飞行员们,还有那些在很远的航空母舰上操作电脑指引巡航导弹的先生们,但他们也都是些体面的先生,他们所面对的目标都是屏幕上漂亮的彩色标记,他们按了一下按钮或动一下鼠标,耐心地等一会儿,那些标志就消失了,他们都是文明的先生,他们没有恶意,真的没有恶意……你在听我说吗?”
少校笑着点点头,谁说死神是丑恶恐怖的,死神真美。
“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在马里兰大学读书,她象您一样美丽,真的,她还参加反战游行……”我真该听她的,唐纳森想,“您在听我说吗?您也说点什么吧,求求您说点什么……”
美丽的少校最后对敌人微笑了一次,“上尉,我尽责任。”
赶来增援的C集团军第三师的一支部队这时距那个“洪水”遥控站还有半公里距离,他们首先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并远远看到那间孤立在宽阔田野中的小库房隐没于一团白雾之中;紧接着是一声比刚才响百倍的巨响,地动山摇,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库房的位置出现,火焰裹在黑色的浓烟中的高高升起,化做一团高耸的磨菇云,如绽放在天地之间的的一朵绝美的生命之花。

1月1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这就是你的出击方案?!”十号指着大屏幕上的战役设想图,生气地对西北集群司令说,这是自战争爆发以来人们看到他发的最大的火,“从保定一线向北出击,只不过是加强北京的防御,对南线之敌构不成致命打击,你们这么远跑来,花了这么长时间集结,就是来擦屁股搔痒痒的?!“
“我们也想沿安新、霸县一线出击,越过天津,打击敌人后方的登陆区。但这个方案已达不成战役的突然性,现在甚至连西方的新闻报道都在大谈这个最佳打击方向,包围天津的美82空降师,英国的一个装甲旅和日本自卫队的一个团已向霸县方向移动阻击我们。”
“这么点兵力,最多形成十公里的阻击正面,你们可以绕过去,即使强攻,你们也占绝对优势。”
“我是担心时间。敌人在沧洲构筑的防线,受到敌人来自海上远程火力的支持,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现在已经很困难的廊房防线就会崩溃,北约力量就可能从北京两侧迂回以同北线的俄军会合,这样我华北和西北两集群就无法对南线之敌构成夹击态势。”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别费话,要吧!”十号手一挥说。
“我想让前两天的战场电磁条件再持续4天。”
“你清楚,我们的战场干扰部队现在有百分之七十已被摧毁,我现在连4个小时都无法给你了!”
统帅部最后决定按第二方案出击。
在走出地下作战室的途中,西北集群司令在心里默念:廊房,坚持啊!

1月12日,廊房防线
A集团军第2师师长清楚,他们的阵地最多只能再承受一次进攻了。
敌人的空中打击和来自海上的远程打击渐渐猛烈起来,而我军的空中掩护却越来越少了。这个师的装甲力量和武装直升机都所剩无几,这最后的坚守几乎全靠血肉之躯了。
师长拖着被弹片削断的腿,拄着一支步枪走出掩蔽部。他看到战壕挖得不深,这也难怪,现在阵地上大部分都是伤员了。但他惊奇地发现,在战壕的前面构起了一道整齐的约半米高的胸墙。师长很奇怪这胸墙是用什么材料这么快筑起,他看到被雪覆盖的胸墙上伸出几条树枝一样的东西,走近一看,那是一支支惨白僵硬的手臂……他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一位上校团长的衣领。
“混蛋!谁让你们用战士的尸体筑掩体的?!”
“是我命令这样干的。”政委的声音从师长身后平静地响起,“昨天晚上进入新阵地太快,这里又是一片农田,实在没有什么别的材料了。”
他们沉默相视着,政委从额头绷带上流出的血在脸上一道道地冻结了。这样过了一会,他们两人沿战壕慢慢地走去,沿着这堵用青春和生命筑成的胸墙走去。师长的左手拄着做拐杖的步枪,右手扶正了钢盔,向着胸墙行军礼,他们在最后一次检阅自己的部队……他们路过了一个被炸断双腿的小战士,从断腿中流出的血把下面的雪和土混成了红黑色的泥,这泥的表面现在又冻住了。他正躺着把一颗反坦克手雷往自己怀里放,抬起没有血色的脸,他朝师长笑了笑,“我要把这玩艺儿塞进艾布拉姆斯的覆带里。”
寒风卷起道道雪雾,发出凄厉的啸声,仿佛在奏着一首上古时代的战歌。
“政委,如果我比你先阵亡,请你也把我砌进这道墙里,这确实是一个好归宿。”师长说。
“我们两个不会相差太长时间的。”政委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说。

1月12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一个参谋来告诉十号,航天工业部部长急着要见他,事情很紧急,是有关庄宇和电子战的事。
听到儿子的名字,十号心里一震。他已知道了林云阵亡的消息,同时他也无法想象一亿公里之外的庄宇同电子战有什么关系,他甚至想象不出庄宇现在和地球什么关系。
部长一行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多说话,把一片3寸光盘递给了十号,“将军,这是我们一小时前收到的庄宇从‘万年炎帝’号上发回的信息,后来他又补充说,这不是私人信息,希望您能当着所有有关人员的面播放它。”
作战室中的所有人听着来自一亿公里以外的声音:“爸爸,我从收到的战争新闻中得知,如果电磁干扰不能再持续三到四天的话,我们可能输掉这场战争。如果这是真的,我能给您这段时间。
“以前,您总认为我所研究的恒星与现实相距太远,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我记得对您提起过,恒星产生的能量虽然巨大,但它本身却是一个相对单纯和简单的系统。比如我们的太阳,组成它的只是两种最简单的元素:氢和氦;它的运行也只是由核聚变和引力平衡两种机制构成,这样,同我们的地球相比,它的运行状态在数学模型上就比较容易把握了。现在,对太阳的研究已经建立了十分精确的太阳数学模型,这中也有我做的工作。通过这个数学模型,我们可以对太阳的行为做出十分精确的预测。这就使我们可以利用一个微小的扰动,在短时间内局部打破太阳运行的某种平衡。方法很简单:用‘万年炎帝’精确撞击太阳表面的某点。”
“爸爸,也许您认为,这不过是把一块小石头投入海洋,但事实不是这样,这是一粒沙子掉进了眼睛!”
“从数学模型中我们得知,太阳是一个极其精细和敏感的能量平衡系统,如果计算得当,一个微小的扰动就能在太阳表面和相当的深度产生连锁反应,这种反应扩散开来,使其局部平衡被打破。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先例:最近的记载是在1972年8月初,在太阳表面一个很小的区域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发,这次爆发引起了对地球产生巨大影响的一次电磁爆,飞机和轮船上的罗盘指针胡乱跳动,远距离无线电通讯中断,在北极地区,夜空中闪动着眩目的红光,在乡村,电灯时亮时灭,如同处于雷暴的中心,这种效应在当时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现在比较可信的一种解释是:当时一颗比‘万年炎帝’号还小的天体撞击了太阳表面。这样的太阳表面平衡扰动在历史上一定多次发生,但它大部分发生在人类发明无线电接收装置以前,所以没被察觉。这些对太阳表面的撞击都是随机的偶然的,因而它们所能产生的平衡扰动在强度和范围上都是有限的。”
“但‘万年炎帝’号对太阳的撞击点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它所产生的扰动比上面提到的自然产生的扰动要大几个数量级。这次扰动将使太阳向空间喷发出强烈的电磁辐射,这种辐射包括从极低频到甚高频的所有频带的电磁波。同时,太阳射出的强烈的X射线将猛烈撞击对于短波通讯十分重要的电离层,从而改变电离层的性质,使通讯中断。在扰动发生时,地球表面除毫米波外的绝大部分无线电通讯将中断。这种效应在晚上可能相对弱一些,但在白天甚至超过了你们前两天进行的电磁干扰。据计算,这次扰动大约可持续一周。”
“爸爸,以前我们两个人一直生活在相距遥远的两个世界中,我们互相交流很少。但现在,我们这两个世界溶为一体,我们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战,我为此自豪。爸爸,象您的每一个战士一样,我在等着您的命令。“
航天部长说:“庄博士所说的都是事实。去年,我们向太阳发射过一个探测器,它依据数学模型的计算对太阳表面进行了一次小型的撞击试验,证实了模型所预言的扰动。庄博士和他的研究小组还提出了一个设想:将来也许可以用这种方法适当改变地球的气候。“
十号走进了一个小隔间,拿起了一个直通国家最高领导人的红色电话,过了不一会儿,他就从隔间走了出来。历史对这一时刻的记载是不同的,有人说他马上说出了那句话,也有人说他沉默了一分钟之久,但那句话是肯定的。
“告诉庄宇,照他说的去做吧。“

1月12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冲向太阳

“万年炎帝”号的十台核聚变发动机全部打开,每台发动机的喷口都喷出了长达上百公里的等离子体射流,它在做最后在轨道和姿态修正。
在“万年炎帝”号的正前方,有一道巨大的美丽的日珥,那是从太阳表面盘旋而上的灼热的氢气气流,它象一条长长的轻纱,飘浮在太阳火的海洋上空,梦纪般地变幻着形状和姿态,它的两端都连着日球表面,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拱门。“万年炎帝”号从这高达四十万公里的凯旋门正中缓缓地、庄严地通过。前方又出现了几道日珥,它们只有一头同太阳相连,另一头伸进了太空深处。发动机闪着蓝光的“万年炎帝”号,象穿行在几棵大火树中的一只小小的荧火虫。后来,那蓝光渐渐熄灭,发动机停止了,“万年炎帝”号的轨道已精确设定,剩下的一切都将由万有引力定律来完成了。
当飞船进入了太阳的上层大气日冕时,上方太空黑色的背景变成了紫红色,这紫红色的辉光弥漫了这里的所有空间。在下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色球中的景象,在那里,成千上万的针状体在闪闪发光,那些东西在19世纪就被天文学家们观察到了,它们是从太阳表面射向高空的发光的气体射流,这些射流使得太阳大气看上去象一片燃烧的大草原,每棵草都有上千公里长。在这燃烧的大草原下面就是太阳的光球,那是无边无际的火的海洋。
从“万年炎帝”号发回的最后的图像中,人们看到庄宇从巨大的监视屏前起身,按钮打开了透明穹顶外面的防护罩,壮丽的火的大洋展现在他面前,他想亲眼看看他童年梦幻中的世界。火之海在抖动变形,那是半米厚的绝热玻璃在熔化,很快那上百米高的玻璃壁化做一片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象一个初见海洋的人陶醉地面对海风,庄宇伸开双臂迎接那向他呼啸而来的6000度的飓风。在摄象机和发射设备被烧熔之前发回的最后几秒钟图象中,可以看到庄宇的身体燃烧起来,最后他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根跳动的火炬,和太阳的火海融为一体……
接下来的景象只能猜想了:“万年炎帝”号的太阳能电池板和突出结构将首先熔化,这些熔化的部分由于其表面张力在飞船的表面形成一个个银色的小球。当“万年炎帝”号越过了色球和日冕的交界处时,它的主体开始熔化,当它深入色球2000公里后,整个色球完全熔化了。一个个分开的金属液珠合并成一个巨大的银色液球,它精确地沿着那已化为液体的计算机所设定的目标高速飞去。太阳大气的作用开始显示,液球的周围出现了一圈淡蓝色的火焰,这火焰向后拖了几百公里长,颜色向后由淡蓝渐变为黄色,在尾部变成美丽的桔红色。
最后,这美丽的火凤凰消失在浩淼的火海之中。

1月13日,地球
人类回到了马可尼之前的世界。
入夜,即使在赤道地区,夜空也充满了涌动的极光。
面对着一片雪花的电视屏幕,大多数人只能猜测和想象那块激战中的大陆的情形。

1月13日,溏沽前线
帕克将军推开了企图把他拉上直升机的82空降师的师长和几名前线指挥官,举起望远镜继续看着远方,那里,中国人的阵线滚滚而来。
“定标4000米,9号弹药装填,缓发引信,放!”
从来自在后方的射击声帕克知道,还有不到三十门105毫米的榴弹炮可以射击,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用于防守的重武器了。
一小时前,这个阵地上唯一的一只装甲力量,日本自卫队的一个坦克营,以令人钦佩的勇气发起反冲锋,并取得了优秀的战果:在距此八公里处击毁了相当于他们坦克数目一倍半的中国坦克。但由于数量上的绝对劣势,他们在中国人的钢铁洪流面前如正午太阳下的露珠一样消失了。只有一辆日本坦克拖着黑烟和烈火回到了阵地前。一名年轻的中校从坦克里钻出来,他摘下坦克帽,面向东方跪下,拉开烧焦的衣服露出腹部,然后抽出一把伞兵刀,并用一块白手帕擦那把刀,同时向阵地这边看了看。阵地上的美国人用冰冷冷但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他。他双手倒举伞兵刀大叫一声,但在最后0.1秒胆怯了,刀插进了雪地里。他掏出手枪向嘴里开了一枪,然后躺在雪地上挣扎着,用脑浆和鲜血在白雪上画出了一幅奇怪的图形,最后用手进雪里,抓着中国的土地死去了。
“定标3500米,放!”
炮弹飞行的嘶鸣声过后,在中国人的坦克阵前面掀起了一道由泥土和火焰构成的高墙。但就如同洪水面前的一道塌方一样,塌下的泥土暂时挡住了洪水,洪水最终还是漫了过来。爆炸激起的泥土落下后,中国人的装甲前锋又在浓烟中显现出来。帕克看到他们的编队十分密集,如同在接受检阅。如在前几天用这种队形进攻是自取灭亡,但在现在,当北约的空中和远程打击火力几乎全部瘫痪的情况下,这却是一种可以采用的队形,它可以最大限度地集中装甲攻击力量,以确保在战线一点上的突破。
滩头环形防线配置的失误是在帕克将军预料之中的,因为在这样的战场电磁条件下,要想准确快速地判明敌人的主攻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下一步的防守他心中一片茫然,在C3I系统全而瘫痪的情况下,快速调整防御布局是十分困难的。
“定标3000米,放!”
“将军,您在找我?”法军司令若斯凯尔中将走了过来。他身边只跟着一名法军中校和一名直升机驾驶员。他没穿迷彩服,胸前的勋表和肩上的将星擦得亮亮的,但却戴着钢盔并提着一支步枪,显得不伦不类。
“听说在我们的左翼,幼鹿师正在撤出阵地。”
“是的将军。”
“若斯凯尔将军,在我们的身后,70万北约部队正在登船,这次滩头撤退的规模比敦克尔克大三倍,它的成功取决于我们的坚固防守!”
“是取决于你们的坚固防守。”
“我能得到更明白的说明吗?”
“您什么都明白!你们对我们隐瞒了真实战局,你们早就知道俄罗斯要在北线单方面停火。“
“做为北约远征军最高指挥官,我有权这样做。将军,我想您也明白,您和您的部队有接受指挥的职责。”
……
“定标2500米,放!”
……
“我只遵守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命令。”
“我不相信现在您能收到这样的命令。”
“几个月前就收到了,在爱丽舍宫的国庆招待会上,总统亲自向我说明了在这种情况下法国军队的行为准则。”
“你们这些戴高乐的杂种,这几十年来你们一直没变![注2]”帕克终于失去控制。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将军,如果您不走,我也一个人留下来,我们一起光荣地战死在这东方的土地上。”若斯凯尔向帕克挥动着那支FAMS法军制式步枪说。
……
“定标2000米,放!”
……
帕克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面前的一群前线指挥官,“请你们向坚守阵地的美军部队传达我下面的话:我们并非生来就是一支只能靠电脑才能打仗的军队,同对面的敌人一样,我们也来自一支庄稼汉的军队。几十年前,在瓜达卡那尔岛,我们在热带丛林中一个地洞一个地洞地同日本人争夺;在朝鲜的砥平里,我们用圆锹挡开中国人的手榴弹;更远一些的时候,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伟大的华盛顿领着那些没有鞋穿的士兵渡过冰封的特连顿河,创造了历史……”
“定标1500米,放!”
“我命令,销毁文件和非战斗辎重……”
“定标1200米,放!”
帕克将军戴上钢盔,穿上防弹衣,并把他那只9毫米手枪别在左腋下。这时榴弹炮的射击声沉默了,炮手正把手榴弹填进炮膛中,接着响起了一阵杂乱的爆炸声。
“全体士兵,”帕克将军看着已象死亡屏障一样在他们面前展开的中国坦克群,说:“上刺刀!”
从战场的浓烟后面,太阳时隐时现,给血战中的雪野投上变幻的光影。
注1:对这些电子战术语简介如下:跳频:发射机和接收机以同样的序列变换频率;直接序列扩频:使信号能量分散在很宽的频带上,以给侦听和干扰带来困难;零可控自适应天线:一种覆盖范围似肾形的天线,凹点指向天线无响应的敌方干扰机,以便在其它方向与已方天线通讯;猝发:短时间采用宽频带或长时间采用很窄频带发送信息;频率捷变:在遭到干扰时自动改频。
注2:1966年戴高乐将军使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组织,这对当时冷战中的北约是一严重打击。

『将门虎子』作者:叶无青

Edelweiss 发表于 2008-09-20 20:13:27

 『将门虎子』作者:叶无青

第一部 从特工到军旅(完整修改版) 
主要人物及背景介绍 第一章 当兵 第二章 军校 第三章 香岛
第四章 实习 第五章 震撼 第六章 国门 第七章 间谍
第八章 高层 第九章 冲突 第十章 战友 第十一章 阴谋
第十二章 热爱 第十三章 监禁 第十四章 放逐 第十五章 受命
第十六章 危机 第十七章 临战 第十八章 发射 第十九章 鏖战
第二十章 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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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及背景介绍

斯巴达——军校学员,先后任实习情报员,上尉情报员,某武警特警支队少校代理副支队长、代理支队长,中校情报员,某省安全厅厅长助理兼某省武警总队上校参谋长,某省安全厅副厅长、边防某师中校副参谋长,应急机动部队大校部队长。

老女人——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某某部情报局少将局长,现离休,住北京西郊,负责做饭带孙女。

大白脸——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某某部情报局大校第一副局长,现以少将军衔退居二线。

头儿——原空降15军上尉分队长,军校学员,先后任某军区教导大队少校教员,某省武警总队特勤中队少校中队长,特勤大队中校代理大队长,一度转业,现为应急机动部队上校副参谋长。

老周——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学院特训区队上尉射击教员,现任应急机动部队上校大队长。

区队长——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学院特训区队上校区队长,后任应急机动部队大校副部队长,因负伤调入某陆军高级指挥学院,现任作训部少将副部长。

老钱——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某某部情报局管理一科少校,现任应急机动部队上校后勤部长。

老李——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学院特训区队城市活动上尉教员,现任应急机动部队中校作训科长。

新闻公司驻香岛市分公司信息部经理——原新华社香港分社采编部副主任,现移居美国。

新闻公司驻香岛市分公司周秘书——原新华社香港分社总边编室秘书,现移居美国。

新闻公司驻香岛市分公司人事副总——原新华社香港分社总编辑,现移居美国。

新闻公司驻香岛市分公司董事长——原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后移居美国。……

师姐——斯巴达儿时同伴,军校学员,先后任实习情报员,上尉情报员,在日本执行任务时受误伤牺牲,革命烈士。父亲为总参谋部军官,后自杀。

胖子副参谋长——原某武警特警部队三支队少校副参谋长,革命烈士。其妻再嫁,其女为应急机动部队机关共同收养,东南大学优等生。

奶娃子通讯员——原某武警特警部队通讯员,一级残废军人,退伍后务农。

保卫部某副部长——原国家安全部(海外)分管副部长,因贪污腐化提前退休闲居。

酷秘书——原国家安全部某副部长办公室行政秘书,后升任北美处处长。

三秘——原外交部情报司情报员,后为总装备部某公司副总经理,现为北京某公司董事长。

财务处长——原国家安全部(海外)财务处副处长,移居美国,后死于癌症。

秘书首长——现中国京剧协会常委、协会副会长。

晁将军——现武生委员会委员、中国京剧协会武生联合会上将会长。

超酷中年人——斯巴达前辈师兄,现为少将警卫队长。

吴厅长——原某省安全厅副厅长,后判有期徒刑17年,现保外就医中。

郑主任——原某省安全厅办公室主任兼行政处处长,因贪污受贿罪服刑中。

卫局长——原沿海某省会城市公安局副局长,后携巨资与美女移居美国。

小蒋——原北京军区干部队上尉,后调任某省安全厅电子档案员,现为应急机动部队电子资料室中校主任。

中尉——原边防某师侦察连副连长,现为应急机动部队四大队十一中队少校中队长。

斯巴达简历(纯属杜撰)

1972-08-02出生于北京市西郊某被废黜的高级军官家庭。

1977年春父母恢复工作,斯巴达随外婆去安徽山区。

1987年秋,斯巴达考入南京大学文学院汉语言学专业,旋转入商学院经济管理专业。

1990年10月下旬,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学院,并转为正式党员。

1991年夏通过南京大学毕业考试,获商学学士学位。

1991年底,在香港工作时有突出贡献,被提前授予上尉军衔。

1992年夏通过南京大学毕业考试,获文学学士学位。

同年被派往日本实习。

1992年10月通过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学院考试,获硕士学位,同时成为全军当时最年青的校级军官。

1992年10月至1993年4月在某武警特警部队代职,代职结束后晋升为中校正团职。

1993年4月至1996年奉派去美国留学,同时工作。

1996年获美国剑桥大学应用心理学博士学位,旋归国,被授予上校军衔,同时获“小上校”绰号。

1996年至1998年奉派去福建省政法系统工作。

1998年因被举报,返京接受审查,前后共一个月。

1998年奉派代理某边境部队副参谋长、前进指挥所副主任,因作战指挥时违抗军令,再次返京接受军法审查。

1998年进入国防大学学习。

1999年任应急机动部队组建领导小组副组长,同年,多兵种应急机动部队成立,被任命为该部队大校旅长,成为全军最年青的师职军官。

1999年至2003年先后因数次擅自出动部队、多次殴打下级军官、多次纵容部下殴打外国渔民船民等屡受处分,遂于整编时提出转业申请,得旨:“不想干是假的,嫌官小嫌待遇不公是真的。”并被某副要人面饬:“你那个鸟脾气要改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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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兵



(001)“这孩子是贱命!我带走!”

某次会议期间,我和其他部队的几名军官在一起看《无间道》,看到梁朝伟对心理医生说“我是警察”的时候,大家笑了起来,“他母亲的这小子不要命了,敢这样犯纪律!”然而我没有笑,我笑不出来,因为我明白梁朝伟的感受,那种渴望倾吐自己内心世界的感受,那种期盼从黑暗中走到阳光下的感受,那种不得不隐瞒甚至欺骗至亲至爱的人后那种内疚的感受……“

我出身于军人世家,父母和姐姐哥哥妹妹都在部队,甚至连外公外婆都是玩枪的出身,后来听乡亲们说,外公是大别山区一个叫“铜锣寨”的山寨“大把头”,外号叫吴大头,大约是当时官逼民反的土匪吧,后来“闹红军”的时候被保安团打死了,头还被砍下来在县城城墙上挂了十天。外公死了后就是外婆当大把头,先后对抗着鬼子和中央军,一直到刘司令邓政委带着人马过大别山,父亲的司令部正巧驻在外婆她们村里,然后母亲也就跟着父亲的那支部队走了,外婆一个人留在那里打游击和支前什么的。

我出生在北晋市西郊,但不知为什么小时侯身体一直不太好,外婆到北晋来看母亲,就说“这孩子是贱命!在这里太娇惯了,我带走!你们看我,这么大岁数,一百里山路两头见太阳!”于是我从五岁到十五岁都跟着外婆在安淮省大别山区,小一点的时候和其他孩子满山乱跑,大一点就跟着大人打猎——那时侯还不禁止打猎,我居然极少生病,“长得和小牛犊子似的”。艰苦的环境锻炼了我的体质和观察能力,单调的生活使我习惯于沉默多思,也许我真的有超出常人的记忆力和韧性吧,尽管山区的学习条件比较差,我还是在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在著名高校中排名第三的南晋大学。当时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至今没有人告诉我真相:我的第一志愿是在著名高校中排名第二的更著名的北晋大学,而且也达到了北晋大学的一本线,但录取的居然是我的第二志愿——那时就已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改变我的生活轨道吗?这只是我现在的猜测,这种猜测也许永远无法证实了。不过北晋大学高级干部子弟相对多一些,南晋大学在这方面不大起眼,还有一个原因是南晋大学在港澳台居然比北晋大学名头响,毕业生也更受欢迎,这些和我后来的工作不无关系。可是我当时傻傻的根本没有多想就相信是我自己填错了(!)志愿,那时我处于极度兴奋之中,因为连地区报纸都报道了“山村少年高分考入重点大学”的消息。

我原来报的是南晋大学文学院汉语言专业,有人一再劝我改经济专业,我不想改,因为我高考作文是满分,我就以为我是作家的料子了——孩子总是这样。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应付那个人无休无止的劝告,很凑巧地有人告诉我跨学院改专业是极困难的事,绝不会批准的,叫我向学院递个报告,从而打发掉那个一再逼我改专业的家伙,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就递了报告,不料第三天上午就批准我改专业了,天哪,这世界是怎么一回事,本学院申请改专业都那么困难,跨学院改专业会这么快?而且是从普通专业改到热门专业!“不是我不明白,是世界变得太快,”第二天有人起而效颦,打报告想从现代汉语言专业改到现代文学专业,我听说他的报告至今都没有批准!在商学院,也有人一再劝说我要花大力气学外语,并且劝我从大一起就开始学二外,一方面是我被那人劝得烦透了,另一方面人家说得也很有道理,学就学吧,反正我也不大喜欢和同学一起玩恋爱,因为性格和兴趣不同,也因为学校“不提倡”恋爱,他们都比我大好几岁,不带我玩,我时间还多。我唯一坚持了自己主见的事,是不间断地到文学院旁听,以至于文学院院长,那位著名的汉语言学家后来直截了当地要我毕业后报他的硕士研究生——他那时已经只带博士研究生了!

(002)“党要你当兵,不当也得当!”

命中注定的事情在命中注定的那一天来临了。那是大四刚开学的时候,我们到校学完最后两门课,同时交实习计划。我已经很顺利地落实了实习单位,到南晋市的一家电器公司当市场部经理助理,所以那天到新华书店买了几本我认为是有用的书,主要是探讨经济体制改革的,准备在实际工作中干出点名堂。不要笑话我,那时确实是这样想的,而且学院的一位副院长已经对我提到了毕业后留校任教的事,那我就更要珍惜难得的实际工作机会。我从鼓楼书店买了书还没有回到宿舍,就有同学告诉我,说有部队的人找你,大概是你家里给你送东西来了。我有些奇怪,我才从家里返校啊,还会送什么东西呢?但确实有一辆半旧的紫红色桑塔那白牌车停在商院办公楼下面,一个穿着没佩肩章的陆军工作服的人,象是司机,站在那里和老班聊天,于是我就跟他走了。汽车不是开向南晋军区所在的九华山,也没有开向江熟省军区和南晋市警备区所在的湖南路,而是开向了汉府街,总统府隔壁,总某某部三部的一个单位,哦,我知道了,是在国防科委工作的叔叔给我送东西来了——当然事情不是这样。

一间年代已久的会客室依然打扫得纤毫不染,木质和绿帆布的沙发,白色的玻璃杯,这一切我多次见过。一位穿着很得体的妇女和一位穿得象没有捆好的包裹似的男人,都是五十岁左右。其实我不必再看他们的笔直的腰干和犀利的眼神——我知道他们是谁,是总部资料局的两个头儿,父亲的手下,尽管他们即使在总部也很少露面,但我注意看过的人就不会忘。

老女人先看了我一眼,马上露出厌恶的表情,男人对她说“看看其他方面嘛”,老女人无可无不可地把目光投向窗外——后来我知道是嫌我长得太“招眼”,招眼怎么了?又不是老子求你!不是你们,老子连考博在内,二十九岁前笃定拿到副教授,三十五六岁成为教授的可能性也未必没有,稀罕你们?真不知道你们吃饱饭后为什么找我!

“要你当兵!”谈了十分钟话后老女人说。

有十秒钟时间我瞪着她,她也瞪着我。神经病!南晋大学的高材生,锦绣前程已经铺在我面前,我当兵?不算叔叔姑姑,我们家爸妈姐姐哥哥都是兵,妹妹也在军校,一个老百姓不留?我毛病还是你毛病?老女人继续瞪着我,读我的思想:“说!是?还是不?”

“不!不去!决不!”

老女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气急败坏,用突然变得很柔和的声音说;“光说是或不就行了。程老师要做你的导师,凭你的学力自然会留校,很快就是副教授,然后教授,再凭你的小白脸迷倒一个傻傻的女学生,然后一帆风顺地走下去……是,我承认,完全可能。”

老魔鬼老女人!连我藏在心底不可告人的想法都说了出来!但,这只是开始。

“但,这只是我们没有介入前的情况!”老女人又开始扮酷,“现在呢?你以为南晋大学还会要你留校当老师?要一个不服从部队安排,不服从党的安排,不服从国家安排的人?任何单位都不会要!你快满预备期了吧?你以为党组织还会接受你转正?我告诉你,党要你当兵,不当也得当!”

我知道我的脸变色了,不满十九岁的学生怎么会是这种老女人的对手?于是我在心里寻找支持我的力量:父亲会由得他们胡来?但是老女人老巫婆知道我的所有想法:“我知道你一进来就认出了我们,你知道我们在首长领导下工作,难道首长会不知道我们来找你?难道首长愿意他的儿子当逃兵?难道首长愿意他的一世清誉毁在你手上?难道……”

大白脸拿出杀手锏:一张信笺,落款是“父字”……早干嘛不说!

(003)“我非要在二十二岁前成为少校”

我的意志崩溃了,用行话说就是我“垮了”。那个大白脸胖男人适时地递给我一支中华香烟,并且为我点火,老女人则倒掉了那杯冷开水换了一杯,把“蝙蝠”落地扇开大了一档:“抽吧,偶尔抽一支烟没什么不好,再说这是你喜欢的中华烟,你累了的时候不是喜欢抽一支吗?”

魔鬼!我在心里说。每次从家里返校我都要偷两盒中华烟,喜欢躲在无人处闻那种甜丝丝的咸味,能使我想起靠近父亲时那种安全、舒适的感觉。我吸烟的时候非常注意,根本不可能有人看到!但是……

大白脸靠近我坐下,恳切万分地说:“我知道你想通了,不过,你先不要忙着答应我们,可以再考虑考虑嘛。要你做的工作非常艰苦、非常危险,首先必须不怕死,必须有坚强的意志,必须有过人的天赋,必须有结实的身体,必须有丰富的知识等等,必须是最优秀的精英才能适应!唉,那种苦、那种累,我个人真不敢劝你去……你想想,进了学校,毕业时授予上尉军衔,过一年就是少校营职,那是一般人干得了的?一般人绝对熬不下来。你没有信心的话……”

我瞪了他一眼:“学几年?”

“那就看你的天份也看你个人努力了,两到三年——受不了苦学不出来淘汰的也多,狗熊多,当英雄不容易啊!我个人真不敢……”大白脸很恳切地同情我。

什么?斯巴达怕苦?怕累?不肯努力?我非要在二十二岁前成为少校,让这些人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现在看来是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那一幕结束了,但老女人和大白脸还是要我考虑一个星期。走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一台小收音机,我家里送来的东西嘛——他们做事就这么缜密周到,还给了我一张纸,用打字机打的蓝字,是一些短波台的频道,回去先神神秘秘地一听,不过是几个英语台、日语台,还有粤语台和闽南语台而已,没有什么神秘的,只是机子的性能确实好极了,以至于我现在还在用。此外就很平淡,因为我当时就考虑好了,不需要再考虑;也因为老女人说不允许“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其实我也回味过来了,哪里由得我考虑?只不过是最后一道测试,看我有没有纪律观念和能不能沉住气,我能上这个当?不过现在我想得深一些:假如我当时去找“组织”、找党小组长或支部书记汇报这件事,估计他们说不出我有什么错,但那样我的生活道路又会变化,我实在不敢多想,这帮人可不是和你闹着玩的。再说我也算过帐了,二十二岁少校、二十六岁中校、三十岁上校,三十四岁大校,以后听天由命,和在学校差不多,假如有什么机缘,老女人和大白脸退休前说不定还得先向我行礼!

一个星期没有丝毫变化地过去了。

(004) 斯巴达解说如何招募“情工”

后来我明白了这就叫“招募特工”或曰“情工”——情报工作者的简称。

每个国家都有“情工”而且都很重视“情工”,尽管现在技术侦测手段非常发达,但是“情工”是永远无法代替的,只有“情工”才能冲过“反情报屏障”。比如你从卫星或高空侦察机上看见一枚导弹,那又怎么样?你知道那是木头的还是塑料的?你知道更换和灌注燃料时加的是水还是啤酒?别人说某国计划把某支部队投入到什么地区,如果你不在现场观察他说话的声调、神态,你会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用心?

还有更重要的情报分析研究人员。他们也是情工。

你有一张卫星照片或者航空照片,或者一段通讯信号,或者某人的谈话记录,这些都要交给分析部门分析、过滤。希特勒要进攻苏联,日本要袭击珍珠港,事先都有大量的确凿的情报,但是分析人员不相信,或者没有拿出有力的证据,导致上头也不相信,那也就等于没有情报。一九口口年我们在海峡举行了大规模演习,调动的军力足以攻击台湾,但是CIA就是得出我们不会进攻的结论:因为我们在美国留学或工作的高级干部子女在大量买进台湾股票!所以人家只用航空母舰晃了晃。

“情工”既然如此重要,招募情工也就不是随随便便的勾当。比如我后来在国外工作时,发现当地某人“对政府不满”或者“心怀故国”,自然要在报告的附注里说明。假如那人的“工作岗位”“有利于祖国,有利于人民”,上头也许会派我观察他一段时间,但只允许观察,决不允许“接触”,上交了观察报告后就没我的事了,会有专门吃这碗饭的人按规矩一步一步和他接触,直到派“旅游者”和他面谈,而且永远不会提到我,甚至连暗示都不会。从发现到培养,最后招募,大约一年到两年时间,有的时间更长。

在国外尚且如此,国内就更加严格。先是找苗子,主要在军队院校和外语院校找,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个人潜力和表现、身体状况、性格特征……从大一开始建档,一般都要五年左右,据说我是从高中开始建档的,到十五岁上大学,人家已经开始计算我军龄了,后来还莫名其妙地给了我一笔人民银票。我曾看过一位被淘汰者的这种档案,除了家庭背景,其他各方面条件都比我强,只是很能哄女孩子——这是优点啊,搞不懂为什么淘汰他,也许某个考察人员认为他女孩子太多,反而显得没有责任心吧?我猜。

但是有些文学作品说“招募人员”直接到被招募者所在单位去“面试”,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有的说间谍学校的校长亲自去招募,这也是不了解这类学校的级别和规定。校长……大军区职的陆军中将本人去招聘?找我谈话的是老女人和大白脸,一来他们是顺路,二来因为父亲是他们的上司,第三个原因在于我已经属于“绝对可靠”,但是有些心高气傲,怕别人来谈僵了——这些是我后来问老女人时她告诉我的。

去人家单位面试,就算没有人听见,就算那人出去后被同事啊领导啊瞎问一通而被招募者“宁死不讲”,就算被你招募的人没有和你闹翻、大喊大叫或者大哭起来,至少你借人家会客室总得打个招呼吧:“某某老总,在下乃国军情报部门(或国家安全部)首长是也,意欲借贵方一块宝地,与斯巴达那厮谈谈,尚望方便则个……”

也幸亏是斯巴达,假若是娇娇滴滴滴出水来的一位小女子,首长把桌子一拍:“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该柔弱女子掩面痛哭:“俺怕怕……”逃将出去,别人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

(005) 莫名其妙绕了一个圈

有人,应该是“组织上”吧,为我换了一家实习单位,那是深圳的新闻公司,一家全国性大公司的一个前沿分部,新闻公司在世界各地都有分公司或办事处,而且驻在地全部在人家首都,比我原来那个电器公司大多了。我在信息部实习,聘书说我每月津贴八百元,估计这八百两人民银票和别的人民银票长得差不多吧,我承认我没有见过它们,最多算个精神财主——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内地人眼中这是个天文数字,所以大家都很羡慕,而我心里只能苦笑,因为我也很想念那些银票们,但天知道新闻公司是怎么回事,我甚至想,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家公司究竟长在深圳哪棵树上。但我想错了,新闻公司迅速托人“顺路”送来了旅费和工作证、买机票的介绍信什么,我“家里”又有人“路过”南晋市,带走了我已经不需要的外衣啊冬装啊等等,于是没几天我就第一次坐上了飞机。

在靠海的深圳机场,有个司机开一辆丰田车接我到公司,一年期的边境地区通行证,俗称边防证的自然已经办好了。到公司后立即有人带我去见到了人事副总和人事部经理,后者在交给我一大堆公司资料后,又把我交给了信息部一位副经理,我就是他的助手,并且有一间单独的小办公室。接下来是一位相当时髦的周小姐带我去“看看深圳”,先是在公司附近步行,告诉我附近的商场、餐馆、电影院和其他有名的建筑比如国贸大厦什么的,然后带我乘一辆外资企业的黑牌车去“游车河”,在深南大道一家快餐店请我吃了十块钱一份(!)的霉菜扣肉饭后刚刚回到公司。我的顶头上司就对我说:你马上出差到北京!于是我又创下了十二小时内连乘两次飞机的个人记录——我,一个不满十九周岁的学生,在一九九零年的中国,似乎走进了童话里的一个梦。

在北京机场也有一位司机接我,而且依然只看我一眼就叫我上车,在车上也不和我说话。(顺便说一句,从这天起,除了执行任务需要时外,我就没有一个人单独行动过,我们内部把这种人叫做包裹,我们则自称狼,只有需要我们咬人的时候才会放开系在我们颈子上的链子)司机把我交给了等在某个单位某幢办公大楼门厅里的一名中尉,中尉又带我进了一间会客室,里面有两位佩带文职肩章的军人,反反复复地问我深圳新闻公司以及新闻公司附近的许多事,我按照我的观察以及在飞机上看的资料一一作了回答,等到他们满意了,才叫那个中尉把我送到招待所去。我看了一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于是我打破了第三项个人记录:没洗脸就睡觉了。

我现在想,这大概是准备定向培养吧,不大想得明白。我们国家的常规情工工作有一个特点就是团结和协作,上头说叫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来这样做可以充分发挥各自特长互相取长补短,二来便于互相借鉴,最后嘛,不管你是那个情工部门最后都归入一个口子管,就是国家安全某某会,听起来和前苏联的一样。不过一线情工人员管理和最后的情报处理,由于保密需要,也由于国家安全某某会需要从不同渠道、不同角度来分析对比,还是要求各做各的,而我则是总部“近水楼台”先抢到的,尽管打算让我从事特种作战或者军事侦察,但也希望我“一专多能”吧——总之我不大搞得懂,即使后来老女人和大白脸一再向我解释我也依旧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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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军校


(006)在军校门口(上)

第二天有辆“昌河”面包车把我和另外一些人送进了一个营房,带队干部命令我们在车上不许互相交谈,而且面包车的车窗被草绿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使我们感觉到一种神秘的气氛,但我们并没有到什么学校,至少在我看来不象是学校,除了不允许出门之外,这里和别的营房完全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伙食标准比野战军高得多,我毕竟出身于军人家庭,对这些不算陌生。营房里已经有了一些人,除了我和另外三个人穿着光秃秃的作训服外,我们这批人大多数是军人,还有军士、军校生,中尉,甚至还有两名上尉。我很纳闷,上尉们毕业后也会被授予上尉军衔吗?

当时我已经从大白脸设的圈套里醒悟过来了:本科毕业生再读两三年军校,那当然是硕士学位或二学位那样的同等学历,原本就应当授上尉衔!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说什么呢?再说,我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吗?只有争取两年内毕业,这样用五年时间拿到硕士学位,可以赚一年半时间——那时侯就是这样天真呵。然而多年后我还是有些感谢他们,他们居然从南晋大学发出我录取通知书时起就开始计算我的军龄了,这使我以后晋级晋衔什么的时候讨了不少便宜,甚至还可以偶尔拍拍桌子:“老子从戎十几年!……”

不知道别人一开始是否想到了,为什么要我们在那个普通营房呆两周,反正我没有想到。出操、队列、瞄准、投弹,越野跑等等,不起眼的老一套,然后就是读报、学习……是不是淘汰程序的第一步呢?因为两周后我发现人少了许多,原来吃饭的时候有十一堆人,两周后连五堆都不到了。体检后走了一些倒不奇怪,但有些人我们觉得他很好,和大家都处得来,甚至是天生的领袖人物摸样,竟然也走了。而有些人只是随大流混混,看起来不但不突出,就连幽默感都没有,整个儿有他不多没他不少的人物,居然就那么留了下来。我不敢问他们,比如“你朋友怎么不见了?”“他到哪儿去了”这类的问题,不许问,上头甚至严禁我们互相打听对方的情况,我也无法根据他们说的话判断谁来自哪里的部队,因此我只能从空军、海军的军装认定大家来自全军,当然还有少数象我这样的新猪。由于我还算熟悉部队里的那一套,大家猜我是今年年初才入伍的新兵蛋子,但是看另外三个人却是用看异类的眼光,他们其中的一位在练习瞄准时把半自动步枪的枪栓拉过了头,卡在弹仓上复不了位,急得拼命往前推枪栓,附近的几个人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离开那个营房的前一天,开来了两辆卡车,集合列队报数一二三,大家就上了卡车并且被蓬布遮得严严实实。颠簸了四十七分钟后我们走进了一间大房子,象是一个……篮球馆?排球馆?羽毛球馆?看不出来,比那个小,靠墙的地方有一排小橱,象澡堂或者游泳池放衣服的地方,带队干部命令我们:“脱衣服!脱光衣服!还有鞋子,袜子!脱光!”

屋子虽大但一点都不冷,我们脱光了衣服赤脚在地上走动,水泥地有点冷。

“脱光!都脱光!”带队干部指着我们的军用大裤衩喊:“听不懂?叫你们脱光!”

我看他一点也不象开玩笑的样子,就解下了大裤衩。不知道为什么要我们脱光,反正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上级自有上级的道理,”这些话从小到大,从家里到电影上,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就是上级叫我们在大街上脱光也是有道理的,何况只是在屋子里?何况都是男人?当作在澡堂好了。看见我脱了,几个人犹犹豫豫地开始脱。全体脱光后上方射下了强烈的灯光,大家嘻嘻哈哈起来,什么谁谁桀骜不逊、谁谁萎靡不振、谁谁不卑不亢……还有人高声自言自语说,有些女首长想在我们当中挑警卫员,还有人不知对谁说是首长招驸马,更多的人看着墙上那面大镜子里的自己,摆出各种姿势。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凑热闹,还知道自己是“新兵蛋子”,不宜参与老兵们谈话,所以就远远地在墙角活动。另外那三位地方大学生也没有人找他们说话,其中一个犹豫着想向我走来,我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了。那天的活动从脱光了衣服以后就莫名其妙地没有了下文,活象是没有观众的脱衣秀。大约两个小时后又叫我们穿上衣服,用卡车把我们拉了回去。

(007)在军校门口(下)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被叫到两间教室坐着,读昨天的报纸。门口有人点名,一次点两个,点到的就出去。我第一个被点进了另一间教室,和我同时被点出来的那位进了隔壁那间。和昨天那间劳什子“训练馆”一样,也有强烈的灯光,还有灯影后面七八个看不清脸面的男人女人,似乎都穿着便服,但说话的语调和动作的姿势告诉我,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桌子上有两个白瓷红字的军用脸盆,里面放着纸卷,一名佩着少尉军衔天知道他是尉官还是校官的家伙叫我先从纸卷比较多的脸盆里拿一个纸卷,到边上看一分钟。

一分钟,看着手表的少尉把纸卷要走了,我开始按照纸卷上的要求“表演小品”。但是我根本不理解什么叫“夸张地喝水”和什么叫“了无心绪地喝水”,这不是折腾人吗?反正我不太在乎这个什么鸟学校要不要我,表演个球,平时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于是我根本不管小纸卷上那一堆提示,倒了一大杯温开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想了一下又喝了一杯,这下即使想“了有心绪”地喝水也做不到了,然后我才百无聊赖的回想纸卷上的提示,又好气又好笑地慢慢喝第三杯水。

“再拿一个!”少尉说,叫我从另一个脸盆里拿小纸卷,还是一分钟,上面是“我叫张建军,是沈阳市铁西区人,父亲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中学校长,因为一九八九年六月的口口事件被勒令提前退休;母亲原来是区政府……”什么什么的,好象还有点反动。要求我先背下来,再激愤、无奈……什么什么的对他们说一遍。激愤?无奈?我正在激愤无奈中!于是我按照纸卷上的内容对着桌子后面的黑影们说了起来,一面想着老女人和大白脸的脸。

我说完了,桌子后面沉寂了一会儿,传出一个冷漠的声音:“下一个。”

又是紧急集合,被点到名的人用十五分钟时间收拾了所有的“个人物品”,然后被叫上了一辆暗绿色白牌的“骊山”客车,大行李则装在我们后面一辆卡车里,开路的是一辆“伏尔加”。我注意到昨天在那个训练馆表演脱衣秀时大声说话的人,还有身上有胎记或明显伤疤的人都没有被点到名,还有几个大约是“演砸了”的,他们失去了迅速晋升的机会,是不幸呢还是幸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透过窗帘的小破洞望出去,天是阴沉沉就要下雪的样子,寒风吹落了路边的白杨树叶,我们这支车队行驶在一条普通的砂石路上,前面的伏尔加扬起了满天灰尘。我有些忐忑,也有些兴奋,因为我猜到了:现在正是赶到那所学校去,新的生活终于揭开了神神秘秘的这一页,

我偷偷数了一下,只剩下三十三个人了,半个月普普通通的新兵生活淘汰了我们七八十个人,其中有一名上尉、一名中尉,还有一名地方来的大学生。

前面,学校到了。

(008)“纪律 是一把刀”

我在“学校”学习了二十一个月,其中断断续续有八个月的时间是在外面执行任务或实习。和别的学校截然不同的是,这是一个极其重视实践的学校,是一个看起来不遵守任何教育规范的学校,但却是一个能把学员的现有知识和潜能调动、发挥到极限的学校,例如射击训练,说起来就匪夷所思,我们只上过一堂课,而这堂课只上了不到十分钟:我们被带到射击场,按照地下划好的白点站成一个圆弧,教员过来用英语对我们说,诸位,对射击的唯一要求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使对方失去攻击你的能力,话音未落他就单手出枪、推弹、转身连续射击,接下来他说,为此你们必须每天坚持实弹练习。我们看着牵引过来的八个形状高低大小各自不同的靶子以及靶心的弹洞正在目瞪口呆,他又如同在水中那样缓缓地出枪、换弹夹、上弹、扳保险、转身、射击,最后说了一句:有关的教材将和手枪将同时发到诸位手上,我要求你们做到象呼吸一样射击。解散!

给我们发了自动步枪和手枪,自动步枪是苏制的AK-74,在弹夹前面还有一个把手,打短点射很合手很舒服。但手枪是柯尔特,九毫米口径的大家伙,装在腿外侧枪套里又笨又重,而且扣起来很涩、很重。有一天我们几个人休息时做“随手射击,”一位师兄学了个电影上的双手据枪动作,被射击教员看见了就很严肃地说:“手枪就是在受到空间限制和另一手做其他动作时用的武器,养成双手射击的习惯很不灵活、很危险!”我走过去对他说了我手枪的问题。他在我枪套上一摸,枪就到了他手上,然后单手退弹夹、在大腿上一擦,对着地面扣了一下,再一擦、再扣,对我点点头,抽出他的手枪给我:你先用我的。他的枪……象一只用“纯”了的乒乓球拍,射击时凭手上的感觉就知道子弹命中了哪里。过了两天,他把手枪换回去了,我的枪扣起来不再涩、不再重,顺手了很多,我猜他调过了弹簧甚至锉过了扳机,但我不敢问,因为“损坏武器”会受处分。

“枪啊,象女人,你要时时摸她,她才会对你百依百顺,反之她一定会背叛你!”射击教员用英语说。他总是说英语,——为了营造语言环境,要求我们尽量不说汉语。

当然,我是专门拣好听的说,不好听的或者枯燥的就略过去不提了,比如说瞄准,白天瞄黑夜瞄,房间里贴个小靶子,熄灯前用手枪干他几下,眼睛一睁又用手枪干他几下,夜里需要去“释放一下”时,先从枕头下抽出家伙,突然开灯来几下,关灯前仍然要几下,甚至还有人在WCO组织练习“蹲姿”射击,“我要求你们做到象呼吸一样射击”,当兵的么,玩枪就是玩儿命!至于自动步枪,趴着打跪着打站着打躺着打滚着打跑着打猫着腰边移动边打,最可怕的是七公里负重急行军才停下来,呼哧呼哧就要打一百五十发,而且不许把折叠枪托放下来!我不敢肯定手上的老茧就是玩枪玩的,但肩窝的老茧和血则无疑出自AK-74和班用机枪。

也进行思想教育,但很少讲什么领导亲切会见谁谁谁啦大好形势怎么样啦之类,“咱们军人不管那些个,”教员公然这样说,“领导么经常换,出去是哪个领导咱听哪个的,形势么什么时候不大好?当然永远大好也轮不到咱说,咱们军人就讲一个纪律,服从!你们都知道邱少云吧?还有董存瑞、黄继光、杨根思,这都是英雄,也都是执行纪律的模范,是纪律造成的英雄!邱少云没动,壮烈牺牲了,他是英雄。他要是动了呢?也得死!不是给敌人打死就是被执行战场纪律!董存瑞,忘了带支架,别说在敌人火力下回不来,就是回来了也得……”教员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为什么?他没炸掉碉堡,冲锋的人死了十几个,所以当时是把董存瑞当作事故报上去的!黄继光杨根思是不是英雄?是。可是不炸掉敌人就回来是什么?是逃兵,要执行战场纪律的!”除了几个军官象是早已知道,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外,其他人脸上都是青一阵红一阵的,而我简直是听呆了,教员这话……这话是不是反动啊?

区队长也讲过类似的话。说起来在“学校”二十一个月,实际上十三个月,我见过的最高职务的首长就是区队长,别说校长了,训练部的首长都没有见过,也许见过,但不认识,反正规定我们见了谁都是“报告教员”,教员们一律是文职肩章,我们不用说都是红牌儿,第一次见到并认识区队长是在首次、规模最大的一次同时又是最后一次大会,区队大会上,我们四十二名学员(为什么增加了九名容我后面交代)和一些教员都参加了。黑胖的区队长把脸一黑吼道:

“纪律,是一把刀,一把刀!横在,你面前。你低头,就过去了。你抬头,就割破你,就要流血!要流血!你不买纪律的账,纪律,就会把你的头,割下来!割下来!!!”

那以后到现在的整整十三年里,这段话经常在我耳边响起:“纪律,是一把刀……”

(009)“校园生活”

我们的课程很多也很杂,归纳起来就是基础课、专业课、选修课三种。基础课:体能、军事技术、语言;专业课:野外生存、城市活动、伪装与化装、交谈技巧,反审讯;选修课:教员根据你的特点和需要为你选的课程,比如为我选的就是特种分队战术和战场心理学——看起来很少是不是?但是你想一想吧,体能课包括跑步,徒手跳跃,利用器械跳跃,在高速运动物体上的稳定、行走、跳跃,负重八十到一百六十公斤(我的记录)两百次深蹲,徒手攀登和使用登山工具攀登,绳索滑降与速降,当然还有单杠双杠木马吊环……基础课里还有游泳、轻潜水,还有塔台跳伞、高空跳伞、低空跳伞,幸亏我们国家还没有超低空跳伞!真不想再说下去。就是跑步吧,一万米限时叫做“准备活动项目”,此外是三千米徒手高速,一千五百米负重穿越组合障碍,还有令人诅咒的五到十公里负重三十七公斤到四十三公斤限时越野!而且这些课程往往是交叉的!

负重一百六十公斤(我的记录)两百次深蹲,学习过格斗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我们没有学什么成套路的什么擒敌拳之类,“俺们不搞那些子”,教员说,给我们发了一张图,标明关节和神经,用颜色表示它们中何者是首选目标,“力量、速度和打击点,都给我记住!”此外就是器械,从最常用的工兵锹到一本卷紧的杂志,电视里随时可见的啤酒瓶到金属手表带,但是“最可靠的格斗武器是你们的脚、手、肘、膝,指,还有头!”

除了射击和体能训练,我的军事技能在三十三人中名列第三十一,但我很快就赶上去了,因为我年轻、敏捷、肯学,而且不怕苦。我不是说师兄们不如我勤奋,而是他们有他们的难题。“王豆腐是什么意思啊?”上尉问我,我告诉了他,他就用铅笔在单词边注了个王豆腐==很好,“那,都看透呢?”我说了,他又注了个都看透==医生,一面叹气一面摇头。

“头儿,才二十米,怎么办?”我问他卧姿投弹的事。

“嗨,别喊我头儿,给教员听见你找训啊?——那个简单,松松地握住手榴弹后半部,敲开保险后用最快速度往前甩膀子,同时脸往下扑,在手臂升到最高点时松手。去试试,包你过三八线!”我去试了半个小时,嘿,神了,头儿比教员厉害!

第一次城市活动实习,我的任务是在规定时间赶到规定汇合点,教员带几个师兄的任务是捉住我,结果嘛不说也罢,他们见了我先是一套以色列动作,谢天谢地,没和我来什么“一招制敌”,所以我倒没有受什么伤,但已经浑身热辣辣的而且变成了猪头,在我昏头昏脑的时候嘴被堵起来,手被反绑起来,头上套了个麻袋,他们很利索地把我塞进了“伏尔加”轿车的行李箱。幸亏是“伏尔加”不是丰田更不是夏利,也幸亏我身高只有一百八十一厘米!

至于野外生存训练其实一点都不可怕,绝不是只给你一把匕首或者一张地图就把你扔到荒山里。地图是有的,先让你看,等你说“报告教员我记住了”才收回去。也有匕首,给你砍柴锯树枝割山藤的。尽管没有什么猛兽,武器弹药还是要带,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也有吃的,不多,你或者留在紧急情况下使用,或者先把它米西了,随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个小通讯器,还有几发信号弹和几发染色烟雾弹,就是飞行员跳伞后用的那套东西。假如你出了意外,比如摔伤了什么的,或者坚持不住了,你可以使用它们通知每两小时飞过一次的救援直升机——但你的任务也自然砸了。

比较好玩的是反审讯,首先,教员的理论就是前所未闻的:反审讯的目的已经不是不招供,而是把事先编好的几套供词,在适当的时间用适当的方式慢慢地招出来。在现代审讯方式和审讯条件下,不要求“宁死不招”——不招是不可能的!如果能骗住敌人,那就了不起!如果能拖到四十八小时后再招,那就算双方打平,否则……就算叛徒!反审讯练的就是四十八小时硬功夫!

反审讯训练快结束的时候,上头辗转弄来了一台测谎仪——那时侯正在对我国搞什么“制裁”,原来已经宣布要来的北约制式轻武器都不来了,倒是来了许多方头方脑的“乌齐”突击步枪和以色列的其他装备,包括5.56毫米口径的制式手枪和4.5毫米口径的微型手枪,所以我们都猜测测谎仪来自以色列。不管来自哪里吧,似乎教员也不太熟悉那套玩意儿,一边在我们身上作试验一边翻书,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撒谎!撒谎!又发现你撒谎了!记住,你是在和敌人斗智,慌什么!注意力集中——不对,注意力分散!分散!想别的!不要想测谎仪能不能测出来!想别的!”教员大喊。

“报告教员!想什么?”

教员翻了一下书,“想想,你第一次作……爱的情况,想!”

“报告教员!作爱是什么?”

“什么?就是……就是和女人发生关系!”

“报告教员!和女人发生什么关系啊?”

先是一两个人憋不住笑起来,然后全体爆笑,笑得最厉害的是教员,只有被测试的那个傻蛋带几分不解几分恼火地看着大家。

你猜,那傻蛋是谁?

(010)大家都是斯巴达

最近我看了一些类似的“文学作品”,里面提到类似的学校或训练基地,都说这种训练如何如何严酷,教员们如何如何不近情理,以至于学校或营地充满了训斥和体罚。从我的经历看完全不是这样,而且完全没有必要经常训斥和体罚,我们这些学员——假如老老实实地说而不是瞎谦虚的话,无论学习还是训练都是在玩儿命,以至于教员们常常需要命令我们休息。再说一句,从全军加上一些大学也就才找了一百多个,半个月就刷下去七八十,剩下来的还不是上头的宝贝疙瘩?我记得那年春天,刮了一个星期大风,加上训练实在辛苦,不少人嘴上起了燎泡,而且都不想吃饭,区队长皱着眉头来转了一圈,第三天伙房就来了新的大师傅,而且还有大量的水果,甚至还有西瓜!

伙食很好,有人说是师团干部(会议或学习时)的标准,有人说是坦克兵(训练时)的标准,有人说是伞兵或海军陆战队(训练时)的标准,也许因为我们之中没有飞行员吧,所以没有人说是不是飞行员标准,但有人说是舰艇海上训练时的标准时,大家都笑了起来,说得了吧,罐头香肠压缩蔬菜也拿来卖弄?住的是一人一间,我住在世界卫生组织(WCO)旁边,内务要求很奇怪,除了武器装具、床、桌椅书架、盥洗用具必须在规定位置外,其他的居然可以“个性化”,有一天城市活动教员(就是带人把我塞进行李箱的那位)问我:“你怎么不贴电影明星?”我说电影明星穿得比维纳斯都少,不喜欢,他说那不象人家美国日本还有香港台湾的小伙子,我“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说那就来个刘晓庆吧。“刘晓庆?你知道现在她多大年纪了?”教员不屑地撇撇嘴。可我只知道个刘晓庆呀,还是在书店里看过她写的什么书,才知道似乎有这么个演电影的。教员说“你连巩莉都不知道?就是那个在《古今大战秦俑情》里面和张艺谋亲嘴亲半天的那个?”我告诉他我在大学几乎没看过电影,到学校后都看的是原版片,我觉得那里面亲嘴就够猛烈的了。教员看看我,摇摇头走了,第二天帮我贴了几张奥黛丽赫本,“我喜欢她,”教员说。

但是师兄们不喜欢,“换玛丽莲梦露吧,看看,看看人家那屁股,还有奶子!”上尉说,“都是真家伙!香港那个叶什么,打了针都比不过她!”于是墙上又出现了几个玛丽莲梦露,这些都是在图书室要的,只要你对图书馆的事务员说一声,过几天就会有,所以来一个师兄就会加一两个明星,有的师兄甚至把自己最喜欢的明星都贴过来了,最后我躺在床上往任意方向看去,包括天花板,都会有明星朝我瞪着眼睛。当然,师兄弟们之间早已不禁止交谈了,只是别说你的姓名年龄等等基本资料,那个犯纪律,而“纪律,是一把刀!”好在每个人都有代号,自己起的,有的叫大卫,有的叫斯泰龙或者高仓建,也有叫李元霸或者武松,我的名字叫斯巴达。

斯巴达?大家都是斯巴达。一位师兄说。那天好几个师兄视察过WCO后坐在我房间床上闲聊,说起射击教员昨天带几个弟兄转山,打回来几只兔子,“你猜怎么着?她母亲的都是公的!”这算什么!有人反驳说,连那几棵枣树梨树也都是公的,花都不开!正说得义愤填膺,突然大家都静了下来,然后我也听见了说话声渐渐走近,很熟悉又很陌生的声音,这种声音……还没等我想通究竟是怎么回事,师兄们已经象紧急集合般冲了出去,留下两个字在我宿舍回荡:“女的!”

那天我没有看到这九位师姐,因为我从小不喜欢凑热闹,也因为来日方长。但是天有不测风云,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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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香岛


(011)“命令你立即跟我们走!”

第二天的学习科目是负重四十三公斤山地七公里限时越野,加山地遭遇战,0417紧急集合,天下着小雨,回来换了衣服正好吃饭,吃饭时没有在食堂里看见新来的师姐们,她们大约吃下马威还没赶回来吧。正在胡思乱想,区队部通讯员来叫我了。

从老女人和大白脸找我那天起,我觉得我这辈子的克星似乎就是小会客室,所以在我装修现在的住宅时首先装修了一间小会客室,我办公室的外套间也搞成一个小会客室,看谁不顺眼就请他进去。但是小会客室的威力在别人身上似乎丝毫没有作用,反而总让我触景生情,生怕哪天又被叫到谁的小会议室去——那天可是又一次领略了小会客室的厉害。当我看见小会客室里又是穿便服的一男一女腰骨笔直地坐在那里时,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手枪皮套——除了睡觉时手枪应该放在枕头底下,其余时间手枪都在那个位置,所以我们早已没有感觉了。

果然,他们先和我闲扯,冷不冷呀累不累呀想不想家呀喜欢不喜欢学校呀……我一律在停顿三秒后答以“报告首长,是”或“报告首长,不。”后来就是“报告首长,我无权报告首长。”他们也不以为忤,继续和我闲扯,我也不动声色地等着十分钟到来的那一刻。

果然,那男的干咳两声清清嗓子,也是提醒我注意吧,“今天,我们找你……”

门被重重地推开了,区队长满脸怒容地走进来:“你,出去!”他指着我说。我带上门,站在门口不敢离开,因为只命令我“出去”没命令我“回去”。模模糊糊听见区队长在和他们争什么,听不清。区队长突然拍了一下茶几:“还是棵竹笋……军事侦察……”我想我不应该偷听上级军官说话,于是退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去“稍息”。

过了几分钟,区队长出来了,看了我一眼,“砰”地一声摔上门,走到我面前:“有子弹没有?”

子弹?从来都是在射击场临时领呀?“报告区队长,没有。”

区队长走了。那两个人也气哼哼地出来:“你,现在,马上,立即,跟我们走!”递给我一张命令: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资料局命令: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干部训练队斯巴达限于一九某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前随同本命令出示人至总部向某某处报到特此命令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资料局(公章)签发首长大白脸(签名)年月日

my dog!一起报到的一百多人中,只有我是签发首长大白脸亲自骗来的,现在又亲自要我去报到……是和我有仇吗?有仇也得去,如果说“纪律,是一把刀,横在你面前”,那么命令就是一支枪,顶住了你后脑勺,而且已经压下了二道火!

城市活动教员在北京212吉普车前等我,并且递给我装满“帕弹”的弹夹和备用弹夹,“你开车。”他说,“他们的皇冠在战备公路上大约跑六十,在国道上至少八十,咱们的车最高九十八,小子,看你的了!”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立即开始睡觉。前面的皇冠已经起动了,我稍稍空转了一下发动机听了一下,然后松手刹、压离合器、松离合器踏油门,二挡转三档,越野车在小雨中的砂石路上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久违了的世界,我来了!

(012)“知道为什么派你去香岛?”

我没有见到久违的大白脸首长。我怎么可能见到他呢,他是解放军总部资料局的大校副局长,那是在九十年代初,军衔不象现在这样泡沫。总长是上将,副总长是中将,小部的部长是少将,轮到大白脸就是大校了,一个副军职干部岂是我这样的小学员能随便见的?我见到了三处处长就算不错了。三处的意思不是第三处,而是指当时大家耳熟能详的三个地区,三处的任务范围就是负责这三个地区。

处长看起来是个文质彬彬的学者,很客气地请我坐下,请我吸烟、喝水,并且叫人来为我安排食宿,还问是谁陪我来的,我告诉他是城市活动教员,处长笑了,“是他啊?好久不见了,这次我要好好和他聚聚——你知道香岛现在的情况吗?”他突然又变成了军人。

“报告首长,不知道。”

“哦哦,坐下,你坐下。再过几年我们就应该收回那个城市了,但是人家好象不肯给,要耍赖。各大国现在都有人在那里,比二战时的里斯本还厉害,所以要加紧有关工作,那里人不够,要加强力量。知道为什么派你去?“

“报告首长,不知道。”

“呵呵,你年轻,又是个娃娃脸,人家不注意,方便哦,”

他拿出三张照片给我看,“认识吗?”

“报告首长,这是,深圳新闻公司副总经理,信息部经理,周秘书。”我心里有点疑惑,他们不至于是间谍啊。

“他们是我们的干部,”三处处长似乎在回答我的疑问,“现在都在香岛,你去,接受某副总经理指挥,有关资料我会叫人送到你住的地方。另外,你还要临时学一些东西,还要……”他沉吟一下,按了一个电话号码,叫来一个文职军官:“要藏起一粒沙子,应该藏在哪里?”

“是。明白了。”那人答非所问地说。

“其他的,你考虑。”

“是——小赵,你跟我来。”

小赵?我很疑惑地看他,才习惯人家喊我斯巴达,怎么又变成小赵了?三处处长笑笑:“去吧。喊你小赵,你就是小赵。从现在到你出发,听他的。”

“是,首长。”我敬礼,离开。

老钱——既然他喊我小赵我就准备喊他老钱,好玩的是他偏偏就姓钱,带我进了一间办公室,见鬼,哪里是办公室嘛,就是理发室!“香岛,大学生。”老钱对理发师说,同时要走了我的柯尔特。那个中年理发师问我:“你在国内收入多少?”

我明白他的意思,告诉他我是实习的,应该是八百。

“唉,那我只能随便给你剃个学生头,”他似乎有些遗憾。

在我缠着他要刮胡子而他坚持说我“没有胡子”的时候,老钱回来了,给了我手枪的保管收据,给了我在部里有关场所出示、从而可以进入该类场所的证件,还帮我换上少尉军衔,收走了我的红牌儿。少尉?这和我梦里经常想到的少校或者上尉军衔……,唉!老钱还要刺激我:“还是个娃儿,不象啊。真想连军装都换。”短短的接触中我已经发现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为了防止他真的追求完美把我降成士兵,我赶紧问他:“老钱,例行训练,跑步、格斗、实弹射击,还有……我们教员,怎么办?”

老钱果然不再说什么军衔和娃娃的事,不紧不慢地告诉我,可以使用警卫部队的操场;训练馆在四号楼,但是不允许和别人对抗;射击场也在四号楼,在地下室,出示我的临时证件就可以了。至于我们城市活动教员,他还要陪我几天,对我作城市驾驶训练,现在领汽车去了。然后他突然问我:“允许你打几发?”

在学校里每日的实弹射击当然不是说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放枪玩,基础训练过关后,根据你的射击级别规定你每天可以打五发、十发、二十发或者更多,没有达到级别或者打完了你的定额,你就只能看别人打同时自己揣摩。当然,子弹管理不那么严,管理军士常常是给你一个弹夹或几个弹夹,打过以后你再空弹夹交回去。老钱问我打几发就是问我的射击级别。我告诉老钱:“不限制。”

“什么?” 不限制弹药数量意味着和教员属于同一个级别,他有些惊讶,“武器种类呢?”

“也不限。”我故意很平淡地说。老钱怀疑地看看我,嘟囔了一句哪天试试之类。

“原地高速调头,啊,看好了。”教员驾驶一辆外表坑坑洼洼的的原产蓝鸟,就是驾驶座在右边的那种,在训练场上轰起了马达,码表一下子跑上了一百,然后他把刹车踩到底,身体向右靠在车门上,同时猛打方向盘,离合器被打得亢亢响,如果教员没有叫我收紧安全带,我一定会被重重地在车里甩来甩去。

“你踩刹车时,后面追你的车也一定会刹,本能的。这时候你要稍向左打一下方向,一来避撞二来留宽度,这样速度也就调下来了。你利用惯性和体重先调后压,在车子刚调到九十度横向的时候恢复动力,然后轻摆S形,完全靠经验、靠感觉,啊,知道了?”

我想了一下,“报告教员,知道了。”

两个小时后我瘫在驾驶座上,教员把我换下来:“不错不错,再练几天就能勉强及格了。记住,后车一定会让在你左角,调过去后方向盘先摆右,假如挂住对方角了,一定要全力快速摆左才可能被弹开,决不能按本能往右打方向盘,那样你会被甩翻!不能怕,该死鸟朝上,不死翻过来,越怕越倒霉!”

我默想了一下分解矢量图:“报告教员,知道了。——报告教员,挂正(迎头撞上)了怎么办?”

教员瞪我一眼:“你问政治部去!——那样你就再也不会喊什么报告教员了!现在也别一口一个报告教员,又不是在学校。喊我老李!”

吃晚饭时老钱兴致勃勃地来约我们去“手谈”,他没有和教员,不,他没有和老李多说什么,我猜他们一定认识,只不过又是什么规定罢了。老李似乎知道老钱对我的射击级别不服气,似笑非笑地故意慢慢吃饭,我还瞥见老钱瞪了老李一眼。他们好象交换了什么暗号,老李立即满面严肃地快吃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进全封闭的室内射击场,没有横风反而觉得不自在,灯光暗而靶子太明显,以至于我在想这里的人是不是坐着射击的。管理员看见老钱立即送来了一支挪威的5.56和一纸盒子弹,老李还是要了柯尔特,老钱似乎要刁难我,为我要了英制的7.65短筒左轮、9毫米半自动和4.5毫米意大利女人枪,想了一下又要了7.62的五四和六四。

“还有国产马跨懦夫。”我半开玩笑地说,老钱竟真的要了,由于已经没有五九式了,就要了原产的苏式玛卡诺夫9毫米手枪,本来我还想说来挺通用机枪的,吓得不敢说了,怕他真要。

检查、空击、上弹……手臂平伸而重心稍向后倾,扳机被慢慢地压下,一颗子弹即将命中目标……

(013)你们头脑里怎么都少根弦

老李和老钱象兄长般送我去机场,说起来老李不该去送我,但他说,“王法也不过是人情!”于是他们联袂小小地犯了一次纪律。

我心里有些难受,不仅仅因为离别,也因为在总部资料局这几天我竟然不能回到相距咫尺的家里,竟然不能告诉父亲母亲我就在总部,而我的父母竟然也在总部工作,父亲竟然还是总部的头儿之一,唉,“纪律,是一把刀……”

飞机一上天我就不想了,而且睡着了——这几天折腾得可以。说来也是奇怪,从那天起,一上飞机我就想睡觉,也不管是什么飞机。我总是服从自己这个习惯,以至后来睡觉的习惯扩展到车上和船上。

那时侯不是每天都有飞深圳的航班。也许因为航班的原因,也许因为其他的原因,总之我到了白云机场。和以往一样,一个不声不响的司机在等我,看了我一眼后就示意我跟他走。

从黄埔那边走塞车,而且在修广深一级公路,司机说绕一条路,就开上了一条窄窄的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路两边是茂密的芭蕉林。在北晋市早已是灯火辉煌了,这里天才渐渐有点黑的意思,空气中却早已飘出浓浓的暖意。司机递给我一个报纸包:“最近这条路上有人打劫。”我拆开报纸,果然,是一支六四式手枪,号称在四百米内都可以瞄准射击的家伙。

天边开始燃烧最后的晚霞,车窗前不时掠过煦烂与黑暗交织的树的剪影、房屋的剪影,偶尔还有踏着单车的人的剪影。不知名的树影飞快地从眼前掠过,有时也会经过一个小村镇,于是看见灯光下有许多“风炮补胎”和“生猛海鲜”的白字。我又有些想睡觉了,但是看到那个报纸包……会有人打劫我们?我在暗中摇摇头,拿出两支香烟点燃,塞了一支在司机嘴里。

“多谢。”

“换换吧?”

他想了一下,“好。不管遇见什么事都不要停车。”

我们在路边解了手,然后上车,车灯象剑一样劈开前面的黑暗,照出一片甘蔗田。

假如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最初执行“特别任务”时的情景,那个词就是“平淡”。我的工作和任何一家公司的小职员没有丝毫区别:送东西、拿东西、接人、送人、开业务会、填各式报表、按上司的吩咐打电话、陪上司出去、偶尔陪人吃饭……这个公司原来属于总部资料局,后来划归八三年新成立的保卫部,虽然和我们总部资料局依然有密切的联系,但是管理渠道和管理方式已经不一样了,明显的区别就是他们似乎有用不完的经费。例如有一次叫我每天从1600到天黑“守望”在某个在国际上颇有影响的香岛大学教授家门口,记下什么样的车、什么样的人去拜访他——我猜那些人是去游说他反对回归吧,我或者在离他家门约两百米处看书,或者就在离他们家门不远处打篮球,口渴的时候只好忍着,假如去售货机买水,无论矿泉水还是可乐都得投进去一个五元的双轮硬币——当时港币和人民币黑市价是一点二五比一,一杯水就是四块!北晋市的大碗茶可是两分钱管够!

晚上回去猛灌不要钱的功夫茶时,信息部经理把我叫去了:“你怎么才领两百元活动费?不要影响工作哦。给你!”随手扔给我一叠,“老总说过,情报工作不能省钱,因小失大划不来!”后来我忐忑地去找他报销,没有发票嘛,只好逐一列举所有费用请他签字,他看了一眼又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嘛!只用这一点,谁叫你省钱的?——上次我给你多少?”

“一共两千二百。”

他数了几张给我:“打条子!领到特别费五千港币!”

我一年的薪水是两万港纸加贴士,按香岛市标准属于低层,可是不需要报销的“特别”费一星期就是五千,难道詹姆斯邦德那种纸醉金迷、一掷万金的间谍生活不仅仅存在于电影、小说里?

“你颠佬啊!”副总的周秘书,就是在深圳请我吃盒饭的那位小姐白了我一眼,“你想得罪所有人?”

我想她说的有些道理,因为在这里我总是看不到什么友善的目光,不象在学校、在总部、在偶然经过的部队里,有一种狼和狼在一起的感觉,在这里则好象是狼和狐狸在一起,粗看大家长得差不多,仔细一想别人似乎都用怀疑和提防的目光对着我,包括做杂务的老头,每次我去打水都会发现他瞪着我,我究竟怎么了?我?

“你随和一点点好了,”周秘书说。她似乎是唯一不提防我并且把我当朋友的人,经常开车送我去沙头角中英街买大陆烟,也经常请我吃大排挡。这使我很为难,我薪水很低,每个月除了吃饭之外还要买书,几乎是钱到手就光,吸烟只好吸极其廉价的“大前门”或者“飞马”,往往是站在书店里一遍遍核算下次发薪的天数。吃女人请的饭是我难以接受的,但是动用特别费去请她则更不能接受,幸而因为一次意外结束了我的首次特工经历,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天我挨了很严厉的批评:前一天送资料给某客户的路上看见三个小痞子欺负一个大陆妹,旁边一个大陆仔头上流着血倒在地下,那条小路上的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年轻气盛吧,我伸手管了闲事。他母亲的香岛小报不说小痞子不好,反而津津有味地报道某“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之青年男子”“袭击”了三位市民,导致他们受伤云云,并说警方正在“缉拿该男子”。所以我的顶头上司找到机会把“该男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两天你不能出去!人手越紧张越惹麻烦,你们头脑里怎么都少根弦?万一你受伤或者被打残、打死呢?耽误了送资料的时间呢?遗失了资料文件呢?那个责任你负得起?啊?!”

(014)“我看还是过去吧”

我悔恨万端地走到公司后花园,就那么往地下一躺,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两个低低的熟悉的声音:

“……再穷不能穷情报,再苦不能苦间谍!这种工作自有其特殊性!再说,我们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嘛,让他们查好了!”天!是新闻公司驻香岛市分公司董事长!我们国家当时在香岛的实际负责人,他原来还是江熟省公司的一号人物,现在又是集团常务董事,大人物啊,谁会查他?谁敢查他?

“也不光是经济,还有……”声音很低,但我已经听出是人事副总的声音。

“哼!醉翁之意,我看还是上次……”董事长很气愤。

“……人家现在是往死里逼,我看还是过去吧,迟则不及。夫人、几位公子还有小公子我都安排好了,后天米国助理国务卿访问,CIA副头儿随访,肯定会问起这件事,我看……”

我等他们离开很久才浑身冰凉地站了起来,脑袋里只想一件事:苏常务竟然要……

“你要到哪里去?”信息部经理对我厉声喝道。

“少管!那种人死了算除害!”

几个人死拉活拽把我推进值班室,并且搜走了我的空注射器。

“你疯了?三个年轻人同时死于心脏病,你以为就你知道往静脉里注射空气杀人?你以为皇家警察都是猪?——情工人员去杀小流氓,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侠?明天一早回你部里报到去!”

副总经理的头伸了进来,把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把信息部经理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信息部经理带着公司的医生进来了,量量体温测测脉搏,最后给了我一粒绿色胶囊叫我吞下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在这里太紧张,明天回去休整一段时间吧。”

我累了,想睡,但是睡不着,因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是不对劲……“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不,不能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跳了起来:医生的话暗示我吃的是镇静药或者是安眠药,可是他们应该知道我经受过药物对抗训练,镇静药和安眠药对我根本没有作用,那么,他们给我吃的是什么???

我大量地不停地喝水,直到几乎呕吐,然后头朝下趴在床上开始无声地呕吐,直到吐出那粒胶囊。我收拾好现场,用防水纸和塑料膜把胶囊包好,装进牙膏后部,然后在我的一本书上做了点手脚,这时天已经亮了。

“走吧,民航中转航班八十分钟后起飞,你的箱子、提箱都理好了。”经理似乎忘了昨天的不愉快。

“好。”我当着他的面刷牙、洗脸,然后把盥洗用具装起来,“拜托,那书。”他随手翻了一下,“好书。”帮我放进提箱。当我要拿桌上的香烟时被他拦住了:“你箱子里有,包里也有。快走吧。”

我又上了飞机,而且是前面的头等舱,和信使坐在一起。空姐拿来毯子盖住了我的膝盖腿脚,我调好座位一如既往地开始睡觉,同时计划两个小时后醒来。

两台罗尔斯罗伊斯涡流发动机推动这只巨大的钢鸟在启德机场斜斜地飞了起来。

(015)小鸟飞回了窝里

我在自己规定的时间醒来,然后在洗手间吞下了原来撒在书里的火药。果然,下飞机时空姐关切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人丛中也投过来几道似乎是好奇的目光,我脸色苍白冷汗淋漓的样子会让一些人感到满意吧,我想。

那以后的一个星期我在一所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度过,老女人和大白脸先来,然后是医生,然后是各式各样穿军装穿便服的人,反反复复地讯问我,一而在再而三地要我写各种材料,当然绝对限制出入,和外界也没有丝毫联系,没有电话,没有报纸,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机,只有几件事说明我不是囚犯:时时有医生来关心我的身体、警卫战士对我很客气、伙食很好而且还提供好香烟、讯问我的人来时和走时都和我握手——最后一件是老李和射击教员来接我回学校,并且带来了我装满子弹的手枪。

我象一只在大树上蹦蹦跳跳的小鸟,被赶出去飞了一圈又飞回来了。每天照例0530开始训练,0630坐在食堂里闻着蒸笼和木锅盖的味道,喝大米粥,吞馒头,吃着腌大头菜和一个咸鸡蛋,隔一天吃一次油炸花生米和半碟香肠;每天1830坐在同样的地方喝大米粥,吞猪肉粉条包子,吃着肉片煮大白菜和洋葱炒肉丝,晚饭后痛痛快快打一场篮球再去洗澡洗衣服,和师兄们嘻嘻哈哈……只是不能象以前那样站在雪地里“哗”的一声往头上倒一桶凉水,然后一边怪叫着一边拼命地用毛巾在身上乱擦,因为就在我住的一楼,原来放被服杂物什么的那一侧,现在住进了九个女学员。女学员……我想起了周秘书,弹力衫后面有着丰满胸膛的周秘书,玛丽莲梦露也罢香港的叶什么也罢,周秘书那个才是近在咫尺的“真家伙”——她是不是跟着副总经理跑了呢?

“跑了!都跑了!”老女人从牙齿缝里恶狠狠地挤出这些字句,“尽管你装作中毒瞒过了他们,但是‘那边’不相信我们!乔老爷还要了解、调查、核实!核实他母亲的头!等你核实了,人家也没影子了!老大人气得拍桌子!——老大人年纪大了,想少管点事,可是大事还非得老大人拿主意,尤其是咱们军内的事和外面的事!”

我只能听着,不只是因为我不敢议论老大人、乔老爷,主要是因为我害怕老女人,据说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去找老大人,也据说连大白脸都不敢在他面前放屁。

“你不错。我没有看错你。”老女人在小径上停住了脚步,冷酷的脸上似乎叛逃出一丝人性,天!她居然会笑!“你和我儿子一样大……二十岁,就已经是上尉了,你不错。我没有看错你。”她整理了一下我的新肩章,“没让你当教授,这次又差点被毒死,还怪我吗?”

“阿姨……”

“那真的是定时溶化的C类药丸呐,十小时熔化,然后就是心脏病发作,你小子……”

冬日的夕阳映在她脸上,岁月给中国军事情报部门的这位传奇人物留下了一些往日的风韵:“我进这个门的时候比你大一岁,当时的资料局局长只对我说了一句:‘党要你干,不干也得干!’”

我浑身一颤。

老女人点点头,“孩子,以后你也许会坐在这个位子上,那时别忘了对女孩子温柔点,别学你爸爸当年对我那样凶,也别学我……”

老女人走了,给我留下了上尉军衔和一等功证书,给学校留下了更多的经费、更新的设备、设施。食堂、宿舍也装修过了,连区队炊事班去买菜也有专门的半吨货车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小道消息开始流传:某个中央一级的干部,统战和情报工作的高级负责人带着一伙人和全家统统跑到某国去了,要不是有一位身经百战的高级军事情报员牺牲了自己生命向总部发出报警信号,我军在香岛周围最新的空海军和导弹部队的大量情报就要全部落到米国人手中,香岛的回归就要麻烦了。传到后来甚至说,叛徒们准备把情报员扔进大海,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斗,身负重伤的情报员跳海逃脱,在深圳海滩上对武警说了“立即报告小平同志”后就壮烈牺牲……

老李面无表情地看看我,我也面无表情地看看他。

没有人问过我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过我立功和提前授衔的具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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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实习

(016)师姐们

点射,点射,点射……,换上一个弹夹后我把AK-74突击步枪的击发装置拨到单发,身体有节奏地随着枪身晃动,体味着人枪合一的感觉,这已经不是射击练习,已经是一种享受。大白脸说无论做什么事,只有你愿意做高兴做的时候才是一种享受,并说这就是作爱和卖淫的区别。有的朋友说我总是不称人家的职务,总是大白脸呀老女人的,故意搞得神神秘秘,其实不是,我一直在背后叫他们的外号,因为他们强迫我做了我不愿意做的事,用大白脸的话说吧,就是“逼良为娼”。大白脸——或曰副局长说话有些不上路子,但却很深刻,因为间谍和妓女正是人类最古老的两个职业。

我朝管理军士笑了笑,拿出了手枪,示意把胸环靶牵到七十米距离。

“斯巴达,手没有生啊。”老周——射击教员也要求我象喊老李那样喊他——有点疑惑,“这段时间在外面你也有地方练手?”

我点头:“我在想象中练。”这是我的新练法,脑子空下来的时候就在心里分解射击动作,似乎也能够感觉到动作顺不顺、滞不滞,能感觉到子弹的命中位置,一如在脑子里练字,反复揣摩反复比较,枯涩圆转历历如在眼底。我甚至还用这种方法练了新招,从用眼睛瞄准到用心瞄准,进而到用手瞄准。我推上弹夹再关上保险,把手枪放进皮套,然后象以前千百次般出枪、推保险,但这次持枪位置还在腰部时就开始击发,八发子弹一气呵成地飞了出去,几乎就在同时,我左手拿起了一支六四式,打出了七发子弹。

老周笑了,“小子,你及格了。”

“什么嘛,这才几环?”打完自己子弹配额在一旁揣摩的几位师兄喊了起来。

“胡说!”老周回复了以往的认真,“看仔细!脾脏、肝脏、心脏、两肩关节、咽喉、鼻洼、前额!不仅出枪时间快了半秒,出枪位置也隐蔽得多!再看看斯巴达的左手!人家的左手才是手,你们该把自己左手砍了!”

大家都不做声了,突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对我说:“报告教员!……”

我愕然地转过身去。

当年我就不喜欢南晋大学里的师姐们一边用手肘压着我肩膀一边看我帮她们写文章,我也不喜欢她们争着把我的被子、床单洗得遍体鳞伤直至活活洗死,并且把我的衣服们洗得弱不禁风,我更不喜欢师兄们为此对我挤眼睛、作鬼脸,而且从来不喜欢“男人的战场是在马背上和女人的胸脯上”这句话,倒是喜欢“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喜欢“大丈夫但患身名不立,何患世无女子!”到了“学校”,到了军营,某一天突然发现这里才是我的世界,全部是男人的世界,尽管师兄们偶尔会谈起女人的屁股和奶子,那也只是偶尔谈谈而已。然而九位师姐的到来似乎在沉默的沸油里加进了温柔的水,学校热闹起来了。

我们所说的“学校”,用外面的眼光看大约算一个硕士研究生或二学位班,我们这个班在三道门后面,教学区生活区与外边的“学校”完全分开,还有自己单独的训练场所和训练设施,我们非正式的名称是总部资料局干部队,也就是海外所称的“大内007”。外面的第二层“学校”其实也不是学校,正式的名称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北晋军区干部队教导大队,他们出去后的任务是担任领导人和来访国宾们的警卫,属于以前那个著名的1438部队的外延,所以被海外称为“中南海保镖”。再外边才是公开的北晋军区特训教导大队,看起来我们“大内007”是蛋黄,“中南海保镖”是蛋白,特训教导大是蛋壳。蛋壳称蛋白为“王中王”,而他们管我们蛋黄叫“谍中谍”,——这些现在已经不是秘密,我在老女人来过之后才知道,而师兄们则早已知道,他们没有告诉我,不仗义!

唉,老女人……其实我也早就不喊她老女人了,我现在喊她老太婆,因为她离休之后每天都忙着买菜、做饭,接送孙子,还经常背着孙子的手风琴送他去练习,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谁能想到老太婆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呢?

九位师姐也是从全军挑来的,先在“中南海保镖”干部队训练,再选拔到我们“大内007”干部队。为什么挑她们来?工作需要。工作需要她们干什么?不知道。谁也不会问,谁也不会说。她们射击、驾驶、格斗这些日常训练才在一起,其他大部分学习时间不和我们在一起,甚至有人说她们是“燕子”,因为她们每个人都十分漂亮,象是上帝专门为选美大赛特制的。而且师兄们不无醋意地说,她们的级别比我们高,至少伙食和我们不一样。也有的师兄说她们并不是伙食比我们好,人家吃得少,自然可以精一些,象我们这样一顿塞两斤大包子的主儿,还想有什么标准?不过这些师姐们吃得确实不多,有时候大约是累了吃不下,但又不能扔,往往便宜了坐得离她们近的师兄,以至于饭后听师兄们说话的时候,常常听见“呃”的一声,有蛋糕、牛奶和红肠的气味从他们嘴里叛逃出来。更有甚者,我的房间现在成了大家的聚会中心,因为另一侧是两间WCO,(现在分别改造成WCO-M和WCO-W办事机构,在刷WCO-W的TANK时几位师兄还牺牲了自己的牙刷)再一间就是她们小队长的宿舍,“啧啧,这才是国色天香活色生香,真不比玛丽莲梦露差!”师兄们一边揭下我房间里的女明星一边感叹道。

这时候我们已经进入专业理论学习阶段,大部分教员都在一对一训练师姐们。看来她们的级别的确比我们高,比如同样是基础驾驶训练,教员用十分钟教会你基本操作后就让你在模拟器上自己练去,验收过了模拟器就给你一辆吉普车上训练场,撞了“树”呀“人”呀“商店”呀就训你一句:“我真服了你们,猪都撞不上去,你们怎么撞那么准?”但是师姐们“上路”时教员则坐在副驾位置上,有时还叫我们去人“保驾”。再说徒手攀登吧,不管是攀岩还是攀楼,训我们的时候教员只说一声:“注意看我三点固定!”然后飕飕飕上去,抓住绳子溜下来,“好了,斯巴达,上!”——根本还没有看清楚呢。攀到一半,他又拿着喇叭乱喊:“你磨蹭什么!快!快!就是种棵爬墙虎这会儿也该爬到了!你就那么怕死?摔死了我帮你报烈士!”可是对师姐们……,不说也罢,尤其可恶的是在下面做保护的师兄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上面的师姐们动作稍有不正常,他们就象被电打了一样。

……其实,在这段时间发生了对我今后有巨大影响的事情,使我彻底地摈弃了人们称之为伤感的那种情绪,使我按照上头的要求变成了一架高效率的无情的作战机器,但是,今天我还不想说。今天有连绵的秋雨,还有呜咽的风,我才从数千公里外赶回来,由我指挥的一场演习今天下午才降下了深红的帷幕,我不想走向鲜花和地毯,而是把部队交给了我的政委和参谋长,一个人躲进了我的小会客室,陪伴我的只有一台便携机、苦涩的香烟和冰冷的咖啡,还有想钻进窗户的秋风秋雨。我把落地灯调到昏暗,让深秋的凉意锁住我的思绪。

(017)“除了开枪别无选择”

不知道最先是那位天才的教员提出了这种设想:当老鼠之前先当一段时间猫是很有好处的,我们特工训练的一项必经内容是去警察部门实习,于是我和另外三位师兄开始在当时的北晋市某某区刑侦队实习。因为我已经授衔,也因为我有实际工作的经验吧,也许上头还有别的考虑,总之,我成了实习小组长,开始和师兄们实地了解警察们跟踪、监视、封锁、搜捕、押送和预审等模式,据说全世界的警察在实际值勤中都大同小异地采用了这套模式,当然,说起来熟悉了这套以后可以降低今后被人家活捉的概率。

那时北晋市警察部门正在追捕一名“极其危险的持枪流窜犯”,告诉我们说他是西川省的农民吧,在家乡丧心病狂地杀死了三个人、重伤了四个人,不知为什么偏要流窜到警力最强的北晋市来,而且在途中打伤了几名警察,实属罪大恶极。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我们正准备去吃饭,下面一个派出所突然打来电话,说是有人看见了很象是那个流窜犯的人,躲进了一个快要竣工的六层楼工地。于是我们和值班的副指导员发生了争执,依照军人的习惯,自然应该立即前去抓捕,何况是这么一个无缘无故就乱杀人的家伙!但是依照警察的习惯则是要报告上级,组织一大帮人加上武警去包围那个六层楼。

有人说过,就执行集中绝对优势兵力的作战原则而言,这一点警察做得比我们部队强多了,我们提倡集中五倍十倍于敌的兵力,有时候集中不了那么多也只好硬干,警察叔叔们则不是,去年在甘州市有一次有个小痞子拿了支自己做的喷砂枪打伤了一个人,警察们拼命地要增援,我几乎打算派两辆轻型坦克去,后来怕毁坏道路才没有去,但还是派了一个分队,配备的武器足以在十分钟内毁掉市中心,但是一个小时后还没有听到捷报,后来据说是分队长和人家局长吵了半天,人家看在面子上同意我们去三个战士“侦察一下”,不料战士们上去后发觉那个小家伙坐在楼梯上哭,而且还吓得尿了一裤子!

“好吧,抓人你们是内行,集中优势兵力嘛,两百人抓一个估计力量还不一定够,”争吵到后来师兄们开始嘲笑他,“随你吧你有经验,我们就等你约齐了人,浩浩荡荡地杀将过去扑个空,然后去怪那个家伙耐心不够、没有等你吧。我们是外行,是假警察,所以连害怕都不懂,比你差远了。”

副指导员气急败坏地看我,但我故意不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屈服了,拿出了装武器弹药那间房子的钥匙。

天快黑了,有六层楼呢,既来不及教育也来不及动员,甚至来不及布置,上!两个楼梯口各留一个,剩下两个人一人一边地搜!一楼、二楼、三楼,搜完一层再上一层,每层楼同时有四个人在,没有五倍于敌的原因是那位副指导员要在楼下指挥、司机不会打枪、派出所值班民警没有枪……楼房还没有涂石灰什么的,玻璃也没有装,楼下的人声、车声显得很模糊,只有火车的汽笛、风笛或吼叫或呜咽,远远地透过寒风飘来。汽笛风笛和风声停了,什么声音就都没有了,只有我的棉大头鞋走出的沙沙声。

突然我有了一种异常的感觉,绝不是危险临近的感觉!不是那种面对着不可知的枪口的感觉,而是熟悉和亲近的感觉。透过军装的汗味、劣质的香烟味、单身汉身上的烂肥皂味……,还有枪油味!象是黑夜里和战友蹲在一起、准备发起冲击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现在?我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只是干透了的灰浆,而眼前那门口后面,却有着破碎的水泥袋、沾上水泥的刨花,甚至还有被踩扁的烟头!山区里养成的习惯以及刻苦的训练起作用了,停下脚步,悄悄地活动腕关节和指关节,我慢慢地举枪,等待、等待……

他出现得还是那样突然,几乎就在我眼前,而且立即举起了枪,——后来我知道他是老山前线回来的英雄连长!可惜的是我先压下了击铁,然后身体重心向左移动、又一次射击!然后蹲下……,她母亲的!近距离发射的两发 “五九式” 九毫米子弹掀掉了他半个脑袋,鲜红的血、白色的脑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迎面扑来,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他乒乓球大小的白眼球被一根筋牵着,挂在脸上,——假如那还能算脸的话!接下来是我剧烈地呕吐、呕吐……。

后来我们才知道,当他在前方卖命的时候,乡长软硬兼施拐跑了他刚过门的年轻老婆。回家后他去找老婆,又被乡长那一伙人打伤……忍无可忍的他终于还击了。事后,他要到北晋来告状,来告诉上头,他这样的军人、他这样的遭遇还很多。但是,我的两发子弹终止了他这一生的脚步……

“斯巴达,别难过。你有你的责任。”

“斯巴达,除了开枪你别无选择。”

“斯巴达,迟半秒钟就是你死。”

“斯巴达……”

我推开师兄们,走到院子里看……天。

(018)“你去给我把他弄回来!”

“乔巴姆钢,是英国乔巴姆研究所七十年代开发的新型装甲技术,简单地说就是在两层金属之间衬一层陶瓷,从而提高装甲的耐高温能力,这种技术用于装甲车辆,可以十分有效地削弱热成型炸药对装甲的穿透能力,在航天技术上……”

航天技术我不懂,但是反坦克技术我懂一些。最常用的反坦克武器是火炮和反坦克导弹,包括反坦克火箭筒。火炮,从小型的无后坐力炮到大口径的加农炮、坦克滑膛炮主要靠穿甲弹击穿坦克的钢甲,而火箭弹和导弹则依靠热成型炸药融化坦克钢甲,而陶瓷则能有效地隔绝热成型炸药对内层钢甲的热传导,隔热能力和机械强度的高低则取决于乔巴姆钢的质量。

资料介绍结束了,小放映厅里的灯光有些眩目,我也说不出话来——这种级别的会议本来没我这样的小上尉什么事,可是为什么要我专程跑一百公里来参加呢?

“斯巴达,你明白什么是乔巴姆钢了吗?”大白脸问。

“是。首长。”

“你知道世界上哪个国家的乔巴姆钢最好?”

“不。首长。”

“我们!我们的最好!我们中国的!”

“是。首长。”

“是个屁!他母亲的给日本人弄走了!只花了一万块钱,就买走了!狗肉的!”

“…………”

“你,去给我把他弄回来!”

如果是现在,如果只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或许会问要不要顺便把月亮也给他弄回来,但是那天大白脸的脸色实在恐怖,会议桌边坐的其他校官们也都噤若寒蝉,我只能毫无信心地说:“是……,首长。”

大白脸仿佛听见我说了世界上最奇怪的话那样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软弱无力地挥挥手:“斯巴达,你……坐下。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们受的只是特种兵训练,你们只是敌后作战的突击队员,根本不适合做这个,可是局长和我没有别的办法,任务是上头点名交给我们局的,再说你们受的训练也差不了多少,”他突然锤了一下桌子,“他母亲的!”接下来他一一点了八大情报部门的名,“这些鸟单位一半被渗透了,人家把他们盯得结结实实,连他们做梦时撒几滴尿都知道!另一半只会象没头苍蝇那样乱转,见了个陶瓷沙锅也会扑上去!”

“报告首长,资料会不会已经……”

一位上校摇摇头:“还没有,斯巴达。一个鬼子商人用一万块钱收买了我们的工程师、窃走了绝密的乔巴姆钢制造工艺,他要把技术资料买给出价最高的日本公司——如果要日本政府拿出钱来买这个资料,那还得由专门的委员会来讨论,那样更慢。所以,都不会这么快,我们还来得及。”

“那……”我一脸茫然地坐着,喝我面前的水,再喝其他首长面前的水,吸不知道哪位首长的香烟。

“你在想什么?”大白脸突然醒过神来,在长会议桌另一头对我瞪着眼睛,“我先告诉你,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他,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起来了,大白脸左右看看……

“斯巴达,是我提议让你去的,副总长亲自批准的。”突然从我身后出现的老女人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行礼,走到会议桌前又说了一遍,“是副总长亲自批准的”。有好几个副总长,但我明白老女人指的是哪位,大家也都明白,于是大白脸先坐下了,我也只好跟着坐下了,随手抓起不知道是谁的水灌了下去。瘦瘦小小的老女人责难地看了大白脸一眼,“斯巴达不是怕困难,他是在考虑嘛”,老女人不紧不慢地说着话,但有着不容抗辩的力量:“斯巴达,我们只能派你去了。第一、我们需要一个年轻的懂点日语的,你刚好合适。第二,你的样子太扎眼,根本不适合作间谍,这是出奇制胜的条件;第三,你对间谍业务完全外行,所以敌人很难按常规分析你的思路,这也是出奇制胜的条件;第四,对上次苏家腾从香岛新闻分公司叛逃事件的处理说明你还有点鬼天才,说明你具备随机应变的能力——最后,你已经有了全面预案,是不是?”

“……是。首长。”我看看其他首长,有点犹豫地说。

老女人确实能读懂我的思想,立即知道我不愿意在大家面前说——怕这些身经百战的老情工人员笑话我:“我们三人先研究一下——散会。”

“教……老李,让我当组长,真……”

“斯巴达,别这么说,工作需要嘛,又是上级的安排,上级这样做肯定有道理。斯巴达,关键时刻你绝不能想我是教员,那样会误大事!你放心,你需要我去死,我不会皱一皱眉头。”

月亮从云滹里游出来,清冷的光把路边的柏树映成银色,淡淡的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在小路上移动,换岗的战士从前面路上走过,大头鞋在冻硬了的地面上阁阁地响,当月亮又一次被云遮住的时候,路上只能看见两个烟头的红光了。

“斯巴达,鬼子那里卖什么烟?”

“万宝路,三五,鬼子七星。”

“酒呢?”

“清酒。鬼子威士忌好,白兰地不行。”

“有没有红星二锅头?”

“啊?忘了问。”

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看表,零点整,鬼子的一点钟。

(019)谁察觉了我们的行动呢?

我在爱知县名古屋市四丁目三十四番地的东洋电器工场(株)“研修”,月支日本大洋二十万。当时以这样方式去日本“技术交流”的人很多,所以出现了“研修生”这样不伦不类的新名词。鬼子当然不会管你是不是真的来研究、学习,尤其因为我顶的是某市经贸委主任儿子的名。老李带一名大学生在一家机械厂“研修”钳工,另外还有一位从安全局特邀的“保险柜学家”。我可以支配庞大的经费,但是吃饭的钱都不够——那个年代的干部,即使是市经贸委主任也没有多少钱,幸亏老谋成算的老李叫我带了烟丝而不是香烟,否则我连香烟都吸不成,这里没有可以买中国烟的地方,全鬼子国的香烟就那么几种,而且都一个价!

我们做着所有间谍都必须做、而且做得最多的工作:等待。

此外就是偷东西吃:我是自己挣银子的“研修生”,不再是新闻公司的“驻外人员”,伟大祖国当然不能再管饭了,自己吃碗“裸体面”也要八百日本大洋,未免和穷研修生的身份不符,因而除了工场的酱汤饭加臭鱼外只能咽口水解谗。幸亏我很快就发现附近一家大超市经常扔掉快要到保质期的好吃的东西,比如沙丁鱼呀,日本造的德国红肠呀等等等等,于是我除了自己吃之外还可以省一些接济老李他们。

近来我总感到有人在暗中窥视我,这种感觉有好几次了,奇怪。要说鬼子“有关部门”已经注意到我,我想我还没有那份荣幸,鬼子也未必有那个能耐,况且行动细节只有老女人、大白脸知道,老女人不用说了,大白脸虽然在我眼里不是好东西,但他对党对国家尤其是对部队的忠诚不容质疑……管他母亲的!我们是“大内007”又怎样?在日本我们还没有从事什么“不法活动”呢,能把老子怎么样?想到这里,我理直气壮走进电话亭,拨了另一个电话亭的号码,那头,接电话的,是我师姐……

终于接到了我一直期待的信号,于是我在规定的时间拿着手套从老李他们工场门前走过,往那个超市走去,在路上又发现有人跟踪,见鬼了!我从超市废物箱里拿起一个罐头,盒底反光里映出的彪形大汉甚至比箱子里的罐头还多!我放下鲭鱼大罐头,也放弃了“拼一下”的冲动,小鬼子太多,被狗肉的逮去,报上登一下:“中国特工在超市垃圾箱偷罐头时被隆重逮捕!”不!绝不能给伟大祖国丢脸!于是我向鲭鱼大罐头投去最后一瞥恋眷,向超市临街的出口走去。

门口停车场停着那辆车,“蓝色的知更鸟”,幸福鸟!

假如我以后当电影电视的编剧导演之类时,我一定要提醒自己:在大都市的车流里无法进行简单的“车车跟踪”,甚至前后车相距十几米都无法看见。斑马线、交会路口、红灯乃至一个人企图超车,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数都会扼杀追踪。为此老李似乎还有点不满意,因为学校从KGB和MSD那里借鉴的技术一样也没有用上。但是我却有些隐隐的不安,因为这些人根本不象日本警察,甚至不象警察。

“斯巴达,什么样的间谍行动才是成功的间谍行动?”

“报告首长,事先无法预料、事后不被察觉的。”

那么,谁察觉了我们的行动呢?谁?

(020)不祥的征兆

几乎无声无息地拉开了那个鬼子的大门。老婆子死了,儿女另有住处,这个老鬼子一个人住一套住宅,在我们释放了麻醉气体后睡得象猪——四个小时后他会醒来,而且精神还不错。我们往手上和鞋底喷上丙种胶水,开始在屋子里逐寸搜索,一只落地大座钟嗒嗒地为我们计算着时间。

“头儿,没有保险箱。”保卫部的“保险柜学家”凑到我面前说。我不喜欢这个人,因为他长了双耗子眼睛,老是不停地转来转去,目光闪烁不定,给我的感觉还不如大白脸的小猪眼,小猪眼毕竟还有表情。

“看见股票、证券、房产证书没?”

“这些……也没有。”

“再找。”

大家集合在一起,互相低低地说:“没。”“没。”“没。”

“再找!”

“墙上,地下……都没有。情报会不会……”老鼠眼说。

“找!象保险柜的……”

“啊?你看座钟象不象?”大学生一声低呼,老鼠眼也似乎在暗中亮了起来。

“准备。”我拉了老李一下。

老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只有一点微风轻轻地拂过了我的脸,告诉我他出去了。

“保险柜学家”把声波分析仪贴在座钟玻璃上,转动着座钟下方的“木按纽”,大学生在寻找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而我则悄悄地移到墙角的一个插座旁,拿出一个特制的插头插了进去。

“嘟嘟嘟……”屋里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报警声,声音很轻,但夜里听得很清楚。从理论上说,这个保险柜连到附近警察所报警器那端应该也开始报警,当然只是从理论上说,因为事实上保险柜的报警器根本没有被触动,我做“假报警”只是行动计划的一部分,只是“要想瞒过敌人,首先要瞒过自己!”

“我切断了报警电源呀!”“保险柜学家”惶惶张张地说。

“撤!”我拉了大学生一下,不让他搜寻警报声的来源,于是我们跑了出去,老李已经发动了汽车。

“我切断了报警电源呀!”惊魂甫定的“保险柜学家”坐在后坐上依然百思不解。

“可能还有备用线路。”深思熟虑的大学生指出。

我打断了他们的探讨:“执行第二方案,你们。”

“为什么要回国?”“保险柜学家”不服气,大学生没有说话,只有老李闷闷地说了一句:“已经被发觉了,留下来干屁!”

其实大家都明白,只要老鬼子明天把资料往银行一存,我们就死透了,只不过心有不甘而已。

“下去一个!”老李说。“保险柜学家”下去了。又绕了一会儿,大学生也下去了,现在是我和老李分手的时候了:“斯巴达,你……保重!”

“是!教员!”

“你呀,又喊我……”老李摇摇头,象影子一样消失了。

现在一切都顺利进行着,可是我心里的不安却与日俱增……谁在监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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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震撼



(21)盛开到消逝的一瞬

雨后的空气依然有些沉闷、压抑,我驾着一辆半旧的“丰田”车轻轻松松地按照120公里的限速跑着,路面不算宽,弯度也大,但是很平整,行车秩序也很好。按照规定我用各种方法反复测定了没有人跟踪,我没有发现鬼子警察或那伙使我不安的人,没有发现单独或分组接力跟踪我的可疑车辆,甚至没有发现直升飞机。当然,我不知道是否有高空侦察机或者人造卫星在监测我——不会这么隆重吧,鬼子知道我是谁?我多开了几十公里,在越泻掉了头开了回来,才在赤松畈上了山路——这条路任何车辆都不可能企图跟踪我而不被我发觉。

上山、下山,“转错了车道”反向行驶了一段路再转回来,连巡逻警都没有,我又循原路开了回去,半途转向了一个农庄。

“后面有没有人?”师姐很严肃地问。

我摇摇头,“没发现。”

师姐轻松了一些,拿出了一个薄纸袋。

我打开了我带来的一盏灯,开始检查:没有复印……、没有摄影……、没有扫描……,指纹检查……没有可疑指纹……。行了。我拿出一根“竹管”,这是从领事馆拿来的专用器材,可以利用炸药爆炸那一瞬间产生的高温销毁纸张布帛塑料橡胶甚至皮革,我把资料放进去,转了一下竹管的头部,感到竹管有些烫手,然后换了一个“竹管”的胆,往手上喷了胶水拿出另外一份资料,细细地卷起来,放了进去。

“走。”

“不!不!”师姐叫了起来,似乎有点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不回去!”

“嗯?”

师姐看着我,突然转过去倒在“榻榻米”上哭起来。

“走!”

“不!不!绝不回去!”师姐抽泣,“爸爸被审查了,妈妈……妈妈是肺癌,我……”

“为什么?为什么!”

“小三子,你不知道……”师姐痛哭起来。

我没有责怪师姐违反规定喊我的小名,我心里也不好受,因为……因为师姐是“燕子”,假如谁他母亲的不懂前苏联KGB的这个俚语,那么我现在告诉你,“燕子”就是他母亲的色情间谍!别以为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没有!

我想起了在学校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去找师姐练习日语对话,就在她的宿舍里,冬天的暴风雪在窗外呼啸,屋里暖气很足,师姐的红毛衣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好象从前、我们小时侯一样。我们在读着《英三郎的心语

师姐:“您、您,是三郎吧,好久不见了,您已经是大人了,您真英俊哟。”

我:“这不是枝子姑娘吗?啊呀,好象昨天才还看见你。这么漂亮,我差点儿不敢认了。”

师姐:“您现在真会说话,是去过大地方的人了嘛。也许您早就忘了乡村里的傻丫头了。”

我;“哪儿的话哦,你还好吧,在外面经常想起你啊。那时侯一阵风吹过来,你的裙子下面可真有看头,我可是一点都没有忘啊。”

说到这里,师姐抬起头来似笑似嗔地瞪了我一眼。认识师姐这么多年,每年寒假暑假和师姐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师姐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我感到一阵心慌,端起师姐的茶缸就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师姐还来不及阻止,我已经喝了个底朝天。

“小三子……”师姐突然关了灯,用滚烫的双手抓住了我,我脑袋里一阵发嗡,不知怎么就把师姐推到了床上,自己象受惊的兔子般跑到了雪地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教过我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看着师姐哭泣的背影所以我只好去倒水,但是,我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倾听。

“六个人?”师姐也听见了,拿出一支四点五毫米的“贝雷塔”:“该来的迟早会来。姐姐反正不走了,你走!”

我从师姐手上拿过了手枪。

没有高音喇叭,没有直升飞机。三面各有一个人,无声的后窗外应该有两个,加一个指挥,六个人!而我只有一支女用手枪和六发子弹!更可怕的是对方绝不是日本警方,也根本不象美国人,——标准的六人小组,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抓起一个竹罐,再把“竹管”塞进一个枕垫里,扔出了后窗。

消声器里发出的闷闷的两枪,竹罐和枕垫飞旋起来。两边的板壁同时被撞开,人影闪了进来。我扣动扳机、师姐向我扑来、我侧滚、看见对方手枪的消声器冒出青烟、我再一次开枪,两条人影消失了,然后听见屋外一侧的物体滚动声和另一侧的喘息声,我长号一声连发两枪打断了喘息——师姐后背中了一枪,子弹从前胸穿了出来,血和泡沫在“榻榻米”上迅速地蔓延开去,生命在师姐身上迅速地无可挽回地流走……

我跪在师姐身边:“姐——姐——!你傻!我躲得开!为什么呀你……”

师姐嘴角抽搐着,生命的光彩正在从她眼睛里迅速地消逝:“姐姐……愿……意……,小弟……以后……自己……小心。你……帮……姐姐……解脱……,好难受,快……快……,姐姐,活着……恨你,死了……不想,恨……你。我们……都……从不……求人……,姐姐……求你,姐姐……不……回去!快!”

我透过泪水,双手握枪,绝望地扣动了两下……

有人扑来,我倒地,踢中了他的膝盖,然后翻身,横扫,向另一个人死命的一拳……重物落在我头上,我陷入了深深的、无边的黑暗,黑暗……

(22)一将功成

当我再次醒来时,头痛如裂,眼前乱晃着大校肩章和肩章上的一张大白脸,大白脸上是小猪眼。我伸手要拨开这张丑陋的脸,但没有丝毫力气。一只有力的手把大白脸推到了一边。然后我看见了陆军中将的肩章,哦,父亲!——于是我安静地回到了无限黑暗、无限静谧的世界。

出院后我看到了这样的内部通报:

某某某同志(请原谅我不能写出这个名字,请相信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在执行任务时为保卫国家机密,英勇牺牲。经资料局决定并报总部批准,授予某某某同志“革命烈士”光荣称号并追记特等功一次。

斯巴达同志在执行任务时圆满完成了祖国交给的光荣任务,经资料局决定并报总部批准,荣立一等功一次。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资料局,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资料局、一九九二第……”

敬礼,换肩章,敬礼,还礼……我本能地、木然地做着这一切,如同梦游,心里隐隐约约地想逃到一个无人的地方……

在那个地方我又看到了师姐,又听到了师姐的声音:

“小三子,你又打架了!你看看你身上……,过来,姐姐帮你掸掸。疼不疼?他们又是几个人打你一个?”

“明天,还打。”

“别打了,傻子呀,他们比你大,人又多!走,我带你告他们爸爸妈妈去!”

“打。等他们人少,就打!”

“你……!死犟牛!”

“姐姐,不高兴?”

“没有呀。你看你,衣服领子又出来了,鞋带也松了,过来,姐姐帮你理理。”

“姐姐,你不高兴。”

“……是啊,他们说我跟你好——你干吗?又要打架?你的手重,不许去!”

“姐姐,别和我好了。”

“凭什么呀?我乐意!谁管得着?我爱和谁好就和谁好!”

“那,悄悄好。”

“你?哈哈哈哈,你个傻样!哈哈哈哈……不笑了不笑了,笑得我肚子疼!”

“小三子,又回来了?你黑了,也高了。”

“嗯。姐姐。”

“有一年了吧?你也是,写个信来呀。”

“写了。没邮局。放鸟窝了,很高,就我能拿。”

“鸟窝?那个老鸦窝那么高?吹牛!……你,你要干什么?下来!别爬,会摔下来……”

……“给,老鸦蛋。没吹牛。”

“小三子!回来,你……别走,回来!你回来呀!”

“小三子,几年不见了?听说你也考上大学了?”

“嗯。”

“哪个大学?什么专业?”

“南大。商院。经贸。”

“怎么不考北大……也没考中国文学?唉,那我们就不能做同学了。”

“嗯。”

“报告教员……!”

“叫斯巴达,不是教员。”

“你……,是!上尉同志。”

“周教员。你们说。”

“是!上尉……同志。”

“我想家啊,门口那棵枫树的叶子现在一定火红火红的,太阳一照,象血一样红。还有菊花……斯巴达,你呢?想不想家?”

“我回家少。”

“爸爸,种了好多菊花……,你爸种水仙,其实全是洋葱,大家偷偷笑,就是不敢说。你爸自己也有些怀疑,那天问公务员,公务员说,报告首长,俺没见过水仙,也没见过地里的洋葱,俺是城里人。你爸说,哦哦。……笑死人了!”

“菊花,泡水。”

“对了,你等等,我马上来!……你喝这个!这些花都是在花苞时就被采下、然后烘干、烘脆、烘硬,虽然它们只能在茶杯里盛开一瞬,却足以留下经久不散的馨香……”

人的生命,应如昙花,在盛开到消亡的一瞬留下永恒的美?还是如炸药,在毁灭的刹那迸发出生命的辉煌?

(23)“死的活的都行!”

“小赵,一个人坐在这里傻想什么?”是老钱。

我苦笑了一下。

“哟哟,端起官架子来了?少校团官么——我说啊,象你这样晋升下去,我军的军衔恐怕不够哦,哈哈。”

我苦笑了一下。

老钱看我还是不开心,干脆从正面教导我了:“小赵啊,别乱想了,啊?虽说咱们这里个把副团不值个仨瓜俩枣的,在基层你没万马也有个千军,打起仗来能不死人?我告诉你,经我手派出去的,能回来也就一半吧,那我们都不活了?你还年轻啊!”

我感激地笑笑,在思绪中关上了记忆的大门——也许今后的某一天会打开吧?当时我想。

“两个消息,一个大道一个小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来哪个?”

“要动?”

“都不需要动,需要你听,但不允许反应。”

“想说坏的?”

“一直跟着你,最后差点坏了你的事的,是保卫部的人……”

我跳了起来,但老钱按住了我:“说过了,不允许反应嘛。记得开保险柜那家伙?就是他通风报信,还在你车上装了跟踪仪。他母亲的自己人,想不到啊!”

我深深地自责,因为我想到了甚至采取了预防措施,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敢……

“他们也吃了大亏,被你打死了两个,重伤了两个,吃了瘪回来还要担责任。乔老爷被老大人骂得狗血喷头。还是说好消息吧,外交部情报司的通报:鬼子开始用你给他们留下的工艺资料研制乔巴姆钢了,竞标得主是三菱重工,花了十亿买资料,研制么,不光要花几百亿上千亿,至少还要四五年时间,哈哈,他们的新一代主战坦克最后还要改设计!哈哈,号称世界上最New B的主战坦克,我看鬼子们到时候怎么改!”

我笑。

“鬼子也够鬼,开始就不相信咱们没打开保险箱,后来果然发现保险柜里的资料上没有那个松尾老鬼子的指纹,最后在枪战现场搜到了你扔出去的失效竹管,这次死心塌地的相信了,你小子够鬼!——走吧,时间到了,一部张副部长叫你。”

大白脸?我似乎没有听明白。

“一部的。”

作战部叫我?可我不归……管他呢,去。说不定是作战任务呢,我想。

这次任务竟然又是大白脸亲自下达,而且还有作战部的张副部长,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

开场白也不同寻常:

“斯巴达,如果局长命令你向我开枪,你会怎么办?”

“立即射击。首长。”

“嗯,好!要是我命令你向副总长开枪呢?嗯?”

“立即逮捕你。并报告局长。”

张副部长把脸转向窗口,身子在微微地动,在偷笑。“……,”大白脸嘴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停了一下,他交给我一份《紧急通报》,“你看这个!”

全国通缉的要犯,某某军少将军长携绝密级重要文件潜逃!还携有七七式手枪和狗牌勃郎宁手枪各一支。面部特征:斜长刀疤……什么!疤脸伯伯?这怎么可能!——但我不敢说,看着大白脸毫无表情的脸,我也只能作出漠然的表情。

我作思考状,其实眼睛在看他,听说最近大白脸很吃瘪,当然是因为乔巴姆钢的事,行动人员居然会被安全局和保卫部渗透进来,并且差点搞砸了整个行动!破格晋升我的军衔,一则是向上头表明任务毕竟是我们资料完成的、毕竟是他组织、指挥的,其次也是在向父亲谢罪,不料他这样做反而使老爷子为了避嫌狠狠地训了他几次,自然还有平时就看不惯他的人趁机捣他——可怜的大白脸。

“作什么怪脸?”他有点恼火了。他母亲的这老小子翻脸不认人是出名的,别吃他眼前亏才好,于是我恭恭敬敬作立正状:“报告首长,我在想。”

“唵?”大白脸上小猪眼精光一闪,老小子毕竟有点威气。

“飞机、火车、轮船、长途汽车等反复搜索都无结果,说明他没有使用公共交通工具。警方十五日二十二时三十分在某县某镇有三名刑侦人员被‘七七式’击中右肘关节,这样的射击技术可以……”

“理由不充分。你也可以。你们的教员也可以。”大白脸说。

某副部长不同意:“听……施,斯巴达说嘛。

我没有理会大白脸:“日均移动二百五十公里,西南方,他的部队……交通工具不在警方搜索范围……”

“先不要说,你坐。”他若有所思地点着一支“熊猫”——这是军委主席喜欢吸的烟!大白脸递给我一支,又把火柴向我面前一丢,拿起电话:“给我接空司!”

打完电话,大白脸转向我:“接着说!”

“军车。警方没检。——看图,某军某某师,往南,某某师,……这,炮师,军部,这里,某县,军直工兵团,都是他部队……。在工兵团。他多次受伤,需要休息,越过……一千一百公里的某军防区,进到这里,以下是某某某部队,再找他很难。”

“很好。——最近见到老首长没有?”

“报告首长,我没回家。”

“坐!坐!——你们,是全军的精英,而你,是你们中间的精英,所以,这份由某某亲笔签署的命令给你……,记住,某某要人,死的、活的都行!”

(24)这个脑袋就送给你了

轰炸机几个小时的飞行,便越过了某县,飞机还在跑道尽头颠簸,四辆吉普车已经开了过来,只是稍稍减低了点速度,等我和队员们跳上了车又立即狂奔起来。完美的远程奔袭结束了,现在就是看某军长在不在——对此我有绝对的把握。——工兵团长看到我出示的命令后的脸色证明了这一点。

“带我去见他!”我冷冷地命令。团长仰头,立即又低下了头,但我已经看见了他愤怒的目光。工兵团长走了出去,大喊一声:“警卫排!集————合————!”象是受伤的狼在嚎。战士们先是好奇地打量着我们的迷彩服,然后关注起我们的苏式“AK—74”冲锋枪来,他们很快就从干部们阴沉的目光里感染到了仇视的情绪,走在路上时,也总有几支漫不经心的“AK—47”冲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我和队员们。

那是一排普通的平房,东头第一间——他习惯住的地方。队员们按规定散开,包围了房子,这个举动引起了骚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军长被别的武装人员包围,不但在军史上没有过,更是战士们感情上无法接受的耻辱,于是我听见了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我冷冷地横了团长一眼,拉开了手枪皮套:“命令他们待命!不需协助!”

突然,一切都静了下来,一个高大笔直的身躯矗立在门口:“怎么回事?”

是将军!他威严的目光看到哪里,那里的人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最后他的眼光落在我身上,我发觉他几乎不为人注意地震颤了一下:“是你?哈哈哈,果然有出息!在你小时侯老子就说你有出息!没有看错!没有看错啊!我就知道只有你才会这么快找到老子!哈哈哈!——来要我的脑袋?”

战士们起了骚动。将军一声大吼:“你们这群娃娃,拿刀弄杖的干什么?都给我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想造反呀你们!”

我走上前去,向将军行礼:“军长,我来接你。”

“你,进来吧。”将军走回屋里。我拍拍团长的肩膀:“进去。”他感激地看我一眼,先走了进去。

“是那个马屁精叫你来的?”将军问,这是大白脸的外号。我默默地拿出那纸命令。

“是他?他要我的脑袋?”将军有点迷惑。

“伯伯,我来接您……。”

“哈哈,你叫老子什么?你忘了小时候为什么挨你家老家伙一皮鞋?”

我怎么会忘!伯伯——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时候您有浓浓的黑胡子,每次您到家里来我总是喊您爷爷,气得老爸一脚把我踢了出去……,可是今天,您最喜欢的那个孩子却要来逮捕您……

“好了,不多说了,不然有的人会说老子怕死。——我不想走了,不过我也不回去!回去,死在自己人手里,老子不干!我的脑袋,没有给日本人,也没有给国民党、美国人,好几年不见你小子了,没别的东西送你,这个脑袋就送给你了!你们,先出去,老子要自己呆几分钟!”

我们走出房门,听见里面一声沉闷的枪响。

回来后我真的病了,不吃饭、不理人,别人告诉我,那时我的眼睛象饿狼。检查不出病来,但是人象一个被打漏了的沙包。一位医学专家嗫嚅地说是不是精神什么,而且建议要我去一个我喜欢的、清净的地方易地疗养。,不过我的确是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里,除了太阳月亮似曾相识以外,别的全然陌生。但是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竟然和我后来的军旅生活发生了那么密切的联系,又一次令我想到了以往的各种巧合……终于,我的神志清醒过来,对一个穿着淡青色没领子的制服、留着短发的同志伸出手去,涩涩地笑:“你,和尚。”

(25)她也叫枝子

晚风吹着飒飒的山涛,酿泉若有若无地低吟,雪白的月亮从大殿兽脊与院前松树的间隙中探出头来偷窥着我们——在古人飞曲流觞的醉翁亭下偷吃“曹头肉”的师傅和尚、小和尚与老秦,还有我。老和尚坐在下风,抽着廉价香烟,因为他食量不大,拖了两块就拖不动了。我虽然在山上吃了十来天青菜萝卜,嘴里已经淡出鸟来,然而总疑惑那肉变了味儿——老秦的“辣婆娘”在“滁县车站食堂”当组长,发现一块肉上已经……有什么蠢蠢欲动了,所以食堂主任施主很慷慨地将这一大块肉施舍给了老秦。和尚们不计较,便有了晚上的盛宴。

我也不好意思吃他们的肉:没有想到买肉请和尚,“有关单位”也想不到往庙里送肉!一次去地区公安处,人家倒是给了我一大盆红烧肉,在山门交给小和尚,绕过大殿他就去洗盆子了!——老和尚念了半天的“四字经”,除了宣布他“被窝里放屁——独吞”之外,主要骂他不该洗掉碗里的油:“汝母亲的皮!要烧青菜呢!”小和尚后来偷偷地告诉我,哪里还有甚油啊,都舔光了!“又吃肉又吃油,吃两份骂得更凶!”

吃完了老秦的肉而大家还沉浸在回味中时,老和尚庄严宣告:“他母亲的皮,明天一大早,合肥的干部要来看我们狼牙庙,听讲还有其他丛林的和尚——汝们,打扫干净!”

山间的清晨总是有些凉,风冷冷地吹,草窠上的露珠也会打湿我的布鞋,所以要慢慢地走——然而山腰处那菜地已经在望了,黄的绿的花和菜叶之间,间或飘动着着鲜红的颜色,使我总感到飘动的是红红的圆圆的脸,扑闪扑闪的睫毛和水一样的眼睛,哦,她果然已经来了。

还是在那天,刚刚披上袈裟又被老秦给我剃了葫芦头那天,我也是散步走到了这里,看见田埂两边的菜畦里,尖尖的小辣椒警惕地瞪着我,绿绿的小番茄害羞地躲在叶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脸,竹片搭成的架子上淡黄的小花下面,看不清是丝瓜还是黄瓜,倘若掀起地上的大叶子,便会看见青白色的一团,这是冬瓜吗,怎么象个棒捶?——她就会惭愧地把脸埋在泥里。只有长得象水滴似的茄子漠然地挂在那儿,仿佛在悲哀地问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她……这里是一棚黄瓜,黄黄的花轻轻地摇,小小的毛茸茸的黄瓜憨憨地挂在那里,好可爱!我禁不住想伸手去抚摩一下……

“别动!”象是一阵风飘了过来,新剃的光头上“咄”的一下,不很痛但冰冰的,我就尝到了小和尚梦寐以求的滋味——红衫姑娘一脸严霜地怒视着我:“小和尚,又偷黄瓜!”我抬起头来,大家不约而同“咦”了一声:“汝,是新来的小和尚?”她似乎有些歉仄,但也有些疑惑。我摸摸头,感到还有些凉,不知为甚说出声来:“汝加件衣服,冷。”她楞住了,好象想不到我会这样说,于是我们就这样傻傻地站着。

在后来的几天,我总是要到这里散步,而且心里有些期盼,也有些慌乱。大多数时间她不在,有一次干活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人,大约是她父亲罢?——但只要她在,我走在山路上的脚步就会轻松起来。

饭钟早已经敲过了,厨房里的案板上只剩半碗冷饭,一点青菜汤和十几粒煮黄豆——虽然绝不会“上堂已自各西东。惭愧闍黎饭后钟”,但老和尚不在的时候自然是谁来迟了谁倒霉,老秦就着咸菜疙瘩在灶下喝锅巴粥,咧开嘴笑笑:“都到前头去了,嘿嘿,今天来的有尼姑呢,都去看!马上我也去!”我把黄豆和菜汤拨给老秦,夹了个酸酸的咸菜头,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尖辣椒来,于是厨房里一阵稀里胡噜的乱响。响声未绝,师傅和尚、小和尚们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在大殿里,尼姑们都背对着门坐,只能看见一个老尼姑,还有甚冯干部,“讲话声音又低,听不见。”小和尚说,“还不如汝,去找枝子。”

枝子?她竟然也叫枝子!我心里一阵激荡,老秦告诉我那位红衣服姑娘确实叫枝子,山脚下刘家的,十九岁了还没有婆家,“眼眶子高呢”,老秦喟叹。小和尚贼兮兮地凑过来:“嘿嘿,头上被凿过了吧?尖胡椒、嫩黄瓜、大洋柿……会咬的狗不叫呢!”连师傅和尚都咽了口水:“滁县有名的!被汝偷到了!亲个嘴,摸个奶奶,往草地上一按……,那年子我就是这样按住我老婆……”他闭上眼,作无限怀念、无限陶醉状。

“师父,打点热茶!”脆生生的一声,使得师傅和尚避免了一顿皮肉之厄,因为大家都转头去看小尼姑了。

“天上飘着些白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叫我如何不想她……”但是我在山上,也没有头发,而且她就在旁边。递给我半截黄瓜或者是一个红扑扑的西红柿,在沟里洗过,还细心地用她的衣襟擦过。有时候是一个烘山芋,香香的温温的,带着灶里草灰的气息和……一种说不出的香气。老钱托人从北京带来了一些巧克力,我分成三份:我、小和尚、她。她很疑惑:“甚?糖?这是甚糖?”尝试着舔了一小下,然后坚决地掰下一大块,又依依不舍地掰下一小条,其余的珍而重之地藏在怀里,一边舔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什么她原来也念书呀,后来不念了;什么谁家来提亲呀,男的有把子好力气——莫有你劲大,提不动两桶水,不过会干活呀——,什么我爹觉得不错,我娘不肯,要我嫁到山下城里去,嫁个干部,每个月都关饷,还能打一把花布伞,下雨穿胶鞋呀……也问我为什么好好地要当和尚,家里是不是兄弟姊妹多?是不是命里面注定要“克”家里人呀?嘻嘻,以后也会“克”你媳妇吧?你家在哪里呀,远不远呀?

我想告诉她我其实不是小和尚,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我的头和袈裟:“汝不是小和尚,是小尼姑?”然后告诉我,狼牙寺的和尚都娶媳妇的,老和尚的老伴前年才死,师傅和尚的老婆今年还来看过他,小和尚家里也在给他提亲——小和尚讲话太多,汝讲话太少……汝就不能多讲一些些子么?哎,汝真的还没娶媳妇呀?汝怎不讲话?在想甚呢想!

老和尚规定狼牙寺的作息制度是“见光就起,无光则眠”,对我则例外。因为我毕竟算客人,而且是按照规定的北京时间作息的。老和尚或许认为我的作息时间不够科学,但是他不能认为我没有坚持原则。只有那天,天刚亮,我就被喊起来了,并且见到了枝子的爹爹,就是那个满脸皱纹的中年人,挑了一担青菜放在地下。老和尚叫我去帮他挑菜担回家。

豇豆、番茄、辣椒、青蒜……已经摘下来了,整整齐齐地排在垄上,枝子的爹爹将它们放进筐子里,再稍稍地洒上一点水,然后和我挑下山去。

然而担子总是乱转,还忽高忽低的。她爹爹只会说“这样不照,要这样”,但“这样”究竟是怎样,我还是不知道,最后干脆一手提一个筐子跟着他下了山。他们家就在山脚下,一间瓦房、两间草房和泥墙的院子,干干净净的院子。一条干干净净的狗,见了人待答不理的。还有一位干干净净的白胖妇人,见了人也是待答不理的。枝子的爹爹倒客气,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给我喝,还要叫我喝粥,然而那妇人却去拿了个馒头出来,我估计该馒头以前曾经担任过铺路工作,现在依然十分坚强,放到怀里就迫不及待地往下沉。——然而看不见枝子,该不会没有起身吧?然而就是见不到!那胖女人的肥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我漫不经心的视线,于是我忿忿地告辞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外面,那个以前被叫做馒头的硬块,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形,“咚”的一声回到了几十米外的地上,立即重新和石头们打成了一片,但我听到了一声“哼”和接下来的一声叹息,回头看时,连那条一本正经的狗都不见了,大约都回去就着咸菜喝稀饭了吧。枝子呢?刚才我明明听见她声音的呀?——那以后我就几乎没有看见她,天冷了,连冬瓜都收尽了,她要到明年才会来吧?也许,年底就要嫁到城里的干部家,再也不会来种菜了。

要走了,乌龟壳子车和布蓬子车都来了。剃了头洗了冷水澡,穿上新式军服,从师傅和尚与小和尚突然变得敬畏的眼神里我看见了自己。老秦还是原来的神色,因为他经常下山,而城里任何一个肮脏的厕所都可能走出一个少校来,甚至还会有上校——不就是干净一点的狗么?至于老和尚,该说的平时都说了,现在就表扬我几句,使我找回点丢在老秦眼里的自尊。然而我总是失落了些什么。

车到山腰,那菜地里红影一闪,我走了下来,一直走到以前挑水浇菜的小沟前,脱下帽子,向她摇晃着,许久。她在,好象没看见;我喊,她好象没听见。我想跳过去,但是呢军装比袈裟重多了,还有皮鞋……。两辆车的喇叭在催,要赶到南京,然后立即飞北京,我知道。——于是我把一条鲜红的围巾仔细地系在一丛灌木上,这是答应送她的,我还放进去两盒“中华”香烟,给她的爹爹,那个满脸皱纹、默不作声的中年人,然后黯然离去。

秋风透过车窗的缝刺了进来,石子山路是灰白色的,路边的松树也开始变得灰暗,稀稀落落地下起了雨。……我后来几次回到这山路上,在秋风秋雨里寻觅,但再也没有见到枝子,和尚们也不再知道她的踪迹,也许,她终于嫁进了城里每个月都关饷的干部家,现在正穿着胶鞋、打着花伞走在雨中吧?至于她家在什么地方,我早就忘记了。

——过去的一切,能不能也都忘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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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国门

(026)“谁不怕死,站我后面!”

一辆敞蓬“北京”指挥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摇晃,仿佛是浪尖上起伏的小船,驾驶员则象骑在一匹咆哮的劣马上,用尽浑身力气驾驭着它。前座上的武警战士双手握住工具箱上的扶手环,似乎时时想站起来,还要不停地把颠到身前的冲锋枪再推回身侧。后座左侧是位年近五十的武警大校,也是两手紧握前方靠椅上的把手,但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只有右侧的我,穿着暗绿色的伪装服,右手扣住肩上的突击步枪肩带然后抓住了车门框,左脚牢牢地撑在另一侧的前坐椅下面,还能腾出手来吸烟。

“……就是,……一八零师,搞成这个样子……降了又降,……总队,三支队……这种事……霉啊!……翻身!”武警大校很恼火地边颠边说。我没吭声,我知道这个部队的前身是十大王牌之一的陆军一八零师,后来在朝鲜被美军包围、打散了,连政治部主任都被人家捉了去。重建后先是降级成了独立师,后来改编成武警部队,到现在连军史教育都不敢作,这次好不容易争了个突击部队,打得也不理想,最能打的三支队偏偏支队长中了流弹——居然是在大便的时候!——我自己也暗暗担心,这个部队和干部队在素质上天差地别,又是在战时匆匆忙忙地上去,真不知道上头是什么意思!

一长列给养车队堵在前面,说是路被挖断了,过不去,我不耐烦地看看手表,执意要到前头看看,政委只好带着通讯员跟着。路面果然被挖断了。

“走!”我沿着路外的小径向大沟对面走去,政委还没有表态,通讯员已经叫了起来:

“怎么走啊?还有三十几公里!我看还是等工兵来……”

她母亲的!什么玩意儿,轮得到他说话?我没有搭理他,继续大步往前走,政委也跟了过来,同时对通讯员怒视了一眼:“闭嘴!跟上!”

通讯员又往后背挪了一下冲锋枪,有点委屈地跟了上来。

“和那边换车。”我说。

“北京”越野车又在山路上颠簸起来。

这个总队的三支队长被打掉了,上头叫我去代理。我看见的是一支窝窝囊囊的部队,主官被打掉了锐气也被打掉了——如果这鸟部队原来还有锐气的话,战士们无神地坐在雨中、在泥地里。没有水喝,没有饭吃;军官们则靠在帐篷里喝酒、吸烟,骂上级军官。——他祖母的这叫休整?我一脚把后勤处长踢了起来,叫他带上警卫分队给弟兄们搞吃的去:

“随你怎么搞,1200前让大家吃饱!否则——”

那个白面老生看了看我身后没敢放屁的总队政委,乖乖地跟在嗷嗷叫着的一排士兵后面下山了。

其他人呢?支队政委出发前犯心脏病了,参谋长是高血压,政治部主任……反正也犯什么病。管事的就是一个矮瘦的副支队长、一个胖子副参谋长、一个更胖的作训股长和刚才被我踢走的两陪胖的后勤处长,还有个矮瘦的副政委到突击中队动员去了。总队政委如是说。副支队长是个内行,作训股长么,很敏捷,副参谋长也很能干,放开他们的手脚,很快就确定了新的作战计划,下达了命令。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欢呼,然后后勤处长带着有他体积那么多的食品进来了,各式各样的快餐面米线面包饼干糖果(!)啤酒可乐罐头水果干肉腌肉腊肉火腿鸡蛋香肠火腿肠……他报告说还有“很多”米和面条活鸡……呵呵,老小子挺能干,象个土匪!行呀,你就负责让部队吃饱吃好休息好,别的甭干了,胖子嘛别累着!趁着我心情好,副参谋长建议:副支队长和副政委熟悉部队情况,在后面抓总,我和他到突击部队去。——好胖子,正合孤意!于是我们就带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小通讯员去了前面。

副政委动员得很认真,慷慨激昂声情并茂。黑黑细细的脖子上青筋弹之欲出。对我来了个标准军礼后朗朗背诵了报告词,——一看就知道是农民出身。我叫副参谋长和他说去,自己站到队列前:

“稍息。谁不怕死,站我后面!”

队列突然静了下来,少顷,全体向前三步走,向右转,立正。全体不服气的模样!

我下达第二个命令:“检查武器弹药装具!全体——立正!解——”

“慢!”胖子副参谋长跑过来了,“还有我!”

“你?算了……”我晒,在路上我知道这家伙家里全靠他一份军饷活命。

他笑笑,“胖子不一定招子弹嘛。再说,替你档子弹总算个好盾牌吧。”

蛮不讲理地挤了进来和我凑近乎。连他那个奶娃子通讯员也跟着起哄,被我一巴掌推出去五六米,“去!发育好再来!——见过女人PP吗!”

没想到他们的情报挺快,大声嘀咕:“哼,还不是和我一样!你知道那个洞洞是圆的还是长的?”

全体爆笑,他也就趁乱混了进来,挤在他长官后面,作英雄状。

(027) 邪恶的M16

“报告!狗肉的向导不肯走,非要加五百块带路费,一定要现的!——谁他母亲的打仗带钱啊!”

我越过停下来的部队,到了向导面前。地方派来的什么姓“充”的警察和胖子副参谋长正在苦口婆心地许愿呢。没心思和他罗嗦,我把蹲在地上的向导提了起来,抽出“柯尔特”九毫米手枪顶住他脑门,慢慢地扳开机头:

“告诉他,老子数三声……,一,二”

——我扣动了扳机,子弹烧焦了他的头发,于是部队又前进了。“1400没赶到,崩掉你脑壳!”

“嘿嘿,你真野!我算服你了,”胖子副参谋长要时不时地跑两步才能跟上队伍,“呆会儿打响了我上,你往后面缩着点,你们这些干部队——你又瞪什么眼睛!部队里能有什么保密的?谁他母亲的不知道‘中南海保镖’?拿个大衣开个车门,再就是擒拿格斗玩儿手枪,咱们这可是动真的!别看只是些烟民烟贩,里面有李弥、孙元良的后代,也算祖传正宗惯匪了;还有不少是咱们的弟兄,越南回来的。家伙还比咱们的好,苏式的正宗货!还有老美的、法国的和他母亲以色列的!”

我横他一眼:“扰乱军心啊?那些弹药贵,他们不多。你自己当心!——谁中南海保镖?恶心!”

“你你,你他母亲刚才不是承认了是干部队?——天!你是大内007!难怪这么野,连他母亲总队的那个衙内也要看你脸色!哎,老哥哥说句丧气话要听不?”

“我存折,在总队。密码是生日。每年给我一盒中华烟,别忘了打火机!”

“我这瓦罐要是破了,老娘是活不成了,六十七了,还有重病缠身,唉!老婆嘛,大丈夫难免妻不贤,也就去他妈的吧!——我的孩子,女儿,不能跟她,不能学她,你要,就跟着你;你要是有难处,就让她到个什么学校,托你多照看照看。还有一笔债,老弟,在你怕是不算什么,老哥哥不瞑目啊……”

“都归我。——你们他母亲的快走!”

边境的小山村外,太阳已经早早地落到了山后,天是淡蓝的,一片片白云也渐渐地变淡了,一丝丝地融进了蓝天,于是天色变得更淡。远处的山青幽幽青幽幽的,微微的山风吹来隐隐约约的馥香,耳边是若有若无的水声,是深深的草丛里那汨汨的山涧在悄悄地吟唱……

突然我身后的村庄里传来了M16的连发声,我和身边的战士们立即向枪响处狂奔而去——在一幢三层石楼门外几米处,胖子副参谋长倒在血泊里,还有那个该死的向导!

“狗肉的向导!非要七号再给他五百块钱,说这家是大贩子,有钱还有粉,七号被他缠得没办法就来了,我们还没有跟上,就……”是谁在我耳边说什么。我没理会:

“二分队,外围警戒!三分队,再次搜查全村!一分队,包围它!调无后坐力炮!调火箭筒!集中轻重机枪!”

“七号!”一条瘦小的身影扑了出去,是刚刚赶回来的奶娃子!M16邪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也扑了出去,晚了!奶娃子突然停住了脚步,手慢慢地、慢慢地向前伸去,慢慢地跪了下来、慢慢地倒下,头向着敌人,向着他的七号……

弹雨洒了下来,身后的战士被压制了。我在地下滚动、射击、投弹,单手撑地跳跃、忽左忽右地“摇钟摆”,在铁与火、鲜血与尸体、敌人与战友之间飘舞,然后我发现我在石楼的门口。连用机枪和班用机枪在悲愤地吼叫,战士们在弹雨中跃进、倒下、跃进。接下来我冲了进去,几乎是下意识的投弹、扫射、踢门、投弹、扫射、踢开另一扇门,再扫射!换掸匣、换手枪射击——向一切有人影的地方射击!直到枪声,哀号声、呻吟声也许还有女人的尖叫声,反正他母亲的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

好象在下着小雨,山坡上是一排排简陋的土墓、草草浇铸的水泥碑,没有相片、没有事迹,只有那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名字。我点燃两支烟,放一支在碑上,又卸下了新的肩章,放在碑上:

“胖哥,帐单、你家地址,拿了。我去。”

我回身,望着轮椅中脸色苍白的奶娃子。除了腿上的伤,他的那话儿也被打掉了,再也不能当丈夫、当父亲了……

我抱起他走下山坡。

(028)在女人面前的魅力

“斯巴达,一九某某年六月初,你在哪里?”

“南晋大学,大二期末。南晋市鼓楼的路口都被堵了,我去过……后来听说出事,提前放假。我回山区没回北晋市。”

老女人点起一支“健”牌,我也拿出“白沙”,真是难得的悠闲啊。

“你知道第二十七集团军的某某现在在哪里?”

“不到长城也好汉的某某?”我再想了一遍军以上干部序列表,“安徽省军区副司令员。”

“是啊,以前赫赫有名的蓝军司令……”老女人摇摇头,把香烟掐灭,“时间到了,跟我走。——问你,那时侯那么多人怎么走的?偷渡?香岛人接应?”

“不。十五个港口,外轮。”

“嗯。”

……突然问我这些,为什么?

连我们在内,九大机构的负责人都到了,会场里大家都屏声静息,我坐在老女人身后,注意到乔老爷时时把目光投向我们这边,而老女人漫不经心地翻弄着文件夹,抽着她的“健”牌香烟。一个金鱼眼男人(后来我知道他就是安全局的头儿)含混不清地说着些什么,大家都作倾听状,但我知道谁都听不清。

“砰”的一声,金鱼眼哆嗦了一下,因为乔老爷在拍桌子:“连副部长都跑了!说个理由!为什么!先是处长,副司长、司长,现在是副部级的!——你什么时候跑?”

“……底下的跑,是因为待遇太差,经不起引诱,上面的,主要是有问题被发现,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而且……而且,处理得过严……”

会场里起了一阵骚动。

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甚至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叫区区一个中校来开这样的会——也许有别的事吧?

果然,老女人接到一张纸条后默默地对乔老爷点点头,就对我低声地说:“你出去,有人找你。”我走了出去,离开了会议室里为了争经费而发出的吵闹声——那是领导们考虑的勾当,不是我这样的小拨拉子该听的。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吸烟,吸四块钱一包的“白沙”,暗自后悔没有叫老女人把桌上的“中华”拿给我。

会议室里走出一个人,刚才坐在乔老爷左手的外交部情报司长后面,他对我笑了一下:

“斯巴达,我带你去见保卫部某副部长。”

但是他并没有带我见某副部长,只是把我交给某副部长办公室门外一个样子很酷的中年人就匆匆逃开了。我知道外交部和保卫部经常吵架,所以淡淡地对他笑笑,当作告别。

然而我被拦住了。

“你为什么迟到了十二分钟?——还有,请出示你的证件。假如有武器也请你交出来。”

我默默地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一分钟后一位中年妇女追上了我,给我看了她的证件,也没有问我什么就带我去见某副部长了。

“斯巴达,你下象棋吗?”副部长让我和他坐成丁字型,,然后用手在键盘上敲动箭头,一、二、三,炮八平五。

“是。”我在烟缸里掐灭烟头。

副部长朝我笑笑,拿出一盒“熊猫”放在我面前:“你对顺手炮布局怎么看?”

我不解地点起一支“熊猫”。明代中叶的《橘中秘》展现了五彩缤纷的斗炮局,清代的《自出洞来无敌手》并没有超过它,五十年代“东北虎”王嘉良在首届全国大赛中凭顺手炮夺得亚军,他所著的《象棋前锋》似乎是顺炮布局最后的辉煌……我知道副部长同志象棋造诣颇高,可是,他难道打算和我“杀一盘?”

“是呀是呀,后来的象棋就不象从前那样好看了,锱铢必较,半子必争,不再有开阔的搏杀,毫不在意的弃子……”副部长喟叹。

“高低手间才有。”我提醒副部长。

“你对发懒功怎么看?”副部长的思路确实如人们所传,属于跳跃型的。

“卖狗皮膏药。被人利用。”

我知道最近多次讨论过防政变的问题。古往今来的所谓政变,不外乎是皇上驾崩宫廷喋血、饥寒遍地盗贼蜂起、诸侯谋逆血流京畿,除了宫廷政变几乎无法阻止外,诸侯夺权的前提是盗贼蜂起,但盗贼没有组织、缺乏向心力,所以又必须设神道教,否则会被轻易平定。从这个意义上说,发懒功就是被某些人利用的江湖骗子,而人们相信它的原因在于贫穷和疾病——在相对富饶的地区就几乎没有人相信。

副部长诧异地看着我。

唤进来一个女秘书,又唤进来一个女秘书,最后是那个中年妇人,我有一种受侮辱的感觉。副部长笑笑对我解释:“我挑选了半天,本来你是执行这个任务最理想的人选,但是你的思想……太多,先前还有些桀骜不驯,至少有些沉不住气吧?呵呵。所以我请女秘书来看看你,实际上是‘加试’一道试题:在女人面前的魅力。你,合格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什么任务?”

“去考博士!”

几年前他们逼我参军,现在又命令我考博士!我点上一支烟,等待副部长进一步的说明,我知道他会说的。

“一九九一年,你获得南晋大学经济学学士学位,”副部长拿出一叠纸,然而并没有看,“一九九二年,你申请参加南晋大学文学学士考试,又获得南晋大学文学学士学位;同年,你在某某学校毕业,获得硕士学位;最近,你申请直接进入国防大学深造,嗯?考个博士研究生应该没问题吧?”

“……什么博士?”

“美国。剑桥大学。应用心理学。导师姓司徒尔特。”

“美国?也有剑桥?”

副部长不理会我的问题:“你的优势,在于任何国家的任何反间谍机关都不会相信你是间谍,更不会相信你是高级间谍……把你放到锅里面煮三天也煮不出间谍味来,呵呵。——所以,你直接归我领导。”

“……”

“你们局已经同意了。而且,这是乔老爷亲自决定的!”他打出最后的王牌。

副部长是个桥牌高手,据说经常陪老大人打牌——我被“紧逼”了。

我又一次选择了屈服。

(029)“你小子天生就是聪明的傻瓜”

我决定去一趟王府井,因为保卫部似乎没有禁止我上街。我命令那个很酷的中年人给我一辆普通牌照的车——我现在是借调到保卫部的人员,干嘛不“特权”一下?

我记不得开到哪里就被拦回去了,而且立即被送到一幢别墅里,没有人告诉我究竟是否可以上街,我也没有问,时间紧,想不起来问。

无休无止的美式英语对话,和大学里教的截然不同,和“学校”里练的也不同,和香岛人说的更不同,甚至和录象带里放的也不同。我没有觉得奇怪,北晋市和南晋市不同,南晋市和大山里不同,自然得很。

还有履历,和我自己真正的履历有些相似,农村孩子,考上大学,成绩优良,等等,甚至照片也有些象,长不大的娃娃脸(!),比我瘦一些。

使我难堪的是应用心理学。

很多人认为心理学家就是能够猜测别人思想的人,甚至以为心理学家就是测谎仪。但我在“学校”选修军事心理学中的战场心理学时就明白了:心理学探索的其实只是群体心理对外界变化的适应习惯方式,而在这幢别墅里我才知道,应用心理学其实是物理心理学和化学心理学,研究的对象是探索和引导群体心理的理化方式。

“例如,生物弱电流和肾上腺素对思维的影响。”专家说。

“医生怎么诊断疾病?比较。头疼、体温升高、咳嗽,好,比较一下和哪个相似?象感冒?好,那就是感冒。心理诊断也是如此。”专家说。

“医生怎么治疗疾病?试验。感冒?APC、抗生素、板蓝根……没有好?再换一些药。试到病人自己的免疫功能起作用,或者病人死去。”专家说。

“心理学?现在人连自己的记忆究竟在储存在哪个脚指头里都不清楚。举个例子吧,就好象过去的中医,凭的是验方在摸索,你说谁真懂?反正我不懂。”专家说。

“我懂了。”我说。

有一天那个很酷的中年男子来找我,出示了某副部长给我的手令——他自称是纸条,然后开车把我带走了。

“我们有伴?”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我了:“警卫车。”

“警卫车?”我摇摇头。在自己国家的首都,一个安全官员和一名突击部队军官,身强力壮并且携有武器,需要警卫车吗?

“这是规定嘛,”他解释道,“他们负责你的安全,那就要跟着你。不警卫你,是他们的错误;警卫你了,即使你被打死了,只要他们没有违反规定,他们就没有责任。

他母亲的我又成了包裹!我承认我没有那种看淡一切的胸怀,为了表示一点反抗,我问他可不可以在路上兜兜圈,我想看看北晋市,毕竟我生在这里,家在这里。

他答应了。

那天晚些时候他带我去了某某饭店,看了保卫部的猫咪们如何观察耗子,这意味着对我的训练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将去面对拥有世界最先进技术的FBI和CIA,后者实际上也经常在国内行动。至于我那天看了什么听了什么……

“北晋市人什么都敢说,”但我除了是北晋市人还是军人。

“到了北晋市才知道自己官小,”一个正团职干部,在北晋市有可能在某个街道办事处的下属企业里谋个副职吧?——前提是别说出我今天在某某饭店看见的这个人。

他不存在官小的问题。即使在深圳他也不会觉得钱少,但是,不去海南也足以知道他身体不好。

“某某上场不到十秒钟,就在对方门外一个怒射,球,软了!”——一位监测员一边看着屏幕一边严肃地学着韩乔生的口吻。

“斯巴达,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需要了解你对某月某日事件和发懒功的态度吗?”某副部长毫不理会河口的黑车准备平6兑车,“炮七进五”蹩住了对方的边马马腿。

我知道下面几步将是车8平6,马六进七弃车卧槽,车6退3去车,车六平五杀士双将再弃车,将5进1吃车,炮七进一杀,顺炮双横车对直车弃双车局,但我不知道副部长为什么要演示这一局。

“总有原因。”我说。

副部长看我一眼;“当然……总有原因。你知道某月某日事件死了多少人?”

“知道。”政府公布的数字是真实的,少数绝食的学生在清理广场时因为绝食陷于昏迷而遭到了不幸,这并不是政府的本意,决策者更没有这个想法,老实说既然动用了部队,舆论会有什么反响自然可想而知,老大人的脾气甚至比毛爷爷更烈,说揍越南也就揍了,还在乎什么?后来也确实当场枪毙了一些趁火打劫的,两回事,外国舆论确实故意夸大了。

“你说过,大量的外逃者是从海轮走的,你是猜测呢还是有根据?”

“推理。”

“很多人,包括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专业机关都认为是香岛青年有组织地利用回乡证组织了偷渡,你为什么不这样认为?”

我笑笑。实际上,当时通过这条渠道过去的极少,原因也极其明显:这些人不会说粤语,衣着、长像、神态甚至肤色和走路姿势都和当地人不同,极易引起怀疑。中英两道关口也不会如此儿戏,这样走甚至走不到罗湖。

“唔……,推理。”副部长不再侮辱我的智力,很罕见地点了一支烟在考虑,我也不失时机地又拿了一支熊猫——烟不错,可惜嘴太长而味道太淡。

“好吧,都告诉你吧。”副部长毅然决然地说,“走了不少人,而这里面有一些是我们借机派出去的同志。我们在米国的工作人员,除了以前的统战人员、爱国华侨、留学生之外,就是你们总部资料局的派遣人员,重点在国防科技和军事目标,接近各决策层的很少,这次机会难得,过去了不少,搏杀嘛。可惜的是,某月某日事件是个突发事件,我们没有准备,人力严重不足,过去的人只是经过了基本的考察培训,现在他们有相当一部分和我们……这个,失去了联系,有联系的少数人……是不是可靠也需要考察,所以……”副部长很吃力地说出了这段话。

“为什么是我?”

“第一你不是间谍更不象间谍,你的年龄和样子……没有人会把你和间谍联系起来;第二我们,这个一些资深的工作人员……他母亲的!因为某某某叛逃全部暴露了!全部!第三你不属于我们内部,和我们内部的山头派系毫无关系,不会受不利影响;第四不管你怎么装傻你都不傻,你小子天生就是一个聪明的傻瓜——这是我们,连同乔老爷本人亲自对你进行了研究后的结论。”

“不去呢?”我想开个玩笑,因为我不相信副部长没有脾气。

他狞笑道:“不服从命令的军人……会安排你到内蒙、西藏或者新疆哪个军分区当个作训科副科长,那些地方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明白吗,乳臭未干的中校同志?”

我明白。

老女人在我来之前问过我二十七集团军张某人的事,和他相比斯巴达算什么?还有疤脸伯伯,和疤脸伯伯相比张某人又算什么?——现在我只能祈祷我考不上斯图尔特的研究生。

不幸的是,三天后美国剑桥通过了我……

(030)“该死鸟朝上,不死翻过来!”

我必须回资料局一趟,去转我的临时关系,工资关系啊组织关系什么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不惮其烦,因为我们的工资存在资料局,假如需要寄给家里自然有人代劳,只要我们事先填好汇款单——那时侯还兴这个。当然家里不需要我寄钱,但上头还是叫我写了一封信:“亲爱的爸爸妈妈:当你们看见这封信(以及这一大把人民银票)的时候,你们的儿子已经为党、为祖国、为人民流尽了最后一滴鲜血,请你们为我骄傲吧,因为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教导……”写的时候有点心酸,写完了也就没感觉了。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个勇敢的人还是个胆小鬼,那时我已经有点够英雄条件了——假如我英勇翘翘了的话,因为倒在我身边的战友都是英雄,只是我没有倒下去而已。事到临头,我的反应接近于作战机器,但往往在事后很害怕,一夜夜的冷汗湿透了内衣。我曾经问过爆破教员他究竟怕不怕,他也是说“该死鸟朝上,不死翻过来!那时侯害怕有鸟用!那时侯害怕就是找死!”可是他事后怕不怕呢就是没有告诉我。管他呢!反正我事前不怕,因为我不相信我会死——谁会相信呢?

酷秘书送我回去。

摸到了脾气大家就成了好朋友,而且是我先道歉的:那次为了给我车他挨了一顿。他面无表情地说那不怪我,他接到的指示就是满足我的一切需要。而且作为报复,这两个月他已经吸掉了我不少的香烟配额。

如果不是在车上我就要跳起来了,香烟!

他解释说我们派遣人员的香烟配额是不受限制的,他只是利用了我的名义而已,对我没有什么损害,何况“上头都知道。”

甚至连我的香烟都吸了,那上头还要他满足我其他什么愿望呢?他母亲的!地方上就是会贪污!我忿忿不平地说。

你们部队呢?等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反唇相讥,并且说了一个故事:

“有个小团长(他斜着眼睛看我一眼,顺便闯了个红灯。哼!)老婆来探亲,小勤务兵,好好好,通讯员通讯员,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忘了买套子——这个你不懂,听着就行了。团长说:到卫生队领一盒去!军医就问了,是大号的是小号的啊?通讯员傻了,不知道哇。想打电话问,电话上不好说,不敢打电话;回去问吧又怕团长等不及,也不敢回去。小勤……通讯员都比较机灵,团长么,一号,应该是大号的!

回去交给团长,团长想坏了!用不得!可是又不好意思讲。团长老婆说,没事没事,当中用缝纫机扎一下,一个套子可以用两次!”

说完他斜着眼睛又看我一眼,独自哈哈大笑起来。

几年后我才有机会报复他。

那时我到国防大学读一个半年制的“快餐班”——熟悉部队生活的朋友又该恭喜我了吧?反正酷秘书知道后坚持要“庆贺一下”。此时某副部长因为什么问题,也许因为经济问题也许因为女人问题、也许既因为经济问题又因为女人问题,总之是下台了。已经当了处长的酷秘书和新头头不知为什么“搞毛了”,也许因为新头头是另一派的。酷秘书在故友重逢的欣喜之余不免带几分憔悴,几杯白的下去后长叹短吁地告诉我打算“动一动。”

“一动不如一静,”我劝他别相信树挪死人挪活那套。但是不能去找新头头吵,即使吵赢了以后也没有顺心日子过;更不能去谈去输诚,即使对方接受了以后也会看不起你,你当没这回事好了,让他自己算算帐,算算搞掉你的得与失——这样他摸不清你的深浅反而不敢动。

我的本意是想让他在新头头手下不死不活地受罪,同时失去调动工作的机会,不料他深深看我一眼:“今天我算是真服了……不愧是美国的心理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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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间谍

(031)狗肉的叛徒们

天哪!鬼才知道我在美国学了什么!

我除了英语是自己考过去的之外,就是背了一大堆心理学的书——反正世界上没人懂得什么是心理学。我的论文包括毕业论文都有“组织上”代劳,我只是记住了教授委员会和什么评议委员会可能提出的问题以及答案而已。当然,平时我也装摸作样地看一些书,靠自己一点小聪明弄明白司徒老头儿的学术观点,不然岂不真的成了笑话?

老司徒做一些实验,动物的和人的,当然不是把动物或人关到笼子里记录他们如何形成条件反射,动物偶尔关一点,兔子呀老鼠什么的,隔段时间给它们做一次“心电图”“脑电图”——事先还要打报告到什么单位批准,说是怕动物们有意见;人呢是一些志愿者,定期填一些表格,或者他们寄来或者我们这些学生去取,然后整理、归纳、统计,最后输入计算机。总而言之,这样的学习方式极其有利于我的革命工作。

很多人都告诉我:美国是天堂——也许,他们说的是生活水平吧?

但我知道,美国的确是间谍的天堂。

一位前辈告诉我他的亲身经历:

他走在纽约街头,突然看见了一个绝不愿意看见的人,一个叛变了的前同事。那个人也看见了他,于是拉住他对路过的警察大喊:“他是间谍!他是中共特工!”

前辈站在那里呆住了。

警察把那个人叫到一边问话,然后走过来……对他说:“先生,你要控告他妨碍你的自由吗?”

美国是间谍的天堂。

美国的生活倒不是我喜欢的。

我和大学的四个同学合租了很大的房子,大家都用叉子吃饭,甚至用叉子吃饺子,难道没有筷子?是的,本来有筷子,可是每次把它放进洗碗机,筷子都会被当作鸡骨头之类磨掉、冲走。

“用手洗”我说。

“当然。”大家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用手洗了,可是,我们也已经没有筷子了。”

“chopstick?chopsticks?”经过我连说带比画,实验室的同事终于明白了,于是帮我们打了电话。晚上,某个商店的人把筷子送来了——月底寄来了帐单:筷子的价格,应该交的税。没有什么运输费劳务费的。

我有全额奖学金,在实验室里也有一些补助——都属于免税的合法收入,所以我不必住到学院的宿舍去,那里“不方便”。我的生活包括伙食都比在国内的“师团干部会议标准”要好得多,美国人又都傻乎乎的乐于助人……

保卫部派来的那些同事就他母亲的为此背叛了祖国?

我不反对留学生什么的留在外国,就象农村的打工者背弃了家乡,都算情有可原。

但是,一名间谍、一名军人,决不能为敌人效劳。毕竟美国和我们都把对方看作潜在的敌对国,毕竟我们都宣过誓!——我承认让我参军、让我当军事情报人员乃至于间谍,这其中确实有威逼利诱的成分,(其实哪个哪个国家哪个人愿意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呢?都是威逼利诱)但我心里何尝真的不愿意?至少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生死关头的屈膝我也勉强能接受,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一发炮弹过来你就变成几片血迹,这个也算求仁得仁;天天想着会不会被枪决而且在“押赴刑场”时只能看见鄙夷的目光(后来我经历过半个月这样的煎熬)确实使人不寒而栗——但是他母亲的只是为了多喝几口牛奶就叛口叛国,狗狗肉的你们也太不值钱了吧!

狗肉的叛徒们,你们等着!

我有个哥们儿无意中看见了我的手稿,笑得连鼻涕都喷出来了:“你你你……你这叫什么间谍故事?不杀人不放火不下毒不绑架,哪怕来个窃听啊密写啊惊险接头什么的也好。”——他是某杂志的军事编辑而且他姐姐长得委实漂亮……更主要的是他姐姐喜欢间谍小说间谍电影有关间谍的一切。

第二天他给我带来一大叠光盘,里面全是间谍小说从西施到玛塔哈丽到玛丽莲梦露。这些光盘是他姐姐的,并且他姐姐还托他带来几句话:要有两头文学(枕头和拳头)的特点、要有高新技术、尤其要有爱情。

可惜,他姐姐那时不在美国……难道他姐姐看不出来我说的都是《真实的谎言》吗?

我看到过这样的文件:“为了隐蔽斗争的需要,为了不引起敌对势力的怀疑,有关工作人员可以接受或主动与当地异性约会,其费用列入正常开支。原则上不提倡与对方发生性关系,因工作原因需要与对方发生性关系者,应及时汇报。特此。”

间谍,能有爱情?她以为我是谁?詹姆斯·邦德?

战争,让女人走开;间谍,让感情走开………………

我哥们儿给我看一篇“国家保密局上校保密员”写的自传,说他在美国“工作”时也担任组长,手下有二三十条人,1990年互相联系的时候都是把超微型芯片插在咬了一口、扔在垃圾箱里的苹果里面,让“同志们”去拣什么的。

我说过我只是突击队员,对地方上的机构不太了解,不过我听说“保密局”只是一个文件档案通讯管理机关,属于政府部门吧?当然飞象过河的事情在情报界不算稀罕,他们是不是也实行军衔制我确实不知道,但是他们肯定不是安全机构和情报机构;还有国家安全局,那是个分析咨询机构啊……

一线间谍知道的事很少,就我所知,本“组长”去的时候是个光杆司令,联系人是领事馆的一个三秘,就是从他那里得到指示:“你先去宾夕法尼亚大街,看看住在白房子里姓布的那家伙是不是正常,你觉得必要就和他接触一下。”

于是我就得在一个星期内或者半个月内远远地观察他几次,每次时间还不能长——不是怕警察或是联邦人员,而是……对于观察目标而言,中国同胞太引人注目。看过了、觉得他没有什么不正常,那就开始“打草惊蛇”,在天快黑的时候(这个时候看人最模糊,既不象白天那样清楚,也不会因为路过的车灯突然一亮,使他记住你脸型什么的)在转弯处突然迎面走到他面前:“咦,你不就是那个布什么!某某年某月我在西郊保卫部见过你的。恭喜恭喜,听说你当上总统了?什么时候请客啊?……”然后根据他的反应(冷淡、惊慌、故作镇定、愤怒、惊讶等等)判断他是不是过期变质了。

假如他是“不良反应”,你不过是认错了人,走开好了——这个人可以从工资表上划掉了;假如他说:“啊,我终于找到口了!”——你也走开,再观察他一周,然后向上边报告,然后……他这儿就没你的事了。

(032)“懒得查账,百八十吊的总有。”

在美国几年时间我也没有见过什么可以“插在咬过的苹果里面的微芯片”,现在也没有见过,尽管计算机硬件技术比十年前不知道进步了多少。我想制造这样的微芯片和解读器不会很困难,但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或者风度翩翩的青年撅起屁屁钻到半人高的垃圾袋里找一个被啃过的苹果……

“小组”只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说法并不是一个编制单位甚至建制单位。据美国人估计,我们总部资料局在美国大约有二十名到近百名在编或外围的情报人员,到底有多少只有天晓得。我只知道“同志们”按照安全等级分为三等:单向联系型、单线联系型、“一拖二” 型。

“单向联系型”是最重要的“同志”,我听说是这样联系的:假如他有某种需要,他会在事先约定的时间利用“一次性的”IP甚至IE向某个网站发送一个什么文件,然后自有人满足他的需要,他取得指令也是这样;单线联系型不必解释,一拖二则是三角形少一个边——最低的安全级别,我就属于这个级别,有两个人知道我,至于我的上级有多少人知道我……更是天晓得。在保卫部小餐厅吃饭时曾有一位厨师亲自给酷秘书端菜并且问他:“某某是不是又到某国去了?他说给我带一件细羊毛衣服胆的,联系他时别忘了提醒一声,他现在是经理了,应该便宜点。”

还有个问题是钱。间谍有钱吗?很多钱?有钱。不多,够用。“再苦不能苦间谍,再穷不能穷情报。” 人是英雄钱是胆,间谍们有这个觉悟但是没有这个规矩,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何况间谍乎?假如连情报工作的经费都不能保证,岂不是给伟大祖国抹黑?话再说回来,我们在社会主义某个阶段都知道“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人家美利坚可是正宗的资本主义!

保卫部的派遣人员是比较有钱的。工资不算很高,也有奖金——这些存在保卫部。“外勤补贴”很高,参照外交官的标准,我这样级别的“出差补助”每月在八百到一吊美国银票之间,有一笔符合你身份的生活费,比如留学时总要先为你存上一年半载的生活费、某某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可能每天需要刮一次胡子的妈妈给儿子寄来的零用钱之类(哦,可爱的妈妈,你知道间谍们经常想你吗?),当然你还会有美国财政部或某个机构发的薪水——假如你有工作的话。如果你需要大笔经费,比如两万美元的现金,你到银行去取好了,因为你(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恰好在股市上赚了两万零四百美元或者一万九千八百美元,当然这笔钱是要报销的。假如你开始挥霍,最先注意到你的不是税务署而是你的上级!——所以财务部的人常常一面分配寄给5746号或5146号的大笔银票,一面又嫉又恨地骂:“死间!”

不过这笔钱也就是够用而已,房租就是六百美国大洋,要分摊水电煤气电话还要吃饭,还要养车喂油停车买保险交买路钱,如果行动的话路上吃个快餐也是钱——和现在一样,月底一面在抽屉里大索一面不停地“回忆与思考”,银票都到哪里去了呢?“丢了?还是没丢?这是个问题。”

某个月底我我照例去和我的联系人打桥牌的时候,他叫我抽空去看望一下住在某地的某某。我闷闷不乐地说等下个月吧。

“实验室走不开?”他开叫一红心。

我右边争叫特殊二无将,我看看自己的牌直接叫到两可性四红心进局,然后说“没钱了。”

左边那位看我一眼,叫扰乱性四无将,表示低花四四支持。三秘笑笑:“没钱不早说?你知道你有多少经费?”然后叫了“强制性不叫”。

右边显然没有什么实力,叫了五草花,我扣叫五黑桃:“能给多少?”

左边那位气臌臌的说派司,三秘扣叫六方块:“懒得查账,百八十吊的总有。”

我看看我的四张红心、黑桃坚强套和草花空门,直接叫上红心大满贯。

我右边首攻草花后三秘就摊牌了。左边那位有点不高兴:“你们叫牌还带说明的?”

三秘赶紧解释:“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在说特工经费。”

我也赶紧补充:“对对,一线活动经费的绝密事儿。”

回忆起我的特工生涯,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有着用不完的银票。

一面当着外国老头儿的助手一面当着我的组长,一处处去“考察”和“唤醒”钻进牛魔王老婆肚子里的孙悟空,同时不由得暗笑,这等工作也需要派出一名中级军官、花费大把银票?老实说就凭美国的警卫措施,要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去打掉美国总统,估计也有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个把神经病不也差点干掉一个?所以我偶尔会想想派我来是不是就这样简单?果然,三秘通知我不要和我的两名下线再联系了,再过半个月,他也回国了,我突然升级成了“单向联系”的安全级别——他母亲的,会不会真要我干掉美国总统啊?那得去买把好枪。

不幸的是我只是留学生,虽然可以考到驾驶执照但是不能买枪,要想练手只能去俱乐部的射击场,自己没有枪而租枪的话,费用要高得多,幸亏我不必“出差”也不必每月汇钱给我的下线,得失相抵还够我吸烟和在广场角上的露天咖啡馆坐上一会儿。这段时间我也端正了学习态度,毕竟不用从事“课余劳动”了么。

我不知道的是命令我停止工作的原因是该我考察的已经考察完毕,由于我考察时“宁可放进一千,决不错杀一个”,所以与同样的组长相比,唤醒的人最多,所以受到了嘉奖,还长了一级工资——我们有职务工资、级别工资、军衔工资、军龄工资嘛,大家都知道的。至于要我停止活动什么的,当然也不是为了干掉美国总统,而是……不知道要我干什么。

保卫部想把我留下来,但总部坚决不同意,在美国,假如你在大学毕业后能够留在某学校,比如哈佛,或哥伦比亚、或麻省、包括美国剑桥,你就等着享福吧,晋升是肯定的,因为你已经站在了美国政府的大门口。假如你能进入某个军火公司总部,哪怕只当一个制图员,你已经基本可以被看作神迹了,所以保卫部就耍滑头不让我回去,希望我毕业后进入美国某个政府部门或者科研机构。

过了一段时间,在我的想象中不知道是我犯了错误呢,还是上头决定留美国总统一条狗命,反正三秘回来了,又邀请我去“打桥牌”,我开心死了,因为他一回来我的中华烟就不用愁了,那时侯有些超市和专门卖烟草烟丝和烟具的商店偶尔也有中国烟,就是长沙卷烟厂的白沙,连税五十美分一盒。那烟不错但总比不上中华,何况领事馆的中华烟即使要钱也不过一块人民大洋!

(033)“你们是间谍你们真逗”

这次是去某家著名公司刺探一种飞机的设计修改资料。在电影里或者小说里总要起个代号叫个什么什么行动,然后我和潜伏在该公司的同志就要英勇机智惊险万分地和美国人斗智斗勇,在此之前至少要有一位同志打入敌人心脏,最后至少还要有一位同志英勇牺牲,掩护我和我心爱的姑娘(她也爱着那位牺牲的同志)带着秘密图纸安全撤离……觉得好笑不?实际情况说出来更好笑!

我去了指定的地方,见到了哥儿几个,也不是什么单线双线,大家在街角找个干净地方一坐,我说我是斯巴达,他们说知道知道,所以我们星期天都不出去,等你。然后一罐啤酒丢过来,说没问题你是头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我就说上头说了,要我们……

正说着俩孩子把皮球滚过来,然后他们大人也过来,谢谢我们,顺便问我们是中国的还是越南的或者日本韩国香港台湾,我们就说是中国,台湾香港也是中国,他们又问我们是台湾那个中国还是香港那个中国还是大陆那个中国,那个妈妈很年轻长得么……还不错,大家也不管我这个头儿喊他们开会的事了,就当着人家老公的面和那个小洋婆子说笑起来,我只好摆出领导派头:同志们,别忘了我们都是国家的情报人员!

那两口子问我们大家笑什么,大家就告诉她了,她笑的咯吱咯吱的说哦,你们是间谍你们真逗,还说你们的领导人邓先生也很逗,然后又跑去招呼她两个孩子了。我问邓先生怎么真逗了(我当领导的怎么不知道)?他们说这是他们小镇一个私人广播电台的节目,说是小平同志秘密访美住在白宫,突然想出去走走,于是趁人不注意溜了出来,不料被记者们围上了:

漂亮女记者:邓先生,您可以告诉我您最喜欢哪个美国城市?

小平(四川话,下同):(按照惯例,问我姓什么吧?)我姓邓。

漂亮女记者(对电视观众):哦,邓先生喜欢华盛顿……

生活》记者:请问,您这次访美主要有哪些事务?

小平:(看来答对了。她在重复“我姓邓”嘛,要得。)小平。

《生活》记者:买东西?上帝!您真幽默!

华尔街商务》记者:您认为这次台湾总统选举谁将胜出?

小平:(翻译呢?怎么还不来?)你等会。

《华尔街商务》记者:您的意思是说李登辉将担任总统?那么李登辉之后会是谁呢?

小平:(烦人得很!)随便!

《华尔街商务》记者:水扁?水扁是谁?难道会是陈水扁议员?是吗?

笑过了我就开始布置任务,当然不会要他们去偷图纸,一套那玩意儿没有一吨重也有八百公斤,就算人家送给我们也运不走。我们能做的就是能看到、听到、拿到多少数据资料就拿多少,当然也有重点,首先是气动布局,其次是风洞数据,还有就是金属结构,至于设计技术参数根本不劳我们费心,报纸杂志网站上都有,美国人,天生不知道什么是保密。

美国人真的不知道什么是保密,我下次去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两个盘的资料,文件标题是航模,我又去买了一套航模,然后请软件商店的人把这两个盘也贴上航模标签,一起包扎成礼品,我就驾车凯旋了。后来他们又通知我,说是在吃饭时听见技术人员谈话、争论,觉得那些话很重要,还有某天碎纸机出故障叫他们中的某个人去修,碰巧拿到了一些计算数据……一开始我还很重视,几乎每个星期都去,后来嫌累,也怕不安全,改成半个月一个月去一次。

但无论是我还是那哥儿几个都不知道,他们偷到的是预警飞机的改型资料,某个国家向我们秘密提供了这种飞机的制造技术,但是他们所拥有的技术已经不够先进了,而这个小组的工作凑巧补上了主要的缺口,剩下来的事情我们自己的工程技术人员能够做出填空题来了。

也有很臭的时候,比如“密集阵”的事情。现在连卖肉包子的都知道密集阵是一种很有效的近程防空武器,每分钟发射三千发,打起来象牛叫,对付近距离的超低空导弹尤其不可缺少,而且在舰舷较抵的护卫舰上射击来袭的鱼雷也颇有效。对于擅长近战的我军而言,用密集阵对着敌舰舱面扫上几分钟,会是什么效果?——但是按照偷回去的图纸数据什么的造出来的密集阵就是不行!兵工企业怪上头,上头怪保卫部。

“你说怎么办吧,”三秘一边在桌上摊双明手研究一副不该宕的三无将,一边和我研究领导极端重视的密集阵问题。

“不知道。”我看看牌,发觉五方块是打不宕的。

“是不是还有什么关键的东西没有弄出来?”

“难说。”

“巴国偷到了这个技术,而且也造出来了呀。”三秘代表上头对我表示不满,“连你四个人呢,总要想想办法。”

我很想对他说叫上头也给我外交豁免权,然后我当蜘蛛人爬楼进去,但这不是赌气的事,所以我就夹着四条中华烟回去了。

第二天我夹着三条烟去找特工哥儿们:“找问题吧,找不出问题以后就没有中华烟抽了。”

他们和我不一样,人家懂技术,问了问我们试制密集阵的情况后一个人说:“你等一下”然后开车到工厂去了,个把小时后回来给我几个小纸包:“发射基药、发射药、弹头金属、身管金属,都是标准样,你给上头。”

“你拿的?”

“废话!凭我,不亲自偷还能叫人给我送来?”

通过外交邮袋送回去后马上找到了问题:我们的身管材质不过关。

“他母亲的!国内稍微动点脑子啊!害得我们费事!”特工哥说。

我想说幸亏没有什么风险。

就在我很滋润地享受间谍生涯,并且连连立功,马上就要通过论文答辩的时候,三秘紧急把我叫去了:

“坏了!出大事了!快跑!”

(034)财务处长叛逃

我楞了几秒钟?不知道。然后我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认不认识……见没见过……知不知道财务处长?”三秘语无伦次地说。

我在确认没有直接的、迫在眉睫的生命危险后坐了下来,仍然不忘拿他一支烟:“嗯哼?”

“你你你!那个财务处长,财务处长,来了!”三秘转来转去的找了个纸杯,给我倒了一杯凉水,然后自己喝了下去,洒得一地都是。

“查你贪污?”我觉得这和我没有关系啊,难道三秘利用我的名字虚报冒领?——我想起酷秘书领我香烟的事了。三秘这家伙,装得对我那么好,每次我来不是中华烟就是茅台酒,我还对他感激得不得了,没准儿是我蜻蜓吃尾巴——自己吃自己。

“你!都他母亲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我这个?财务处长到美国来了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我不聋!”真是的,你贪污、克扣军饷你活该倒霉,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他母亲的肯定又克扣我香烟了!

“他已经来了!昨天来的,在兰利!”

“财务交流?”兰利?CIA?中央情报局?中美战略伙伴关系发展到保卫部和兰利进行到财务处长互访的地步了?那什么时候一线交流呢?比如我和对方一位年轻漂亮的女组长……我突然听明白了。

“嗯?”我看三秘,皱眉。

“嗯。”三秘看我,点头。

我笑:“你们替兰利培养干部?”

三秘瞪我:“总有极个别腐败分子!”

我拿出他的两支烟塞在嘴里,点着,然后塞一支到他嘴里,坐下来把脚翘到桌上:“说呀。”

三秘似乎没有看见我不文明的举止,在屋里转了几个圈:“他带走了工资表!资金汇转分配表!还有……”他吐出一连串的定语名词和宾语名词,假如美国人在窃听的话,会认为财务处长叛逃时还带来了他所有的妹子、姐、母亲以及祖母的某种器官。

我大笑。

“你也在我们的外情花名册上!而且是借调!直属的!”三秘恶狠狠地说。

“我在你这里。”我尽量冷静地指出。我真的不怕,美国人敢冲进领事馆?

我知道两个小组的七个人都不在花名册上,他们都是不在编人员或外围人员,因为保卫部党组曾经搞过一次精简,为了保留珍贵的“行政”、分析和组织人员,大力压缩了海外行动人员的编制,这些人从此不再是“铁饭碗”,所有的开支都列入情工经费和特别费,这七个人的具体开支只有我全部知道,连三秘都不清楚,财务处只知道款项通过三秘给了我。既然这样有什么好怕的?

“我我……报了两个名字,领了特别费。”三秘嗫嚅道。

“什么?”我跳了起来。

三秘很委屈地说:“我有什么办法?老爷们卡我,别的组项目经费不足,没有钱办不了事,不办事更没有钱……恶性循环。你要钱容易嘛,但是我手上不止一个人啊!我……我要自己用了一分,今天晚上我老婆就上别人的床!”

对“驻外”工作的革命同志而言,这个誓已经是接近最恶毒的了,最恶毒的是拿孩子发誓。老实说前辈们在外面思念党、思念祖国和同志们,最后都具体落实到思念老婆孩子身上,而且从总理时期起就特别注意照顾情工人员的家属子女,所以我相信了三秘。

“两份护照,钱。”我伸手。

“你疯了!”这次是三秘跳了起来。

“鸟!”我知道我没有疯,借机敲诈了他的好茶叶再和他分析。

CIA接待叛逃人员有一整套程序,我们称之为“游标尺”,分人物级别和事件级别。例如普京叛逃,并且说俄罗斯打算对美国实施核攻击,这就属于飓风级(10级),至少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国务卿、国防部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联邦调查局这些都要参加接待;假如是三秘叛逃而且只是几个“中间人”的小事,那么没准儿审审他罢了,说不定还驱除出去,最多算个和风级(2级)。保卫部财务处长在1989年前还算个人物,现在只能算微风级(3级)。

那家伙去了后先是两个特工接待,问问他有何贵干,假如他只是“弃明投暗”,那就先吃饭后洗澡,叫做洗尘,这两个家伙就上报,开始核查该处长的个人资料——要不说不定哪天来个人楞说他是“保密局上校保密员”,人家CIA也好吃好喝好款待,到了儿是一卖肉包子的,叫人家世界第一大情报机构的脸往哪儿搁?查了、核实了确实是保卫部财务处长,那就和他开谈,三组人同样的内容先问三遍,然后开始分析记录、分析录音,CIA有现成资料的和他们认为重要的、有疑问的甚至干脆搞不懂的……还得查核,再谈,谈过后也许问他愿不愿意试用一下测谎器,不愿意则可信度顿时下降,愿意的话还得提前一天测他的正常数据、建立细微系数比较参照组,再用一天时间测谎……也够官僚化的。

还有一个问题是大家都是同行,互相也未必信任,总要勾心斗角,尤其是叛逃者必须获得卡、房子、票子等等保障,假如一上来就竹筒倒豆子来个“供认不讳”,然后等着人家给你算工钱,那真是卖了叉再讨渡夜资,没有这么做买卖的。等到大家谈好价钱(通常是新身份、指定城市的房子、一次性的十来万两美国银票、每个月三四吊生活费)后,叛逃者才开始出货。最后一关是即使“证据确凿”地认定……比如认定了斯巴达是国军中校谍报员,那也未必能在地方法官那里申请到拘留证什么的!就算人家斯巴达同志是共军、是谍报员、是什么什么……都是好了,人家具体实施了那些犯罪活动啊?就算他“可能”杀了七个宰了八个抢了九家银行,证据呢?不能凭你说呀!

在这种情况下最少一个月、最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会有点危险,而且除了生命危险就没有别的危险。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三秘手乱摇,“你不能去,我我我派别人去。你你你太重要了!……”

“嗯?”我看三秘,再次皱眉。

三秘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尴尬地不再作声。

是呀,个把组长——联络人有什么重要的!只不过我前前后后接触了不少人,而这些人都是“精简机构“后接触的,财务处长一叛逃,这部分人就开始显得重要了,而上头怕我出事丢掉这些人!如此,而已!

“吸!”我拿下嘴里的香烟塞到三秘嘴里,再逼着他喝掉我的茶和吃三片阿司匹林,捏着他的手数脉搏——这家伙身体远远不如我,真要是有毒马上就会发作。

他苦笑,一任我摆布。

“不给我,报你贪污,不承认领经费。”

从现在起,我成了三秘的上司。

(035)月光下渐渐隐去的身影

我撕掉了三秘拿出来的两张“帐单”,就是寄给我两个特工哥儿们的。按照法律上的意思翻译,这玩意儿应该是“支付通知及核定书”,很常见的东西,但是在我们,总是要先记住提示方式和转换规律,然后再去记任务,因为这套东西叫做“救命稻草”——某种特殊的帐单表示美国人可能要找你算帐了,寄出通知的商场商店之类通过转换可以计算出一个密码,汇入银行则是你可以去拿钱拿护照拿其他东西的银行,你还会得到一个电话号码的密码——确认暗语早就告诉过你了。

那些级别稍低一些的联络人不大可能每个星期去哪里打桥牌,只会隔段时间收到一张明信片,比如要你去监测、分析、考察斯巴达,上面就会写着我很想你或我有点想你,打算七一建口节去看你,落款是剑桥大学的斯巴达。很普通,是不是?你可以随手扔掉或不扔,然后在七月八日开始礼节性地去回拜寄件人——当然,是去先悄悄地观察他一两个星期。自然不是到什么“密点”去取通知更不是什么微芯片,间谍嘛,就是要和别人一样,更需要安全、不留下证据。举个比较沮丧的例子吧,你要惊动的那家伙变质了,埋伏好的FBI把你一举拿下,那又怎么样?这个斯巴达给我寄明信片的呀,要不我干嘛来看他?起码我有点好奇吧?不错,人家怀疑你是间谍,假如搜到了什么微芯片什么密点,那你认倒霉,但是看见了明信片后能把你怎么样?是吗?不是迷死透斯巴达寄的?那谁他母亲的吃饱了这么损?——老美还是得乖乖放你,这叫钻法律空子。

现在三秘也打算这么寄帐单,缓了呀!他母亲的!下任务倒知道那么急!

我拿了钱和护照出了领事馆,当然还有香烟。路过邮局我就写了两个死信信封寄到哥儿们城市的邮局存局待领。假如我们都出了事,这两份护照会被当作“无法投递、无法返还”的信存在联邦邮政局,直到定期销毁,谁也不会看里面是什么。然后我就回去问问我的论文过了没有,大家都说过了,恭喜你大狗头,我说谢谢那咱们去喝一杯,我请客,于是我们几个就去小酒吧喝了一杯,好象还不止一杯,最后几个美国的英国的姑娘还乘机在我脸上舔了几下,还有一个打算和我对啃——我是间谍你知道不?乱啃什么呀!

那天我突然怀念起国内的日子,想得最多的是茶。我所在的是一座美国人为了怀念故乡而建的城市。在同名的大学,甚至那条同名的河、同名的广场,广场角上同名的咖啡馆里,我最怀念的是“茶”。鸽子归巢了,月亮升起来了,真的是又大又圆。广场的一角有人在吹风笛,也有人在唱歌,《鸳鸯茶》和《收获葡萄》,还有《离别的天空》。——然而喝的是咖啡。一条身影飘过来:“可以吗?”

我拉开椅子,这是个讲“绅士”的城市。

静静地听随风飘来的歌声,她笑了,“《鸳鸯茶》是美国民歌,很多人认为是英国的”

“代表一种怀念吧?怀念也许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沉默。许久后她问:“你怀念什么?”

“茶。”

更长的一阵沉默后,她说:“我也是……”

偶然的邂逅、不经意的一次共鸣、月光下渐渐隐去的身影——没有交换电话,缘。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后来她有没有再去广场的那个角落,我不知道我的后半生会不会在联邦监狱度过……

第二天我驱车去找我的哥们儿,在路上打电话问:接到国内的电话没有?你弟弟出车祸了,快寄钱回去啊!有没有钱?

他说“有钱有钱”——怎么会“出车祸”呢?“昨天”还是“好好”的,“现在”都“不相信”,也没有“朋友”来“对他说”。我说我也接到电话了,你弟弟“撞到了头”,于是他就“法克”起来,说“少那么白痴”!我说很抱歉,我“不能”来看你了,他就急了,说你放下别的吧,我“想你”了,你“一定要”来看我!我没理他就挂了电话。

又开了二十分钟,我又打了个同样的电话,告诉另一个哥们儿。我“下午不能去”看他了,然后没和他罗嗦就继续上路。

晚上回去,屋里没有人,都出去玩了,那天是周末。

我看电视,看有没有新闻会提到保卫部和CIA进行处长级别交流的事,没有。

第二天去买东西,吃的。同时犯了一下纪律:往国内寄了一笔钱,尽管实在想不起来家里谁缺钱,但是自己留这一笔钱有点不合适——超过了我的收入,但我总不能退给三秘吧?那厮说不定会因此出卖我,然后吞掉这笔钱——1996年已经可以很方便地汇走几十吊美国银票了,然后我回去打扮得整整齐齐,准备接待FBI。

电话铃响了,应该是FBI查核我在不在家,于是我很平静地接了电话……

“你他母亲的搞什么搞!怎么还不走?你弟弟快死了你知不知道?”是三秘。

星期一,我按照中国的礼节向老师们揖别,感谢他们,老司徒叫我放心回去料理弟弟的事,并且希望我忙完后再回来和他一起“研究”,因为我的心理学基础太差,“简直象一个根本没有学过心理学的人”但是很多想法还是“令人吃惊”的,所以他先“非正式地”邀请我做他的正式助手,等学位委员会正式通过我的学位后再发书面邀请。我有点不好意思就告诉他我是共产党员。

“这有区别吗?”他耸耸肩,“我们有民主党、共和党,也有共产党,还有犹太教,甚至还有摩门教,我不理解这有什么关系”

我去和同事们道别,握握手,拍拍肩膀,女的么只好抱一下。那个“摩门教”又要舔我,嘴唇很温润,也比较大比较厚,一直忘了问她是不是四分之一血统的“少数民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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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高层

(036)如临大敌

平时很不喜欢“中国民航”,服务水平……也算挺好,但是对自己国人总不如对洋朋友好,咱们在外头也经常被当作学者级的“上等人”,一回到自己国家飞机上咋就降级了呢?——所以平时不坐中国民航,那天自然坐了。飞机一起飞我就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不会应邀去联邦调查局喽!小姐过来说先生请坐下,同时赐我三秒美丽的白眼,她那招牌笑容后面的冷漠使我感到我不是乘客,而真的象是她家的“先生”,所以我毫不介意地乖乖坐下了,而且很快就睡着了。

到了机场,我想我的级别恐怕是高到了吓人的地步,因为刚刚走出通道,酷秘书竟然还有老钱都来接我,这当然不算什么,算什么的是另一个始终不说话的中年人——一个受过极其严格训练的军人,酷秘书对那个人甚至比对副部长本人都恭敬,而那个人居然也是来迎接我的!我很得意地跟着他走外交通道,一路畅通地走出去上了一辆长车身轿车,那人坐在前面的警卫座上,老钱是前导车,酷秘书是后卫,我一个人坐在首长席吸烟……

长轿车从侧门开进了我们大家在外面无数次看过的那座建筑,我承认,我曾经花钱买票排队进去视察过一小部分。但今天这个阵势……胡思乱想中,我已经置身在一个只能用“豪华”来形容的走廊上了……

他母亲的!现在是几点种?

我正在昏头昏脑,突然在我面前出现了两个人,而且一听口气就是当兵的:“干什么的?”

我傻笑一下作为回答。

“哪个单位的?证件!”

哪个单位?我现在算哪个单位?我也没有任何证件,难道叫我出示护照或者美国人发的驾驶执照?再说这些已经交给那个超酷中年人了啊我只好再傻笑一下。

那两人的神态严肃起来,打量了我一下,大概看我这样子不大好对付,各自斜斜地退了一步。我估计他们没有枪,否则这会儿我就会在两支手枪的枪口下了。但是他们虽然没有枪,依然用十分警惕的目光把我上上下下搜了几遍。

我很苦恼地准备吸烟。

“你跟谁来的?”

什么意思?我自己不能来?我想说是我买票进来的,但是我想这会儿恐怕已经停止售票了吧?再说这地方可不是随随便便开玩笑的地方:“我不认识。”

“他是哪个单位的?”

我摇摇头:“不知道。”

“……他,什么样子?”

“第一次见。”

我发现他们的肩膀不约而同地动了一下,尽管身体姿势没有变化,但身体重心都悄悄地调整到同一轴线上,双手微曲、下垂。阿唷不好,以色列的架势,动起手来都是“一招制敌”,不是什么武警特警的花花架子,又不是什么切磋,被捞到一下可不是玩的!我只好也调了调身体重心,左手刚点燃的香烟随时准备弹出,右手手指夹住了钢质打火机……

他们的神色更凝重了,同时也露出一丝疑惑。假如要上,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但是……

“斯巴达,进来啊!——里面不许吸烟哦。”是那个超酷的中年人。

这两个人看见超酷中年人和我说话,顿时收起了如临大敌的架势,其中一人看看我,似乎埋怨我“你怎么不早说”,我苦笑一下表示“我确实不知道啊”,一面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香烟,顺手把剩下来的大半截递给了他——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扔,再说也挺可惜。另外一个人还在看我,那神态象一条狼狗看一匹狼,我已经知道他们是哪部分了:是我们外面那层“蛋白干部队”,也就是海外所说的“中南海保镖”,所以我朝他笑笑。

“老游,老游!”一个挂着中将军衔的胖子急急忙忙地驱赶着他那一堆肉冲了过来,在脸上堆出三层笑容,“老游,上次托你那事……”

“还没找到机会,”老游冷冷地说,一面伸出手来扶着我的背,带我走了进去。

(037)为了,防止政变

咦!老女人在!不过老女人既不是神色凛然地坐在主席台上,也不是潇洒自如地在她的办公桌后或会议桌前,而是很不起眼地坐在“观众席”后排,甚至和我一样——我说和我一样,因为我被安排坐在她旁边,一个服务员匆匆地拿走了放在我面前台子上的人名牌,顺便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果汁、矿泉水和水杯,果然没有烟缸!。

老游拍拍我肩膀:“散会,不要走。”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老女人朝我笑笑。

我有无数的话要问她,但是大家都屏声凝息的,只好拣最重要、最容易得到回答的话问:“老游,谁?”

老女人嘴都没有动:“是老贵,你前辈校友。”

他!我几乎跳起来,立即往主席台上望,看看那个用带有苏北口音普通话发言的人是谁。

“……为了,防止政变——,首先必须,稳定,只有,社会,稳定了,嫩和形势的,政变,就没有了,基础——”

果然是他!穿着将校呢军便服,不戴帽子,没有领花和肩章,甚至连扣子都是黑有机玻璃的而不是合成塑料镀铜的!

他母亲的!难怪老游这么拽,这么New B,连国军中将都不放在眼里!这倒不是老游拿村长不当干部,我们早就听说了,侍从室里一条狗放出去都他母亲的起码是市警察局长!

——可是,这是个什么会啊!直接把我从机场……而且竟然是老贵亲自去接我!他母亲的!非分的荣耀预示着非分的玩儿命,现在我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突然感到嗓子干得要命,也不管是果汁儿还是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嘟咕嘟就往脖子里倒,大概是声音太大,前面和左右都有目光看过来。

有点出汗,我看见一大堆少将中将还有几枚上将,还有武警的少将中将,警察的总监、副总监……反正校官在这里算是个稀罕物事。当然还有便衣,比如保卫部那个副部长,也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在做笔记。

我呛了一口水,心脏猛烈地跳起来……

我坐在小放映室里,看一部前苏联故事片的片段:

深夜,克里姆林宫。

苏共中央总书记捷择尔维奇、最高苏维埃主席团执行主席李宾沙诺夫、部长会议主席舒里扬斯基正在听取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伏罗金和内务人民委员斯维尔却德夫的汇报:黑海市的一个走私集团的活动牵涉到十名以上的加盟共和国高级干部和十余名红军高级将领以及他们的亲属……另外,美帝国主义纠结一些同伙妄图在经济上控制苏联经济最发达、最重要的六个地区,流亡到某岛的反政府武装集团也集中了大量资金企图在上述地区制造一场物价风波,从而导致全国性的经济混乱。

“枪毙!全部枪毙!”素以性格暴躁、行事果决著称的部长会议主席愤怒地拍着桌子,“把这些个国家的蛀虫全部挖出来,统统枪毙!——至于经济动乱,让他们来好了!”

“冷静,”捷泽尔维奇拍拍这位彼的格勒老战友的衣袖,——全国只有他敢在舒里扬斯基盛怒时拍他的衣袖,“我在想我们内部有没有人和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勾结,”李宾沙诺夫正要说一句什么,不料被刚刚喝的一口水呛住了,喷了斯维尔缺却德夫一脸,斯维尔却德夫赶紧找来餐巾纸为李宾沙诺夫擦脸,李宾沙诺夫感激地向他看了一眼。

中央政治局最年轻的委员、据说已经被内定为捷泽尔斯基继任者的伏罗金报告了国家安全委员会制订的计划,舒里扬斯基若有所思地问:“打入敌人心脏的这位同志……,难道我们有这样的人吗?”伏罗金报以肯定的微笑。捷泽尔斯基问:“李宾沙诺夫同志你看……李宾沙诺夫同志呢?”伏罗金告诉他李宾沙诺夫上洗手间了,斯维尔却德夫陪他一起去的。捷泽尔斯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神色,“好吧。那就这样决定吧。我提请您注意,伏罗金同志,关键在于保密!”

“是的。他将直接向我汇报工作,总书记同志。”

灯亮了,老贵拍拍我肩膀,示意我跟他走……

(038)“暑假补习班”

要藏起一粒沙子,最好是藏在哪里?

出于这一理解,我终于享受到了回国后照例的那段假期——无论是总部资料局还是保卫部的海外人员,都戏噱地称之为“例假”(出去时则叫做“养锐蓄精”)在早晨的薄雾里沿着西山的小径慢慢地走,或者晚饭后慢慢地开车去朋友家听他们不停地说话,偶尔小心翼翼地抱抱他们的孩子,或者晚上斜倚在沙发上看着报纸闲闲地听着电视,然后坐在那里无言地喝茶,享受喝茶时的悠闲气氛。

无论老幼贵贱在喝茶的时候都有一颗平常心、一颗悠闲心,不象吸烟时那样辛苦得无奈,也不象喝酒时那样烦躁得不安。当微烫的碧绿的泛着清香的第一口茶滚过咽喉,给我们带来莫可名状的暖意、当氲氲的茶雾飘去我们无边的遐想,只有那时侯我们才能真正地体会到平淡的可贵。

心里总是十分宁静,觉得能当个富贵闲人也不错。

假期快结束了,父母问我今后的打算,我天真地毫不犹豫地说:“当个作家,然后娶个老婆,晚上抱着孩子喝茶。”老头瞪着我,但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是他一直叫我“保密”的,还说“我们当年都是上不传父母,下不传朋友,”所以默默地吸完一支烟回他房间去了,母亲则不停地问我打算娶个什么样的老婆,一面在紧张地思索着,我知道她在回忆和熟识与比较熟识的名门闺秀们并且先把她们过滤一遍。

母亲那晚上说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她先提出张媛媛王昭昭李师师赵燕燕等等让我摇头,然后提出了她的标准:“要有文化,最低也要个本科吧?没有文化的不大气;工作嘛或者是医生或者是教师,不不,医生不好医生脾气大,又忙又不卫生,还是教师好,最好是中专以上院校的教师,时间多一些;家里不一定非要什么干部,平民也可以,就是要有书卷气。”

“当然要高个子,当然要漂亮的,遗传也很重要嘛。最主要的是性格要开朗、温柔——你笑什么?你从小就倔,人家对你一分好你会还她十分,不过论起讨好女人,你连哥哥一根指头都赶不上,看见好的你放过了会遗憾一辈子!——你哥哥没有听我的你看看现在,娶个老婆只用反问句和他说话!”我知道母亲的意思,首先是解决孙子问题,然后考虑自己离休后有个谈得来的媳妇,于是表示谨受教,拿着她的茶杯,用头顶着背把她推进她的房间。然后换了茶,吸着偷自老头的烟,坐在那里笑,发呆。

一段假期,一个温馨的回忆,究竟是结束了、还是藏进了我心里?

然后我脱下了夹克衫和懒汉布鞋,又换上了军装。

“谢谢。”我推开书本站了起来,打算到阳光下走一走。

太阳已经不那么热了,风也渐渐地带了点凉意,正如背后看着我的那两个人——不知哪里来的学者和他的女助手,我的“老师”,主要教我美学和文学史,好象上次要我去考博士生那样。

女助手对我不如刚来时那样热,学者开始对我有点凉,因为我象是个桀骜不逊的学生,至少对他们不是毕恭毕敬的,那个学者嘟嘟囔囔地,好象说他是什么教授,只是看在一笔补贴的份上才来教一个“小警察”。

可是我看他才是一个“小警察”,首先这种“男女搭配”的方式就决不是为了“干活不累”,那样的话派一名年轻女教师来就行;其次,他们都很少直视你的眼睛,而是用眼角看你,最后但绝非最不重要的是,那“学者”对我说话就象对犯人一样,有种表面上客客气气,但总要你招点什么的样子。

我能招什么呢?即使对着同时也是我上司的父母,我也只能暗示一下说不得,对两个“小警察”我能说什么?

据说我临时属于一个什么“委员会”领导,而这个委员会负责“协调”所有关于国家安全的事情,同时也管我的薪水和吃喝拉撒睡吸烟包括为我请“家教”。所以我就问了这个委员会办公室来送材料和黄岩蜜桔的人:“他们,哪里的?”

那人立正回答说:“警大的老师。”

“教授?”

“老点的是教员。以前是警察部的行政人员,精简到警大当教员的,女的是警大子女。政治上都很可靠。”

这一对家伙不知道我已经摸了他们的底,每天继续端着臭架子给我讲文学史,有的时候还翻书。在书上实在找不到了就胡说一通,比如讲到希腊神话时告诉我潘朵拉是“破落妹羞死”的太太,害得我丢了好几天的人。

我决定愉快地度过这段“暑假补习班”,所以问他们:老师,“马克·吐温”在英语里是什么意思呀?

“马克·吐温么,就是名和姓,就是他名字叫马克·吐温,没有别的意思!”学者说。

“你要注意我们讲的,不要问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年轻女助手尽可能温柔地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039)“出了漏子,掉的不只是军衔!”

“学得怎么样啊,斯巴达?”那位我从小就认识的秘书首长问。

“什么时候动?”老实说,为了能够不听那两个人的课,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当董存瑞黄继光扬根思,而且我很诚恳地建议把这两个人调去做预审工作,哪个“饭醉咸鱼”不肯招,就让他们给“饭醉咸鱼”上课!

秘书首长哈哈大笑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你的资料密级太高,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你是某某某先生的得意弟子,而且在外面也参加过一些交流。哈哈哈,委屈了委屈了——上头想知道你是不是做好了准备,你还需要什么。”

“需要恢复训练。”好久没有练手和活动了嘛。

“哈哈哈,这次也不需要……可以安排你过过瘾。”秘书首长很喜欢大笑,后来我发现他经常无缘无故地大笑。笑完了他拿出橄榄色军装:“你当过武警的代理支队长,对武警部队有些了解,所以安排你穿这个”。

我换上军装,觉得帽子比我们的漂亮,但是肩章远远不如我们大方——等一等,不对头:“错了,肩章。”

秘书首长漫不经心地说:“哦,没有错,你的新军衔,命令已经放进了你的档案。给你安排的内部职务是建闽省保卫厅厅长助理。”

“可是,我……”

“太年轻了是吧?你是干部子弟嘛,学历高、后台硬、拍功足,个把上校,不是很正常?”

我感到羞辱。尽管以前我的军衔就“超高”但毕竟是拿命换的,而现在……

“够了!斯巴达!你干得好,上校不算什么;出了漏子,掉的不会只是军衔!”秘书首长用右手的食指在他脖子上划了一下,“你看看这些材料,背下来!”

我坐到沙发上开始看那一叠材料,刚开始看觉得好笑,慢慢地开始从脖子后面冒凉气。

“喂,斯巴达,你走路不要象……象脚下装了弹簧那样一跳一跳的,注意你的身份哦!”

我苦笑了一下。

在这个地方我还有“身份”?都说“不到北晋市不知道自己官小”,我可是北晋市人。别看我现在人模人样的有个副师之类的军衔,虚得很,“委员会”有的驾驶员也混到了中校呢,论实力,我可远远不如人家。再说老贵也是上校军衔,我能和他比?

“喂喂,斯巴达,你又这样吸烟!你以为还是在当步兵啊?”

我吸烟是四个手指在上,烟头向手心的那种,也被讲死了,而且还要我用火柴而不要用打火机——什么毛病嘛?丁烷气有味道?那火柴没味道?香烟没味道?

“买不到。”

秘书首长叫人送来了一大包“钓鱼台”火柴:“干部子弟嘛,就玩个派头!”

他是干部子弟啊,我想他一定是头脑坏了,以为他自己是农民子弟,干部子弟的特点是外表规规矩矩,只是心里什么都不在乎,自然从来不在什么火柴上摆谱吓人,但是……“今天干啥?”

“来吧,有人要见你。”

“斯巴达,你怎么看?”

我又扫了一下昨天给我的材料。邯郸地区大规模提现、镇江大规模提现、福州泉州大规模提现,最后用飞机运送现钞,而且出动了防暴警察:“不正常。”

“是啊是啊,很不正常,很不正常。接连几天?很麻烦啊。为什么呢?”

我不说话。按说我们这样实行货币统制的国家不在乎这个,人民币又不是自由兑换货币,大不了给造币厂的工人发点加班费——可是为什么会大量提现呢?

“斯巴达,你知道在这次金融危机中我们的货币对策?”

“是。”我知道,而且我知道外面说我们是“虚假的强势态度”,要是我能做主的话早就宣布人民币贬值了,无论是投资市场还是出口,“四小龙”联手也争不过我们,他母亲的干嘛放过这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尤其是小鬼子,过去害人太多,还拼命升值日元充老大,此时不搞他狗肉的更待何时?还有台湾,再压压台币,看他们以后用什么去买军火!

那位个子不高的智囊责难地看我一眼:“你还是经济学学士?”

我不服气地低头。尽管我的老师率先提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并且因此当上了生尾宣传部副部长,但是无论声望还是地位、实力都无法和眼前的智囊相比——这位老先生今天说的话明天就会影响到深圳上海甚至香港的股市,我怎么敢“鲁班门前弄小刀?”

“且不说我们有多大的经济实力,就算我们宣布人民币贬值,给四小龙一个雪上加霜,甚至把新马泰压扁,还带上俄罗斯,但是后果呢?嗯?搞倒他们对我们有什么好处?那样我们就只好依赖欧美的资金和市场了,万一有个变故,比如人家再来个制裁,怎么办?嗯?整整日本人么,我不是不想,但是日本固然和我们有仇,日本也和欧美有仇啊,还和俄罗斯有仇,留着他们牵制欧美俄嘛……这些你不懂,但你总知道香港马上就要回来了,还有澳门,我们也把他搞烂?”

“是!首长。”

“还有对内!对内!人民币贬值固然吸引外资、固然有利出口,但外资也要看风险!也怕你控制不了通涨!出口量有个上限,顺差到了一定程度就会碰上壁垒——那时侯进退两难,欧美不会同情你,亚洲俄罗斯恨你,国内物价控制不住,内外交困四面楚歌!嗯?那样做徒逞一时之快,鼠目寸光!愚蠢!愚蠢至极!”

“是!首长!”

(040)“我怕我道行不够”

“最近台湾又在胡闹,我们要镇一镇,明镇台湾暗压香港——你知道老大人和撒切尔那老婆子怎么说的吗?”

关于这个,我知道两个版本。

一个版本是铁婆子半开玩笑地说:“到那时侯如果英国政府不交香港,您会出动解放军吗?”

老大人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怕嘛,大不了再打个马尔维纳斯嘛,香港近得多。”

第二个版本是因为香港回归问题,中英两国发生了严重的争执,双方甚至不惜一战。于是老练的铁婆子提议老大人和她单独到小会议室去“演习一下战争。”

五分钟后,老大人气喘吁吁地出来了:“同志们,资本主义终于被社会主义推倒了!”

接着铁婆子满脸恼怒地冲出来宣布:“先生们,资本主义高潮远远没有兴起,社会主义就彻底崩溃了!

他母亲的北晋市人真是什么都敢说!

我猜智囊会说第一个版本。

但我猜得不够准,他两个版本都说了。

“首长,会打香港?”趁他哈哈大笑,我问。

“当然不会,或者说可能性很小。”

“台湾这样子总不行……”

“先演习一下嘛,算代表大陆投票。你也是鹰派?——我白问了,你不是少壮派还能是什么?打台湾?我外行,你说能不能打下来?”

“海空军……我们的技术装备还有距离,4500艘各型舰艇舰龄长、速度慢,自卫能力低,尤其是卸载效率低,受攻击后伤亡会很大,只有租用大型民船。但租用或征用民船,又要训练船员又要改装装卸设备,无法达成战役突然性。而且万一人家破坏了港口设备,第一批登陆部队只能是靶子。空军……歼七和强五改续航航程短,滞空时间少,新的歼八速度是上去了,但是中低空格斗性能太差,也没有形成数量优势。没有制空权,海军的日子就不好过,没有能过去的海军,陆军的数量优势就发挥不了。而且我们的陆军……守备部队多,进攻型的不多,少量精锐部队训练方式过时,还是二战期间苏联的那一套,虽然装备水平提高,但是后勤组织压力更重……”

“不是有潜水艇吗?”

“首长,潜水艇上不了岸。再说我们的潜水艇速度慢、噪音大,攻击当量低,一枚导弹也就炸一幢小楼房,而且弹道高,速度慢……”

“我们的,那个中程导弹呢?”

“我们就这个比台湾强。但是数量不够。首批饱和攻击大约需要一千枚,集中全国百分之六十的导弹,按照四二一一一二,只能打九天,而且还有和空军协同的问题,导弹运输到位后需要调整测试时间,因此还要扇面交错布置沿海机场和备降机场——还有就是费用问题,……”

“别和我讲费用!那天开会,有人说利用刮台风的时候登陆,美国人不在,对岸也不防备,奇袭。你说怎么样?”

“……”

“说呀,继续侃侃而谈啊,当作教我好了。你说的倒还通俗易懂。”

“首长,美国海军在二战期间先后有两百一十七艘四千吨以上级的军舰被台风颠覆,一千多艘受创,后来美军考虑到两洋作战的气候特点,尤其注重抗台风设计。假如美军都要避风,我们恐怕根本出不去。登陆时遇见台风……隋代征高丽,元代打鬼子,都是这样。和大自然相比,我们人类目前还微不足道。首长,登陆时遇见台风,人家只需要用坦克守住港口就行了。”

“你到底是鹰派还是鸽派?”

“首长,我是军人。我只考虑怎么打,不考虑打不打。”

智囊看了我半天:“……难怪要下死命令叫你回来。”

“那我……”我很想问我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重要。

这位随时可以见到“当今”和“铁血丞相”的老先生狠狠地瞪我一眼:“那里在提现!那么多现金涌入市场,也会从下而上引起恐慌,导致基本日用品价格全面上涨!现在基建紧缩、通货紧缩、农产品价格上不来,大量的职工下岗!……还有还有,”他在地球仪上乱点,“这里这里,一个秃一个毒,这里一个发懒功,这里还有一个毒!还有,会不会影响港澳的市面和资产资金,等等等等!”

“这么严重?”

“哼!全国私人存款的17%!你说严重不严重?嗯?所以要你去!你各方面恰好合适,居然还懂点经济,”老先生不屑地斜我一眼,“还是个娃娃,人家想不到。另外,”他声音低下来了“你单纯,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属于军队,无论经济上还是生活上,都是干净的,”他突然恶狠狠地抬高了声音:“他母亲的现在处以上干部有几个干净的?嗯?我告诉你,那个地方烂了!被海风吹烂了!被海水泡烂了!需要有个人去引起一场洪水!去点燃一桶火药!需要一个傻瓜!”

“我……”我站了起来,这么伟大的工作,我怕我道行不够……

“安排好了,你跟种羊检查团一起去!”

一九口口年口口月口口日十六时三十七分,由北晋市飞来的专机降落在闽州市长乐机场。十六时四十五分,在建闽省神威书籍、闽州市侍卫书籍以及专程赶来的半岛市侍卫书籍等陪同下,由三十余台各种车辆组成的车队在警车护送下驶出了长乐机场,并在路人的一致瞩目下沿五一路直驶省委在闽州市温泉路的温泉宾馆。

十七时三十分,朦胧的暮色下一辆黑色“奥迪”轿车驶近这架飞机的舷梯,我竖起风衣领子疾步走上了“奥迪”,于是这辆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公务车立即在两辆北京JEEP的遥护下驶上高速公路,并在过了闽江大桥后左转弯向原闽州军区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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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冲突


(041)“上尉头儿”

由于很快就要开始演习,在当地建立了一个相当级别的的前进指挥所,由晁将军亲自担任主任。我按照上头的命令向指挥所报到后,仍然无法到省保卫厅报到,因为只有该厅厅长兼书记吴某知道我的任务。但他陪同钟羊检查团到半岛市去了,省蒸发胃、警察厅的头头都去了,于是晁将军说,我联系一下武警的老董吧,先去武警报到,你挂着人家的参谋长么,早去晚去都要去看看。反正我早晚要去看看,反正我闲着也难受,看看就看看吧。再说我现在不是“武警上校”么?还能不看看“自己的”部队?于是晁将军给武警总队的头头说了,我就去看看了。

一般说来,武警和野战军没有什么联系,在野战军面前武警有点憋气,大家本来都是一样的国军,现在换了“二尺半”顿时成了小妈妈养的!鸟!野战军则有点傲气,他母亲的你们本来就是独立师,地方部队、保安团,凭什么和我们“主力部队”站在一起比膀子?丢!而武警部队又看不起警察。老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是地头蛇老子还是地头龙呢!球!而警察对野战军呢,“咱们军民团结如一人——那武警军不军警不警,蝙蝠,咱不带他们玩儿!”但在前线则不一样,部队要依靠地方,同时也要照顾小弟弟,再说晁将军都发了话,人家敢不热烈?——他母亲的只有我难过:无论哪个单位的人看见我总是先擦擦眼睛,看看究竟是一道杠还是两道杠,然后不相信地斜着眼睛,就差没有问我是不是佩错了肩章或者错穿了制服!

唉,也难怪,穿军装就没这等事了,大阿哥还不是一般的副部级干部,当然,咱们和他没可比性,但听说总装的许多哥哥也都上校,还有好几个大校,据说是张老三先弄了两毛三,然后李老四不服,也弄了两毛三。后来王老五知道了,说张三李四在学校四年总共只上了三个月课,老子怎么也坚持了一学期,鸟,先弄个大校干干!这一来又弄了几个两毛四出来。唉,和他们在一起心里就不愧了,毕竟俺斯某军龄比他们长!

然而在餐桌上和武警、野战军的哥们就是有距离——尽管无论到哪里都是吃相同的海鲜,“咱这没什么好东西,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尽是些没卵子的东西,干!”当他们隐隐约约知道我是从“上头”来的后,也都隐隐约约地暗示我“美言”几句,看看能不能批点银子盖点房子买点车子。既然娃娃能混到上校,你说没有靠得住的叉杆,谁信?部队也是这样。你若问他火炮的种类、性能、阵地位置等等,甚至闲聊时问到新配发手枪的初速,也要几个人坑吭吃吃回想半天,你要问他“皇帝鱼”(又叫鞋底鱼)则大家就象遇见了抢答题那样争先恐后。

但是,有一个独立中队不是这样……首先那个在营房门口接我们的指导员就有个兵样子,眼睛没有乱盯,敬礼动作标准利落,不象其他人那样只是摆个姿势碰个帽檐。带我去的政治部副主任有点不高兴:“部队呢?”

“报告首长,独立四中队正在按计划训练,请首长指示!”

我按了按政治部副主任的肩膀:“很好。带我们去。”我又一次感到了军营的活力。

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某个人是不是军人。一个军人,真正的军人,睡觉时看手,走路时看眼,坐下来看腰,站着的时候看胸。一个部队是否有战斗力,不取决于打胜仗或者演习时是不是威武,而取决于失败时困难时是不是仍然保持着组织性纪律性——我眼前这一百来人的集体就给了我钢铁的印象。立正很自然,既不是软塌塌的象没有脊梁骨,也不是紧绷绷的象木桩,挺胸收腹时保持了最小的中轴线,而稍息的时候顺势转过身体重心,不带丝毫烟火气,而且我们的到来没有给队列以丝毫影响,好部队!——虽然以我的军龄尚不足以做出什么评价,但我的受训量总算老兵了吧?

中队长立正、左转、举手……

我立正、举手……两只手在空中凝住了,我差点喊出声来,是上尉!头儿!

“那就是敌占岛。”头儿说。

总队政治部副主任回去了。我和“上尉头儿”在他的中队部吃的晚饭,焖白菜,花菜炒肉片,炊事班加了两个菜,一盘炒鸡蛋和一大碗辣椒,酒倒是瓶装的“人头马”——“缴获的走私货”,味道比饭馆子里的好,吃过晚饭便坐在海边吹风。

“很近。”

“是啊。涨潮的时候可以游过去。假如要打,容易得很。”

他看着落日,我突然发觉他居然有了白发:“头儿,怎么混的?才两毛一,还武警?”和师兄没有什么客气。

“有好烟、好酒,不错了——你呢?飞黄腾达?不会也武警吧?”

“不好说。”

“不好说”可以是通常那种意思,也可以是“任务”“机密”,所以头儿不再说话,点燃两支烟,塞一支到我嘴里。

“头儿,你呢?也不好说?”

“丢他老母!没什么不好说。”

头儿比我大七岁吧,我记得他是空降兵出身。在“学校”里我还是小学员时他已经是上尉了,是我的老大哥,甚至可以说是我军事技术的启蒙老师。毕业时他晋升了少校,现在应该是中校军衔,至少也应该是副团职啊,为什么……他可是“学校“出来的啊!“你小子后台硬,运气也好么。光有能耐有鸟用?”头儿把烟头摁进沙滩里,再用浮沙盖在上面,“我出来后原来的老首长要我到军区大队当教员,后来老首长垮了,我也干不下去了,本来想回家开个矿什么的又放不下枪,于是托人到了武警,怎么也算是前线吧?总队也知道我该晋了,但是没有位子,我又吃不惯机关的饭,脾气不好和那些人合不来,所以嘛……就所以了。”

“那,一身武艺……”

“武艺有鸟用!要是国家搞个特种部队么,有一伙人才行,一个人,嘿嘿,除非刀枪不入。——斯巴达,你脑瓜灵,会做人,运气好,年纪也轻,后台么,嘿嘿。再说了,那时大家都觉得你有出息,说不定哪天上头想起这事,啊?别忘了我。”

我点上烟,看了他一眼。

“还有几个人,都在吃老米饭,包括几个教员……”

“怎么联系的?”我很诧异,因为规定不许联系。

头儿看我一眼:“我们的密级都不高,再说我们有一套办法……就是老找不到你,一会儿说好象在美国,一会儿说你英勇翘翘了……”

“啊!那你不问?”

“问个鸟!你不是没挂嘛,”他弹弹我肩章,“该说的你自然会说——走吧,不留你,这里蚊子太多。我有些烟酒,都他母亲的来路不正,腐蚀你一下。”

我“说漏了嘴”:“省保卫厅厅长助理,要你的烟酒?”

头儿会心地笑笑,拍拍我肩膀。海面上起了波澜,风雨快来了。

(042)“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

省保卫厅吴厅长仅从外貌上看,绝对符合一线情报人员和反间人员标准,五短身材和在脸上实行民主集中制的五官,看人时那股热切劲,当个餐厅厅长或舞厅厅长绝对不需要印名片:“呵呵呵呵呵,斯巴达同志,对不起对不起呀,出了这样的事情,工作组把我们都招去了,真是对不起呀!”

“报告厅长,我奉命向你报到。”

“啊呀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你是钟羊特派员嘛,上头有明确指示,这里的党政军警必须为你提供一切工作条件、一切工作便利嘛,我的责任只是联络联络、协调协调嘛。”

“报告厅长……”

“啊呀呀,你坐坐坐。不是在部队嘛,不要报告嘛,喝茶喝茶,这是观音王,你喜欢?对对对,好茶呀,等会给你送点过去,呵呵呵,我听说你很会抽烟,茶倒是忘了准备——你看看住在哪里?”

“报……哦,住宿舍,吃食堂。”

“对对。住在宾馆不安全,我已经叫他们为你腾了房子,是以前一个厅长的,后来他……出事,进去了。里面内线外线都有了,空调、热水器、洗衣机、电视、VCD都换过了,我自己去看过。一会我叫郑主任送你去,你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直接交代他就行。我们小餐厅很不错,补贴也高。你的办公室也安排好了,在我对面……”

“太谢谢了,厅长。”

“不要谢不要谢——嘛。我也是部队出身嘛,不要喊我厅长嘛,叫我老吴嘛,我们是同事嘛,以后就是朋友嘛,不过,有件事情我要提醒你哦,这里是前线,比较复杂,敌对势力比较严重,有对面的,有别国情报组织,有黑社会,还有犯罪分子,安全一定要注意……”

“是。我领支枪。”

“光领枪不行啊,你看看你看看,”吴厅长在桌子上翻了半天,给了我一份文件,“上个季度全省警察伤亡情况,看看。还有啊,我们一个处长,去看……朋友,最后都被人家打烂了,凶手是哪些人,现在都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是被他那个‘朋友’的丈夫雇人打的)”

我苦笑一下,真要是连我都保卫不了自己也没有办法:“我注意。另外我要一辆吉普。”

“吉普车怎么行!吉普车怎么行!这里多热啊,这个你听我的。我已经安排了一辆六缸的奥迪一千型,你的工作性质也不适合用吉普车吧?”

“我……有时候……”

“那好办那好办,再给你一辆三菱好了,没有空调万万不行!”

吴厅长拿起电话拨了一下,很快就来了一个中年人,是办公室郑主任:“小郑啊,这位就是斯厅长,北京派来的,目前是副厅级厅长助理,你往下面交代一下,我的话可以不听,斯厅长的指示必须执行!还有,你帮斯厅长再领一辆三菱越野车,要过了走合期的;斯厅长还须要一支曲尺,就是比利时的小家伙,还有,斯厅长宿舍里也要安电脑,也是能到网上面的那一种;我记得我们还有可以放到手提箱里的那种小的,也拿一个来。另外,你看看斯厅长……啊?懂不懂?”

郑主任笑着点头,退了出去。看来郑主任懂了吴厅长的意思,只有我没有懂。

“厅长,我汇报一下工作计划?”

“你看你看,又叫我厅长了!不急不急,好事不在忙中取嘛,呵呵,今天晚上,我已经叫小郑安排了,和其他厅领导们见个面,先熟悉一下,这样有利于工作嘛。下午嘛,我叫上小郑和干部处王处长,看看怎么给你配助手,搭班子——你的事是大事,又是,”他举起粗短的胖指头往上面指指,“最上面来的,呵呵,别看我,不用你说我也猜得出来,我上面也有朋友嘛,呵呵。我要是大意了,有几个脑袋?好好好,我们先吃午饭去,吃完饭我先送你回宿舍,那时侯小郑应该已经办好了,呵呵。”

去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郑主任究竟“办好了”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头儿”对我说过,这里送车子、送钱,也送……,难道……?不会吧?虽然说不会,但心里还是有些痒痒的,他母亲的!吴厅长说他“上面也有朋友”,难道已经猜到了我的侦察对象包括“所有人”,所以才这么曲意巴结?“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别说是“钦差”,就是保卫部出来个处长也够威风一阵。但是,但是,他就那么有把握,知道我准吃“花衣炮弹”?一路胡思乱想着,我上了楼。看来我是以色鬼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至少头儿的判断不那么准确,宿舍里只有一个郑主任,交给我的是一些钥匙,办公室的宿舍的两部车子的,还有手枪,手机和便携机,两万块钱的特别费——他母亲的保卫部就是有钱啊。此外还有衣橱里的西服和休闲服、鞋子什么的……我的汗下来了。

“工作需要嘛!你总不能穿着上校制服去工作?是不是?”

“这个……厅,老吴,要从工资分月扣了,我带的钱不……”

“哈哈哈哈!”吴厅长指着我鼻子笑,郑主任也跟着笑,不过没有指我鼻子。

“你呀你呀,你个小斯!”吴厅长眼泪都笑出来了,“都说北京人很会幽默,不过象你这么会幽默的不是很多啊,哈哈哈。”

我轻松地吁了口气,他母亲的!都是名牌,一个月工资买不起一套,真要我自己出血得半年。我摇摇头,趁我摇头的时候郑主任递给我一个档案袋,并且抽出一张大照片,挺顺眼的一个女子。

“嗯?工作对象?敌特还是……?”

吴厅长笑得泪流满面:“你的秘书!哈哈哈哈,敌特!今天晚上把她干了!哈哈哈哈!”

郑主任憋着笑:“北京军区调来的。硕士。射击驾驶都很好,对这边情况也熟……”

“打电脑也很快呀,没有家庭也没有男朋友,时间多。”吴厅长还在笑,“另外她好象是什么北京军区干部队的,就是那个中南海保镖嘛,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哦?”我心里一动。

“厅……老吴,下午我们就开始排人吧,上头急。”

(043)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由蒸发委牵头,有关部门分工落实的“查账行动”开始了,重点和以往相反,调查的是从银行一次提取十万以上现金的客户,工建交农包括华夏、本地的兴业银行全部是调查对象。技侦处作出了提现的时间曲线,把全省——其实是厦樟泉莆田福州五市全地区和其他南平、宁德、三明龙岩地级市全部包括了进去。但是看不出问题。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于是蒸发委加强了力量。

我有些怀疑。个人提取十万以上现金去购买生活必需品?那要买多少啊!一吨食糖也不过五千块钱,十万,可以买二十吨食糖,或者五十吨大米!我要求提供各地市一个季度至半年的当地实际销售物价表。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些,但还是拿来了,我仔细对比了一下——和邻省的横向对比、本省一段时间的纵向对比,还是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我决定“抽样”。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因为我挂在保卫厅。保卫部除了行政部门外,其任务主要分为国内(反间谍工作)和海外(情报工作)两大部分,无论是按惯例还是在事实上保卫部长的级别不如警察部长,而且保卫部在国内的人力和组织机构远远不能与警察部门相比。郑主任发过这样的牢骚:他曾经带队在某政府部门执行过一次抓捕,按照常规总要通知保卫部门,但是,最后来的是负责消防工作的!但是我知道为什么让我挂在保卫厅而不是GA厅——上头不相信这个省的警察部门,至少在这件事上不相信本省警察部门。

上头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第一个被抽出来的竟是本市警察局副局长,他先后在口月口日、口月口日和口月口日分别从兴业银行的三个分行总共提出七十四万多现金,然后全部存进了他老婆的帐户;第二个被抽出来的人是福清市一个派出所指导员,存取金额共计六十六万……

我靠在办公室窗户上吸烟,看着蓝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本省几乎没有重工业,因为前线的缘故吧。以前在三明还有几个炮厂弹药厂,军转民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所以天空还是蓝的还可以看见白云。但是我看不透眼前的事。

在厦门,关于冯长兴的“大华”走私案的调查正在如火如荼,厅和特区市的干部涉及到好几个,我相信这只是冰山的一角,凭这么几个人还做不了那么大的事。而且,这里面很多事假如前额没有国徽,是根本办不到的!

(044)鱼有鱼路,虾有虾路

有人敲门。是一位副书记,以前是本市警察局的。“斯厅长,您忙啊?”

本省保卫厅厅级领导一共十二名,算是十二金钗?那我算什么?十三不靠?我笑笑:“诸书记,有事?”

“没有没有,呵呵,来看看您,呵呵。”他笑,并且教我沏茶,“我还有点真正的大红袍。武夷山市警察局老朋友送的。呵呵,我们警察系统也和你们军队一样,讲究个战友感情。”

我笑笑。

“斯厅长很年轻啊,少年有为,精明强干,正是前途无量啊,呵呵。”

我静待他说出下文。尽管我没有国内工作的经验,尤其是不懂地方上这些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但是听话听音、察言观色的技巧还有,我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个。若是拍马屁的话,那天晚上的接风宴上也该说尽了。

“你说我们做保卫工作的吧,风里来雨里去,吃不好睡不安,做梦都要防着人家动小刀子,图个什么?”

我不知道图什么。真的,没有想过。我点了一支烟开始想。当年玩命似的训练、后来直截了当地玩命,谁他母亲的想过图什么?一半是被迫吧,“纪律是一把刀!”另一半呢?是荣誉?不,没有人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绞尽脑汁、冒尽风险,甚至提着脑袋立了功,也不过在档案里增加一张纸,甚至你的父母都不知道该为你骄傲!是荣誉感吧,问心无愧的感觉?

“斯厅长,其实有些事不必太认真……卫局长也是我朋友啦,他想明天约你打打球,有些事解释一下,也许是个误会……”

卫局长?福州公安局那个副局长?他有什么事要向我解释?我突然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七十四万的主儿!我看着诸书记。

“我们喜欢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今天你一帆风顺,也许明天就有顶头风,行得春风收得夏雨……”诸书记还在喋喋不休。

“诸书记,我年轻,你直说。”我觉得自己的语调有点冷,但是没有办法,天生的。那个卫局长我见过,个子比我还高,这在南方人中是很罕见的,而且样子也很英俊,很讨女孩子喜欢。

“斯厅长,你来干什么,我们不清楚,也不敢问,工作纪律嘛。我们也知道你是通了天的,”他的语调也开始从阴阳怪气变得冰冷,“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不要以为你能一手遮天,你听说过这句话没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楞住了。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查一查,我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判断,然后该移交给谁,就移交给谁。对那个卫局长我也没有予以太多的注意,但是,姓诸的为什么这么气急败坏?我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来。

“斯厅长,你表个态,好不好?”

说实话,他如果请吴厅长出面,好好地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我会不为己甚,这样子神经兮兮地来一通,难道他没有想过我吃不吃这一套?“诸书记,如果厅里能负这个责,我不敢多事。瞒上头?不敢。”我尽可能委婉地说。

诸走后,那个小秘借故进来东张西望了一下:“诸书记找您?”

“嗯。”

“有的人,又贪又色,还狂妄得不得了……”

“嗯?”

“斯厅长,”小秘对着我走过来,“我不傻,我看见他的脸色了……你,注意点。”

“嗯?”

“斯厅长,除了嗯你还有没有别的指示?”

“……明天,去南平,我自己去。”

小蒋……就是小秘看看我,“我帮你准备。看天色,明天要起风,可能还有暴雨。您,一个人去?”

“嗯。”看着西下的斜阳,我伸了个懒腰。

(045)我主动挑衅

雨后,路有点滑。我走错了路。

这是训练出来的习惯。城市活动教员说过,制订行事规则的目的在于防范意外而不是检查责任,即使为了自己的安全也必须按规则行事。也许在总体计划上我经常离经叛道,但是在具体行事上我宁可遵行前人制订的规则。毕竟这些规则是前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所以我走错了路。所以我发现了两辆车,一直跟着我的两辆车,一辆黑色的的奥迪公务车,一辆暗红色的桑塔那公务车,看起来很普通。

我接过店老板找我的零钱,同时点着了“七匹狼”香烟。

他们是“袭击者”,不管是为了监视我还是为了别的,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是第一次,射击教员经常说,第一次总是搞不好,那么搞不好的是他们,因为我已经发现了他们。好吧好吧,那就试试吧,否则第二次、第三次我就不会这么有利了。

太阳没有出来,风吹散了车厢里的烟雾,我打开CD听《昨日重来》,一边跟着唱,“eveay sha la la la eveay……”即使谁要动我的手,也是在山路上吧。

摇摇头,两辆车不紧不慢地在前头,看起来象是桑塔那在跟踪奥迪,但奥迪居然是0号打头的车牌,他母亲的难道是我神经过敏?我超过奥迪的时候又摇摇头,没有神经过敏,因为我发觉有人在窥视我,而且我感到了敌意和……杀气。我单手开车,取出了手枪,先上了膛,再往弹夹里装了一发子弹,现在枪里是九发子弹而不是八发,通常别人想不到我还有第九发,“子弹也是拳头,出其不意地打出去往往会收到意外的效果,”当年教员说过。我关上保险,把手枪插在后腰上,拿出备用弹夹放到左边口袋里,然后拼命擦手——摸了枪油烂蛋,玩枪的都知道。知道我今天去南平的人很少。甚至“知道”有我这个人的也很少。我才不相信有谁敢把我怎么样,但我知道我捅了马蜂窝,而且人家一定要我在床上躺一段时间,为他们自己争取一段时间。我可以回头,我也可以要求增援,甚至我可以开进附近任何一个公安分局或者派出所。但是那又怎么样?难道我永远不再出来?难道我永远需要前呼后拥?那就等于宣布我的死亡。精神上、意志上的死亡。丢他老母,发咳!——突然想起广东的省骂。

一辆“黎明”从对面冲了过来,沿着中线,来路不对。后面的“奥迪”也突然加速,要求超车。还有一辆桑塔那还在后面吧,看不见。人家没打算把我怎么样,因为是在山下,右边是一个乱石滩,大约想把我逼下去,然后……

奥迪1000底盘比较重,马力也大得多,加上下坡的速度,动能比改装底盘的黎明要大多了,那破车型有点头重尾巴轻。我笑笑,象以往多次训练时那样加速越过中线,反向挂过去。精通格斗术的人对上一堆流氓,按说不会输,但事实上除了在电影电视上赢过,几乎次次吃苦,问题就在于一开始失去了主动,等人家站好了位置先动手。在这种情况下你可能撂倒一两个,但是你挨不起一下。然而牛和马对着狼群冲过去,狼群会怎样?现在我是主动挑衅的流氓!我是流氓我怕谁?

黎明慌了。我占住了内侧,并且一副玩儿命的架势。假如黎明的驾驶员是个老油子,他会知道黎明干不过原装奥迪——挑选保卫厅厅级干部的坐车,总是要认真考虑的嘛;假如他是个半吊子,那么他只会按本能行事,冲下乱石滩去;最怕他是个没喝过多少汽油的,天知道他会怎么样!但是我没有考虑这个:既然要逼我,想必不会上一头新猪吧?

我在内侧,他对面又是一辆奥迪100恶狠狠地冲过来,那家伙老老实实猛打方向盘冲下去了,我也老实不客气地靠在左窗上取点重平衡,踩下刹车做了半个急弯动作,后面的那辆奥迪也只好斜斜地冲了下去。嗯,技术不错。我摆好车头,松开两边车门,走下车去。

六个人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往上走,自然骂骂咧咧——听不懂。我能听懂闽南话,但是福州话南平话和闽南话区别很大,何况是骂人话乎?

六个人都很壮实,看起来都象能挨几下的。我只好往上冲,否则等他们先过来就只有挨揍的份了。最先迎过来的是一个矮个子,大约一米六七,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宽肩厚脖子,这样的人徒手一两下子根本放不倒,我只好冒险加速扑过去合了他的耳朵。他摇摇晃晃地趄趔了几步,不知道踩着了什么,滚到坡下去了。但是拳头刮在我右肋间一阵巨痛,他母亲的,真要让他发上力的话,至少要有两根肋骨为我的冒险行为承担责任。眼前黑影一晃,有人奋不顾身地迎面扑到我身上,这时我的手还在高位,只来得及拿住他左臂,第三个人又扑了过来,时间配合上十分老道,只是个人技术差点。我只好任由人家把我扑倒,赢得一点空间,对准第三个人的膝盖蹬了一脚,赢得一声惨叫,同时猛地把扑到我身上这位的左臂拉直、外扭,左臂很得意地往前一推,伴着咔的一声又是惨叫。坏了!我犯错误了!这些人不是内行,顶多实战经验丰富些!断手的家伙赖在我身上不起来,断腿的居然也倒在我身上,可是对方还有三个人啊……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我一个侧滚跳起来:是单手持枪的小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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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战友


(46)没想到你那么会打

小蒋多带了一副手铐,所以我们有三副小手铐,只好铐了六只右手,三个受伤的分开铐。小蒋搜了一下,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证件。对于我把他们交给呼来的警察这一点,小蒋颇有意见但是不好多说,我有我的想法,但是我没有解释。

南平安全局似乎没有准备我的到来,只好临时去买烟。其实我很喜欢龙岩卷烟厂的“七匹狼”,而且我觉得他们买的中华味道不对,有工业醇的成分,我想那是漳州云霄县的假烟吧,烟味很香但极易导致肝癌——头儿说的。

但是他们对我例行公事式的检查感到意外,也敢到轻松,于是忙完后又要招待我们吃蝮蛇和猫爪菇(这是正常的)又找来了“武夷大红袍”,我说我累了而且还要赶回福州,而他们坚持要我们住下,明天陪我们去武夷山,争了半天不得要领,似乎我不是省厅的领导而是他们的客人,我只好说我要回福州接上头的电话他们才讪讪地不再坚持,但一定要派警卫车和司机,而且几个局长书记都要送,在路上还是请我们吃了土鸡和野味,所以回到福州已经是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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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大家都不说话了,我点起一支烟,盯着他们。吴厅长气白的脸现在才有点缓过来:“你们,不要走。我先和斯厅长个别交换一下意见。”

我们走进了隔邻的小会议室。我还是吸烟,等吴厅长说话。吴厅长走来走去,烟灰纷纷落到地毯上。中途有几次他停下来想说,突然挥挥手,又开始走。我重新拿出一支烟,在手上旋转着,看上面的金字在不同的光线下变换着颜色。

“斯……厅长……”

我打断他:“喊我小斯,或者斯助理,都可以。”

吴厅长感激地看我一眼,既然我叫他喊我小斯,那就说明我不会太让他下不去,于是擦了擦前额并不存在的汗:“……小斯,既然你够意思,我也不瞒你。昨天晚上老诸找过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当时我就严厉地批评了他。福州的卫局长和他是亲戚,因为盖房子、买车,还有……炒股,借了人家的钱要还,所以由爱人出面做点小生意……”

我把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味道还是不对。

吴厅长斟字酌句继续说,“我知道出事后就问了他,他也承认了,昨天从我这里走后去找了卫局长喝酒,酒后把你的态度告诉了他,卫局长倒是表示,既然犯了错误嘛,也只好听凭组织处分,只是他有几个朋友在旁边,又是喝多了……所以……所以……”

“所以就打算要我的命?”我笑笑。

“不不不,绝不敢!”吴厅长跳了起来,“您您您……是这个,专案特派员,万一出事谁担当得起?无论老诸老卫,就是伸尾输急也没有这个胆子!千万不要误会,我想他们也就是示示威,这帮人,都是山区的,愚昧得很……没想到你那么会打,小蒋也在后面……”

我已经知道他们的意思了,现在该我费神了。窗外的天还是那么蓝,没有下雨,风轻轻地飘,云淡至若有若无间,一棵历尽沧桑的老榕树垂下了长长的胡须,福州的树竟然是在春风下换叶子?突然觉得好累。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我能把他们怎么样呢?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而且现在还算不清——人家最多承认企图打劫,甚至根本不承认!好吧,既然认为我是大傻瓜,那就先傻吧。

“老吴,我脾气不好,”我告诉他我只是为了完成我自己的任务,别的事不想管也管不了。如果昨天不是“误会”诸书记是在威胁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领导干部的夫人做点小生意么,算得什么?好好讲,讲清楚嘛!

“是呀是呀!”吴厅长很高兴地点头,“就是嘛,我也‘借样几’批评他嘛,‘马象’我还要狠狠批评他,不象话!”

“不过,这件事要留个尾巴,”我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我防不了这么多,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那……你细说……怎么留尾巴?”吴厅长又开始擦前额不存在的汗。

“他们偷了GA局的车,打算抢劫,嗯。但是移送报告里要写明:一开始我认为他们就想袭击我。”

“借,借……”

“老吴,蒋秘书没有准时赶到,我被迫开枪,你说……?”

“细呀细呀,要留个尾巴,不‘盐’我也不敢负这个责任!”吴厅长明白过来,深深地看我一眼。“其他的细交给我了,莫赖也,你晃心!”

我拿起一支烟在烟缸上碾碎。

(46)她是干部队的!

“就这样完了?”头儿狠狠地把空酒杯墩在桌子上,蒋秘书又给他斟满一杯。

我不喝酒,因为我无论喝什么酒都象喝水,遗传吧,家里人都是这样。小蒋“很会喝”,就由小蒋陪他,我吸烟。“不完,能怎么样?”

头儿吐出三个字,“有些地方根本就他母亲的警匪不分——这么说蒋秘书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哈哈哈,人家英雄救美,我们是美救英雄!”

小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他当时是什么体位?”上尉头儿做大不尊地问。

小蒋回忆了一下:“左侧卧,伸左腿,曲右腿。”

“哦。右手呢?”

“没注意,——不,没看见。”小蒋很认真地回忆。

“嗯。小子在骗人呢!你要不去,伤残的不止三个人。”

“嗯?”小蒋怀疑地看看我,看看他。

“你叫斯巴达想一下,训练时,假如旋转一百八十度,这个姿势叫什么?”

这,这太过分了吧!遇见紧急情况时确实规定我们这样仰面后倒,右腿保护身体、准备反击,同时利于拔枪,因此这个动作的口令是“作战”或“(平体位)准备射击”,也有师兄、包括头儿把这两个口令各改了一个字!小蒋的脸变得通红。这次轮到头儿迷惑了,因为特定的口令、特定的手势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尤其是经过“创新改造”的口令,他只是在涮我,但是小蒋似乎听懂了!头儿看看小蒋,再看看我,似乎在责问我。

“你!什么呀!她是干部队的!”我有些气急败坏。

小蒋头低得更厉害。

头儿看看她,又看看我:“哪个?哪个干部队?”

“喝多了!你!小蒋是,北京军区干部队!蛋白干部队!”

“啊?中南海保镖?”

我点头。

“中南海保镖在这里当秘书?”头儿为了表示他没有喝醉,把酒瓶盖拍上了。

“稀罕?大内007还在这里当中队长呢!”

“小蒋,他说的是真的?”头儿不理我。

小蒋也吃惊地抬起头来:“你们,知道中南海保镖?你们,是大内007?”

师兄不理她,继续追问:“你住红楼还是住洋灰楼?认不认识沈捷?”

小蒋慌乱地点头,然后又摇头:“这……是机密……”

头儿笑了:“对我们自己,不是秘密!”

夕阳带着云团围在海上,身后的青山也变得通红。这世界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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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当初你们这些男兵最会作怪!口令也好手势也好,都给你们改得……”

喝多了之后小蒋打开了话匣子。我慢慢地把车开下轮渡,驶过上坡。对面的小山坡上可以看见“台湾同胞欢迎你”这样的白灰字标语,不知道是哪位大通品写的,也不知道谁欢迎谁。一群本地妇女围着车子,不停地喊着:“塞噶砬塞噶砬……!”喊了半天嗓子依然清脆嘹亮、声震海滨。

“嗯?”

“他们请你吃橄榄呢——这里出橄榄。”小蒋解释。

“不懂得。”我学福州话。

“你师兄真有意思,不象你。”

我笑,慢慢地从“塞噶砬塞噶砬”群里挪开车子,还有人推销“杏”——一种比较好的海蟹,“灰墙有硬啊,”一个妇女把用草绳捆好的蟹举到我鼻子上说。

“不过你师兄牢骚也多,不好吧?”

“你呢?干部队当秘书,原因?”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按下点烟器,拿了我一支烟,点着以后浓浓地来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直直地把烟吐出来,我以为她不会说了的时候她开口了:“一位首长要我陪他睡觉,我叫他找他女儿去。”

“就这样?”

“就这样。”

我耸耸肩膀。不足为奇。

小蒋确实喝多了:“我们常说的笑话是,首长来视察,挥挥手说,同志们辛苦了!大家回答:为首长服务!”

我吸烟。

“你以后也会是首长,也会是这样?”小蒋盯着我。

“难说。”

小蒋斜着眼睛看我:“武警总队新来了个挂职的上校参谋长,决定检查直属部队分列式,看了后觉得很满意,走到一排战士面前,挨个按了按战士们的胸部,‘很好!肌肉很发达!练得不错,很不错!——是那部分的啊?’

站在排尾的少尉出列报告:‘报告参谋长,总队警通中队话务分队,应到二十七名,实到二十五名,例假两名,分队长方媛媛,报告完毕!’”

“Shut up!”

“好了好了!别不高兴了,不然下次我找师兄告状,我重说一个嘛。我是上海理工大出来的,有一次在图书馆,一个男生老缠着我,最后问我:我们上理工英文缩写是什么呀?我告诉他,麻省理工是MIT,以此类推,我们上理工就是SHIT!”

我笑。

这时车载电话响了,小蒋有些醉了,按了几次才把键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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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吴厅长的声音:“小斯啊,在哪里啊?晚上你有没有安排?”

“平潭回福州,闽江大桥。”

“哦哦,到平潭去了,游泳?”

“看一个战友。什么吩咐?老吴?”我没有具体说头儿的事,更没有告诉他我请头儿拿一个分队搞城市反恐训练的事。

老吴显得很高兴,“今天晚‘象’陪陪我们这些老头‘挤’,好不好?”

“好啊。时间、地点?”

“好世界啊——蒋秘书知道,请蒋秘书也去嘛。六点钟好不好?”

“你们六点,我们六点四十。回去洗一下、换衣服。”

(47)CIA中国福建分公司

周末的办公会总是匆匆忙忙的,因为大家都在考虑晚上的活动和明天的假期。但周末的办公会又必须定在十五点才开始,因为开会开晚了才有出去吃饭的借口。除了老吴,他必须在周一参加蒸发委牵头的情况通报会,所以还有点心思在工作上:“小斯,你那些事大概什么时候能够有个初步结论?”

“嗯?”

主管反间谍的沈厅长愁眉苦脸地插了进来:“人手不够嘛。最近……”

最近要进行一次大规模导弹演习,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至少在海外不是秘密,外界对此有很多猜测,有的国家甚至根据我们集结的海空军和导弹部队的数量作出结论:我们很可能借演习机会进攻台湾,台湾的股市更是一落千丈,美国一支航母特遣舰队已经准备开进台湾海峡。但我知道这只是演习,而中央情报局也知道——一些在美留学、经商的高级干部子女趁机大量买进台湾股票!

沈厅长还在继续说他的故事:“……那个村民就开了一个公司,CIA中国福建分公司,手续健全,印的名片信笺什么的就是CIA中国福建分部,招聘员工,拿着照相机去拍军队的大炮、导弹、军车,全是带背景的。有一个人不认识导弹部队的雷达车,就去问哨兵,哨兵叫他不要拍,就吵了起来,被部队保卫部门扣起来了,先移送给当地GA分局,分局不收才移给我们……

大家哈哈大笑,“真有这事?”

我知道真有这事。指挥部晁将军一开始也不相信,后来许多地方都报告扣起了“CIA中国福建分部”的拿着长焦距或广角镜头相机的“员工”,这个情况才被紧急报到总部部,而且惊动了“当今”,从警察部、伸尾一路训了下来,自然也少不了保卫部和省保卫厅,从老吴挤在一起的五官就可以看出他挨了训,而且还不轻——保障演习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嘛。“真的。同志们,这是真的,老沈说得没错,”吴厅长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摇头,“搜查的结果,发现了大量的美元、照相器材和小型摄像器材,当然还有电脑,还有把照片呀录象带变成电脑文件的小机器,一种是小复印机……”

“扫描仪……”谁在小声提醒。

吴厅长没有理他,把萝卜和短火腿肠——我是说把他的手挥了一下:“很多呀,同志们。很多照片都发过去了,公开的,从那个电脑网上面发过去了呀!抓他们的时候还在发,打电脑很快啊,还说不能停,停了老板要扣工资!”

大家苦笑起来。

“好。那些交给蒸发委,都是钱和女人……”我知道无法查下去了,而且这不是我的任务,我要查,一百年也查不完,即使成立一个可以凌驾一切的、人力设备一应俱全的“干部经济问题女人问题调查局”也查不完,即使“当今”亲自当局长也查不完——他母亲的根本就找不到这么多既有侦察能力、自己又没有类似问题的干部!说定了星期一我和老吴去蒸发尾开通报会,他们也不问我要人了,大家开始批评我,种羊特派员架子呀,不接近群众呀,躲避宴会等活动呀,诸书记竟然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小姐,是不是有“特殊爱好”——这家伙怎么这么不会说人话?老吴瞪他一眼:“小斯嘛,不喝酒不吃菜,漂亮小姐自己带,哪里象你呀,看见母水牛都觉得弯眉毛大眼睛!——小斯呀,晚上再带上小蒋,哦?”

我点头,透过青色的烟雾看着我的“战友”——共和国的高级反间谍官员们。

(48)春天的夜风里

“草花2,草花2,黑桃杰克过来了,黑桃杰克过来了!”

“草花2 明白,草花2 明白,嘿嘿,干他老母!这小子长得真象黑桃丁钩!”

“草花2,草花2,你母亲的!你母亲的!通话纪律!通话纪律!”

“草花2 明白,草花2 明白,你拽什么拽,你拽什么拽!干!”

“红桃3,红桃3,红桃4,红桃4!黑杰克过来了,黑杰克过来了!干掉他!干掉他!”

“OK!OK!莫赖也呀,莫赖也呀!”

我和小蒋坐在……严格地说是躺在一辆大霸王旅行车放倒的后座里,这样即使别人走近这辆车也看不见我们,何况前座还有正在“打瞌睡”的司机。离我们不远处是一辆“华榕超市”的货车,通讯信号就是从那辆车上转来的。黑杰克并不是什么敌特或者敌对势力,说起来还和我有点私人关系——南京大学的语言学博士,算起来也是我的师兄。由于他姐夫在CCTV当总务部门的头头,所以被邀请到节目里当了几次嘉宾,后来观众有点意见,他就不去了,改行到处演讲,所以很多人知道这位“著名博士”。当然,所谓“干掉他”也不过是让他醉倒而已。

“转到里面!”我命令。通讯车转来了餐厅包间,里面是女人的笑声和劝酒声,红桃3红桃4专业水平很高——我说的不仅仅是侦察专业水平,有的话听得我毛骨悚然,有的话又几乎使我开怀大笑。然后是著名博士开始要求“行酒令”,到底是文人嘛——要求每个人说一个笑话,说得不好笑自己喝三杯,大家都笑了每人喝三杯。他先说,实在不好笑,他自己嘿嘿干笑了一阵,然后是喝酒声。现在轮到红桃3或者是红桃4,我不大分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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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MM出去打工呀,妈妈对她说,乖女呀,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呀,不要被他们占了便宜去呀!……”

“哈哈哈!”著名博士笑了,于是小姐们罚他酒,吵吵声、告饶声、倒酒声……然后著名博士要求“说下去”。

“半年以后MM打电话回来了:妈妈我怀孕了呀!”

“妈妈说怎么可能呢!我不是教过你了嘛,男人要是动你上面,你就大喊‘不要’!要是动你下面,你就大喊‘停止’呀!你喊了没有?”

“我不停地喊呀!那个男人又动我上面又动我下面,我就拼命喊‘不要停止!不要停止!’”

“呸!”小蒋听着著名博士的笑声,脸色铁青。

“开车。”我说。看这样子,灌醉他毫无问题,甚至连药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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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下手里的演讲标题,竟然真的是《历代文人之剑及酒与诗及女人之关系》,他母亲的!什么玩意儿!我喝了一口水润润干枯的嗓子,然后看了看下面一堆堆的眼睛,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也算读过几本书,但是这样的题目……但是这样的题目不说也不行。这次“行动”是上头直接策划、组织的,我不过是一个棋子!于是我尽量平静下来:“今天……”

我告诉他们,“今天,原定要来演讲的著名博士某某某,因为‘酒与诗及女人之关系,’现在正在医院里。”

下面哄堂大笑。

“而我绝不是什么著名博士,甚至根本就不是什么士,最多只能算是宋人话本里的博士,比如《碾玉观音》里的侍诏博士呀,《卖油郎独占花魁》里的秦博士呀,还有什么药店里碾药的崔博士呀,还有明代所有茶馆里的茶博士呀……本来我不敢来胡说的,但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是,历史讲座就是拿现实开玩笑,经济讲座便是拿将来开玩笑,文学讲座则是拿历史开玩笑,总之都是胡说一通吧,我姑妄言之,大家姑妄听之吧……”

大笑,掌声。我轻松下来。我看了看下面,看到了目标:林教授,一位瘦削的老人,典型的学者,三十年前美国国务院远东经济情报分析组的成员,几所著名大学的历史学、经济学教授,现在的半岛大学外籍教师,历史学院院长。他身边坐着她女儿,美国剑桥大学(!)美学博士,半大学外籍教师,副教授。我看过她的照片,但是看见了真实的人依然感到一阵眩晕。一种宿命的、灾难降临的感觉……她就是我在美国剑桥广场错过的那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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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斯,怎么还没有走?”吴厅长很奇怪地看着我。

我从窗口转过身来,叫我说什么呢?黑黑的、大大的眼睛,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火!最要命的是当我每次忍不住去看她时,总发现她也在看我,而且从来没有转过眼睛!难道,难道她和我一样,舍不得移开目光?我闭上眼睛,但即使闭上眼睛,我依然能看见她的双眼,黑黑的、大大的眼睛,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火!“我是棋子!我是机器!”我无数次告诫自己……既然需要无数次告诫自己,那就是说任何一次告诫都没有起任何作用!

“小斯啊,是不是舍不得小蒋啊……”吴厅长暧昧地笑。

“什么?”我没有听明白。

吴厅长误会我生气了:“嘿嘿,我只是开开玩笑……小斯啊,这次行动是上头直接抓的,你老是不去不太好。年轻嘛,重感情,我们都理解,但是上头……”

我没有听她絮絮叨叨,而是在回忆那天晚上的情景……终于结束了讲座的煎熬,一场风波变成了一堆笑料,大家都如释重负。我正要在料峭的夜风离去,林先生坚持邀请我在“寒舍”“下榻”,并且说已经为我烧了洗澡水、做了夜宵。尽管这是预想到的最佳结果,但我依然感到剧烈的心跳……开门果然是那双大大的黑亮眼睛……

“这是林博士,”林先生很正式地介绍,“这是斯博士”。

春天的夜风里,闪烁着会说话的大眼睛……

(49)真他母亲的别扭

我还是去了半岛市。有点喜欢那里吧,我说不上来,我也说不出口,例如要求回避之类。难道我能向上头说:也许我对某个工作对象一见钟情,所以请求回避?说不通,甚至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林教授决不是间谍或者类似的什么,因为他和我一样,“放到锅里煮三天也煮不出间谍味道来,”当年大家都说我不象间谍,其实原因非常简单:我那时根本就不是间谍!你试试把马铃薯煮三个月,还是土豆味道!那么林教授没有间谍味道也一定是这个原因。由二十四人组成的小组不间断地监视了他一个月,我也在他家里断断续续住了一周时间,只是发现他喝茶极其厉害、吸烟和我有一拼,而历史和经济学造诣很深而已!至于那个“美国国务院远东经济情报分析组”,不过是由一些专家学者组成的咨询机构而已,与间谍活动风马牛不相及!——他母亲的上头居然会不知道?“情报”在英语里也是资料、消息甚至是报道、传说,源于拉丁文的“理解”,他母亲的上头居然也不知道?

但是厅里面很高兴,因为终于把我打发到远处去了,否则我在福州市的“反间谍调查”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都查到口、政、警机关干部尤其是领导干部的贪污受贿……上面,而民间那些漂亮和比较漂亮的女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最后也总是落实到那些头头脑脑身上,有一次竟然查到了保卫厅两位厅领导头上,真他母亲的别扭!我……我是个什么反间谍官员嘛,真没劲!现在我和省市级领导们都可以松一口气了,我可以避免误伤他们了,他们也不必通过各种渠道到上头告我的状了——告状告到了保卫部几位副部长那里,结果么自然可想而知,斯巴达是“直接”派来的,副部长有鸟权管?而且,我的侦察视野中已经出现了一位副部长!他们敬鬼神而远之,为了怕我“想”小蒋甚至把小蒋也派到半岛市来,害得她逛遍了泉州市漳市,最后只好钻到游艇俱乐部去打发时间!

从我给某一位“上头”的报告中可以看出我当时的处境:

口口口同志:

承蒙器重提携,来到前线已经一段日子。由于卑职过分愚蠢,导致人怨横流、物议沸腾以至惊动领导同志,中夜扪心,殊深惭愧,拟一俟任务完成立即自裁以谢领导,先此禀告。

卑职愚鲁,原以为只有“助理助理、不助不理”一款罪名,拟请示领导后,向两厅副厅以上官长禀报有关任务情况,并请求降为存车处处长以平民愤——或者干脆撤回,因为这个任务简直他母亲的不是人做的勾当。既未蒙批准,也就只好王八驮碑——忍辱负重了。但其它误会卑职拟迅速澄清,以利消除阻力,开展工作,恳求领导大力支持:

一、关于卑职不接近群众不参加宴会问题:

卑职极愿参加宴会。卑职微薄俸禄,除留作老婆本钱外所余无几,只能吸劣等香烟,也有损即使是最低级的领导干部形象,参加宴会即可吃白大亦可偷香烟,何乐不为?……只是要看宴会吃什么,川湘滇黔酸咸麻辣均无不可,就是和海鲜有仇,此地的菜淡而无味,卑职一时委实吃不来;当然勉强吃海鲜也无不可,必须是家宴的气氛,不以把人灌醉为目标,才有味道。卑职斗胆,敢请以秘密级部文下达《关于邀请斯巴达同志燕聚有关注意事项的通知》。

二、关于卑职眼高于顶不接受礼物问题:

卑职冤枉,请领导做主:大家都有的礼物卑职不便异调独弹,自然一概拜领;(其中寿山石有几品好的,也有几本好花均已专机奉上,想必已蒙笑纳?)个人相遗不敢授受者,一则无用二则非性之所喜三则无以为报。设若送书、烟、酒、茶则一概笑纳,并保证将酒茶一半作为芹献。卑职斗胆,敢请以机密级部文下达《关于馈赠斯巴达同志礼品有关注意事项的通知》。

三、关于卑职性无能甚或同性恋问题

性无能问题先放一放,卑职暂不拟竞争“嫪毐奖”,和他们比什么短长?当作养锐蓄精可也。意外获“龙阳奖”则是不虞之誉,此地人视卑职有余桃断袖之癖焉?卑职思虑良久悟出一个解决方案:请这些人各派妻女一人(貌美尤佳)前来测验并体验,上述问题当可迎刃而解也——但须注意保证她们事后愿意回去。卑职斗胆,敢请以绝密级部文下达《关于测试斯巴达同志有关能力及有关倾向问题注意事项的通知》。

四、总体解决方案

上述解决方案虽各有长处但不免烦琐,卑职斗胆敢请国安会干脆将卑职提拔为副厅并直接接受领导领导(椐闻已有此方案,何睿虑之深也!)若此,则宴请一定是专宴,收礼也不虞回报,不近女色也就坏事变好事了。这样,明确表示卑职阅历多、文凭高、后台硬,谁敢不巴结?各种闲话自然不翼而飞,各方助力自然源源而来。卑职也可以组织支持小组、调动外围力量、任意支配部拨经费(免得化为大粪)甚至进而部分改造当地机构,可否亟盼回示!

卑职 斯巴达 一九口口年口月口日敬呈

这封信发走后第三天,上头叫我回去述职,命令下达得很突然。一辆专机先在半岛市接了种羊调查团的几位头头后转道福州市,起飞后才通知在福州市的几位头头和我。我当时在福州市开会,匆匆忙忙地绕路赶往机场,为的是在途中和上尉头儿会合,把我存放在他那里的光盘送来。吴厅长他们很关切我的述职,并且殷殷嘱咐我早点回来,郑主任更是急急忙忙地拿来好多“观音王”和直接从龙岩卷烟厂拿来的“七匹狼”香烟,还有一筐桂圆。但是只有小蒋去机场送我。

(50)什么是战友

述职的时候某上头让我看了我的牢骚信,上面居然有他的批示:

此件拟同意,请示某某某总口口同志。

某某某

一九某某年某月某日

下面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语气和字迹:

此人经长期考验,忠诚可靠。才干全面,宠辱不惊。为方便工作,可在第一阶段任务结束后公开种羊、安全尾特派员身份,其工作情况直接向你汇报,必要时可直接向我汇报。

请尽快传达到福建省、半岛特区市口政基建蒸发机关有关领导,转达到种羊检查团领导。

某某某

一九某某年某月某日深夜

突然想起一句话:谁说鸡毛不能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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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音737-700先用后轮、紧接着是前轮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后三点着陆,几分钟后两辆尖啸着的警车冲出了长乐机场,冲进了高速公路上的雨雾。小蒋没有来,所以我斜靠在后座上吸烟,甚至想躺下来……,累。几小时飞行不算什么,只是晋见“当今”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精力,以至于“龙颜大悦”时我陪笑脸也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竟然使“当今”觉得我“镇静、克制的功夫很深。”不虞之誉啊。

前方有一辆警车和一辆“红旗”,竟然在高速公路上通过了隔离拦的缺口,开过来掉头、停在超车道上。一辆“林肯”私家车慢慢地从超车道拐到行车道上,司机探出头来估计是要“干他老母”,看见了开道的警车又缩回头去,规规矩矩地开走了。“红旗”上下来的是吴厅长,仿佛晋见上司那样歪歪斜斜一溜小跑过来,使我想起了自己的“钦差”身份。权力使人腐败,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败!于是我跳下车来,拉拉衣服,立正,行了标准的军礼。吴厅长始而一脸愕然,继而满面笑容,进而把湿漉漉、胖乎乎的小手塞了过来:“小……斯呵呵,晚上为你洗尘,不会再不给面子吧?几个领导,人不多,呵呵呵。”

我遏止住要呕吐的感觉,抓着那只胖手摇着:“领导们太客气了,真是不敢当哦。还是在‘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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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意个鸟!”上尉头儿砰地把酒杯墩在办公桌上。

有点下不了台,尽管我被老大哥训惯了,可是……可是小蒋在啊,再说,我“鸡脑袋顶上一块肉,大小也是个冠(官)……

“你小子不服?”他又来了。要是过去在队上,这就得被大家哄闹着去一趟训练馆,少则五个回合柔道,多则十个回合拳击,可是今天我不敢,上尉头儿脾气比我还臭,现在还是“两毛一”就雄辩地说明了这一点,他要是再粗鲁几句、豪放几句,我听惯了小蒋能受得了?

“你斯巴达,比我识字儿多,还会念什么湿呀干的,我问你听过这两句没?伴君如伴虎,高处不胜寒!”他还是豪放起来了,因为他事后说,小蒋黄花闺女咋了?她既然是“自己人”,那能没听过粗的?“我他母亲的就算叉了总队长总队政委他妈又能怎么样?大不了不戴这顶绿帽子,就在泉州给人当保镖,好吃好喝好管待每月最少六千,我怕他个鸟?你呢,轻则丢官,重嘛……哼哼,死球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头儿,没这么隆重吧?”

“没?我问你,你真的是为对付那边提现来的?”

“是。”

“是个鸟!提现的事早过去了,为什么没要你回去?嗯?”

“……”

“我告诉你,你别为反间谍费事了!你不是说查来查去总查到那些头头吗?——他母亲的就是为这个派你来的,傻哥儿!”

“这……”

“我问你,那个大人物,锡铜壶怎么垮的?那个王八山怎么死的?经济问题?有几个头儿没有经济问题?你是被派来来敲打那个甄某人的!甄某人和某某当初是同事,后来尿不到一个壶里了,就叫你敲他下面的人,杀鸡吓猴!”

我伸手去拿酒瓶,头儿先下手为强,咕咚咕咚地倒满了他自己的搪瓷缸后,把剩下来的一点倒给了小蒋:“自己倒水去!”

小蒋站起来,被头儿一把拉住了:“让他吹吹风!哼,少年得志、一帆风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除了在H市算是你的运气,在别的地方,交给你的都是别人看来完不成的任务,你碰巧干好了,那是上头用人得当、指挥得宜,你干不好,是你小子不按牌理出牌,不听招呼!替罪羊!——丫头你别拉我,我不说就没人说他了,你看他傲得象个地保,我偏拿这村长不当干部!——斯巴达你过来过来!你别神气活现地以为自己是个传奇人物,这本传奇是人家帮你写的,就是为了利用你这傻哥儿的好胜心!你以为自己本事多大?我问你,这次碰到你手上的有哪些人?”

我低声报了一长串名字,小蒋听得目瞪口呆,头儿却毫不在意:“最上面的应该是甄,还有那个惧内懦夫——这里面咱不说那些部省厅的,就是下面的市局边防海关,你能干过谁?你能惹得起谁?都他母亲的象山芋藤子一串串的!再说了,上头派下来的都不如你?就你能查出来?人家干这行的时候你还是液体呢!”

“头儿……”

“你他母亲的听我说完!我这话学问太大你得细细嚼!八年不到你添了一道杠,我只添了一颗星,我们从一个饭桌走到两个世界,你成了官我还是百姓,所以我知道买一张火车票要塞多少钱,每年应该给村干部进多少贡,孩子上好一点的学校要送多少礼,老婆开刀要给医生多大的红包!表弟考公务员要准备几万,甚至他母亲的老乡当兵是什么行情、包括转技术兵种或调到好一点的驻地应该行多少贿!这些你知道?

你知道这个县招公务员什么牌价?就他母亲税务局的一个征管员,报名费五万!想干?三十万包干!一个户籍警想闹成个副所长副指导员,五十万!这里人钱真他母亲的多,没工厂没单位,钱那里来的?走私!就这个岛,一个榴炮连就能覆盖的岛,去年一年光摩托车就走了十几亿,这还只是我知道的!你敢真抓?说不定哪天就挨顿黑的,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凭你一个芝麻绿豆上校,你自己不想活了还连累人家小蒋?

我平静地喝完水:“头儿,你说,逃回家?跟你当保镖?”

头儿红着眼睛瞪着我。我无辜地看着他。小蒋看看我,看看他,怕我们打起来,不知道怎么办好。最后头儿叹口气:“我真的想让你和小蒋脱下军装到我老家去,粗茶淡饭过日子。我也回家,守着老婆儿子……从那一天,从那一天起,就由不得我们选择了……”

小蒋没有说话,只是红了眼圈。

我的声音也嘶哑了:“头儿,当兵的,叫你冲、叫你死,你能怎么样?纪律是一把刀……”我把半盒香烟撒在桌子上,揉碎了烟盒,“吸完吧。放不回去了。”

头儿看看我,拿起一支。小蒋也伸手,我按住她的手。她看着我,凝视,然后也拿起一支

……什么是战友?那就是愿意用身躯为你挡住子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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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谋

(051)那时侯由得了我?

特种部队或特种兵的定义在中国很模糊,常常和侦察部队或侦察兵混淆起来,甚至被说成“一长一短一把刀,游泳爬树带摔跤”的部队。

最近看到一段电视,年轻“首长”很严肃地命令道:“明天上午八点开始总攻,五点半命令特种部队占领敌前沿制高点!”我们笑,笑完之后很想把导演编剧派到步兵班去,同时让“首长”设法考一下陆军指挥学校。

战斗文书、战斗命令的描述要求具备极其严格的准确性,而且不会让你这么幽默。首先,就不允许使用十二小时描述方式,其次不占领“敌”制高点难道占领自己的制高点?战场制高点只可能有一个,敌人居然放在前沿,而且又被你占了,那还打什么?第三,现在的总攻开始时间除了考虑敌情需要、考虑各部队之间的协同之外,主要考虑气象条件,日出时间,考虑选择什么视线条件开始作战——而不同纬度、不同日期的日出时间都不一样,所以往往会出现“命某某某战斗单位于某某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0437前前出至某某,0512开始发起冲击……”

八点总攻?那就是“敌人”吃过饭喝过茶,一天中精神最好的时候,你难道忘了五点半的时候你的特种部队已经和别人打起来了?两个半小时让他们(包括增援部队)苦等着你总攻?——这些还不算笑话,真正的笑话是:

近战突击兵(特种兵)是主要以小分队作战方式,在最广泛的活动区域、采用多种作战手段、对特定攻击目标遂行突然、猛烈、迅速攻击的兵种。

在正面战斗中,近战突击兵并不具有很大的优势——而且也用不起。

“这小子!”头儿对小蒋说,“他绕来绕去绕半天,你听明白了?”

小蒋拂了拂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我……还是不大明白。”

现在电影上、电视上,部队发起冲击,都是大喊大叫,挺着肚子边跑边射击,还举着红旗,真打起来,人家正好以红旗为标定点,两个齐射就能打掉你一个团。近战冲击其实不是冲击,我们是三人一组,一个人是冲击兵,爬、滚、短促跳跃,利用地形地物接敌,第二个人是支援兵,控制冲击兵一侧的安全并且随时跟进准备冲击,第三人是掩护兵,负责为他们两人、主要是为冲击兵提供火力掩护。冲击兵找到合适的掩蔽点后就变成掩护兵,这时支援兵通常就成了冲击兵,掩护兵成了支援兵,就这样交替前进,所以我们除了近战手枪、突击步枪外还要携带机枪。

这次小蒋点点头:“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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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行。必须立即上报!”我斩钉截铁地对吴厅长说。

吴厅长又开始在我办公室里转,同时不停地擦着前额上并不存在的汗。

“开个碰头会?”

“可以。”

会上谁也不说话。谁都不敢说。得罪我也许触怒上头,现在正在风头上。得罪吴厅长呢,估计得罪过他的人现在都不在这里了——老家伙根基太深,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人家就在这个位子上了,十几年,又是元老……

“看来,今天不会有什么结论了。是呀,涉及到部一级,而且是我们的上级,还有邻省的AQ部领导,总该慎重吧?今天是周末,周一我们再议一下,或者报给伸鸡尾、伸尾?”吴厅长居然面带笑容。

一拖二推,至少延迟两天两夜,对哪个方面都可以交代……“同意。我也去X市,向种羊来的几位领导汇报一下。”我不想让他牵着鼻子走,总要打乱他一下,看看他的反应。

没有反应,只是眼中杀机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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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车。小蒋驾驶的三菱从后面赶上来。没有人跟踪我,也没有人跟踪她,很正常,光天化日之下,人来熙往的福州至厦门公路上制造一起车祸也不容易,至于其他的……没门!自从上次打了一场,我又在射击场上露了几枪后,估计没人敢正面找我的事儿了。“去吧。交给头儿。别哭丧着脸,不会有事。我替你看着后面。”

我和晁将军谈了后,我这位老前辈——当年的总部资料局局长向一个“关系”暗示了一下,头儿就调职到新建立的福建省武警总队特勤大队混上了大队长,并且从两毛一加到两毛二。其实我的想法是要他离开那个岛,在那里不但不方便而且也让人不放心。

每天的备份文件我都发给头儿,特别机密的就给他光盘。他有一个战友网络。假如我出了事,假如我没有在商量好的时间和他联络,这些资料就会分成几份送到一些人手中——即使头儿出了事,文件也会有人打开,下面的程序会被自动执行,而且有渠道送到接收人手里,不看看谁是专业的!文件接收人中,有我的父亲,有老女人,有目前就在福建省前线指挥部坐镇的晁将军,有“上头”,不是“当今”而是“当今”最信任的那个人,我们这帮哥儿们的老大,当然还有紧随在“当今”身边的老贵——军人一怒,不是这些官僚所能抗拒的。

突然好想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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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要小蒋?她那点配不上你?”头儿问我。

……

“不行!你他母亲的今天给我说个明白!你说你说!”头儿又来火了。

我吸烟,头儿无可奈何地瞪着我。他知道假如我真的不想说,他也没有办法,没有人能够强迫我做任何事。但我不是不想说,而是在想……“陷阱。”

“去你的陷阱!那个姓诸的副书记能把二奶三奶N奶带到单位、带回家里,那个姓王的副局长能够在警察局的会上说‘我要把你们睡遍’,就连那个吴、已经爬不动的老家伙还包了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你未娶她未嫁,有什么鸟关系?”

“头儿……”

“你有办法的,你有办法,是不是?”

“闭嘴!”我突然火了起来,“我出事,你会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一切牺牲救我,你出事,我也会。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能把天翻过来……但是,假如她是我女友,未婚妻,我能命令别人为救她去死?那时侯由得了我?你混蛋!”

头儿目无表情地看我一眼,走了。

(052)不可告人的心事

突然好想见到她……

高速公路全线通车后,从F市到X市只相距四个收费站,正常情况两个半小时就能到了,而我总要用三个小时以上,甚至四个小时,因为每次去X市都要先绕道去X大学,去那个在蓝色的海边、在宁静幽雅的小港湾旁的略显古老、略显破败但又青葱浓郁的校区,在林先生家放下东西后,然后再去忙公务。——那儿是、已经是我这艘疲惫的航船最喜欢停靠的宁静幽雅的港湾。

这就是我不可告人的心事。

林先生家最轻松、最欢愉的时候就是冲过凉后饮茶的时候。饭后林忙着收拾残肴、清洁碗筷、整理厨房和餐厅、开洗衣机……。先生照例是迫不及待地喊我“冲凉先”,然后就是喝茶,看一些拓片照片什么的, 林忙完后往往坐在我身边——为了斟茶以及往茶炊里加水方便。还有一件事则非她不可,就是到书房取书,每当我和先生有了不可调和的争议、必须“有书为证”时,林就有活干了。有时要用到好几部甚至十几部什么书来参照印证,要想在一年内找到这些书并且指望以后只用一年时间就能找到它们,除了林别人不可能做到。但她对他们的历史讨论绝对不感兴趣,她说过:“历史是什么?是娼妓!有权人要她什么样子她就什么样子!”于是他们见机地将话题转到语言和语言艺术上面来,因为这是她的专业。

这就是我的心事——平淡的家居生活。

为了怕我“娇气”,父母竟然在我五岁那年就把我从北京市送到外婆那里——安徽省的大别山区,十年艰苦的山区生活,三年紧张的大学生活,然后是看来似乎无休无止的奔波和挣扎、奔波和挣扎……以至于一所破庙里精神疗养那短暂的宁静也成了甜蜜的回忆!而现在,是我一直梦想的大学校园,是我熟悉而又喜欢的话题,是我下意识里追求的温柔美丽的身影……

小蒋,我的战友,我的师妹,我一直把她当作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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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在时我们很少在屋子里,特别是晚饭后。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太静,仿佛彼此都能听见心跳的声音;而且我们——老实说,都不喜欢福建省饮茶时那种情调,烧几滴开水,在西红柿那么大的茶壶里放一捧干菜叶,几滴水就浇溢出来了,再倒掉,重新浇水,直到又溢出来。先倒在水饺那么大的什么闻香杯里,用汤包那么大的茶杯当盖子,再猛地一翻翻过来。闻香杯里根本不香却要闻之不已,这才端起茶杯作豪饮状,一仰脖子,干了!——其实连嗓子都没有润到。说几句话,周而复始地再来一遍以至N遍。要而言之,福建茶,准确地说是闽南茶不可不喝,不可再喝。

奇怪的是,假如先生在家或者有朋自不远方来,情调却又不同,茶味也好得多。总之先生一旦(其实是一夕)不在,我们就会逃也似的到外面去,但也逃不远,因为在摩托车上既觉得两个人靠得太近,又因为互相看不见而感到太远,倘是开车呢,又觉得有点压抑有点沉闷,远远没有两个人走路时那种不即不离、若即若离的情调。我们最喜欢的去处之一就是这家沙冰棚,在离海最近离人最远的桌子上,一边喝着刚融化的沙冰,一面可以互相抬起头来看对方——在感觉中互相看着而实际中看不见,这样就自由多了,亲近多了,而且不远处有人,恰好是与我们漠不相关的人,说起话来既没有在先生面前的那种拘束,也不须如无人时那般慎重,这种氛围恰是他们此时所需要的。至于话题则往往从眼前的风景开始,然后就海阔天空起。林喜欢谈诗和谈诗人,喜欢说“做诗做穷一辈子的才会是大诗人,”她也会提到一些风流太守或冲天大将军想当诗人的,那天林说到这儿时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又是不约而同地问“你笑什么”,接下来是“大家一起说”和“捉蛇二更长!”那时我们便会忘了俗世的一切,踏入无忧无虑的世界去。

也有些时候我们默不作声,聆听着秋虫对秋草的鸣啾、海水与海岸的喧闹、风儿推动月亮的欢笑以及听不见声音的声音。那天就是这样坐了许久,后来又坐到了海堤上,林很自然地倚着我说,“我冷,”我第一次搂着她的肩,就这样默默地坐着,直到圆月跟随在云的身后浮上了头顶,直到海潮的飞沫溅透了衣衫,我们才默默地踏碎了月光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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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床边点燃一支“七匹狼”香烟,继续考虑。他们和自己的具体任务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国内的院校研究所一盘散沙,互相间不对立就算不错,虽然不利于学术的交流和技术进步,但是管理起来少了许多隐忧,难道他们还能在知识界科学界再掀什么风浪不成?说到经济情报,别说这些教授们不知道,就连所谓有关专家,知道的也不过是一鳞半爪——而那些金融机构里的人,花上若干银子,保证连国家总经理有多少私房钱都会说出来!那么,在这个任务中,自己究竟扮的什么角色呢?——明线!如果说走私案是明线,提现案就是暗线;而提现案中,自己是明线,另有一伙人是暗线!我知道境外的情报机构对我作了什么样的评价,也暗自佩服“上面”的手笔。然而……我额上沁出了大滴的汗珠:随着暗线工作的深入,明线必须大张旗鼓地配合,而最好、最容易引开别人视线的,就是逮捕一个外国人,而林,正是美国国籍……

梦中!新换装的坦克在试炮,14.5的并列机枪打得象刮风,115毫米的滑膛炮出膛就炸:啪啦啦——轰……!枪口、炮口都、都对着我,炮塔旋转过来,略一停顿,我眼睛一睁,逃出了噩梦,一个霹雳还不依不饶地追了出来!台风!雷暴雨!还有,站在屋子中间黑暗里的林!——我知道林经常来给我倒水、盖毛巾被,可是从来不会站在屋子中间啊。台灯,台灯不亮,再开大灯,仍然不亮,停电?故障?你怎么了?林的肩膀在颤抖,手上是冷汗、冰凉;闪电里看见泪痕在反光。“我怕……”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我笑:笨!怕什么!为林披上我的浴袍,然后拉着她到浴室,水还是热的!洗手!擦脸!然后把她拉到客厅,倒酒,倒苏打水——不知道是不是。喝!林象一个布娃娃任我摆布,但还是喝了下去。然后拉着她去先生的卧室,盖毛巾被、放一大杯矿泉水。先生睡得很香。

林也睡得很香——一只手握着我右手的三个手指,另一只手抱着我的右手腕。我坐在她床边,披着浴袍,嘴里叼着香烟,——左手用十分钟到十五分钟时间才拿到浴袍另一侧口袋里的打火机。不抽烟受不了: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都会……引起我右臂莫名的战栗,使我全身充满微妙的感觉。那一夜我心中起过多少可怕的绮念呵……

夜很静,越静越令人心烦,最终我打开了便携式计算机,漫无目的地敲打着键盘,茫然地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字:

为什么、为什么拣起这一片落叶,并且在她落下的地方徘徊?因为她可以不必落下,落下,是因为他的到来。他轻轻地抚摸这一丛小草,抚去她两颊的泪珠。因为她可以不必流泪,以往流泪,是听见他在唱歌。春天,他会坐在小草旁,感受她纤细的心语。“去年的那一片落叶,这一边是他,那一边是你。”“你真的好傻哦好傻,那里还分得出他和你!你看,这一颗心和这一颗心,不是早就贴在了一起?”

……我知道,她来了,又走了——因为有一滴泪珠,落到了我的肩上。

(053)他要我们的帽‘挤’,我们就要他的头!

期待宁静、向往宁静,就一定能得宁静吗?

不。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这不可能,宁静和我们这行无缘,但是我仍然痴心地追求那一份安宁,又眼睁睁地看着这份虚幻得安宁在我面前被撞得粉碎……厦门市的远华走私案依旧牵动着成千上万的当事人,从不起眼的司机、出纳到共和国市省部甚至更高的官员,也牵动了他们的家属,使那几个月的夜晚平添了许多不眠的灯,也使得共和国的轿车和电话在特定的区域异常地繁忙起来,这一派、对立的那一派,以及中间观望风色的人们都添了一些白发……但是我不知道,我怀里也有一枚炸弹,而且是我自己拉开了导火索……

很长时间后,我被法庭传唤作证时我才知道,“某某某,男,原系共和国警察部副部长、口组成员、种羊‘口市口口走私案’调查团领导小组副组长,在某某某某年某月期间,默许和纵恿原口口省口口厅厅长兼口组输急吴某某等人(已另案处理)对种羊口口安全口口会特派员斯巴达进行暗杀和销毁有关证据的犯罪活动……”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本因立即转报给“上头”的关于警察部某副部长、西北某省保卫部部长等人涉及‘口市口口走私案’的材料,竟然被扣在他手上,而通过这些材料又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到“原口口省口口厅厅长兼口组输急吴某某等人”以及他本人头上……

“他要我们的帽‘挤’,我们就要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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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竟然会以为保卫部门会是“干净”的!在经历了争执局长尾锡铜壶坐牢,争执局尾园输家疼叛逃、保卫部副部级领导某某某叛逃后竟然相信“原口口省口口厅厅长兼口组输急吴某某等人”只是“地方势力”,只会“多吃多占”,最多只是“管不住自己的那话儿!”在中国,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这些人如果干净,即使从中国人善于嫉妒的心理来看,他下面的人也不敢脏!而且在经历过北京市副市长王八山“自杀”后还认为人家不敢动我的手!我怎么会忘了呢?我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或者,沉溺于不该有的爱情中,丧失了警惕……

所以,当那辆黑色轿车从我们右侧单行道里反向冲出时,我竟然迟疑了将近一秒种!

那天晚饭后我们去散步,顺便去买香烟和咖啡——买香烟和咖啡其实只是为了能对林先生说一声。比如去买点水果呀、吹吹风呀。先生也同往常那样笑笑,说早点回来喝茶啊。外面很凉爽,天还不太黑——那种驾车人最怕的天色,也是在美国时和别人“面对面”时应该选择的天色。我心情很轻松,有关的资料已经报上去了,境外敌对势力捣乱的可能性已经排除,大规模提现的原因已经查明——都是干部们因为上面要求限时向指定帐户存入非法所得、听到银行存款要实行实名制同时害怕受到口市口口走私案的牵连,自己在调整、改变财产储蓄方式而已。我在想任务已经到了尾声,下面恐怕就是我盼望已久的组建一支近战突击部队的事了……就在这时候,那辆轿车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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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事后的分析看,他们是极其卑鄙的。

桑塔那,这个德文字的意思就是“旋风”,这种型号的发动机原来就是为赛车设计的,所以桑塔那轿车的提速能力已经超出了普型车的要求,加上数量最多事后不宜追查,用来干这等勾当十分合适。酱紫色在弱光下既容易被误认为是黑色,在强光下又容易被误认为是红色,也利于逃逸。我们走的那条路车辆行人都不多,转弯后反向撞来,由于我们正要横穿道路,因此我们左侧必然没有车辆驶来,他们可以不必担心速度过快而撞上迎面的车辆……

最卑鄙的是,他们撞击的目标是她……

他们知道,我可以跳上以四十公里时速行驶的吉普车,也可以从那上面轻易地跳下来,甚至在传说中我们能够在八十公里时速的车辆上任意地跳上跳下,所以他们决定撞她。他们知道我不会不救她,无论从中国人、军人或男人的角度,都不会。那辆车从反向撞来,因为她一向走在我右边……

完全是本能在起作用。

我的右手本来在她腰背的位置,顺势猛地将她推向前去,这时我失去了重心,被撞已不可避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只是本能地跳起、尽量侧向蜷缩起身躯、双手抱头……短暂的清醒,因为我的潜意识在命令我。我对她说:“皮带……BP机……红按钮……”

那个BP机当然不是普通的BP机,L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按下去,但她毫不犹豫地按下去了,红灯亮了。“香烟……”我想作出一个笑容,但我昏迷了。

昏迷中我在保卫厅参加“三讲会”,我看到一些人对我欲言又止,散会后我想追上去找他们谈谈,他们回过头来,全部变成吴厅长的模样,只有一个人是那个诸书记,他们得意地向我笑着,露出了焦黄的板牙。还有住在我对面的韩处长,这位被排挤下去的老干部拉着我的手偷偷递给我一个冰冷的小铁片,那是他信箱的钥匙,里面有下面的同志写给种羊的信。还有我的司机,从武警部队转来的小杨,对我露出不屑的神色:什么种羊特派员,还不是一路货!还有小蒋,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想走过来,满脸焦急的神色,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挡在他面前。最后是一双大大的黑眼睛。流着泪,无声的泪……

我醒了,头疼……

呼吸,深呼吸,再呼吸,咳嗽动作、吞咽动作……在被子里逐次检查全身关节,然后是肌肉——别人看来我依然在熟睡。听觉、嗅觉……咬紧牙齿,放松,再咬紧……微睁一只眼睛,换一只眼睛,然后迷着眼睛适应一下光线……现在回想一下上周和林的谈话、和头儿的谈话,还有他们当时的动作、神情。然后回想一副小满贯的叫牌和坐庄过程……

——几乎不算受伤。运气和严酷的训练又救回了我一条命。

(054)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

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只有斜斜的海风吹过来,穿过棕榈、抚过芭蕉,并且从密密的龙眼树叶上挥落一丝丝露水,送给校园一阵阵清凉。中夜的月悬在幽游的云海上,一次次探出头来,把淡淡的云影投向蓝色的海,投向城市边缘,投向幽静的校园,投向鹅卵石砌成的小径。小径蜿蜒着,弯弯曲曲地绕过了一座座幽幽明明的花坛、一幢幢被青苔和常春藤笼罩着的平房、一丛丛高高低低的灌木,最后在校园尽头的莲塘边分成一左一右的两枝,象伸出去的双臂拥抱着莲塘。莲塘就在这臂弯里静静地卧着,看着天上的月。莲叶也大都静静地躺在水面上,为莲塘遮掩着月光。有少数莲叶探起身来,也只是静静地摇曳。蟋蟀、金铃子,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在私语,偶尔有一只小青蛙鼓足了气,婴儿般呱呱地哭两声又安静下来,夜深了。

静静地走在石子小路上,在小路的尽头,在莲塘边,呼吸着水香和若有若无的莲香。莲塘四周和小亭子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淡淡的影,隐隐的月光。我浑若不觉地拿出香烟和打火机,“嚓”地一声,然后——塑料压板从当中裂开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报废的打火机远远地扔了出去,一面慢慢地转过身打算回去,毕竟不是专程到莲塘来吸烟的啊。突然,几乎就是在正前方有打火机的光在闪,三次、停顿、三次、停顿、一次、停顿、两次、停顿……,这是,come !? 谁?

“果然是你,林。”我说,不知是失望还是高兴。林伸出手,接过一支香烟,然后清脆的“叮”一声,欢快的火苗开始摇曳着变幻的身姿,火光一暗,重新亮起来时空气里便弥漫着浓郁的香味。林把燃着的香烟递给我,自己往旁边挪动了一下,似乎示意我坐下。带着几乎不为人察觉的一丝犹豫,我一屁股坐在地下,面对着她。林发出了抑止不住的笑声,胜利的笑声。我看看月亮,摇摇头,也苦笑起来。

林的笑声突然停止了,话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凄婉:“你,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太痛苦。”

我吸了一口烟,弥漫出浓浓的烟雾:“教授武艺高强,今天在下认栽。这就回去另投明师,从头学起,倘有寸进,十年之后再来领教。”

“今天你不让我说我也要说。”林宣布。我默然。

“你似乎坐下来后才发觉你中了圈套,坐在了不利的面对月光的对话位置上,为了加深我的印象,你还抬头看看月亮,似乎还要进一步证实这一点。但是,实际上你在我示意你坐下时就已经察觉了,要么坐在我身边要么对着月光,你迅速地作出了抉择。我说‘迅速’而不是‘立即’,因为你出现了不应有的犹豫,而我高兴的也是你小小的犹豫——唯一的破绽,因为你毕竟还是想过要坐在我身边。”

“见鬼!究竟我们谁是心理学家?——留点面子好不好?再说,我想的是,究竟是看着你呢还是……,因为半个小时后月亮就会转过去了。”

林看看月亮,云在动,月亮没有动,但是月亮确实已经转过去了。她说:“我有点冷。”

这次我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林的身边并且伸出胳膊轻轻地搂着她。夜风吹过一阵凉意,林顺势更紧地靠着我,显出很享受的样子。没有人说话,听得见链塘里轻轻的溅水声,水面起了涟漪,圆圆的月亮在波纹里变成细碎的光斑,晃动着,慢慢地聚在一起。又一阵风吹过,又一层涟漪……。一只刚刚学会跳跃的小青蛙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我们面前,在月光下用黑黑的圆眼珠好奇地瞪着我们,最后终于失去了耐性,我们没有看清它转身的动作,它已经把自己高高地抛了起来,在月光下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型,然后轻轻地“咚”一声落到了水里,又泛起了一层涟漪。

“如果别人看见我们,会不会……误会我们是情侣?”林终于打破了沉寂。

我苦笑:“情侣,误会……。‘问世间情是何物?’”

“我知道这一句,金庸先生说的,就是那个《神雕侠侣》,对不对?”

“金先生也是引用的。是金代元好问写的一首词,《摸鱼儿》。”

“对呀,我想起来了。不过,好象是《迈陂塘》,不是《摸鱼儿》,是不是?”

“呵呵,看你笨笨的,《迈陂塘》就是《摸鱼儿》。元好问祖上是北魏拓跋氏,算是王族。后来落籍山西忻县。‘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翼,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说的是一只大雁被猎人打死了,另一只不愿独生,‘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所以也自杀了。元好问建了‘雁丘’,把它们埋在汾河边,写了这首词……”

“怎么不说了?”林一根根地拉着我的手指。

我自己点了一支烟:“还要说什么?——不会自己想?”

“我不想”。林拿过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打着,看着火焰的变化无端,眼睛再也离不开火苗似的,直到我一把夺过打火机:

“你不嫌烫手,你?”

“火焰煦烂多彩而又摇曳多姿,使人禁不住要看,使人不知不觉地沉迷其中,但是它变幻无端,又教人捉摸不定……,象你。”

“什么抒情诗嘛。” 我吸烟,然后咳嗽。

林默默地接受了我结束这个话题的暗示:“第一只大雁,猎人是怎么把它打死的?用我们在博物馆里看见的那种弓箭?金代的?”

“故事就是故事嘛。”

“故事,就是以前发生过的事,就是 the past affair ,不应该是假的。”林这次不让步。

“affair ?这个字用在这里,呵呵——古代汉语中有两种修辞方式和这个故事有关,一种叫假借,一种叫寓言,就是Borrow with rep林ace and parab林e 。很难想象那时侯的弓箭能够射下飞行中的大雁,即使箭矢能够达到大雁的飞行高度,基本上也超过了抛物线的顶端,几乎没有力量了;也很难想象大雁会用那种方式自杀:高飞、然后急剧俯冲,动物的本能不允许它这样做,而且大雁翅膀的构造使它不可能作垂直向下和接近垂直向下的飞行动作,假如金代的大雁也居然知道表演自由落体,它的羽毛仍然会自然地减缓坠落速度,最后会‘咚’地一声,脚爪和尾部前端先落地,大约只能让它昏迷几秒种,所以,你把这个故事当作寓言吧,一个凄婉美丽的寓言。”

月亮转了过来又从云滹里浮了上来,月光不再那样清冷,而是温情地从我的肩膀上望着林,望着瀑布般披散下来的长发和长发间白皙的脸庞,以及接近完美的鼻梁的轮廓,最后是黑黑的深情的眼睛,眼睛是那样大,似乎可以看见里面的两个月亮……夜风贴着地面拂过来,吹弯了小草,摇动着灌木,向我们洒落几滴不知是雨点还是露珠。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地映在水面上,沿着水波散开的是呢喃的词句:“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夜深了…………

(055)启动了反击程序

有很多事,我们在身历其境的时候感到痛苦、无奈,往往会对他人、对整个世界产生抱怨,埋怨老天爷何其不公,埋怨自己命途多桀,一旦事过境迁,往往又会忘记当时的痛苦,甚至会沾沾自喜地感慨:“那时侯……”

但我不是这样。我是山里的孩子,习惯了默默地忍受,立即忘记身上和心里的痛苦。习惯于自己设法打开困境,把埋怨变成努力。在自己实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也习惯了等待。等待,是无奈。所以昨天我不愿立即回忆被撞倒后的事。“林……她呢?”我轻声地问。

背向着我的小蒋颤动了一下,回过身来:“你怎么样?你没事?痛不痛?……想不想呕吐?”同时按下了呼唤医护人员的电铃。

“她?”

“她……我们劝她回去了,有人保护。”小蒋垂下眼睛,然后猛地仰头,掠了一下短发,“你有没有想呕吐的感觉?”

我笑了:“完成了第四套动作。”

小蒋笑了,然后又转过身去,伸手似乎又去掠头发。

走廊上有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对不起……我们奉命……首长。”声音不高,但是很清晰,很坚定。

然后是一连串的责难、训斥。

“对不起……我们奉命……首长。”那个声音依然毫不让步。

另外的几个声音更加恼怒,然后似乎有医生参加了劝阻。门被轻轻地打开,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伴着细微的脚步声走到病床前,然后转到不远处那个上面有各种仪表的小柜子边,最后走出去了。由于外面的争执已经停止,医生的话听得十分清楚:“病人还没有清醒。目前他的伤势不适宜惊动。”

小蒋关上了门,开始汇报:“昨1843收到SOS,1858第一支援小组到达,1901武警特勤大队一个班到达。1914你被送达这里——海军123医院。1937我赶到,1950通知厦门市保卫局、种羊检查团。……2020劝走林副教授。”

“2110,你被移入特护病房,同时前线指挥所派来了卫兵,除指定人员外隔绝了你和外界的接触,并且禁止你使用任何未经检查的药品、食物、饮料,我奉命一直陪护你……命令是指挥所晁将军亲自下达的,针对任何人。”

“现场那边,据报告,1930市警察局刑侦处、交通分局出到现场,1937市保卫局一个小组出到现场并接过了侦察指挥权。今上午0847,报告发现了被丢弃的肇事车辆,闽02-12345酱紫色19XX年出厂的桑塔那公务车,这辆车属于三明市口口局,三日前报失。车辆检查没有任何发现……”

“指纹?”

“是,没有指纹,没有毛发遗留物,什么都没有。”

“当时我有感觉。”

“……是特意对着你来的。而且,是专业的。不过,为什么去掉所有指纹?是凶手慌了?”

“不。是挑衅。”

小蒋猛地站了起来:“启动了。”

“启动了。”我是问,还是重复?

“启动了!”一向文静的小蒋脸上透出了杀气。

其实我知道已经启动了反击程序,指挥部派来了卫兵,就说明晁将军动了真怒。而且我到现在都没有看见头儿……也好,证据足够了,我也烦了,总是要违心地看着那几张脸。但是……“小蒋,警惕!不会太快。”

“不会太快?为什么?上头到这个时候还不痛下决心?”小蒋很不理解,甚至有点不相信,“不是已经……?”

我叹了一口气:“保护我,晁叔叔有权限,也是保上头的面子,所以快。搞他们要掂量时机、程度、影响。这里两派,上头要他们两败俱伤,所以……”

小蒋眼睛里露出一丝很奇怪的神色:“你……真的这样想?”

我看她一眼。

“那么,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砍掉他们的爪子。请他们自己砍,主动砍,心甘情愿地砍,砍了还要庆祝——告诉卫兵,吴来了,允许他进来。”我笑。

“是,特派员。”小蒋垂下眼睛,轻声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我:“乔巴姆钢,真的是你追回来的?”

“……我不愿意回想这件事。”

“是。特派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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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了。卫兵没有阻拦她,奇怪。小蒋看她,眼里居然有一丝怜悯的神色。林瘦了,憔悴了,眼睛更大。她没有说话,拿出香烟,叼在嘴里,依旧笨拙地用着打火机,依旧咳着点燃了香烟,然后把香烟放到我嘴里——不是什么好香烟,是我喜欢的“七匹狼。”她坐了下来,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睛里找寻自己。热辣辣的烟味散入肩膀、胸膛……我向她眨着眼睛,先是左眼,然后是右眼。她的眼睛里滚出了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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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厅长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卫兵带上了门。我睁开眼睛对他微笑:“我想,你该来了。”

他吓了一跳:“你!……特派……小……”

我坐起来,小蒋帮我摆好枕头,让我靠在床沿上。我向他伸出手,手心向上。

“这是……?”

“香烟!装了几天昏迷,饿死也罢,没有香烟,受不了——你带了香烟给我,我知道,还有茶叶和书。”

他先露出敬佩的神色,然后嘿嘿地笑着一样样地拿出来:“你真的没有问题?”

我傲然地笑:“特种兵这么容易对付?”伸出胳膊,“有意识受点轻伤。”

“不是说,不是说……”他又开始擦汗,前额,不存在的汗。

我截断他,为了防止他失言:“是我放的风。”

“是是是……”

“我看见那个人了。”我透过烟雾看他,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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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热爱

(056)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林坐在我的床前。我在睡觉,但没有睡着,一开始就没有睡着,只是凭借多年的训练尽力克制着自己睫毛的颤动。疲倦,疲倦得要命,恨不得马上就沉沉睡去,但是不能睡。透过眼皮似乎看见林正在打量我,象狐狸看着睡梦中的猎狗,更象恋人看着恋人——然而她是狐狸吗?经验说“不!”而直觉也说“不!”,但是我只有十年经验而我那些几千公里外的上司们却有四十几年的经验!至于直觉,女人才有直觉,而我不是女人,是男人,……是心里有了床前这姑娘的男人!心里有口、国家、部队以外的东西,是绝不允许的,所以我只能服从。

假如需要在一片玉米田里找到一株患病的玉米,上司以及同行们会怎么做呢?首先会派出一个支队的交通警察,在各分局、派出所和武警的协助下封锁所有的道路;假如觉得需要进一步重视,就加派两个连的士兵,包围这片玉米地,防止该玉米逃跑,然后调齐机动分局、刑警分局、武警总队……逐一搜索,发现看起来不健康的玉米就一律掰下,直到最后找到或确认无法找到那株患病的玉米时为止。而那些无辜受伤的玉米——就算它们倒霉!用这套办法尽管放跑了许多坏人,也冤枉了许多好人,但就是这套办法保卫了我们共和国呀!——那些无辜的玉米会怎么想?这重要吗?

以前没有想过,毕竟那些玉米和我关系不大。但是现在能够不想吗?也许就在此时,远在北京市的某一位上司正在要通电话,给我下命令,逮捕床前的这个姑娘——这不是不可能的!现在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感到了一股寒意。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但是,我有能力抗拒吗?想想成克杰吧,为了感情而不顾一切的人,现在还有生存的余地吗?然而,我不是成克杰,因为林毫无贪心;我也没有丝毫错误,我只是一个专业侦察员,一个受到信赖的专业人员;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惩罚坏人,为了拯救无辜的人。这并不违背上司们的命令!想到这里,我释然了。

“逮捕了。”小蒋交给我一份名单。

某某黑帮团伙的老大某某某,口口镇口委输急口口口,镇长口口口,口口镇口委输急口口口,口口警察分局局长口口,口口县警察局长口口,口口县尾附输急口口口,口口县县长、县尾附输急口口口,福州市蒸发尾输急口口口,福州市尾附输急口口口,福州市尾附输急、鸡尾输急口口口,肿鸡尾东南工作室训示员口口口、口口口,独到员口口口、口口口、副特派员口口口……

“福州市警察局副局长卫某某跑了?”

“四千三百万现金、两个小秘,都跑了。”说到“小秘”两个字的时候她似乎有些不自然。

“没有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口口口?”

小蒋奇怪地看我:“没有啊。”

我写了一张纸条:“立即秘密逮捕福州市警察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口口口!”

“给总队还是给特警?”

“给吴。口口口就是撞我的人。”

“那……,你还给吴?”

“给吴。”我又笑了。撞我,我能理解,但是要撞她,不能原谅。“我要叫吴杀他,同时让他手下寒心,众叛亲离。我要他自己慢慢地把自己勒死,或者一块块地把自己的肉割下来。”

“……是。特派员。”

“口口口死了。拒捕,被当场击毙。”小蒋说,眼睛望在地下。

“通报了?”

“按照你的要求,通报了全省蒸发系统,并且说明和保卫厅某项督办侦察工作有关联。最近吴非常配合。”

“嗯……”

我点起一支烟,一支中华烟,看着上面有些倾斜的华表,看到了当年毛爷爷写的“中华”两个字中间有隐约可辩的金粉。前辈们说,现在的中华不如以前好抽了,味道差远了,味道变了。想起在家里偷父亲的中华烟,想起在大学偷偷地吸中华烟,想起小时侯看见父亲平时吸的五毛九一盒的不带过滤嘴的中华,还有他不喜欢的七毛一的过滤嘴中华,中华真的变了吗?“通知,要求对福建省保卫厅口组副输急诸某某实行双规。可以肯定,出事那天他和福州市警察局副局长卫某某都在半岛市。”

“通知谁?”

“老贵。请头儿通知——以特派员令通知吴:秘密搜查诸。那个老家伙为了留后路一定在可以及时拿到的地方隐藏了证据。”

“命令吴秘密搜查诸?”

“嗯……”我笑了。现在吴成了我的刽子手,他为了侥幸保住自己,不得不卖力地为我“洗掉”自己人,同时也是一片一片地拔着自己的鳞,众叛亲离之日就是他遍体鳞伤之时。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他们如果得势,不会放过我们这些失败者——被他们整得家破人亡的人还少吗?甚至对我,握有尚方宝剑的特派员也是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对其他人难道不是视若草芥吗?我也不想把他们抓起来,不想让他们接受什么人民的审判、正义的审判。毕竟不是人民亲自在审判他们,至于正义……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这样做算不算正义!我只想杀了他们。如果抓起他们来,他们有他们的狐朋狗友一丘之貉的,有是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可以轻而易举地买到生命、买到自由甚至再买到职位,然后“牢里损失牢外补”,倒霉的还是老百姓!——老百姓倒霉倒过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斯巴达,你的脸色……好可怕。”小蒋说。

我看着小蒋,她把目光移开了:“那个诸,服毒自杀了……”

“我知道。”这是必然的。他们不敢留下活口。

“你知道?”小蒋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现在轮到下一个,福建省警察厅副厅长口口口……既然我不能亲手除掉他们,只好请他们自己代劳了。”

小蒋看着我,半晌,低低地说:“是。特派员。”

唉,小蒋,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啊……,头儿呢?

(057)北京市紧急电话

灯影很暗。还有钢琴声,《水边的阿狄丽娜》,时而舒缓时而热烈、奔放,已经带有几分瑞查 克莱斯曼的韵味。然而是晚上,海风里飘来雨丝,朦朦胧胧的充满诗意……85微声冲锋枪的蓝光一闪,一个黑影凑了过来:“特派员,所有的出路都封死了,开始行动?”

“等。”

逮捕一个月薪不到三千元的半岛M海关副关长,居然要出动到我,可见此人的重要了。而眼前这座价值数千万的清幽的海滨小院、这幢颇具世纪初瑞士民居风范的小楼,也可以从一个方面说明此人为什么重要——这个人必须拿活的,不能被F省那伙人“自杀”杀掉、也不能“拒捕”拒掉。

头儿赶到了。

“我想上。”老实说,一来手痒,二来想看看谁的钢琴演奏得那么好,三来那架钢琴的音色,决不比半岛市乐团的逊色。到底是北京大学的博士,和那帮暴发户就是不一样,尽管他仍然是暴发户。

头儿不理我,规规矩矩地行个礼,气得我……无可奈何。

琴键击出了最后几滴雨声,余韵袅袅……我习惯地看表,举起手来……

“特派员,北京市甚高频紧急电话!”

一辆普通的红旗轿车,一个沉默的司机,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一带红墙……我吸烟,并且不去想为什么连夜把我从几千公里外招来,用的是专机——一架高级双座教练机。

我在轿车里吸烟,在一间小侯见室里也吸烟。屋里有些冷,毕竟B市人已经穿上了毛衣,而我只穿了衬衫。我叫住了一个象是秘书的人,握着枪管把“贝雷塔”递给他:“请代我保管一下。”他有些惊讶地看我,再看看手枪,没有说话,接过枪走了。

手枪在桌子上,然后首长把它拿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退下弹夹,又退出枪膛里的子弹:“你和老贵一样,都是多装一发子弹。”

“是。首长。”

“这样做有什么利弊呢?”

首长以精明强干、魄力十足著称,考虑问题的角度自是不同常人。尽管很多人对首长颇有微词,甚至在某些场合用到了“飞扬跋扈”这个成语,但是考虑到他只是后部蒸尾但又不得不是“当今”的“武胆”,我还是觉得他是个能干事的人——而且他确实比较简朴、清廉。

“报告首长,多装一发可能救命。但只有好枪才行,我们的枪不行。”

“哦?为什么呢?”

“报告首长,我们的材质、加工工艺、精度都不行,往往顶不上第二发。”

“是这样吗?”他皱起了眉头,开始在一堆文件里找什么,先是扔出了半盒烟:“来,我请你吸烟。还有呀,不要一口一个首长,你不提醒,我也知道我是首长——算球了,找不到,还是问你吧。你这个小枪,打多少枪出现一次故障?”

我点上烟,美美地来了一口:“这是名枪,打了四十几发了,一次轻微故障:退弹夹有点不爽。”

“那不对呀!那不对吧?给我的材料上说,我们的新枪发射故障率是五万分之一呀!”

我慢慢地解释,一边喝茶一边吸烟,似乎在谈家常,忘了他是“首长”。

假如我们中国人改不了自我吹嘘的毛病,是不是可以不再自欺欺人呢?

“发射故障率五万分之一”我不敢说是故意吹牛,但出厂检测肯定是试验室条件或实验室条件,而使用故障和实战时的气压、温度、湿度、发射速度、持枪角度都有关系,例如上次退弹夹不爽,因为那天下雨、手滑,也因为我手臂正好移动到弹夹底面和地面夹角的小角度。再说一支枪的声管寿命才几秒钟?五万发?阿 卡拉什尼科夫-47那么成熟那么可靠,也没敢吹五万发!况且自动步枪打不了两万发就要换枪管,五万分之一故障率有意义?“首长见过林河XO大曲酒的广告吗?”

首长笑了:“他们之间有关联?”

“是。”窖藏大曲酒就是高浓度酒精,只要不挥发,别说五十年,五百年也不会变质,所以“大曲XO”在内行眼里就是笑话。

“是这样啊……那帮家伙连我们都敢骗啊。”首长摇摇头。“对了,斯巴达,听说你枪法好得很呢,说打左眼不打右眼?”

“嘿嘿,没区别。正面击中哪只眼都是死,再说打到左眼的机会也不多。”

“嗯?这个也有说法?”

“有呀。我们对射,大家都只露右眼呀,左眼藏到墙角后面了。”

“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斯巴达你这个小家伙真有意思!”首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的是的,你说得对极了!哈哈哈哈,我怎么没想到呢?——对了,我叫他们把空调开到了二十度,你不冷吧?我这里都是小个子,一时找不到你能穿的衣服。你抽烟你抽烟,房子大,没关系。”

首长也喝了几口水,很随便地瞥了瞥秘书送来的几份急件吧,就开始在上面写字,写完字整了整脸色:“斯巴达呀,你那个借刀杀人啊,暂停一下好不好?”

“……是。”

“有个道理呢,现在还不是时候。另外呢……咳,我们私下讲讲,你总不能把他们都杀光吧?”

“没有啊!”

“没有?没有想还是没有做?没有来得及吧?打仗我不行,玩政治你不行,还年轻嘛,容易意气用事。怎么样,听我的劝告,叫你动手你再动手,好不好?——看看,沉不住气了吧?来来来,我给你个东西。”

首长从一个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看看上面的签名!算补偿你的,看看,看看,又笑了是不是?你这个斯巴达!哎,难得有时间细谈啊,我还想问问你呀,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这次上头对你很满意啊,说你是个可用之才、可造之才,”说着首长压低了声音,“看样子象是有些赏赐,喂喂,你别想什么金殿许婚什么的哦,那个不可能!我们这帮兄弟渐渐地出了头,现在指望你小弟接应呢,大局为重!”

我压下了心里最想说的那句花,本来还想赌气说说什么当教授、师生恋之类,但是看见首长老大哥殷切的神态,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意兴阑珊地说:“我要一支近战突击部队!”

“哦?”意外的是首长真正地感起兴趣来,“具体说说,我听听你的想法。”

我说了。我说兵强国穷。以我们国家的人口和幅员看,两百五十万兵不算多,但是以我们国家的经济实力看,又不可能养出两百五十万精兵。去掉各级机关院校、去掉超编干部,其实不到一百七十万人,而且传统步兵太多,还是只靠士气决心牺牲精神。渐渐地我说得激动起来,忘了他的身份:“没有制空权,我们的‘战争之神’即使不是靶子也没有炮弹!我们的装甲部队不但没有手也没有腿!那么多步兵即使只执行战区守备也不行,反而拖后勤!但是建立强大空军的关键不在于飞机性能,也不在于飞行员的素养,而在于飞机库存!在于战时能不能拼得起消耗——但是海空军的发展又被陆军占去了资源,于是形成恶性循环。你看吧,几千架陈旧落后的飞机包括歼五和米格十五比斯还放在库里,几千艘舰龄比你还大的舰船还在编,就象吭哧吭哧的老头腰里别着两个手榴弹也他母亲的算军队——我们要的是五十万高素质的职业军队和五十万边境守备部队,要的是一支能在四十八小时至七十二小时内能到达国内任何地方包括台湾作战的应急机动部队……”

“这个……你说的这个部队,大概什么规模?”

“万把人的以直升机为主要装载运送工具的精锐部队……”

(058)享受令人心醉的宁静

首长在手里转着茶杯,然后站起来走了几步:“昨天我和上头,还有丞相,还有几个人谈福建省的事,不知道谁提起你,上头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说你的一些想法经常和他‘暗合’,后来他们走了,上头叫我留下来谈部队的事,也说起类似的话……有意思,有意思。不过现在不急,等这阵子过去。——你是回去看看老首长、住几天呢,还是赶回福建省?”

“听首长指示。”

首长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看我:“急着回去?好吧,我替你在老首长面前打掩护,你个斯巴达!”

我笑,脑海里浮出一双黑黑的大眼睛……

那天林出人意料地来到福州市,在华林路上以及在我们宿舍区里转了近一个小时才上了楼,但林很高兴,说是完全凭自己的力量找来的,没有向任何人问路。确实,我没有给她地址,因为我们这个机关……。林也没有问过我。但是林马上就非常后悔了,因为她发现我正在生病,胃痉挛,急得几乎哭出来。我告诉林自己习惯了,过一会儿下去买点药就行,于是林要去买药,走到门口我喊住了她,“给我烟。——我有话。”林抽出一枝烟含在嘴唇中间,双手捧着打火机点烟,咳着把烟塞到我嘴里,“说吧。”

我抽烟,抽了半枝烟。

“你说话呀!”

“你看,我没事——别急,这儿横冲直撞的车多,出去,别急,否则我,担心……。”

林气得跳到了门口,“你,少见的男人!”

她仍然极快地回来了。

“不吃!就等二十分钟!”

她似乎没听见,倒水、尝一口,然后晃着杯子,坐到床边:“我喜欢看你发火,活生生的牛仔样子;我更喜欢你吸烟:右手抱着左肘,左手慢慢地慢慢地把烟移到嘴边,慢慢地、深深地吸一大口,现出很享受的神情——水凉了,乖,不怕苦,吃药。——我让步,出宿舍区后门,我叫了一辆车,开到药店门口,买了药再开回来,对警卫说给你送药,一直到楼下,然后……吃药吧,好吗?”

我凝视着林,第一次这样凝视着她,第一次在白天这样凝视着她,第一次在白天在这样近的距离凝视着她,看着她通红的脸、看着她两鬓沁出的汗,看着她眼睛里的焦虑,看着她的眼睛渐渐地离我近了,渐渐地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和我的眼睛碰在一起了……门铃响了。林如受惊的鸟一样飞了过去,又飞了回来。

“哦,要宴会醋……拿大饭盒装,金处长一定说‘这么大饭盒呀!’你就这样……说。”

林回来了,拍了拍空着的双手,我笑了,急什么,十分钟内肯定到,肉燕也一定是莆田市市进贡的,味道很特别。果然那只大饭盒不负重望地拐带了满满一饭盒肉燕回来,果然也挺香的,林吃着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人家家吃肉燕要醋,我们家吃醋还不知道该要什么?这话亏你想得出来!我需要多来几次福州市,不然你一定经常骗人家东西吃。”

晚饭后依然是散步,我想推着车子去,可林说“别!我不想惊扰我们。”哦?金处长那辆女式车正斜靠在我的车上作偎依状。多情的女孩!

“连你单车都这么懂得泡妞,你一定倾倒了一批女孩子。”林说。

不是倾倒,是吓倒,我前面的确有一大堆女孩子呢!

“为什么是前面?哈!那么痛苦?不会吧?”

沿着华林路向火车站方向走,就会走到福州市最美的那条路上去。昏黄的灯光,婆娑的树影,寥寥的行人,微微的晚风……给人以微醉的感觉。我们偎依在一起的身影一会儿变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移到身后,像是若干年后跟随在我们身边的调皮的孩子。我看着影子不由得笑了起来:“要是长得象我,而头脑象你,怎么办?”

林迷惑地抬起头看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着地下,脸突然红了。我也懊悔自己的孟浪,任林挽着我的胳膊默默地走,享受这令人心醉的宁静。那条贯穿全市区的小河间或从树影里露出婀娜的身姿,显出她宁静的美,温柔的美。小河在月光下映照出游人和情侣,婆娑的树影又把我们遮住。细雨中小河会皱起鼻子微笑,暴雨时她就会唱起歌来。那时游鱼会跃出河面,想要告诉你小河的故事,关于小河如何静静地流淌的往事。哦,下雨了,迷蒙的细密的雨,包围了人们,使我们的两人世界变小,使我们更加接近,也隔离了行人,隔离了声音,隔离了尘嚣,隔离了我们的声音:“你说过你最喜欢这样的雨……”

雨还在下着,我们站在阳台上,听着身边浓密的树叶上的簌簌雨声,任带着雨丝的夜风摇曳过树枝树叶后扑到我们身上。楼下偶尔有几声犬吠,谁家孩子在弹着钢琴,透过风雨断断续续地从我们身边飘过的是《黄河》。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等一等啦”,林进了房间,端出两杯热咖啡,并为我把烟点上。我们站着,默默地听着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雨声,听着飒飒的簌簌的风声,听着时长时短、若断若续的滴水声……“我冷,”林在我的毛巾袍子里缩了缩。

“后半夜了,当然冷。休息吧。”

“不,一点点都不想睡啦。”林走到我身边坐下,“冷的时候我就喜欢靠着你,不介意吧?”

“当然。其实你不是冷而是饿,——这会儿谁要是有肉燕,我愿意用一瓶恒顺香醋去换。”

然而林突然光起火来,“我恨死那个醋、那个肉燕了!”

我想起昨天的情景,脸有些热,身上觉得冷。我承认那时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关头,假如老金没有鬼使神差地正好在那时按响门铃,接下来发生的事难道会仅仅是一个热烈的吻吗?我情不自禁地借着淡蓝色的窗帘里反射出来的灯光端详着林,竟如丈夫端详着新婚小别的妻子:下巴弯出完美的弧形,微微翘起的嘴角和嘴唇,挺直的鼻子划出柔和的线条,轮廓分明的耳朵和圆润的耳垂,瀑布般披散下来的长长的乌发,最后是大大的深深的亮亮的眼睛,和眼睛里无尽的幽怨与期待……。

她仰面凝视着我,不说话,也不动。夜风吹过,又是一阵凉意。我搂着我,用手心握着她的肩头,闻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醉人的幽香,默默地坐着。林斜靠在我胸前,右手的手指穿过我左手的手指,左手抚着我们的手,不说话,也不动。风,时起时休,雨,时舒时疾,吹着,落着,在檐前、在榕树间,在我们身外……直到我们走进房间。

又睡沙发?

当然,总不能睡餐桌吧?

林走到卧室门口回过头来;“算你是男子汉,但你是男人吗?夜安!”

(059)暗夜中我坐在车厢过道里

我漠然地坐在海边,坐在细细的沙上,吸烟。蓝蓝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烟雾迅速地被海风吹散,就象天顶的白云被风吹动一样。身后那辆白色奥迪公务车的警报器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嘎然而止,我也只是略微回了一下头,再点起一枝烟,继续看海。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海岸,溅出一道道迅即消散的银色的边,接下来就是绿色、暗绿、淡蓝、深蓝,最后几乎是黑色的海水。水鸟借着风力滑翔、盘旋,猛扑下来,然后便匆匆离去;没有收获的水鸟则不甘心地哑哑叫着,继续滑翔、盘旋。身后的沿海公路上有汽车的发动机呜呜地响,由远而近地响过来,然后转过路弯,声音便突然变小了以至于消失。我听而不闻地继续吸烟、看海。“头上有白云漂浮,脚下是流水澄碧。然而我犹豫着,不知该走向哪里……”这是莱蒙托夫的诗吗?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拂身边那块石头上的细纱,轻轻地、仔细地拂。尽管我知道林不会回来和我一同坐在这里看海了,因为我未经她同意就为他们办妥了出境。但我仍然拂着、轻轻地吹去上面最后几颗沙砾……

几位看不出年龄的但同样妖里妖气的咸水妹对我指指划划地说些什么,我不理睬;继续说,继续不理睬,最后我用手往身后的汽车方向一指,打算用白色的车牌上的保卫符号把她们赶走,果然,咸水妹们看了一眼,大惊失色地逃开了。不至于吧?我有些疑惑地回头:是林,一身纯白的衣裙和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飘曳着,正走出那辆白色的汽车!

“你对她们说了什么?”林问。好象我们之间没有丝毫芥蒂。

我还没有从麻木的震颤中醒来,机械地回答:“我说,马上我太太送钱来……”

林似笑非笑地从手袋里拿出钱包,“三个咸水妹,一千块钱够不够?”一面走近那块石板上,“这么多烟屁股?你和香烟有仇吗?拿来!”

那烟盒原来是竖在地下的,现在递到了林手中,“又空了?抽吧。”白皙的手拿出一盒哈瓦那方头小雪茄,用修甲剪剪去一端,噙在嘴里点上了火,然后放到我嘴里。“其它的我今天先保管着。想吸的时候报告一声——不然我就去找咸水妹,告诉她们我已经给过你钱了。顺便说一声,你放在手套箱里的钱包也临时归我保管,今天的烟草税你已经交足了。”

我感激地笑笑,把手伸给林握着。她坐在我身边那块石头上:“我知道在这里一定能找到你——你答应过带我去一次武夷山的!”

我感到有些突然:“好象你上月才去过,你告诉过我。”

“你答应过的!”林不容反驳地说。

半岛市至武夷山的旅游列车豪华而又气派,不得不承认林作了明智的决定。但一进房间就让人啼笑皆非:我们对面的铺位上、白布床单下面已经在传出有节奏的喘息声和呻吟,林跑到房间外边了。我叫住了列车员,把证件伸到他鼻子下面,于是三号房间就“完全属于先生和小姐了”——列车员不怀好意地谄笑曰。列车轻柔地向漳州滑动,接下来会是泉州、龙岩、三明市、南平市最后到达武夷山——沿着一个圆弧经过福建省三分之二的地区,滑向中国第四大历史文化遗产地。林歉意地一笑,为我倒了一杯浓浓的速溶咖啡,然后拿出我从北京带回来的“熊猫”香烟和纸版火柴,为我点着火后再来给自己兑酒,最后拿出浅浅的一盒椒盐杏仁,用细白的牙齿轻轻地咬着……

“不,我不想这样坐”,林突然说,“你又不说话,光是浮着一脸蠢笑……”于是我把四个枕头叠在一起,关了大灯,开了一盏阅读灯并调得光线朦胧,为林脱下皮鞋和袜子,再取出她的睡衣……林半躺半靠在那里,拿着我的左手看了一会,取出指甲钳什么的来剪指甲,再用小矬子磨平,再换一只手。然后林试图把我的三根手指编成一根绳子,但是她失败了,手指不够长,于是先是小心翼翼地拉然后是重重地拉,直到手指“咯”的一声,林大惊失色地看我,然后又拉别的手指。我笑了笑,抽回手来舒张着全身的关节,发出一阵阵爆响,于是林孩子般地笑,拍着手要再来,连续几次后林评论道:“第一次最响。”

这一切结束后她握着我的手问:“什么是道学先生?”

于是我告诉她武夷山上就有朱熹的祠堂,可以去看看。然而林撇撇嘴问我:“那个朱熹没有太太吗?一个大太太?两个姨太太?还有一个通房——同房的丫鬟?有四个太太还是节欲的榜样?”

我告诉林道学或者理学并不取决于行为而是取决于思想。比如有一个叫陈献章的,每天晚上临上床前都要跪在地上向我的寡妇母亲请示:“请批准我去生孩子”于是林在铺上笑得滚来滚去,我依旧严肃地告诉林,曾经有一位老和尚,禅宗的修行者,对我说过:和尚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生小和尚。道教也是这样,江西龙虎山的道士生活与普通人一样,而北派的全真教,就是武昌归元寺的那一派是坚决禁欲的,全真子丘处机——就是《西游记》的作者干脆就给自己作了“绝欲手术”,结果呢,竟成了太监的祖师爷!

她笑,在我手臂上和睡衣上乱擦眼泪:“你你你,好久没有听见你这样谈论学术问题了……”说着,眼泪大滴大滴地滚了下来。

我想慢慢地抱起林的头,——这时只要能让她愉快一些、让她心情好一点,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然而林偏偏轻轻地、坚决地把我推开了。

“等我睡着了你再走开,好吗?”林说。

……暗夜中,我坐在软卧车厢过道里,迎着风。列车穿出隧道,在弯曲的山间蜿蜒着。没有月亮没有星光,但云层很低,并不显得黑暗。疾劲的山风吹过来,我眼里似乎有什么滚热的东西悄悄滑落。

(060)那晚我一个人走回来

时间过得飞快,刚才还是春末,现在已经是深秋了。那天晚上林要我陪她到新海滩看潮。林坐着,默默不语;我站在她身后,一面吸烟一面看潮。太阳已经沉下去了,远远的海平面上跃动着几线通红的火光,岸边的海水喧闹了一天似乎疲倦了,无精打采地来来去去。风飒飒地响了起来,暮霭里潮水又开始活跃起来,装出恶狠狠的样子扑向沙滩。暮色重了,潮水变成了一条条隐约可见的银线,沙滩上的游人纷纷离去,只有一对对情侣依偎着隅隅私语。

林说“我冷。”又说了一遍。可是……

深沉的暮色里潮水在我们不知不觉中上涨,一排浪头几乎冲到林身上。她仍然如雕像般坐着,又一排浪头冲了过来。我拉着她的手,趔趔趄趄地向后退去,几次她都差点跌倒在我身上。林冷冷地说:“回去吧”,发动了摩托车,不待我坐稳就猛地冲了出去,吓得我紧紧地抓住把手。

“我冷。”她说。

“是呀,风大。开慢点。”我说。

林刹车、下来,“你,就不能抱我一下?就抱我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她挣脱了,往后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用平静的声音说:“对不起,可以借用一下你的肩膀吗?”——她无声地哭着,很长时间,泪水浸透了我的衬衫。

记不得隔了多久,有天晚上她突然来到福州市,告诉我说她要回美国。——去了将不再来而不是象以前说好的那样。她在加州修完学业后没有回马来西亚,原本决定留在中国陪老父的,现在打算下学期不再与半岛大学续约,而是回美国一边教书一边继续进行自己的研究,今天专程来告别,并且送给我一件专门托人为我从马来西亚带来的合身的T衫,“你会穿在身上吗?”

我看着林,和那天晚上相比要瘦多了:“我想我还是不会。我已经穿了先生送我的这件。不过,我会把你送的珍藏起来,经常看一看、想一想。——我愿意有一件没有穿过的T衫,可以去猜测穿上后的感觉,这种感觉也许是永远的梦,也许是永远的痛……”

久久的沉默后,林要我送她去福州师范大学同学处,从华林路到首山的福州师范大学,是郊区那样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晚我们是一同走去的,回来,我是一个人走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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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监禁


(061)雨后的天空会是湛蓝的(上)

上了福州至厦门的高速公路后,时速表的指针立即固执地向右边移去,90、110、130、150、170、最后在175km/h左右颤动着,再也移不过去了。方向盘有点飘,我把坐椅前调了一些,并且把仪表盘上端的三个开关全部扳了下来,于是车外什么地方响起了了警笛声。

增压发动机低吼着,车身也在颤抖,我超过了几辆小车和两辆大客,其中一辆是灰狗,一辆是安凯——无论大车小车,都象是超过静止的汽车。前方没有看见车,倒车镜里的大巴也看不见了,于是我打开车载电话,按下了重拨键,长音……还是没有人接听;换一个号码,响起了一个平淡得毫无感情的声音,“对不起您要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是……”我想了一下,选了一个号码:“陈局吗?我要在00:00至00:00通过机场交叉路口进入机场道路,高速通过。”

“没问题啦,我马上办。——今天忙完了走不走?”

“你……安排。。”

“那就先喝酒。要不要邀请几个顺眼一点的?”

“你安排。”我关掉了电话冷笑一声,假如那个小眼睛家伙知道我今天去机场的目的,估计不会象现在这样兴高采烈吧?

前方还是没有车。雨后的天空是湛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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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天空是湛蓝的。

湛蓝的天空……大洋彼岸也有,更蓝,如同那里的风更温暖更自由一样。但是,为什么心里这样茫然这样酸楚?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对机场小姐说:“是的,要靠窗口的,左边窗口。”小姐奇怪地看看她但是照办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个窗口——希望在最后一刻,在那个方向,出现一辆她熟悉的白色汽车,让他们的眼光作最后一次交流:互相看不见但都知道:他们在相视……

也许父亲知道吧,父亲……

一直缄默着的父亲慢慢地走着,瘦削的身躯不堪重负地向登机口慢慢地移去,十分不情愿地移去,仿佛身后的土地有着无比巨大的磁力——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对于父亲而言,这片土地是故乡,是人生最后一个愿望的寄托,是一个永远安宁的归宿。而她,她的母亲长眠在太平洋的另一岸,在她度过童年的地方……只是对自己而言,没有斯巴达的天空,阳光还会那样灿烂吗?

她朝玻璃后面推了推机票、护照,小姐微笑着说请稍等又用英语说了一遍,然后掠一眼机票,再看一眼护照。她觉得职业性的笑容凝在了小姐脸上,小姐飞快地瞥了桌子面前某处一眼,仿佛肩膀上某处有点痒似地改变了一下身体重心——她所不知道的是小姐脚下的某一个开关已经被触动,某个房间里懒洋洋地待命的几个人开始跳了起来。

“对不起,口小姐……还有口先生,你们的护照似乎有点小问题,我不太清楚——或者你们随同这位先生一起去解释一下好吗?对不起,可能要耽误你们几分钟时间。”

她和父亲慢慢地走,经过国际航班出港通道时,她笑了……

是那次陪父亲去夏威夷参加一个年会回来,才走到这里就看见了斯巴达,故意懒懒地笑象个孩子,手里还捧着一个中国白瓷杯。斯巴达走过来把瓷杯递给父亲,拿过她的机票交给旁边的一位年轻人。

父亲喝茶,(不知道斯巴达在什么地方)刚刚冲的茶,脸上是满足和欣慰的表情。斯巴达很自然地取下她的表校准北京时间,她也很自然地询问别后的生活情况:公事忙不忙呀、在哪里吃饭呀、有没有回家开开窗户透透气呀以及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的呢?”

斯巴达很随便地回答:“哦,我要了檀香山的旅客名单……”

出了候机楼,那辆白色汽车已经停在门口台阶下,司机请她清点了行李,父亲坐在前面。后厢很宽,但是她愿意坐得靠近一些愿意闻到斯巴达身上浓烈的烟草味道,愿意握住斯巴达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和斯巴达的手指交叉地握在一起。

大家都不说话,握着斯巴达细长有力的手,似乎和他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一座心灵相通的桥梁。引擎单调地低响,催人入眠。不会是时差吧,只是多日的喧闹和旅途的劳顿,她睡着了,靠着他高大的身躯和结实的肩膀睡着了……

现在斯巴达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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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路上。

路上的车不多,跨海大桥上的车也不多。我完全无视时速限制标志、无视禁止超速标志、无视禁止鸣笛的标志。人生总有些时候是不能讲道理的,时时处处都讲道理的人是迂腐的人,不懂得“成大事不拘小节”的大道理,幸而我不是这样的人。路边的照明灯杆一根接一跟地迎面扑来又一根接一跟地向后倒去,过去了,这一切都将过去……

她说:“我喜欢这样静静地陪着你坐着,不说话,不需要说话……”有些甜蜜;

她说:“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有些羞涩;

她说:“为什么看不见你?……哦我明白了”——有些酸楚;

她说:“我喜欢躺在这里,听你为我演奏……”有几分幻想;

她说:“我究竟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的肩膀……”有些幽怨。

终于,有一天我说:“假如有几个人需要我救,我会最后救你……”于是她笑了,噙着泪水笑了……

然而现在,只有她需要救,所以……

通过了疏通的路口,我又一次把油门踩到底……

(062)雨后的天空会是湛蓝的(下)

两杯冰冷的水,她和父亲坐在那里没有人搭理,父亲很不高兴。她看看表,反而觉得这里比登机口清静——或者不象在登机口,看见即将离去的天空会引起沉重的愁思吧?那是浓得化不开的离愁……

送斯巴达离开医院,送他回福州市——不是第一次离别,但又是第一次离别。看着他永远整洁的衣服、闻着他身上传来的医院里特有的气味(以前这种味道很难闻,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香),看着台阶下已经发动了的白色汽车和车边站着的司机,鼻子有点酸,尽管她知道几天以后他将回来……

不习惯离别,只习惯等待……

几乎是每天晚间,她煮好饭后都会沿着那条碎石铺成的小径慢慢地走,时时向大门方向看一眼,希望看见那白色的车影。最怕是夜里他轻轻地推开房间的门,无声无息地来到她床前,一番凝视以后又无声无息地离开,留下一张纸条和几排潦草的字迹……

突然觉得好想他,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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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了。

候机大楼就在前面。我看一眼仪表盘,再看一眼手表,二十八分钟,离口口至口口的口口口口航班预定的起飞时间只剩下二十八分钟……

向左急弯,我从反方向驶向出港口——根据惯例,我们带走人会在下一航班旅客出港前上车,然后随着下一班旅客出港的车流毫不引人注目地离开,现在我们还不会离开——但是我在这些时候往往是异常谨慎的,往往在事先就有几种预案——现在头儿就带着全副武装的一个班全速向这里赶来,而且必然会在三十分钟内赶到。

只是预防措施而已。我不希望出现那种情况,绝对不希望……

※※※※※※※※※※※※※※※※※※※※※※※※※※※※※※※※※※※※※※※※※※※※※

父亲终于发火了。

刚才听见不知什么地方的广播声,低低的缓慢的英语广播:口口至口口的口口口口航班很快就要起飞……

一位官员推门看了看他们,又把门紧紧地关上了。她走过去安慰父亲,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个位置,通过没有拉好的帘子她可以看见里面房间,几个穿便服的人或立或站,看着一个矮胖子,而那个矮胖子看看手表、再看看另一扇门。——终于,那扇门开了,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也是胖子,个子高一点,他拿出一张纸给矮胖子看,于是有两个人往他们这间屋子走来。突然,屋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眼睛看着门口……

呵,高大的熟悉身影!斯巴达来了……

但是这次连斯巴达都遇到了困难——他们似乎在争吵,斯巴达和那个后来进来的胖子,胖子很傲慢,时时用小香肠般的手指点着桌子上的那张纸,原先的那个胖子似乎在劝解,其他的人不知所从地站着。最后那个胖子点点桌上那张纸,盛气凌人地指指自己,然后把手一伸——正好指着他们这边。

斯巴达笑了,唇边浮出了淡淡的微笑,拿出了一个信封,也拿出了一张纸。胖子们露出了敬畏的目光……

“……非常抱歉,是我们工作人员的失误,你们的护照没有任何问题——另外你们的行李也已经通过了海关,没有需要申报的。请跟我从这边登机……请接受我们再一次的歉意,对不起……”

回头看时,他已不在……

候机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是她知道,某一扇窗户后面一定有一双凝视着的眼睛,她在寻找……

又是那种心跳的感觉,他们又互相“看见”了,心里有暖流……

飞机在转弯,葱绿的大地和蓝色的海斜着倒转了,还有隐隐约约的候机楼。

一滴冰冷的泪落到她手臂上,是父亲。为什么?为什么?

突然,如同被雷电击中,她想起了那天夜里……

斯巴达沉默,避开了她的目光,许久,许久。突然他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异样的神采:“你不会忘记,查尔斯河畔也叫剑桥的那所大学?广场上的快餐店、露天的咖啡座,新英格兰的那个地方?”

“——上帝!你怎么知道!难道真的……”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广场下的月光,那段关于茶的对话……

斯巴达笑。是那种经过艰难跋涉终于抵达目的地的微笑:“我的导师是斯徒尔特博士,那个著名的怪人——假如你回来见不到我,或许我已经离开了尘世,但更可能的是,我在咖啡座,在夕阳下等一个人……”

美国剑桥,康桥……还有那儿的人喜欢唱的古老的民歌,《鸳鸯茶》、《收获葡萄的日子》,还有,还有!《离别的天空》!!!

“我送你离去,

你再也不要回来。

在海的那一头,

有绿色的世界。

你不要回来,

因为我将化作尘埃。

湛蓝天空落下了雨,

是我送去的爱……”

飞机穿过了云层,穿过了地面所看不到的云层,第一缕阳光穿过了她的眼泪……

(063)一支手枪对着我

我走进吴的办公室。

刚才还是笑语喧哗的办公室顿时沉寂了下来。

“你们,出去!”冷冰冰的,似乎不是我的声音。吴的笑容原本如同堆在脸上厚厚的黄油,在我带来的寒气下迅速地凝固了。

“为什么逮捕他们?”

老家伙似乎松了一口气:“特派员,他们是间谍……”

“是吗?我是主管并且直接经办这个案子的,我怎么不知道?”

吴的眼中闪出一丝得意:“我也不知道。命令是某某某部长直接下达的,你是种羊特派员嘛,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

我走到窗口,看着蓝天、白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多么纯净的天空,为什么总会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云呢!我回头,盯着吴说:“你不知道?但你却知道命令厦门市保卫局、命令你专程派去抓捕他们的某某某,命令他们不要理睬我的命令,不要理睬种羊特派员的命令?谁给你的胆子?”

“你……!姓斯的,你!你不要欺人太甚!不要忘了我还是福建省保卫厅厅长!”

我笑了:“吴厅长,我没有忘,你现在,”我加重了“现在”这个词的语气,“你现在还是福建省保卫厅长,我也没有忘记是谁欺人太甚。我没有忘记福州市口口县口口镇的干部某某某是如何死的,还有某某某、某某……三十七条人命、三十七个家庭!他们都是无拳无勇的善良百姓啊!还有自己的民警某某某、某某、某某某……等九个人,还有某某教导员、某某分局长,某某某巡防大队副大队长,还有纪检处某副处长……死的死、疯得疯、残废的残废,而这些仅仅是我半年的调查结果,我不知道的究竟还有多少!”

老家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血口喷人!你你你……拿出证据来!你你你,你要为你今天说的话负责。”

我又笑了:“自然会拿出证据的,你急什么?至于负责么,我作为特派员就是来负责的——顺便说一句,现在林教授父女已经……到达美国了。你们不是想制造一个‘亮点’吗?不是企图借逮捕两个无辜的外国人来干扰案件调查吗?不是想搞一个外交事件把水搅浑吗?不是想借机把你们一伙的叛逃变成所谓‘政治’避难吗?对不起,我让你们的梦提前醒了。”

“你不是人!你是魔鬼!”他尖叫起来,肥嘟嘟的双手握着一支手枪对着我……

“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真没想到你拿着枪看起来这么好玩!——开枪啊!来,听我口令:瞄准——预备——”

“你!我不信你不怕死!”

我用充满轻蔑的眼光看着他:“凭你?凭你这支小破枪?要我的命?你也配!开枪啊,这样好给我机会把你慢慢地打烂。你打不中也没关系,弹道检验会证明你向我开了枪;卡壳也没关系,最好让我带点伤。你他母亲的开枪啊,给老子一个还击的理由!”

他小眼睛骨碌骨碌转了两下,突然收起枪哈哈笑了起来:“谁要向你开枪!我只是试试你的胆子。哈哈哈,我干嘛向你开枪?”

一瞬眼间他又神气活现起来:“我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婆,也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存款,既不贪污又没受贿,随你怎么诬赖好了,你会说我也有嘴!上头也不会由着你颠倒黑白!倒是你自己当心,通敌、纵敌、叛国,泥菩萨过河啊!”

我没心思再听他胡扯:“你只有一个老婆,但你有六个二奶,还有四个私生子。你没有存款么……曾经有过两百多万美元、四千多万港币,还有价值不菲的古玩、文物。还是告诉你吧,这些不义之财现在已经替你上缴国库了,顺便还拿走了你放在二奶们和孩子们那里的二十几份护照。、我不杀你,只想慢慢地折磨死你,要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在牢房里挨骂挨揍睡厕所,你整过别人的,现在要你一件件的尝一遍!”

说完,我扔下他扬长而去。

(064)“无罪也该杀!”

狂风暴雨。

三菱越野车象在清洗架上那样抖动,老天爷用水龙冲着风档。前方一根粗大的树干落到公路上,我猛打方向盘,小蒋倒在我身上又被甩到车门上。

“……吴的老婆也自杀了,爬到顶楼钻进了水箱,三天后才发现。那个某某,半夜里心脏病发作,上午去找他主持会议,人都冰凉了。可惜,老的领导中就他一个没有问题……”小蒋继续说。

“哼,没问题!”我绕过一个水洼,“无罪也该杀!”

某某是主持日常工作的副厅长副输急,不争权不夺利不谋私,生活清廉简朴,为人谦恭和蔼,也挺能关心人,大家有什么困难都愿意去找他,很难得的勤勤恳恳的好干部啊,私德和群众反映都很不错,所以我的话令小蒋十分反感:“无罪也该杀?洪洞县里无好人,是不是,特派员?只有你特派员是好的,我们都该杀,是不是,特派员?——停车!”

她拉开车门冲了出去,站在风雨中。

女人啊女人!

世界上只有两种女人,一种女人看你一眼就会了解你、关心你、支持你所有的在别人看来是违反常情甚至是不可理喻的想法,另一种女人即使你与她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甚至生死与共,但在最关键的时刻、最需要她的时刻她却会怀疑你、纠正你、试图改变你的决定甚至“帮助”你。

我曾经带小蒋出过一次现场:福州市刑侦大队的副教导员陪老婆回娘家,半路上被黑社会拦住了。那个副教导员挡住黑帮叫老婆快走,但是她老婆尖叫着说不,死也不离开你……

当时小蒋感动得大哭。

而我只说了声“愚蠢!”

那女人害死了她老公。

那女人不离开堵死了她老公最后一条生路。

一支手枪、一个掩蔽的地方,可以拖延到那女人带着援兵赶来;一个无牵无挂身强力壮的警察也有可能跑掉;最后,由于有一个证人逃离,对方未必敢杀死那个副教导员——打伤一个警察在这里不算惊天动地的大事,打死一个警察则违背了“江湖规矩”,激起的不仅仅是全体警察的公愤!

林是理解我并且无条件相信我的,尽管她心理上无法接受我“擅自赶他们出国”的事实,但他们还是离开了,使我少了后顾之忧。

那个副教导员没有时间解释,而我,不能解释……

但我现在可以解释也应该解释,对小蒋。

我不由分说地把她抱进车里,并且打开了暖气——连我都湿透了。

“你还发火?公司破产,全是董事长的责任,总经理反而杰出,可能吗?”我保持着三十公里时速。

“这……”她不说话了。

“他是常务副厅长、第一副输急,为什么从不反映问题?他看不见?”

“…………”

“他有足够实力和吴抗衡,无论职务、级别、资历、学历、后台……他还有吴所缺乏的群众基础,赢面那么大,他为什么不抗争?我来了后只要他一句话,吴必然下台、坐牢,他为什么不开口?他眼里还有国徽吗?”

“我……”

“我?我冷酷、我无情,我杀人不眨眼甚至以杀人为乐是不是?上上下下包括你和头儿都是我的棋子,是不是?”

“我们不是!”

“那么其他人是?——那我又是谁的棋子?”

小蒋不说话了,但是仍然不服。我摇摇头,不好说啊。那个头头要和她睡觉的事幸亏发生在前几年,要是现在,她不屈服就只有死路一条!那样的人你能手软吗?你敢手软吗!

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明白了,因为她问过我一句话:“乔巴姆钢真是你追回来的吗?”因为头儿说过,“对我们自己人不存在秘密”,因为我杀死了那个英雄连长、那个和我一样出生入死的军人,因为我杀死了自己的师姐、我儿时的同伴,因为我杀死了疤脸伯伯、父亲多年的战友……我看看身边的小蒋,第一次觉得她离我竟然是那么遥远!

一辆军车越过我们,在前方斜着停了下来,有人出来示意我停车……

※※※※※※※※※※※※※※※※※※※※※※※※※※※※※※※※※※※※※※※※※※※※※

轻型TTY-12飞机的涡轮发动机低沉地呜咽着。

一辆北京Jeep和一辆北京212B停下了,我穿着一身白色便服走了下来,身边是沉着脸不发一言的晁将军,后面是六名背着冲锋枪的战士。

我停住脚步,叼上香烟并且用火柴点燃,浅浅地吸了一口。大家也随着我停了下来。

没有人催促我。谁都明白我以这种方式这种规格被送往口口意味着什么——难道我自己反而会不知道?

我看着空无一物的湛蓝天空,唇边浮出了浅浅的笑意,然后象散步一样朝TTY-12飞机走去,还吹起了口哨,听上去象是欢快的曲调。队列又开始移动了。

没有人知道,我吹的是一首古老的英格兰民歌,《离别的天空》……

(065)不在于怎么死而在于怎么活!

“你……还有什么要求?”

“香烟。还有……小说,国外的,关于间谍、反间谍,还有突击部队的小说。”

“要不要报纸?”

“不要。”

“半导体收音机呢?”

“不要。”

“伙食怎么样?”

“挺好。”

那人走了。

他是第三次来拿走我写的材料。不同的是,这次给我带来了新的内衣和便服,还带人为我理了发。我要求理光头,战士的发型,也是囚犯的发型。

囚犯……

这是在北京市西郊,离国军总部和保卫部都不太远,夜里我听远处路上的车声都能听出来,因为这里每天都有别处所没有的BJ212系列车特有的刹车声,因为我就出生在这附近,甚至这幢古旧的小楼都和我家相似,只不过外面增加了围墙,我住的房间经过了改造……

这幢散发着霉味的小楼里有一名上尉带着一个班,还有一名炊事员。

我笑起来了,他母亲的,这囚犯的级别也够高!

然而,这么高的囚犯级别是不是意味着我的人生之旅快走到了尽头?

白天,外面的路上总有警报声。

在日本被自己人打过之后我就落下了后遗症:失眠。

在无眠的深夜里脑海里翻腾到最后,出来的总是这样的景象:在不知名的荒郊,我被黑布蒙着眼睛,一个人握着手枪走到我身后,漠然地扣动了扳机……于是我大汗淋漓。

不!不能这样!

人不在于怎么死而在于怎么活!假如死亡不可抗拒,那么活的时候总要改变点什么,即使只能改变自己的思想!

于是我开始写。下面就是我在那幢楼里写下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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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是在小山村里度过的,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我穿得暖吃得饱,吃饱了就漫山遍野地玩去,大人们说是野去!幸福呀!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山是青葱的,远山衔着近山,大山抱着小山。冬天就成了雪山,很严肃也很静寂,干雪在脚下噗噗地响,间或扑啦一声,是鸟儿飞了起来,带下一头的雪粉。春天的山是希望的山,树上渐渐绽出了新芽,渐渐长出了绿叶,渐渐开出了小花,渐渐地就到了夏天,喧闹的夏天。女伢子们或许会喜欢春天,因为可以采到许许多多的小花,香香地插在头上或衣襟上,还可以去挑野菜,甚荠菜呀,马齿苋呀,苦菜呀,下过雨后的草地上还有地衣,吃起来香极了。当然也有蘑菇,那些笨笨们会采许多许多漂亮的蘑菇——毒蘑菇回去,换得大人一顿臭骂。我们小狗子们则喜欢夏天,夏天的山上有许多能吃的好吃的东西,野桃还没有长熟(永远也长不熟)野杏又出来了,接着是李子,苹果树上也开始长出了希望,假如细细地找,还能在稀疏的叶子背后里看见绿色的柿子、青色的枣子、黄白色的梨子……山上还有一种酸酸的甜浆果,是长在山坡上的灌木,甚至连女伢子都喜欢吃,吃得嘴边腮上黑乌乌的煞是好看。不过夏天真正的乐趣还是在水里,在山下离家不很远的那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里。

这是遥远的童年回忆了……歌里是怎么唱的?“那是外婆拄着杖……”,外婆才不用拄杖呢,她老人家手里拿着的是扫把,假如我跑慢了就会吃上“毛笋炒肉”,——经常吃。大人们说,伢子们的小屁股原来都是整块的,因为挨打挨多了才裂成了两半。我想,在同龄的伢子当中,我的小屁股一定是最先裂成两半的,因为我最喜欢爬山、最喜欢到芦苇荡里玩——那是绝对禁区,因此挨的打也最多、最猛烈,经常还最隆重。大起来后我才听说应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这恐怕是没挨过打的人说的,至少说这话时不在扫帚把的威摄范围之内。当外婆她老人家亲自扬起扫帚来时,谁敢保证落下来的只是小杖而绝非大杖?当然应该“三十六计,跑为上计。”同党们家里是绝不能去的,这是外婆追剿的首要目标;还有呢,大人们也有同党,要是被这些大人们探听出我是犯了事儿潜逃的,就会立即把我押解回去,好让外婆她老人家继续刚才未竟之伟业。所以唯一可去的地方只有芦苇荡了。——为进芦苇荡挨打,又被打回芦苇荡来,这种成果,怕是外婆所始料不及的吧?

芦苇荡是我和水鸟们的世界。我和水鸟们一块儿捉鱼,一块儿捉虾,一块儿偷鸟蛋——水鸟妈妈们互相偷伢子吃,你偷我的我偷你的,笨笨,自己吃自己的不是一样吗?被发觉了当场就有一场激战,羽毛会纷飞着落了下来。——只要有水鸟打架,那附近一定有鸟窝,所以往往当她们还在激战时鸟蛋已经和我一起走了。在水边避风的干搪里点起芦柴,烧出芦炭,再从鸟蛋小的那一头敲出小洞放在灰里煨着——不打洞或火大了就会砰的一下,蛋白炸了你一身!煨上了鸟蛋就去捉鱼:折下十来根芦苇,把线和用大头针做的钩安上去,在水边挖几条蚯蚓作饵,长的钓鱼,短的钓虾,插在泥里就不用管了。我最感兴趣的是掏洞,水边的甚螃蟹洞黄鳝洞,滩上的乌龟洞鳖洞,掏出一个就插上一根芦柴,省得下次白忙,不一会儿就满载而归了。滩上的蚌和螺蛳是没人吃的,好吃并且可以生吃的是一种细长的“歪歪”,就是蛎,还有点咸味。倘要喝水,可以折一枝长芦苇,把骨节捏碎,伸到清水里吸着喝,水就会带一丝丝甜味。假如没有忘记,现在该看钓竿了,鱼也许不会太大,但虾竿一定挂得满满的,有的线上栓了几个钩子,拉起来看时,阳光下一串串虾便象一串串闪光的玛瑙。

吃鱼很简单,头一掐、肚子一挤,抓一把泥把鱼裹起来,放到炭灰里烤熟就行,也很容易吃:烤好的鱼在地上轻轻地摔两下,把泥一剥,鱼鳞也就跟着下来了。龟鳖螃蟹之类和黄鳝,带回去给三爷当下酒菜——他有老寒腿不能到水边,虾嘛就有点麻烦了。按说最直接方便的办法是晒干,两天就干透了,大虾的身子象蚕豆荚,小虾象豌豆荚,饿了抓一把放嘴里,不饿呢就少抓几个,美!——可是还有我们的水鸟大哥呢,他们是不会假客气的,而且性子也急,等不到晒干。所以我早就“坚壁”了一把没有把子的旧铁锹,放在芦炭上烤虾。照样要掐头去尾,而且要穿起来烤,否则他们即使断了头,也还要跳着翻身——落入灰烬就不能吃了。穿起来烤的第二个原因是翻起身来方便,因为烤虾要不停地翻,要不然糊归糊、生归生。快烤干了,把小蛎子壳里的水浇在虾上面,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来。假如摘到了野葱、胡蒜,这时也可以放上去烤,香味四溢。

芦苇荡里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瞬间水鸟们纷纷起落,远处的村落升起了袅袅炊烟,暮霭也悄悄地降临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倘是诗人或许会吟道“远村渺渺炊烟里,芦苇风动水鸟起。日暮汀洲一望时,晚霞如火映秋水。”即使是诗人也该回家了,何况我乎?但我茫然四顾,村庄溶进了暮色 ,远山的轮廓已不甚分明,夜风起了,芦苇飒飒地作响,仿佛催我回去,可是我却坐在那里不想动屁股,也许明天我就没有两半的小屁股了,四半的小屁股还能不能走路、爬山、游泳呢?——当我终于毅然决然地往家走去时,天已经黑透了。渐渐地我开始找不到路标,一直走到筋疲力尽还没有走出芦苇荡,最后终于倒在一片芦苇上睡着了。朦胧中我听见许多人在呼唤着一个似乎很伟大的名字——要不怎么会这样放声高呼呢?我听见了其中有外婆的呼唤,声音里似乎还带着哭腔。那一瞬间我忘记了外婆的扫帚把,忘记了我的小屁股们,不顾一切地向人声、向电筒光和马灯摇晃的方向冲去。

哦,这件事过去很久了,但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晚外婆没有打我,还为我在灶上温着饭菜和汤,以及两只煮熟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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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喧哗声,这叫人怎么写作!我走出去正要说上尉几句,他已经满脸兴奋地跑来立正敬礼:“报告首长,来接您了。”

那个时候,最后的终于到了?

一名我没有见过的少校走过来:“报告首长,我奉命接您去总部!命令很紧急,车在外面。”

我接过命令看了看,怎么回事?他母亲的又不枪毙我了?

搞不懂!

我把没写完的手稿揣进兜里,“伙计,香烟归你们了!”

我走出了院门,战士们列队,敬礼。

我把手举到光头上还礼。十六天相处,大家都有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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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放逐

(066)越境作战(上)

“你,斯巴达,执行任务!”将军用手指着我。

我没说话,狂抽着久违的中华烟,同时不忘灌两口“碧螺春”。他母亲的在里面尽抽“红梅”、喝茉莉花茶,现在能享受不享受?再说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单位的、什么职务,也许已经是平民了呢,任务?昨天不高兴了把你关起来,天天审讯、反复审讯、不停地审讯,搞得象随时都要把你“拉出去毙了”,今天想起你来就是“任务”,拿我当什么了!

“斯巴达!吊儿郎当的,什么样子!你忘了自己是军人?”

我无话可说了,因为我是一个军人,而且只要可能我到死都应该是一个军人:“什么任务?”

“去当边防警察少校,去口口作战,捣毁一个毒品工厂。”

“那是……友好国家……”

将军瞪我一眼:“罗嗦!执行命令!就你知道那是友好国家?”

我不再问。这里面的猫腻只有政治家才搞得明白,我估计将军阁下也不很明白,我么,服从就是了,我是军人,军官。但是: “什么!又要我当警察!还只是少校?”

将军同情地看看我:“假如……万一,他母亲的你被捉住了或者被……打死了,只不过是边防警察追击毒贩越境事件,迷路了,反正雨林里谁也搞不清。再说个把少校被捉住被……打死也不算什么,否则叫我们如何解释一个上校为什么到人家那里?你的指挥权限已经用密件通知那里了,”将军用脚踢了踢地下一个箱子,“你的行头。详细命令在飞机上读!对表,明天零时前接过口口部队指挥权!——当心,你小子给我活着回来!”

※※※※※※※※※※※※※※※※※※※※※※※※※※※※※※※※※※※※

“就地掩埋!”我以不容违抗的语气说。

中尉犹豫着似乎还想请求什么,但是我已经小心翼翼地走到溪边,用工兵锹挖了一个浅浅的坑,蹲下来刮起了胡子。正在休息的士兵们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无可奈何地掩埋战死的两位弟兄,只有中尉闷闷地靠着一棵树坐着,吸烟,吸那种连同军用口粮一起配发的“红梅”香烟。他不想参加掩埋死者的行列,因为其中的一名少尉是他同村的朋友,一同参军,一同进军校,又一同到了这个部队,他却连他的骨灰都无法带回去……想到这里,他恨恨地盯了我一眼,不料我正在向他走去,于是他移开眼光看对面山上火烧一样的云。直到耳边响起我平淡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给我一支。”

※※※※※※※※※※※※※※※※※※※※※※※※※※※※※※※※※※※※

中尉默不作声地拿出揉皱的软烟盒递给他——少校似乎只有在吸烟时才有一点点人的感情。“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会不会主动吸烟,”这话是谁说的?当然不是恩格斯,是支队政委说的。这次行动开始动员的时候,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死活不肯上来,现在不知道是复员回家了呢还是去了军事法庭。也正是为此他对身边这个小毛头少校有点好感,代理支队长居然肯自己殿后,算他是条汉子。

“传!隐蔽,不许有声音!”

还是那个没有感情的声音,只是有点急迫。中尉不知道这是不是少校的怪癖,明明什么动静也没有啊,但命令总是命令,他把口令传了下去,树丛后面安静了下来,周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战士们也没有任何动静。

除了感到那家伙冷酷到没有人性之外,战士们已经有点服了那家伙。原因是这家伙的功夫算是过硬,无论射击搏斗还是战术动作。原来支队里就隐约传说他来自什么特种部队,所以胡子还是毛茸茸的就成了少校,战士们也只是把这个传说当作唬兄弟部队的一张牌,现在看来好象是有些不一样——但愿他能把大家带回去。

轧轧的机声,是一架民用轻型直升机,但是开着的舱门里伸出了一挺30毫米口径的机枪。直升机盘旋了一下斜斜地飞走了,而公路上又来了一队杂牌汽车载着兵往边境开过去,偶尔还能看见一辆六个轮胎的车型极丑极笨的装甲车,高平两用机枪斜对着天空,似乎压根儿没把十几分钟就能飞到的歼-七和强-五放在眼里。

一队兵抗着或挎着各式各样的枪,一边吸烟一边从山下向他们这里走来,直线距离不到七百米吧,中尉伸手去抓自动步枪,然而少校按住了他的手,摇摇头,居然笑了,嘴里还叼着那支冒烟的“红梅”——奇怪,这拨兵在距离他们五百米处居然换了个方向,呜哇呜哇大声说着话往左侧走了。中尉打算遏制住自己的好奇不去问为什么,他以为少校不会告诉他,出乎意料的是少校主动凑过来:“环行山涧,高三米以上,水深不详。”还是冷冰冰的没有感情。

※※※※※※※※※※※※※※※※※※※※※※※※※※※※※※※※※※※※

“一号,我们现在干什么?”

“休息。”

“是。明天走?”

“明天也休息。”

路上异乎寻常地宁静。口口政府军趁口口军刚撤离、“边境武装”来不及卷土重来之际控制了这片地区,面对正在气头上的政府军,“边境武装”明智地选择了“敌进我退”的游击战略撤开了,所以在政府军和“边境武装”之间暂时空出了一条宽约十公里的走廊,这支担任掩护的小分队目前就在这个走廊里暂时不受打扰地向国境线蠕动。

※※※※※※※※※※※※※※※※※※※※※※※※※※※※※※※※※※※※

是的,是他母亲的在蠕动,平均一小时一公里!我以不屑的目光看着这二十几个毛人,什么他母亲的的大功团!什么他母亲的优秀侦察兵!都他母亲的是训练场上的样子货!距国境线区区五十公里的丛林,干部队一天就能回去,按这个破部队的熊样至少要三天。三天!人家一天半就能把缺口堵上……我打了个寒噤,一股凉气从脊梁上直窜出来,自己也许就要埋骨在这个破国家了。

我从不讳言自己怕死,想想吧,一发没有任何感情的子弹或者一块弹片飞过来,然后是无力的、绝望的几十秒最多七八分钟的挣扎,我就要留在永远阴冷潮湿的这片异国土地,各种小兽小虫会一次又一次地爬上我的身躯、我的头颅,孜孜不倦地把我吃光,留下一具散发着腐臭的骷髅……

“一号,这样……恐怕不行,按这个速度一个礼拜也回不去啊。你看?”中尉凑过来抹了一把汗。

“地图。”

中尉小心翼翼地拿出地图,这种地图可以吃,但是防水性能并不过关——上头有意要这样,从密封袋拿出来最多七十二小时,地图就会变成一叠煎饼,即使被敌方缴获也泄不了什么密。

“这里,我们。移动速度一公里。三小时到达……这里,山涧。休息后越过山涧,沿着与六号简易公路平行的方向撤回,按这个速度,即使不遇见敌人也要七十二到九十六小时,一号……有个战士是当地人,他有个建议……”

我冷冷地看着中尉。

是啊,这是在国境线外,自己的战士怎么会有当地人?

“小时侯我和叔叔走过。用我们的大米、衣服换翡翠,从六号公路分岔口进去三公里,老林子里有条山涧,扎个筏子一天就能回去。就是……要到路那边。”

“传,休息!”

我一边吸着“红梅”香烟一边恶狠狠地盯着地图。这份临时增发的小区域图对靠近国境的十公里还标示得比较详细,到了这边,除了几条公路和较大的河流外,就只有标高线和雨林符号,屁用也没有!现在不是看地图的事,现在只考虑要不要冒险从公路穿过去或冲过去……

(067)越境作战(下)

一级军士看着少校的背影也在沉思,作为边境地区的老兵他知道少校的难处,不了解地形就是瞎子,而这里的地形就是当地人也搞不清楚,能搞清楚的只有烟贩,可是烟贩能算人吗?这次回到家乡看到那么多吸毒的人使他感到了震惊,老年人说,解放前都没有这么多!所以在动员搜捕烟匪、捣毁烟田时他毫不犹豫地写了请战书,在越境摧毁边境地区最大的毒品工厂时他还感到了兴奋。前一段时间打得很别扭,烟贩们还有说不上是境外境内的那些烟匪和佣兵们地形熟,吸足毒品后打起来不要命,部队伤亡很大。后来少校来了,把部队分成几拨,前面的部队牵着烟匪,后面派一拨奔袭、埋伏,还有一拨大摇大摆地开进,等烟贩们劲下去了,前面的部队一赶,后面的部队一兜,剩下来点儿残匪也大都把命丢给了埋伏的部队,这仗打得才有点意思!可是现在自己这个分队怎么被扔下了呢?军士转过脸去看副中队长。

※※※※※※※※※※※※※※※※※※※※※※※※※※※※※※※※※※※※

副中队长舍不得扔掉烟头,都快烫嘴了还在抽。那天他们长驱直入到了口口口镇,赶走了来不及逃跑的烟匪,连工厂带原料、产品破坏得干干净净,正要撤时听见少校在电台上和上头干起来了:“我说不需要掩护就是不需要掩护!什么鸟情报!老子就在一线,是老子清楚还是他清楚!”他本来想凑过去,少校瞪他一眼,只好走开了。后来少校命令他们分队和他一起留下来掩护,他也没说什么,执行呗。过了两个小时,少校说部队已经回去了,撤吧,这当儿上头又来了电令,指定了撤退路线,结果走了一小时,被地图上没有标的一条河挡住了,只好回头重走,这时候才遇见政府军的斥候部队,虽然赶跑了敌人,自己的兵力也暴露了,还牺牲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他母亲的这打的是什么仗!

※※※※※※※※※※※※※※※※※※※※※※※※※※※※※※※※※※※※

“走!过去!”我随手把吸剩下来的过滤嘴放进烟盒,还吹了吹草叶上的烟灰。去他母亲的什么上级命令,叫他们自己来走走看!战士们有些兴奋,就是,为了不再砍草,他们谁都敢打!

于是这小分队开始以五公里时速向山下移动。

绕过了山涧——电影上电视上都是投个绳索固定个索桥然后爬过去,但那是电影啊!可以吃住人的绳索根本投不了那么远,投过难道真的能靠抓钩固定?最后,在前敌情况下攀缘绳索,一旦被发觉……

我们绕过去了。一帆风顺地到了那条山涧。

但是无法扎筏子:水太浅。也没有合适的树木。

※※※※※※※※※※※※※※※※※※※※※※※※※※※※※※※※※※※※

走。

休息。

再走。

好在我命令轻装了一次,否则在这种低气压、高湿度、充满腐败气息的鬼地方不倒下几个才怪!就是这样,大家也疲惫不堪。

闷,有汗出不来,而且饿。——几份地图记熟了后全部分吃了。抖空了所有的烟盒,抖出来的烟末被小心翼翼地包起来轮流闻,大家还可以闻自己的口袋。至于什么捉个小动物呀弄条蛇呀,想去吧!最大的活物是一种大约直径4.5毫米的薄薄的甲虫,假如能吃的话,我一顿能吃它万把个,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吃,以前训练的几个地方包括海南岛都没有见过这种虫,再说他们的数量也太少。

我做了个手势,全体就地卧倒了。

我使劲嗅了几下,没错,很辣的烟味,还有隐约的笑声、说话声。敌人!

那个当地的“一十”摇摇头,耳语般告诉我:“听不懂。”我当然更听不懂。

“往后传,隐蔽,不许出声!两个人在我后面,和我保持十公尺距离!”

在潮湿的地方声音传得特别远,所以我爬了将近十分种后才接近到射程内。一、二、三,是个机枪哨,一挺轻机枪。我用枪上的瞄准镜看了半天,左右都没有发现什么,但这是不可能的,对方的政府军没这么大胆!

我把消声器旋在手枪枪管上,然后把手枪塞在左肩带上面,理好我那支阿-卡拉什尼科夫-74突击步枪,开始等待。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我开始蛇行。

这种勾当不该我“亲自”干的,但是这支部队的战术素养……我咽下一句骂人话,抽出手枪扣动了扳机,一个、两个,第三个有点察觉了,伸手去抓枪,蠢货!这时候应该“无规则侧滚”同时去抽手枪啊,我用第三发子弹把他盯在地下后才想起来,这是口口政府军,素质比我身后那拨人还差!

我向后挥手,示意部队上来。

没有动静。

我再挥几下。

还是没有动静。我站起来向后挥手,他们看见了,向这边跑来。

我往前走了几步,前面那道坎下是一个干枯的河滩,避风避虫的好地方,所以搭着密密麻麻的军用帐篷,最少有一个营的口口政府军……

枪声响了。

枪声渐渐地稀落下来,对方藏在在河边的乱石后面,我们躲在河坎上面,谁也不愿意冲过当中毫无掩蔽的两百到三百米,双方隔着河坎对峙。

我拍拍中尉:“叫一分队长和几个班长来。”

他们来了。

“对峙起来了,人家的地头,天亮就有援兵来包围我们,所以现在不会冲,我们商量一下,不急。先把一班二班的机枪调到左翼,三班,还有缴获的,放到右翼,防止敌人迂回。建观察哨,半小时轮换一次。命令筑工事,然后休息。派人观察敌人有没有红外装置,如果没有,我们三人一组打他们黑枪,不让他们休息。把三个死人的东西都给我拿来!现在你们说。”

冲不过去。

绕着走,地形不熟,兵员疲惫弹未尽粮早绝,也是死路一条。

活路只有一条:不到三公里的国境,那里有强大的部队,可以在一小时内扫平敌人的这些部队。可是,他们会来吗?

“接通电台!”

“一号,命令我们不许……”

“扯淡!已经打起来了,还静默个屁!——红河,红河,我是灰狼,我是灰狼。大树压了我的脚,大树压了我的脚,帮我抬一抬,帮我抬一抬!”

“灰狼,灰狼,我是红河,我是红河。大树在门外,大树在门外啊!我要找天湖,我要找天湖!”

干部们的脸色变了。

是呀,别说“出门”了,就是在“家里”,调动一个团以上建制单位也必须“天湖”批准,等到“红河”逐级上报,“天湖”再研究一下,即使同意“红河”出动,再一级级传达下来,“红河”来了连我们的尸首都找不到。

我笑了。

“红河,我是斯巴达。你立即查一下总部有关我指挥权限的“ZZZQ斯巴达”命令,五分钟后回话!”

干部们盯着电台。我很生气地对他们说:“死人身上肯定有香烟,你们至少也该给我留一根嘛!——还有,传,谁饿了可以割一块死人肉吞下去。传!”

“为什么叫战士们恶心?”命令传下去后中尉问我。

我叹了一口气:“他们这会儿在想吃的,越想越没有力气,你明白?”

“灰狼!灰狼!我是红河,我是红河。三只蜻蜓,三只蜻蜓,行不行?行不行?”电台提前响了。

我楞住了,密语表里没有“蜻蜓”啊,这是什么?突然我明白了,好聪明的想法,谁想到的!“是米?是米?”

“对!对!是米!是米!拐完就到,拐完就到!”

“知道了!知道了!”

我扔下话筒:“诸位,三架攻击直升机七分钟后飞临,命令:准备回家!——还有,香烟呢!”

狗东西们!只给我半支香烟,还说是专门为我省下来的,因为只缴获了五支香烟。什么部队嘛,不知道缴获香烟要先敬首长?气得我吸了一口就还给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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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火!”

震耳欲聋的对射声中直升机“无声无息”地飞来了,并且从我们机枪曳光弹打出的交汇点开始向两侧投弹、扫射,为我们清出一条通道,两轮扫射后我们开始冲,没有人阻拦我们。

我在最后,数完最后一名战士后正准备跟上,一枚不知道什么弹在我身后附近爆炸了,我昏了过去。

……黑暗中我醒了,枪声直升机声都没有了,但前后左右都有人声。我的自动枪也没有了,只有手枪和一枚手榴弹,他母亲的!直升机驾驶员什么鸟技术,有本事把我炸飞呀!祖母!

骂完了我辨别了一下方向,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有两个人举着枪对着我乱喊什么,我没好气地扣了两下扳机,这时才清醒过来:不好,捅马蜂窝了。

扔出那枚手榴弹后我就拼命地跑,左拐右绕的跑得胸膛里一点空气也没有了,不知道跑了多远跑了多久,脚下一踩空,摔了下去,是温暖的河水。

再一次醒来后天已经大亮,但我怎么也判断不出方位,把脑袋里能记住的所有地貌地形地表标志全部对照了一遍,然后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大脑,没坏呀,怎么想不起来这是哪里呢?突然我象触电一样跳了起来:河水把我带回了祖国!我现在是在国内!

我尽情地大笑,在地下打滚,哈哈哈,我回来了!居然没死也没受伤,更没有被俘!斯巴达啊斯巴达你这臭小子真有运气!

滚完了我去洗脸,自己觉得精神还好,就是长出了许多胡茬子,另外大概就是面有“菜色”吧?不管!不想没用的东西!

衣服被丛林里的灌木还有河里的不知什么刮成碎片,只能勉强蔽体,肩章也掉了一个,没有掉的东西除了腕上的潜水表,就只有我死死攥住的手枪,我撕下一片背心擦了一下枪,扔掉了已经不能再用的消声器,然后喝水,喝完又吐了一些黄水。于是我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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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抗着“冲担”,就是那种两头包着尖铁的木扁担,走过我后又追了上来:“骡子,你的表,拿来!身上还有么子,都掏出来!留你一条命!”

这是少有人迹的边境丛林,走私贩毒贩军火的才出没,而且都是成帮接伙互有联络的。我这样子被称作“骡子”(挑货的)已经算人家客气了,我这摸样就是“瘸狗”(被打散帮会的逃跑者)嘛,衣衫蓝缕的。唉,我看看惹祸的军用手表,好表啊,给他们表倒无所谓,可是人家要我“都掏出来”,还有一支好枪呢。我摇摇头。

一个人举着“冲担”先冲过来,后面两个,再两个。

我笑了。

我不能开枪,我是军官,而他们是自己的老百姓。即使他们是毒贩走私贩,现在又是抢劫犯甚至杀人犯,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能开枪。军人,不允许对平民开枪!

我弯腰、加速,对第一个人冲过去,肩头撞在他腰上,一个过肩把他摔到后面,同时双手分别捏住中间两个人的肩胛,双腿凌空撑到最后两个人脸上。

五个人倒在地上。我的好手表告诉我:三秒。

我的好手枪对着他们:“带路,送我到公路就放你们。还有,吃的,香烟。”

我拦住一辆车,放了这五个人:“送我到最近的部队!”

一个干部走下来要看我的证件,我只好又抽出手枪。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我到了“红河”,第一句话是:“谁建议用直升机的?叫他来见我。”

这家伙可能是我需要的人……

(068)“老虎,就这么窝囊?”

“立即找到他,并且把他带回来。”军区政委递给我一张照片。

我接过来看了半天,不懂:“看不见什么……要我把谁带回来?”

政委又把照片递给我:“那么大你会看不见?去,把他带回来,要活的!”

我再次端详照片,似乎不是本市动物园,但肯定是动物园,我没有去过也没有通过其他任何方式见过的动物园,还有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此外什么都没有:“你不会要我绑架老虎吧?”

“就是叫你把老虎带回来,抓活的。”

“什么!”我摇头,又咽下一句骂人话。在这个军区我没有职务,但他母亲的上头又要我跑来跑去……第四个军区了,不知道上头究竟要我干什么,任务都是临时通知的而且都是希奇古怪的,然而再怪也不能怪到去活捉老虎啊,捕俘训练时哥们儿没练过这个!听说过,动物园跑了一只老虎。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看过动物园的老虎,动物园的老虎看过我,此外哥们儿没来往,我找它干吗?

“地方求援,军民关系嘛。再说跑只老虎也闹得人心惶惶的,搜了一昼夜没搜到,现在上头都知道了,叫我们抓活的。万一老虎饿了,吃掉个把孩子,算你的算我的?”

“……那,老虎在哪儿?”

“废话!我知道还要你干什么?快去市警察局,都在等你呢!”

“我还没吃饭……”

政委要来一大包牛肉干,就用这个把我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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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警察局如临大敌。也是,连武警、驻军都出动了,居然没找到,怎么回事嘛!“不是我们无能,而是老虎太狡猾了。”也是,千万人的大城市找个把老虎,难。

我听他们胡扯半个小时,看那些个电子图看得头昏昏的,终于坐不住了:“给我一架直升机,上去看看!”

他们特警分局的一个大队长也要去,飞机是人家的么,再说那家伙比我还高,身上膘也挺厚,假如遇上老虎可以把他牺牲掉……

“走吧,”我点点头,带着我的两个人上了机。

他也上来了——这家伙沈,以后成了我最好的损友。

绕着动物园飞了几圈,又是湖又是公路还有那么高的城墙,怎么可能!“你们真的按规定搜遍了了?”

“完全按规定”大个子说。我让飞机再绕一圈,然后和警察局联系,追问那个介绍情况的人,问了半天吞吞吐吐地问出来了,那家伙只是凭电话记录和人们的传说在介绍情况。我咽下一句问候他母亲的话,不管人们的目光,在动物园停下飞机,把当时在场的几个人全部找来。

“老问老问!”他们很不耐烦地说“问了十几遍,象审犯人!”但还是说了。

“起飞!去江对面的林场!”

“为什么?”大个子有点疑惑。

“当时有一辆林场送蜂蜜的卡车在。那辆车有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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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员无论如何也不肯把飞机降下去,“没学过复杂地形降落。”他声称。大个子建议我们回去拿麻醉枪,我爱理不理的看看他,和我的两个人用尼龙绳降下去,大个子也降下来了,只是弄断了绳子,他把绳子盘成一圈背在肩头,一面问我:“老虎真的会在这附近?老虎真的会上汽车?”

“惟一可能。”

“那,老虎会在哪里?”

“附近。”

“我连手枪都没带!”

我没理他,笑。因为他把自己的骨头和肉带来了,这就够了。

看来老虎的听觉嗅觉比我们好多了,我们还根本没有发现它,它就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直到离我们十五公尺左右才停下来,一面不停地嗅着鼻子。说不慌是假的,毕竟没和这么大宠物打过交道,我一面慌乱地命令“不许开枪!”一面挡在警察大个子面前,拿出我的手枪在腿上擦了一下,上了膛。

四个人一只虎就这样对视着。

“嘿!嘿!老虎!虎老弟!虎兄(是不是男的?)大家都在等你呢,回去好不好,老虎?”我发现喊老虎的时候对面有点反应,另外……它为什么老朝我嗅呢?觉得我比大个子更有“咬口”?

他们继续声色俱厉地批评老虎教育老虎威胁老虎苦口婆心地规劝老虎甚至连糖衣炮弹花衣炮弹都使上了,但是那老虎似乎不是干部也不想当干部,似笑非笑地瞅着我们,大个子参加了劝降:“回去吧,回去请你吃牛肉!”

哈哈!牛肉!牛肉干!

于是四个人,一根套住老虎脖子的绳子,还有一袋牛肉干(我的饭!)和一只老虎很快就下了山。在牛肉干面前丧失立场的老虎被我们带进了包围圈……

“伙计,我们不能上电视,你辛苦了!”我拍拍大个子肩膀,带着人开溜。

他一把拉住我:“大个子,带我一起走!”——没错,我们哥们儿一般高。

“老虎,就这么窝囊?”一位弟兄悲哀地往车后看了一眼。

(069)你还真能捱揍

……果然,那辆劫来的“桑塔那”汽车猛地一震,车头一歪,扎进了小树丛里再也开不出来了。我把手架在树岔上等待着,黑衬杉出来了,拉着那个孩子,接着是胖子,提着那支“六四式”手枪,没看见那个大个子亡命徒。机会!我毫不犹豫地射击!再射击!黑衬衫两手一张,直挺挺地扑在地上。胖子的身体转了半个圈,手枪落在地下,他歪歪斜斜地走了几步,又一发子弹把他钉到地下,只有两条腿在微微抽搐。“舒舒(他母亲的什么怪名字!)快到车里去!把门关上!”这孩子反而向我这边跑来。我的小爷爷呀,真要命!我暗骂了一句,拼命向舒舒——不,爷爷那里奔去。二十五米、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突然什么东西打在头上,眼前一黑,接着是重重的一拳,肺里的空气象全部被挤了出去。我拉住一棵小树,下意识地让体重把自己转到树后,勾着腰大口地呼吸:一、二、三!

大个子叉开两腿稳稳地站在那里,学着电影上的姿势,伸直双臂,右手握着我的枪左手握住手腕(笨蛋!),嘴角咧着一丝残忍的笑容……。我右晃、猛然左闪,凌空横着弹起!大个子连续扣动扳机,然后腹部中了一脚,现在轮到他弯腰了。我还没有完全落到地上左脚又蹬在大个子太阳穴上,接下来是肋部、胃部连续的重击,大个子先还象个蹒跚的醉汉,最后终于变成了一滩泥,只有大口喘息的份了。我一手抱着吓傻了的孩子(舒舒!他母亲的!),一手象拖死狗一样拖着大个子下到了路上。

小子真结实,就这么点工夫就醒了,看着我打过了手机,咧嘴一笑:“警察同志,优待俘虏帮点颗烟行不行?我兜里有,还有钱——都归你,我不说,就要一颗烟!别看我呀,到这份上我还能怎么的?”

我笑笑,拿出自己的烟点了两支,塞一支在大个子嘴里:“你还真能捱揍,这会就没事人一样了。”

“你这是中华呀?正宗!——别给你老哥脸上贴金了。一对一,不,三对一栽你手上,我他母亲服!大家都下过黑手,扯平!别说我,你也真能捱,老哥哥手下倒的人象你这么爬得快的,没有。兄弟,你也是侦察兵出身?”

我笑笑:“你是?”

他有些自豪:“口口军区特训大队出来的,打小就练武……别问了,没文凭提不了干,没钱转不了志愿兵,退伍后除了卖拳头干不了别的,先当保安,后来有一女的想嫁给我,保安一月四千毛养不起家,花钱到拳击队当陪练——要不怎么能挨打呢——后来教练对我老婆动手动脚,一气之下没留住手,还揍翻了他三个徒弟,那小子是副专员的小舅子,好在我们俩都没根,当夜就撒了鸭子。我这老板原来也是实在人,靠手艺办了个小厂,后来发了,黑白两道都来吃大户,白道他请银子帮忙,黑道就请了我,本来么也就能混点小糠,那孩子他爹,”他用嘴里的烟头指指舒舒,“是个局长,三掰活两掰活叫老板发展,说答应给弄地弄贷款,老板心动了就托了他,半年不到现钱去了八十万,影子都没回来一个,厂子里钱转不动了,老板没办法才要他还点钱,人家说老板讹他,最后闹了个这,还搭上弟弟一条命,” 他又用烟头指指两句尸体,“嗨,命!我可不是怪你,你吃的就是这口粮么……”

“请教你。你这烟在嘴里动来动去,你还说话,怎么不掉?”

“瞧瞧!”黑大个灵活地在嘴里把眼倒来倒去,“练的!嘴皮子夹着,舌头动,练长了就行!——哎,大个子警察同志,老哥哥也请教你呀,你那枪我怎么扣不动?”

“……以前玩过哪些?”

“都是国产,这枪没玩过。哎,能说么?”

“没啥。这枪是反保险,下来时怕伤着孩子,关了。”

“嗯,好人有好报。你这枪精致,漂亮!手感特好!好枪!你配使!”

“配不配使么,得他们说。”我学着用烟头指指地下的两位,烟掉了。

大个子哈哈大笑“警察老弟,这你还得练!——我兜里有,续一颗?别介呀,主犯首犯都倒你枪下了,我这顶天十年,自己表现好点,再花钱托托人,几年就出来了,那时咱哥们好好交一交!——哟,老弟,你大队人马来了!”

(070)狼继续在等待

父亲把靠在沙发上的我推醒:“电话。你的!”

接完电话,我凝在那里几秒种,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上楼去。几分钟后,提着一个小箱子下来,同时让父亲看手上的勃朗宁手枪:“爸,我没带。借用一下。”然后用报纸把手枪包起来,塞进大衣口袋。

父亲似乎没有看见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香烟罐,我为他取出一支长滤嘴香烟,同时单手划着了火柴。父亲咳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了箱子:“爸,我走了。”

父亲不说话,默默地摆摆手。

梦中的风雪里。

几道雪亮的手电光罩住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不知从哪里钻出的人影凶猛地扑了上去,撕打着、咒骂着、喘息着。有人喊起来:

“是个女的!”

“他母亲的还咬人!叫你咬!”

透过风雪,另一处传来微弱的喊声:

“还有一个!站住!”

“别让他过去!开枪!妈卖皮的开枪!”

两声短促的点射。

女人的挣扎声、哭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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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手枪走出越野车,把四个车门仔细地锁上,只留下微微斜开的两个后窥镜口,对里面缩成一团的几个“文工团”说:“不许到前面!不论我求救、受伤、死了,都不许开门!”

一、二、三……八头狼,不,九头,差不多九头吧。狼群很少到十头,哪儿有东西够十头狼吃呢?算大狼群了,而且似乎都很健壮。

我检查了一下手枪。新枪。新枪不好,好枪不新,那天边防总队派给我的通讯员要帮我打六十发,我没让。枪和笔一样,别人写开头的很难顺自己的手。没有打过就不习惯,扳机太硬,虽然调过击发簧,但没来得及挫扳机,击发的那一瞬会跳甚至会磕头!

狼慢慢地走过来,似乎在漫不经心地散步,只是耳朵都竖向我这边。当我看狼的时候,狼们就不看我,而且走得更慢,距离两百米左右呢。我推上保险,把枪放进口袋。天冷,冻住了就要命。

站在左前轮边——这是为了不被车底下的狼袭击,我调好了后视镜,这是第一个预备据点,右前轮边是第二个。可惜车顶是歪的而且结了冰,否则是一个绝佳据点。我想过一会儿再拿出后箱里的摇把——外面太冷,会冻脆。

距离一百米了,我又检查了一下手枪,十三发九毫米口径的子弹,只要打掉四五头狼就行,三发子弹一头狼,总不会有问题吧?

站在车前,枪夹在左腋下,活动着腕关节和指关节。这枪号称有效距离一百五十米,但我宁可在五十米内再开枪——打狼和打人不一样,急什么。

狼过来了。三头,很沉稳地移近,最近的不到四十米,悠闲地看我,慢慢地散步,之字型接近。我平举起右臂,均衡了一下身体重心,然后,开枪。狼跑开了,跑出了有效射程,是被那一声巨响惊跑的,竟然没有命中,特等射手!

我想起射击教员的话:枪就是女人,你经常摸她她就会百依百顺,如果你不碰她她就会背叛!——我还没有接触过女人,但教员不会说错,尤其是关于枪。

慢慢地狼又过来了,这次似乎撕破了脸皮,凶狠地盯着我。举枪,对准狼头,屏住呼吸,虎口和掌缘贴稳,扳机慢慢地往后滑,十分轻柔地。“砰——”我的手感觉到有了,果然,一头狼倒在血泊里挣扎,还有一头狼惊惶地回头,我又一次扣动扳机,“嗒。”

甜甜的硝烟,地上的弹壳,臭子儿?按出弹夹,枪在大腿外侧一擦,那颗蠢蠢的子弹本来应该落在地上,但是没有……我再一次扣动扳机,撞针无力地碰在底火上。TMD!枪油凝住了!

尽管是冰天雪地里,我的额上仍然滚出了大滴的冷汗,几乎手无寸铁对付八头狼?不是拍电影!我拉开大衣,上装,再次把枪夹在腋下……

狼又过来了。透过后视镜看见一头狼距离大约三十米,我绝望地扣动了扳机:“砰!!!”没有命中,再击发:“嗒。”狼还是跑了,要过一会儿再回来,但不会太长时间,单独的野猪成群的狼,在这个季节不会有多大的耐性,因为它们饿,因为它们也要活。

羊要活、狼就该死?狼要活,我就该死?还有,车里后座上缩成一团的五个文工团。父亲怎么说?战场上就是不能有女人……父亲的枪!

我慢慢地走到汽车后厢,打开,取出那支包在报纸里的点三八英寸口径的勃朗宁手枪,还有硬纸盒里的四十发子弹,浑身轻松起来,甚至没有听见文工团因为我开后厢而引发的一连串高频尖叫。

这是一支我熟悉的老枪,而且没有什么枪油。父亲擦枪不喜欢多用枪油,所以警卫员基本是在干擦,最后还要把油擦掉,这种习惯现在救了命了。

来了,四十五米。我轻轻地抬手,这支年龄几乎有我两倍长的比利时手枪只是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子弹打进了那只狼的额头,右手习惯地一抬,柯尔特也补上了一枪,那只狼不动了。我转身,一发子弹命中了狼腰,另一发子弹把那只狼钉在地上。我仍然把柯尔特放进外套里的腋下,取出香烟点燃,悠闲地坐在一侧发动机盖上,觉得有点暖和。狼群离得很远,但是没有走开。

我不急不忙地装满一个勃朗宁弹夹,换上,再装满另一个,饶有耐心地等待,我等了这么长时间,我早已习惯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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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受命

(071)不远千里而来

那段时间我的身份是总部的参谋,但是没有人要我参谋什么,我也没有“胡参谋烂干事”,除了叫我绑架老虎这件事有点好玩之外,别的都乏善可陈。就这样“有所事事”地转完了七个军区,我以为上头已经把我忘了,突然来了电报叫我回北京,于是我在呼和浩特上了一架麦道-82,到机场自然又是一辆车,一个年龄大我许多的少校。我懒得问什么,由他们把我带到了该去的地方。

“斯巴达,别来无恙?”首长大哥朝我微笑,“你穿便服蛮好看嘛,落寞中带着洒脱,疲惫中带点……”听说当今近来喜欢文学,首长是不是也要补课?以前没有这么文气嘛,我冷冷地截断他的话:“叫我来,就是让我穿便服?”

“怎么会呢——最近你在做什么?”首长很诚恳地说。

我叹了一口气。首长的父辈在老一辈里是元老级的,首长在我们中的地位介于长辈和大哥之间,我一天是衙内党,一天就应该听他的。蝙蝠啊……我在既得利益派眼里是钉子,在少壮派看来又属于敌对阵营,这种情况下我和首长倒很相似唉,要是真正的敌人——国外的敌人也这么恨我就好了!……于是我苦笑着说:“看书。”

“看书?不会又是看战争小说、间谍小说吧?”

我翻他一眼:“《孟子》。”

“《孟子》?看的什么?《孟子见梁惠王》?‘子,不远千里而来,将有利于俺的寡人乎?”

“还没看到这里。原来看的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现在看的是‘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天看了‘尺蠖之曲,以求其伸’。”

“这就是《孟子》?”

“这是位子,枪杆子,印把子。”

“哈哈哈哈!”我们一起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互相看一眼,又大笑起来。

“政治,一盘棋,弃子换子都是常事。我说过嘛,你杀不完他们的!天天在长出来!你看看,你最终指向的那几个人,现在是什么位子?那时你真危险。上头的意思,是他的老同事靠到那边了,要敲敲他,顶多来个杀鸡吓猴,你小子‘给你个棒槌就当针(真)’,真的要连根拔呀?人家给逼急了,万一豁出去,连上头都脱不了身——后来他端正了态度,但是心里头记了你一笔,再加上你……那件事,我不得不劝上头先一步把你保护起来,否则等人家提出来就被动了。这段时间让你躲开他们视线,顺便搞点调查研究,现在大家的面子都圆过了,也就到了你回来的时候了。”

我不说话,吸我的白沙烟。

“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和那个、那个什么小姐,关系到了什么程度?”

“你相信我?”

“废话!从你小时候就相信你?你们家的人从来不说假话。”

“我真后悔没有什么关系!我情愿什么关系都有!”

“可惜!女人中的女人。”

“不谈!又找我来,要换子还是弃子?”这次是我主动问。

“不换了。叫你去口口、去口口,都是我和老晁的主意——你忘了你的愿望?你的梦想?”

“我现在的梦想是去南亚的一个小岛钓鱼,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慢慢地变老。”

“扯淡!你身上流的是军人的血,让你闲半个月你都会发疯。”

“半个月……不会!”

“那就别想你的什么小岛,先想想大岛,台湾、钓鱼岛,我们一起想——来,吸烟!”

我又一次被抓住了要害,只好接过那支香烟。“我看着香烟,有时候会想起卡门,就是比才根据梅里美的小说改编的歌剧《卡门》,那个一出场就叼着香烟的吉普赛卷烟女工。由于carman 在拉丁文里是诗歌的意思,同时又象是“红色的”,于是我会想到奔放的诗。卡门是怎么说的?‘我明白你会杀死我,书上这么写的。但是你不可能令我屈服!’天!她是在对何塞说话还是在对香烟说话!明白自己要被她杀死,但偏偏要爱上她——假如爱情使人在死后还能存在,那么香烟使人在活时感受人生!”

部队,就是我的爱情,我的香烟。但是,现在的部队……

“你自己去组建,人员,你自己去挑,从政治委员到炊事兵,你跑了不少部队嘛,总有点印象。全部必须是士官以上——我是指建成后,组建一支职业军人的部队,兵要精,装备要先进,训练要充分,现在国家有的是钱!”

“你这口气……?”我看看他。

他摇摇头:“不是我的口气,是上头的。上头最近对军事很感兴趣。告诉你吧,过两年上头打算不管别的事,只管部队,就象老大人当年那样。”

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首长有点不高兴,“这有什么好笑?”

我解释:“我是军人,服从上级就行了,别的懒得管。我笑,是想起了一个笑话”

那是关于CIA决定向我们要害部门派遣潜伏间谍的笑话:打算在中国京剧协会建立谍报网。“为什么呀?”总统不理解,甚至他连京剧是什么都不太理解。国务卿帮中央情报局长解释:桥牌大家都知道,上一位中国领导人最后的职务只是中国桥牌协会名誉主席,但是军队和元老们都必须听他的,现在的这一位领导人估计退休后很可能将是中国京剧协会名誉主席……

“这是下面流传的笑话?”

我又说了一个:得知中国竟然在西康基地研制射程最远、速度最快的低伸弹道导弹,五角大楼显得十分紧张,但CIA要他们放心:“我们从海外行动部派两个非洲吃人族的人进去,把他们的专家吃掉,这样他们连尸体都找不到!”三个月后,基地里发现失踪了一名女话务员——而这儿不可能有人失踪!于是基地进行了一次安全检查,两个吃人族的间谍被捕了。他们在监狱里还怨天尤人:“都是你不好!我一直警告你不要碰女人,你就是不听!我们三个月来每天吃一个专家都没人发现。你一碰他们的女人,马上就被发现了!”

“别紧张,这方面笑话多的很,上头自己也知道,今天叫你来,”首长看看表说,“上头要接见你十分钟,假如你过关了,下个星期你要去国防大学报到、镀金。”

从那里出来后,我走进了中国军人的最高学府。

(072)我说:“纪律,是一把刀……!”

一名少校怀疑地看了看我的肩章,(他母亲的,又来了!)还是放我进了小会议室。首长和晁将军正好也从另一个门进来,会议开始了。

“现在开会。今天,我们研究并决定组建一支新型直属部队的一些问题。总司令说了,半年以后,他要亲自检阅这支部队。这位,斯巴达大校,就是总司令亲自指定的部队长。”晁将军干脆利落地说。

首长很谦虚地坐在我对面,朝我笑,并且把一个烟盒弹到我面前。他肩下那位总装的将军却不那么客气(该老小子当年见我一次就要在我后脑勺来上一巴掌):“老晁,两百五十万国军,那里找不到象样的,凭什么让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当头儿?”

首长和晁将军都笑了,大家也笑。晁将军对我说:“斯巴达,你自己说。”

我毫不萎缩地看着“老仇人”:“我们周围友好国家和地区不多,台湾越南菲律宾缅甸印度俄罗斯朝鲜日本包括美国,都把我们当作假想敌,其中印俄日美哪个都不好惹,不是自己关起门来做阿Q就可以镇住人家的。不说台独,西沙南沙曾母暗沙,和越南菲律宾有一笔账要算,中越中缅中印中俄都有边境问题,鬼子还占着钓鱼岛——有那么多领土在外国人手里,有那么大地区在敌对势力手里,哪个弱国是这样的!难道非要等人家再打进来,我们才不吹自己是强国?我们才不吹自己是强大的军队?这几年你们派我打了几仗,陈旧的装备,不切实际的训练,过时的战术,低劣的指挥……我受够了!我年轻,受过专业训练,后台、文凭、经验、身体都合格,运气也不错,另外,我认识你们这些叔叔,有事,可以找到你们家里,甚至绑架你们的孙子外孙!”

大家都笑起来了,边笑边骂我,只有总后的一位老将军没有骂,而是说了一句:“德行,活象你老爷子当年!”

这支部队遂行作战任务,重点在于大量的侦察、情报分析、通讯、后勤工作,最后的只是外科手术似的短期工作,所以尽管我所有的要求都被毫不耽搁地接受了,讨论还是持续了整整一天。当老家伙们揉着腰准备去解放各自的膀胱时,首长第一次正式提问:“斯巴达,你能用最简明的话告诉我,这支部队将有什么样的战斗力?”

会议室安静下来了,大家看着我。

“五年后可以用同等兵力对抗101师;四年后用同等兵力吃掉日军;两年后用同等兵力吃掉台军——不过,我还要找几个人,我的师兄和教员们,转业了……”

※※※※※※※※※※※※※※※※※※※※※※※※※※※※※※※※※※※※

我把两个参谋扔在漳州州市保卫局小会议室里,自己去找小蒋。

“你,你没有……又进步了?我该称呼你什么首长了?”

我笑了:“还是斯巴达。走。”没顾他们办公室里的那些目光,我把她拉到外面。

“走?去哪里?”

“归队。”

她眼睛亮了:“什么时候?”

“现在!”我拿出命令递给她,“我们一起去找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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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卡迪拉克”在泉州某造纸厂办公大楼门前缓缓停了下来,头儿跳下车拉开车门,让一个中年人走下车来,这时小蒋已经冲了过去。

我突然遏止不住地在门厅拦住了那个中年人:“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下,你们集团的一位股东,董事局董事,L先生,是不是从美国回来了?”

“你是……你就是,”他似乎猜到我是谁了。我点点头。

“是的是的,都回来了。L先生身体不大好,股份全部转让给了L小姐,现在L小姐是董事。”

这时头儿狠狠的一拳打在我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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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琐琐碎碎的许多事,我还奉命去接收了陆航的一个混编直升机大队,作为我们直升机部队的基础,当然这中间还打了一小仗,十几分钟的边境战斗,等我回到新的驻地,营房、装备、训练设施已经基本到位,第一批从全军选调的四千名军官士官也报到了。

部队在口口铁路线上的重镇口县,扼住了铁路和公路的咽喉,同时也扼住了一条大江的咽喉。离驻地几十公里,就是著名的口口演习场——按照上头的计划,这支部队以后将分驻在口口地区口省一市的战略要点附近,主要的作战目标是海峡对岸的口口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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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巴达,不错不错,这批人的素质不比当年的你们差!”老李——射击教员灌下一大缸凉白开后说。

我想起白天老钱说的话:“都是士官军官,起码是大专程度,这么豪华的部队世界上也少有!”

是吗?回来后我转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吊儿郎当,都他母亲的兵油子!”头儿用典型的兵油子口吻评价道。

对了,就是这个!一支部队战斗力的高低,不仅仅取决于装备、训练,也不仅仅取决于指挥官的能力和后勤保障能力,而首先取决于有没有铁的纪律!再结实的桶箍不紧仍然没有鸟用!

“是呀是呀。”大家同意道,“明天集合起来,好好地训一顿。”

“什么明天!现在!——全体,紧急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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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是什么?是石头!……必须是圆石头!”我的政委开始训话,这位先后在口口政治学院和国防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说得很形象,“个别的尖石头也许有杀伤力,但是不会滚。我们这个部队,在打击敌人的时候,就是从山上同时往下滚的石头,越滚越快的石头,四千个圆石头到一万个圆石头一起滚下去,这是什么样的声势?什么样的力量!”

“一支部队,敢对着枪林弹雨冲过去,这没有什么了不起,任何一支部队都敢。一支部队被打败了、打散了,仍然能够自动地聚集成作战单位,自然地产生指挥官,自觉地去完成任务,这才是好部队!”

“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他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为任何敌人所屈服!无论在何种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这才是我们这个部队的目标!”

轮到我讲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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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扫视着下面的部队,以前那些首长的面容一一浮现在我面前……

老女人说:“我进这个门的时候比你大一岁,当时你爸爸是资料部部长,只对我说了一句:‘党要你干,不干也得干!’”

大白脸说:“我先告诉你,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于是我用嘶哑低沉的声音问:“谁怕死?谁觉得大学生当炮灰委屈,举手!——怕死,是人的本性,怕死不丢人,我就怕死!”

犹犹豫豫地有人举手,越来越多,最后大约有三分之一。

我想起在北京市西郊,被单独关押的那十六天……

“手放下!”我嘴角显出一丝笑意,“刚才举手的,是真正勇敢的人,因为他们敢于说真话。不过,执行任务的时候,越怕死越容易死。死不算可怕,可怕的是你当逃兵回来,等着被枪毙的那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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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脸曾问我:“斯巴达,如果部长命令你向我开枪,你会怎么办?”……

我又笑了。很久以后他们才明白我的笑容代表什么,从而流传出一句话:“不怕斯巴达跳,只怕斯巴达笑……”

“‘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军令如山倒’,‘官大一级压死人’,听过这三句话?”

“听——过!”

“如果我命令你向你的亲人开枪,你怎么办?——不愿意开枪的,出列!”

静默了一分钟左右,有十几个人出列。

“半小时内送他们去口口军区,他们,不配在这个部队!”我命令政治部主任。

一片静穆的大操场上,又一次响起了这样的声音:“纪律,是一把刀……!!!”

(073)暗夜里的狼

我回来了。

是在你的梦中吗?

关闭了车灯、发动机的越野车在黑暗中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碾过了满地的落叶、春天的落叶,徐徐地滑下斜坡。树荫还是这样地浓密,海风还是这样温暖、湿润,正如这座小城还是这么清秀、这么安静。

春夜,梦外面那甜甜的、静静的、浓浓的春夜,没有星辰,没有月色,没有光,只有甜蜜的、甜蜜到酸楚的静谧和那一份几乎浓得化不开的春愁。

我来了。回来了,站在你的梦外。

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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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地松开离合器,缓缓地拉起手刹,缓缓地切断报警器电源,缓缓地推开车门,再缓缓地点上一支“七匹狼”香烟,还是不愿意下车,一个我再一次劝告另一个我:“说好的,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你的灯光。”另一个我似在反抗、在哀求,在诉说还没有看见灯光。

没有灯光?为什么?

那是你原来住着的房间,后来逼迫我搬了进去,你就住进了后门边的那一间。你怕黑,总是开着睡眠灯,然而现在没有灯光……另一间是你父亲的卧室,也没有灯光,书房、客厅的窗户也没有灯光,黑暗。为什么?

你们不在?你不在?参加学术会议去了?生病住院了?——想起近来流行的那种可怕的疾病……跑过草地、跳过灌木丛、跃过栅栏,我停下了脚步,觉得胸间和两肩有酸酸的感觉,有一些慌乱:灯光!淡淡的、蓝蓝的灯光!熟悉的灯光映出了熟悉的淡蓝色有着竹叶花纹的窗帘,你在……这时才意识到已经下了车、已经不是离开你远远的了,离你很近……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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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时候?哪一年?春天还是夏天、秋天、冬天?记不得了……

晚上,很晚的时候,你来到福州,来到华林路的机关宿舍,带来了我遗忘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还有专门从很远的地方买来的T恤。你平静地、一如以往那样平静地把上衣掸去灰尘,挂进橱里,把内衣放进抽屉,把袜子按照你的习惯叠成扁扁的、平平的一卷,然后慢慢地收拾桌子,一如以往,唯一的不同只是,只是都没有说话。

放下你调制的咖啡、你递来的报纸,走到你身后、站在你身后。你整理得更慢了、更慢。最后你慢慢地直起腰来,随手拂了一下长发,几根发丝如以往那样拂到了我的脸,然而不似以往那样有点痒,而是有点痛。

闻着你身上固有的那种馨香,好想,好想伸出手去,轻轻地拂住你的肩膀,轻轻地拥抱着你,让你慢慢地转过身来,任你的脸藏在胸前……好想,好想轻轻地把你抱起,象捧着一床柔软的被子,轻轻地把你放在床上……好想、好想懒懒地靠在床边,靠在你身边,一面吸着“七匹狼”香烟,一面带着满足的微笑听着你絮絮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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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伸出手去,你不在,只有不远处的那盏灯,还有几滴零落的雨。

背靠在树上,划亮火柴点了一支“七匹狼”,再习惯地把燃过的火柴放回火柴盒,突然起了一阵遏止不住的冲动,想看看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但现在连我也不可能看见你,窗帘是我们一起买的,尺寸是我定的,拉上窗帘的方法是我告诉你的,甚至连睡眠灯的角度也是我调的——我知道,只要是我动过的东西,你都会尽量保持或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突然明白了,你为什么还住在这一间屋子里,而没有搬到我曾住过的那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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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地在路上走,从华林路走到温泉路,然后转弯走过东街口,走到八一七路……慢慢地走,时间如凝住的水,我们如在水中漂浮。

你累吗?

你的影子在斜斜地移动,另一个影子似乎在追赶,渐渐地近了……然而影子叠在一起又如何?它们马上又分开,飘向不同的方向。

你难受吗?

把手插进裤袋里,或者背在背后……第一次感到手没有地方放。以往总是一只手拿着香烟,一只手交给你或者,或者轻轻地抚在你的肩旁,现在却感到你是这样地遥远。

遥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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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慢慢地走过去几步,就可以站在门前、轻轻地按下门铃,然后经过开门前觉得十分漫长、开门后才知道非常短暂的等待,门灯就会亮起来,门会悄悄地先开一条缝,然后飞快地全部打开……然后呢?

你会不相信地揉揉眼睛,然后发出遏止不住的一声轻呼?

我会扶住你摇摇欲坠的身躯,把你拢进怀里,然后偿还欠你多年的那一吻?

是不是还能还是如以往般地平淡,你拿走我手上的东西,挂好、放好,递来一杯水,然后拿出装着干净衣服的袋子,一面夸张地嗅着我身上的汗味烟味,一面恶狠狠地把我推进浴室……

然后呢?

然后在寂寞中踱回我房间,还是在冲动下走进你房间?

惊觉!因为手如以往千百次那样伸向了门铃,稍稍一动就会,就会……

慢慢地退,后退,犹如挣扎,心中希望背后有一只手,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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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落下,劈劈啪啪象鞭子在抽。拉开衣领、拉下拉练,想喊叫、想学荒野里的狼,仰面向着天空,嚎!

夜不再无声,夜在哭,在号叫。闪电亮了,周围一片惨白,如梦中。树摇晃着,撒下叶上的雨水,涩,苦!难言的、生活中不可避免之苦。雷声远远地滚,春雷,如往日一样的春雷,然而听来是如此忧郁、沉闷。

看你的窗,灯没有灭,窗帘也没有被风掀开。你冷吗?还有,最惧怕的黑暗中的狂风骤雨夜,你独自一人如何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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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要走了,又一次走了……借着闪电拣起了地下的烟头,因为你喜欢靠在这里,不愿你看见,不愿你多想,企求你如现在,宁静。

我不在,要走了,又一次走了……借着雷声发动了汽车,闪电一样照出的是孤单寂寞的归路。火柴已经湿透,用点烟器点着了最后一支烟,最后一支“七匹狼”香烟,香烟有点潮,有点辣,但不是以往你为我点烟时说的那种感觉。

我是狼,七匹狼中的一匹,所以我走了,离开了,又一次黯然离开。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在频频亮起的闪电下,在不绝的雷声和风雨声里,我不顾一切地拉响了警报器——因为,我早已不会哭……

(074)进入黄色戒备

二零零四年二月十三日,日出前的刹那。

太平洋。距朝鲜海岸五百公里处。

海面,风平浪静,一如预报的那样。粼粼的波光映着熹微,没有舰船、没有飞机,甚至连海鸟都没有。只有微微的海风轻轻地吹拂着,太平洋的这一处今天出现了罕见的然而是短暂的宁静,大海似乎还没有醒来。

大海在酣睡中被人推醒了,平静的海面隐隐地出现了异常,海面的某一处似乎开始沸腾,并慢慢地露出了黝黑的的柱状体,先是潜望镜,接着是黑黝黝的指挥台,最后是黑黝黝的潜水艇身。潜水艇犹如追着自己尾巴的小狗般以三十三海里的高速在海面上画出了一个半圆,半圆形的白色尾迹迅速地扩散,向外迅速地扩大,而向内聚合的部分则使得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量角器,使得太空间的军用卫星不得不注意到这一点。在这几分钟内这艘潜艇还向朝鲜某处反复发送了“我到达发射阵位,我到达发射阵位”的无线电讯号,然后才不慌不忙地潜入水中。

朝鲜仅有的两艘“宋”级潜艇之一的“劳动号”正在往前鱼雷发射舱里注水,潜艇艇长李亨根上校有点紧张。尽管是空弹头的演习弹,但是毕竟是从海上往自己国家发射。作为一名老资格的潜艇艇长,他知道即将发射的那枚“劳动-4”型导弹技术上根本没有成熟,甚至上级允许的落点误差也达到了六公里,但是今天的发射要求异常严格:他必须把落点控制在五百米、最多六百米的范围内——他不知道该企求谁保佑,因为朝鲜不允许有宗教信仰,但是他对马克思甚至前“战无不胜的元帅”和现任“英明神武的将军”的庇佑能力都有一些怀疑,最后他决定企求自己的生父——不是现在这位老农民而据说是一名前中国志愿军排长保佑。

政治副艇长陪着一位外国导弹专家来到了指挥舱向他示意可以开始了,于是他也点点头示意由副艇长宣布。那位年轻的海军少校兴奋得脸上的雀斑都红了起来:“全体指挥员同志们,战斗员同志们,在这个振奋人心的时候我向大家宣布:根据我们英明首相、我们人民军最高司令官同志本人亲自下达的命令,我们现在将胜利进行一次水下发射的核武器爆炸试验!……”

一枚涂成银色的“劳动-4”型导弹缓缓地钻出了水面,依靠惯性跃上了空中,并在离开水面的刹那从尾喷管里喷出了橙色的火焰,然后变成了透明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喷薄而去,只留下淡淡的尾迹——发射第一阶段成功!

分享这次成功发射的还有朝鲜境内的十二个雷达引导站和一个目标引导器。还有“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上空的美国、日本、俄罗斯、中国等国家的军用卫星,还有韩国、日本、俄罗斯、美国驻日基地的远程警戒雷达,还有美国国驻冲绳岛基地的一架七分钟前紧急起飞的侦察机机……再过十几分钟,全世界都将被这次发射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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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时五十分。

韩国国边境外七十五公里处,朝鲜国牮山靶场

各国驻朝鲜大使馆的的武官们在凌晨才接到通知:朝鲜政府邀请他们于当日凌晨前往牮山演习场观摩一次“极其特殊因而也是绝密的演习。”中国大使馆武官处那天只剩下副武官杨家玉上校,武官和空军武官、海军武官都被招回国述职兼过春节了,朝鲜人对此似乎不大满意。杨武官也有些恼火,一则因为他太了解这些朝鲜人,他们把东方人的虚荣、好胜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也因为他们经常虚张声势地作秀,内心里他对于这个民族的忘恩负义十分痛恨,这种痛恨在那次关于中国是否能够成为奥林匹克主办国的决定性投票后达到了顶点:就是因为这个国家忘恩负义地投了反对票而功败垂成!还有自己的前途——当年身为志愿军营长的父亲就是在这个国家,因为遭到美军空袭,五百多人的一个营几分钟后就只剩七个人!而父亲也受到了严厉的处分,最后在一个小农场场长的职务上郁郁而终。杨武官恨美国人,恨日本鬼子,但是讨厌朝鲜人!——而且讨厌自己的同学斯巴达,自己这个位置原来是他的,那个看起来傻忽忽的的狡猾家伙竟然自己要求下部队,所以才害得他来看朝鲜人脸色!他母亲的那小子太不仗义了!

到了演习场后杨武官更加不高兴,所谓“绝密的演习”竟然邀请了记者!而且似乎巴基斯坦、伊朗、古巴自然还有俄罗斯的那拨子武官脸上透出莫名的兴奋,而自己……甚至连那些负责接待的年轻漂亮(?)的人民军尉官们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算了,不计较!杨武官想起了自己的外交官身份,于是在缺乏睡眠的脸上挂起了职业性的笑容,主动和巴基斯坦空军武官打起了招呼——各国情报机构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朝鲜的地下核武器试验是在巴基斯坦进行的,他今天想再了解一下,看看能不能挖点消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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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日本海域。

一艘外型酷似中国渔船的民用船只突然开足马力,以四十三节高速向南方逃逸,这使得日本海上自卫队“尖鸠”号海上巡逻艇艇长大吃一惊,于是他一面以四十节的全速追赶这艘进入日本领海的船只,一面紧急报告,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份短短的无线电报告竟然惊动了防卫厅长官本人,他也不可能知道最近政府最高层在经过激烈争吵后决定,不要刺激那个正在崛起的经济和军事大国,因为半岛上那个小国最近在打破半岛无核化方面走得太远,已经严重威胁到日本帝国了,假如日本做出了刺激中国的不适当的举动,可能迫使中国和朝鲜这对即将离婚的冷淡夫妻重归于好,那样的话,远东的战争局势将变得异常复杂,——和上一次半岛战争同样地复杂。这位艇长只是接到了返航的通知,于是他告诉摩拳擦掌的艇员,那艘船将由自卫队的飞机和护卫舰负责“捕捉”,“尖鸠”号可以返航了。他说这番谎话的目的只是为了“鼓舞士气”,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说中了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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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朝鲜西海岸两百四十公里外,公海上空。

美军一架由波音客机改装的电子侦察飞机正在协同军用卫星和预警飞机对那枚“劳动-4”型导弹进行多层次全方位的比较监测跟踪。技术军士詹姆斯有点疑惑地报告:

“长官,那枚导弹在向地面发射低频无线电波……这是为什么?”

“继续监测。”他的上司杰里上尉并不怎么看重:“东方人的谨慎和狡猾。导弹发射无线电波是在指示地面引导,一旦偏离目标,我相信北韩人会使用雷达立即加以纠正,甚至他们会使用专门的引导器材,然后宣布他们的导弹如何精确。”

这时电子舱内突然响起了告警声,一个急促的声音在报告:

“长官,北韩的两架MG-29战斗机和两架MG-23逼近过来了,我发现了阿纳布导弹的监测信号——天哪!我们被锁定了!”

侦察机里陷入了一片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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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五时零三分。

韩国边境,陆军第一师前线观测所。

师长朴金洙准将对自己的下属、第一团团长笑了笑: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也没有什么声音。”

一团团长安世万上校坚持自己的意见:

“不,师长。白天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一到晚上对方阵地里就会发出很大的机械噪声,似乎是在施工……而且我们似乎能感到地面在颤动。我怀疑,对方正在把重型装备调过来……”

“是吗?有意思哦。” 朴金洙准将仍然有些不以为然:“说起来和上次战前一样啊……好吧,你们进入黄色戒备,悄悄地,绝对不要惊动对方。我会向上级报告并向美军联络组通报。”

(075) 潘朵拉盒子

凌晨五时十分。

韩国边境外七十五公里处,朝鲜牮山靶场

来了!舰-地导弹的破空声很快地变成了隆隆的雷声,并且在群山间引起了激荡的回声。然后导弹迫开空气的啪啪声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五时十分整,正在导弹经过八百公里飞行,即将异常准确甚至如同步枪那样准确地命中那个井字型钢架的时候,人们眼前出现了极其眩亮的针状体,然后迅速地变成了火球,其耀眼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刚刚升起的太阳,仿佛在暮色中出现了闪电。闪电凝住了……几秒?几分?没有人知道。所有在场的人目瞪口呆看着天空变亮、变暗,如同闪电中暴雨将临,看着红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并且在顶端迅速扩散成蘑菇状,看着在蘑菇柄与蘑菇叶交汇处翻腾的红浪,几乎忘记了冲击波的袭来,丝毫没有感觉到观测大厅里所有的玻璃都被震碎,丝毫没有觉察那短暂的然而是极其强烈的地震:一个残酷的事实如同那颗刚刚爆炸的核裂变炸弹一样呈现在全世界面前:朝鲜有了核武器并且具备了海上发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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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时十一分。

朝鲜西海岸两百四十公里外,公海上空。

四架苏制战斗机采用立体三角的引导队型围住了美国RC-135侦察机,在左侧双方机翼间的最近距离竟然只有十五米,对于高速运动的战机来说这是个极其危险的距离。RC-135的机长德文特上校感到了一阵阵恐惧浪潮的袭击,尽管六架F-18已经从最近的航空母舰上起飞,但是赶到这里至少需要三十七分钟,而从这里到北韩海岸最多只需要十八分钟,而进入北韩领海只需要不到十五分钟——一九六九年八月,北韩的苏制战机就击落过一架EC121侦察机,三十一名机组成员无一生还!

他们是要劫持还是要袭击?尽管在近距离对方已经关闭了导弹雷达,但是在这样的距离上23mm航炮的威胁性更大。近年来由于北韩燃料紧缺,更由于飞行员屡次降落在韩国或日本机场寻求政治避难,北韩已经极少派飞机到这么远的距离执行任务了,今天他们是这么了?

“报告!北韩牮山靶场发生强烈爆炸,同时发生强烈的磁场紊乱——那枚导弹!是核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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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二十小时后。

公海,接近中国东海作业区。

那艘渔船依然以四十节以上的高速逃逸,但是追赶它的已经是一艘日本导弹护卫舰了。派瑞舰长原来是在附近海域巡逻的,接到海军自卫队本部的直接调令后才赶到这里。根据本部得到的情报,这是一艘北韩特种部队的走私船,上面装载了八千克海洛因,另外还有一亿元的美钞假币!派瑞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连人带货全部“擒捉”——他不知道“尖鸠号”巡逻艇长由于错误地低估了这艘“渔船”惊人的高速,未能在日本领海截获这条船。

正在观察那艘渔船的青木上尉突然惊叫了一声:

“长官,果然是中国船!”

“什么?”派瑞也感到了紧张,举起了望远镜,如果真的是中国船,他们除了返航别无选择。

渐渐被拉近了距离的那条船的两舷分别漆有中国文字的“勃渔006”的船名,假如这还不能说明这艘船的船籍,那么主桅上不久前升起的那面五星红旗似乎有力地弥补了这一点。

“发报,向海上自卫队本部直接报告。并且说明这艘船完全是在伪装,根本不是中国渔轮”!擦掉了额上的汗珠后,派瑞命令道。看着青木有些疑惑的神色,派瑞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根据:现在不是,渔汛,中国渔轮一般不会到日本领海。也不会是走私船——我们日本有什么可以供他们走私的?如果是向我们走私文物,更不会冒险进入日本领海,而且日本文物市场价格很低,比台湾低多了,为什么要来?渤海的渔轮在发现被我们追赶时应该驶向海岸,而决不应该驶向东海。现在我们进入中国东海作业区了,他们为什么至今没有向中国海空军发出无线电求援信号?最重要的一点是:假如这是一艘中国渔轮,中国人会立即靠过来、反过来驱逐我们!——我建议立即靠过去,假如对方抗拒,我们准备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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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时十五分。

朝鲜西海岸两百四十公里外,公海上空。

四架苏制歼击机似乎同一时间接到了命令,包括那架一直紧逼着的战斗机一起,同时向上拉了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组成四机编队返航了。

“这是为什么?”安德鲁斯上校感到迷惑:“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杰里上尉漫不经心地端起了咖啡杯:“挑衅?示威?”

“你是说用两架MG-23甚至加上两架MG-29向我们挑衅?六九年他们用一架MG-21就把那架侦察机打得空中解体……可怜的老汤姆,他有六个孩子!——现在他们只靠中国人提供的一点燃料,连日常训练都减少了三分之二,为什么是四架?邀请我们参观他们的核试验?”

“长官,你看看这儿!”负责侧翼观察的C2操作员喊道。

“这里?一艘船啊,货船啊。你有什么看法?”安德鲁斯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什么。

“是的长官。”年轻的操作员放大了光学图片。显示出一艘挂着塞浦路斯国旗的万吨货轮,母斑马号:“这不是塞浦路斯船,更不是母斑马号。”

他按了几下键,显示出另一艘船的图像:“这条是塞浦路斯的母斑马号,比较一下桅杆和船舷,长官。这是一条伊朗船,海地伊士号,你比较一下,长官。这艘船现在由北韩租用。”

“嗯,有意思……”安德鲁斯开始考虑,“今天,真有意思……”

C2操作员还想谈谈自己的看法;“长官,你看看吃水线,再看看它的航行速度,太奇怪了,象是在逃难……”

安德鲁斯咆哮起来:“他母亲的太有意思了,你再注意一下,看看还能找出点什么——现在你就是说它是印地安娜波易斯号(二战期间向提尼安岛运送原子弹组件的美国巡洋舰,返航时被日军U571潜艇击沉)我他母亲的也信!”

——安德鲁斯不知道他的预言竟然如此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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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危机


(076)又忘了隐蔽!

不管多累也不管多晚,吃过晚饭洗了澡,我总喜欢走出大门,散步。就沿着院墙外边,一直左转,最后回到大门外右侧的便利店里,买一些快餐面、榨菜和火腿肠。假如天黑了,就买一些水果回去吃——天不黑的时候不能买,因为我住在院子最后面,很难保证那么长一段路不遇见意外,自己买了东西又提那么远,被那帮家伙吃光了还要受他们的嘲笑,说我不会买东西,我图个什么呢?

沿着院墙先是一条细细的公路,路边是青葱的树,当然还有很茂密的草,草里长着杂色的小花,大多数是黄的,也有红的和白的,有的花枝长到了小径中间,走到这里的人都要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跨过去,也有小年轻会一个箭步跳过去——老实说,四顾无人时我也跳过几回,有一次还出了洋相。那天自然是一时兴起,已经是薄暮冥冥的时候,我从这样的一株花上跳了过去,在半空中还来了个转身,不料小径很不平,跄跄踉踉地退了好几步,正在庆幸没有人看见我的狼狈相,花丛中突然站出两个人行礼,两个女孩子!看着她们憋得通红的脸,我很严肃地说“哦哦,在散步?散吧,继续散步!”——走了几步后觉得不妥,回头对她们说,“想笑就笑吧,啊。”然后转过身去,在她们的笑声中庄重地、行若无事地走。我“散步”的速度是每秒两步,每步七十五厘米,所以也不虞被别人赶上。而且我们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假如大点的官走在前面,后面的小官是不会超越你的——然而我还是被她们超越了,在点烟的时候,她们两个人一路跳了过来,就是我那个空中转身的动作,还在嘻嘻哈哈地笑。看见我忙作一本正经状走了过去,转过墙角,笑声又起。我摇头,苦笑。

晚上一个人在吃芦柑,大约已经吃了七八个,同时听歌、看MTV,突然隐隐约约有人敲门。讨厌。我平生三大恨,最恨的就是晚上,当我终于能自由一会儿时有不相干的人来为这样那样的私事找我。听了听,敲门声又没有了,大概是我听错了吧,于是继续吃,继续听歌,继续TV吧——不行,真有人敲门耶!掩到门口看看,不认识的背影,身材象个女的!女的?谁呀?其实谁都是个麻烦!关上电脑、换去睡衣、收拾好芦柑皮,开门,有点印象……她胖胖的(我们的女孩子们都是胖胖的!)有点黑,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全然不是那天跳来跳去的猴儿样,鼻尖上还浸出汗珠来。我找出纸杯给她倒了一杯冷饮并且打开空调,自己又去倒茶、点烟,给她留点时间松弛一下,她还是不说话。如果在办公室,我就要小小地训斥一下了,可是这是在我宿舍里,怎么说人家也是客人嘛,于是我拿起了香烟罐:“take a cigarettes?”

通常这一招对陌生的客人很有效,但是她却更加拘谨地摇摇手:“不不,谢谢,我不会。”——真傻呀?我有点不高兴了:“什么事,说。”

“我我。我请求调到四环礁岛上工作。”她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扯淡!我几乎脱口而出——那是个很小的岛屿,根本不可能让女兵上去,尤其在夏季,甚至连我们这样参加过五十周年阅兵的部队对驻岛官兵都没有风纪要求,只是时时告诫他们注意,别让什么虫子咬了那话儿,女兵上去?胡闹!

“理由!”我接过装着调动报告的信封,随手扔在茶几上。也许因为我那种毫不考虑的态度激怒了她,她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我:“他得了胃溃疡,你们知不知道?除了他,还有好几个人也得了胃溃疡,你知道不知道?”

胃溃疡?好象是一种病吧?我先打电话到医院问了,然后打电话找后勤部的头头老钱,问他知道不知道四环礁岛上有人患胃溃疡的事。他说知道,正在采取措施。然而问他什么时候采取的措施、采取了哪些措施时,他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所以然来,于是我所有的不高兴都适时地找到了宣泄的地方,命令他明天上午就到四环礁岛去,带上医生和什么劳什子拍片子的机器,凡是胃溃疡的立即送到医院去,他自己留在哪里,直到采取了措施或者也患了胃溃疡才可以回来!——至于面前这位小丫头,我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对她的请求我不会考虑,而且叫她以后不要为这件事来烦我,既然吃了这份粮,那就认命!过了多久呢,记不清了,总之我已经把这件事忘了。有天开会前征求会议程序,政治部主任提出了一张处分名单要在会议中讨论,大多数是工作中的过失,只有一个是严重违反纪律的,就是她。政委表示不相信,说她不象个犯纪律的人,表现很好的呀,你是不是搞错了?调查研究没有?政治部主任跳将起来,“处分干部是多慎重的事?我会搞错?其实党内警告已经很客气了,医院反映,看见她和王晓光在病房亲嘴!”

嗨!我大不以为然,人家两口子搂个脖子亲个嘴,还犯纪律?犯哪条?哪个条令也没禁止啊,为这,值一处分?老兄,现在不还有亲嘴比赛嘛,虽说咱不提倡这个,可也不能反对亲嘴吧?

这下好了,那老哥冲着我来了,先数落了她不按规定就寝时间返回营房等种种违反纪律的表现,然后阐明了在军营亲嘴的种种不良影响,最后揭露个中秘密:王晓光结过婚!而他们居然打报告要求结婚!

“离了!”政委瓮声瓮气地说。

“离了?为什么?”

“当兵,穷,没钱,又回不了家。守活寡守不下去,不离干什么?”政委低着头说。我和政治部主任都不开口了,因为政委在说王晓光,也是在说自己。

“王晓光晋升没有?”我问政治部主任。那人去年就该晋升,但是他本人要求留在岛上完成项目,按照职务规定的最高军衔已经不能晋升,所以耽误了。

“我想等着一批弄……”政治部主任自然领教过我喜怒无常的脾气,很小心地回答。

“明天准备命令吧。另外他的工作安排,也提出意见。女的么……不守纪律应该处分,这个我没有意见。你叫他们大队政委和她谈谈,以后亲嘴时注意隐蔽!人家的结婚报告为什么不批?没理由嘛!”

他们的结婚仪式听说很热闹,其中一个节目就是亲嘴表演,是政治部主任提出的,得到了大家一致拥护,可惜的是我到几个岛上去了,没有能够参加。参加的人带给我一盒巧克力,然而包装很可疑,打开一看果然空空如也。我给他们的礼物是别人送我的福建的乌龙茶,养胃的,但是也没有机会问他们喜不喜欢喝。

又有机会沿着外墙散步了,而且看见他们偎依在一起慢慢地走。问她为什么不跳了,她突然满面通红地垂下了头。越过他们轻巧地走,又是一朵花横在面前,我高高地跃起作变身跳还作了两个击打跳,回头看看有没有笑声,没有。只有两个身影搂在一起。这两个家伙,又忘了隐蔽!

(077)演习提前开始

小机场上一百名持枪士兵排成的方阵在走着慢正步,一……二……一……,前面是两排军官,最前面,是我和他。他还是穿着军装,春秋季的军常服,但是已经摘下了帽徽、领花和肩章,左胸上挂满了奖章和纪念章,表明他曾是一个优秀的军人、一个优秀的军官——不,现在还是,这样的军人永远是军人!“伙计,别闷了!特警支队长呢,不是每个转业的大队长都能混到这个——就是小心点,别再那么楞,那些老二老三不会象咱们弟兄这样掩护你。”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老大,咱这里出去的,没孬种——今天,你话多。”

那天,去医院看他,进了病房就劈头盖脑的一顿臭骂,他母亲的、他祖母的、狗肉的都用上了。正在找新词儿继续骂,他靠在枕头上疲倦地笑了:“老大,是你给我的命令——今天,你话多。”

……海上的4号实验,总有一条外籍渔船在吊着,还他母亲的赶不走,是个“友好邻邦”,我们有几十万前辈为他们流了血、送了命!——上头给我们的命令是“相机处理”,这意思是说可以不管它、赶走它、抓它、击沉它,但是责任由你来负。

“抓!反抗就揍!”我对天上带着两架直升机的他说,中国领海,中国军人说了算!

揍容易,抓就复杂。那国家的特种兵是由前苏联和中国训练的,也都还不怕死,这种船上一般藏着大口径机枪、火箭筒、无后坐力炮甚至小导弹,用直升机去抓,就必须把士兵们吊在滑降钢缆上,低空蛇行高速接近,在掠过甲板、转弯的一霎那松手、跳下去——我们叫这种动作为“肉包子打狗”,听听这名字!肉包子们把狗打回来了,他倒下了:为了给上面的弟兄留最大的安全系数,他提前松了手,撞在缆桩上,断了几根肋骨,在以后的剧烈动作中,一根肋骨刺破了肺——他不能留在这种部队里了。我自己告诉了他,他先是楞,然后破口大骂,最后……这个曾经在拳坛上击倒过我的大汉用手捂着脸大哭起来,边嚎边问:“老大,能不能想个办法!!!”

我冷冷地看他:“没死,还能玩枪、玩命,你哭个球!——今天,你话多!”

淡淡的一片云掩住了远处那一架孤零零的飞机,我凝视着,直到那片云移开,扔下默默燃尽的烟头,又重新点上一支,看见青白色的烟雾上升、飘散、消失于无形。“伙计,我们也走吧。”老二拍拍我。回头,其他人不知何时散去,只有几个地勤围着一架直升机在忙,远处广播里有军号声,是晚饭的时候了?他该到了吧?

“说来呢那小子运气不错,凭他,一两年混到公安局长不成问题,我在坦一师当连长时的一个通讯员,现在是分局长了。他平时太苦,对得起国家,也该享几天福了。”老二想方设法劝慰我,而我只是淡淡地对他说:“今天,你话多。”

※※※※※※※※※※※※※※※※※※※※※※※※※※※※※※※※※※※※※※※

夜很静,灯也很静,一杯咖啡一支烟,我还是坐在小客厅里看书,看一份外军资料——有点怪癖吧,只有衣冠楚楚的时候我才会到书房看书。外面的雨很大,风也很大,我放心了,今天这样的气候一般不会出勤了,于是我放下了书,熄灭了烟头,并且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再过十分钟就可以进入梦乡了……

门铃声,风雨交加的深夜……我沮丧地摇摇头,走去开门。然而来的是政委而不是通讯员。

“不打扰你吧?……在床上烙饼,睡不着,看见你的灯亮着”政委一边换拖鞋一边道歉。

我摇摇头:“最难风雨故人来——喝什么?”

“随便。”

“说嘛。我知道你想喝什么?随便?随……”

“去去去,又是随大便还是随小便?告诉你,大小便和咖啡都不喝,你自己留着。那个橙汁不错,来一瓶,口渴。——哎,你知道不知道,上头有人说你亲美,喜欢咖啡就是证明哦。”

我淡淡地一笑:“亲就亲吧。山本五十六也亲美,所以才会偷袭珍珠港。当今和布什还有良好的个人关系呢,我亲美算什么?人啊,要有个明显的缺点放给人家讲,其我的问题就不会有人注意了。你说,我还有什么缺点?”

政委想了一下:“哎,你小子还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脾气……主官应该有脾气吧,不然下面不翻天了?”

“看看,问题来了是不是?人无完人!没有问题本身就是大问题——你不留个尾巴,总有人不放心哦。”

“你小子教训起我来了?告诉你,我懂!我当兵的时候你还是液体呢!”

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于是政委胜利地哈哈大笑起来。

雨越来越大,一阵风象鞭子一样抽打着窗帘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我拉起一扇窗户,冷冷地看着外面某处。已经了解我脾气的政委问:“怎么?又不顺眼了?”

“不顺眼也看惯了——这次老头子们来,还专门谈到这挡子事,是不是有的同志又管不住自己那话儿了?扯淡,他们自己管不住,叫我怎么管?割下来集中保管?你管去!枪炮走火我管,别的走火你管。”

政委叫起撞天屈来:“你都管不了我怎么管?当兵三年,看见水牛都觉得弯眉毛、大眼睛,妩媚极了,自然有人管不住,除非社会上没有这个环境——告诉你,这次回总部开政工会,宾馆外面全是,里面也有小股渗透的,还不停地有电话,问要不要军民鱼水情。”

“价格不菲吧?”

政委很老练地避开了陷阱:“具体就不知道了,我想总不是我们能消费得起的。杨村也有,傍晚就站在路边问:‘首长,要不要发生关系?’——不说这个,这次演习……”

“怎么?”

“我只是传话哦。有人说,前两次联合演习你下手太狠,一点面子不给人家留,演习赢了也就算了,小科目不要盯那么紧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有点冷。我把睡袍束紧了点,倒在沙发上吸了半支烟:“老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赢了是我们心狠手辣,要是我们输了人家就没有话说了?大道理不讲,叫我去喊下面放水,以后下面谁还愿意苦练?这个兵还怎么带?——在这种部队、到了这个位置你还退得了?再说上两次演习人家那个架势你不是不知道,我们敢松?他母亲的什么人嘛!这是演习还是演戏?”

“哎哎,别激动嘛,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老陈,我不瞒你,这次我又问了上面,老陈的军衔怎么说,代理政委也扶正了,不能总是上校啊。上头说还要等,问急了丢给我一句,‘你们干部之间关系太好,不利于批评自我批评!’气得我当场骂娘——关系好还成了罪?可是假如关系不好,人家就不说?那时侯我他母亲的骄傲自大,你不尊重主官,想说你还怕找不到话?”

“唉……不说不说,他母亲的你也别问了,本来我只能转业到县供销社当主任,现在怎么说也算个师职,迟就迟吧,少拿点钱,按规定正师也可以是上校么,我能说个鸟?”

“你宽厚!告诉你,我直接找晁了,大概演习完就下命令,这个世道你越谦让人家越以为你好欺负!就说这次演习,人家一个集团军加配属部队十五个团,我们总共才十六个营还是防御,也他母亲的能让得了啊……”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演习指挥部通知:“红军”趁风雨夜突破我方一线阵地,现已突入我防御区域25公里……

这,就算演习提前开始了?

(78)你们都被我枪毙了

二零零四年二月十四日,凌晨五时零二分。

中国华东地区某联合军事演习蓝军指挥所。

头儿正在分析、汇报当前态势,演习指挥部给定的“敌情”是:“红军”第一集团军于二十二日二十一时在东线:“红军”第二师以一个加强的装甲营为前导,约3-4个团的兵力“突破”我侧翼,长驱直入40公里;在正面:红军第三师3个团以上兵力“压迫”我防御正面,并有配属部队两个团跟进中;西线无战事,但其王牌第一师及配属坦克团、重炮团居然在三师后面跟进。最为恶毒的是“红军”伞兵团居然在大风雨的暗夜中准确地降落在我们后方,切断了我们的补给线。

经过一昼夜的“激战”,指挥部好不容易才判我们“击溃”了红军伞兵团,但人家已经“炸毁”了我们三座重要桥梁,而且因为“气象原因”我们的空中优势无从发挥,所以我们只能在仓促建立的环形据点上勉强抵挡着“红军”的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干部们差点骂起来了:“演习指挥部整我们也不能这样整吧?我们全天候的战斗机、对地攻击机要限制起飞,人家的运输机居然能飞能投,那么大的暴风雨,伞兵从伞降到集结、到展开攻击才一个小时!”

也有人说刻薄话,部队里的人说起刻薄话来……“人家算给我们留面子了,在没有通知我们进入演习区域的情况下只给了我们一个‘半包’,我要是演习指挥部,等演习结束才通知你们已经被‘全歼’,你能咬我球?”

还有人说得更露骨:“咱们旅一年拨那么多经费,都只知道用来养兵练兵,首长们咋没想到联络联络上面?现代化战争,光有爆破弹穿甲弹燃烧弹有啥用?人家张军长上次过节发射的糖心弹加装了延时引信,现在爆炸了不是?”

“是呀,”政委也觉得应该说点公道话:“我们的精确制导武器发射命中率只有75%,人家居然也达到70%!他母亲的,我们坦克停在那里让他打,工厂数据也才50%呀!——说是有什么数字化指挥班在引导!派了武装直升机去看,那个鬼地方连热源都没有,报上去你猜怎么样?判我们的直升机被击落!

我笑了起来:“老兄,你别抱怨了。你当惯了红军,才尝到当蓝军的滋味。——诸位,你们也别那个熊样,哪次不是这样考核我们的?从难从严。不过,即使在指挥部的图板上已经标定我们失败,我们也不要死得太难看,别忘了我们是一旅!周科长!”

“到!”原本就站在我面前的老周一个原地立正,大叫一声。

“记录命令:0900转入进攻!

一、命令:四大队、坦克一大队提前行动,立即沿110公路不顾一切,用最大速度直插小凉河大桥和二号渡口——嘿嘿,别真过去哦,在积云山受到阻击后,立即趁敌军仓促反击,立足未稳之际,改变作战方向,奇袭并攻占积云山,堵住这个瓶颈,不许敌一师的一兵一卒南援,不许敌三师一兵一卒北逃!

二、命令:三、九大队甩开敌二师、从右翼,二、六、七大队从左翼挤住敌三师,先到先打,后到后打,打乱他,但今天不作最后解决;

三、命令:防空导弹大队、自行高炮大队从两翼隐蔽接敌,需要射击时必须由我批准——在新仪镇摆个姿势,增加通讯量,表示导弹还在那里;命令工兵大队在柳林渡架桥——火炮从下游两公里处涉渡或浅渡;通知空军,严格按美军标准,保持战场上空制空权,十小时内不许一架敌机接近战场;通知二炮,严格按美军标准,接到发射命令后十分钟内进行集火射击。

四、命令:八大队、配属重炮团牵住敌二师,牵三个小时就行,然后八大队超越敌二师,引诱他们进入四号公路,嘿嘿,先让他们游行,到1400炸掉武平桥!

五、命令;直八大队骚扰敌炮兵和装甲部队,并配合空军消灭、阻滞之。命令直八大队李大队长立即到我这里来受领任务。

六、命令:五大队立即赶赴前面,若战斗打响仍未赶到战场,转作预备队使用。

七、命令:在二十里铺建立前进指挥所,由参谋长统一指挥。

八、命令:从现在起,拘留演习指挥部监察军官,停止上报我部一切态势情况!

完了!

几名戴着红袖标的演习监察员首先叫了起来:“斯旅长,你关我们禁闭干什么?我们官卑职小,可没有整过你们呀!”

“是呀,”他们的头头,总部的一名上校也提出了抗议:“上头要红军赢,面子上好看,关我们屁事?我巴不得你赢呢,也算为我们出口气——他母亲的不知道这是演习还是演戏!”

“好吧好吧……”我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这伙人从现在起都被我枪毙了!”

那个军官笑了起来:“是!我立即通知我的人,他们都被枪毙了!——谢谢斯旅长!”

但是政委皱起了眉头:“斯巴达,这样……不报告不太妥吧?这次演习牵涉到两个大区,还有空军和二炮,又是总部也有人来……”

我笑了:“老陈,现在不是演习,是我们美军第101空降师一旅在和中国第一集团军作战!”

“可是,”新调来的政委还是担心:“我们没有留战役预备队,面向我们的大路是畅通的,万一……”

“嘿嘿,这个情况你知我知,张军长不知,他敢过来?凭我们的机动能力,他过来我们也早跑球了。再说,我巴不得他过来,凭他的机动能力和后勤保障能力,过来了就不只是击溃的问题了!”

这时一直在吸烟的参谋长若有所思地说了话:“老大,我们的胃口……是不是大了些?人家毕竟是十五个团的兵力啊,我们总共才十六个营,数人的话……”

“你有什么好办法?规定我们一个加强旅打人家一个加强了的军,胃口小得了?再说我也没想吃他多少,先打散他最前面的一个师嘛;你今天也数人?算算机动和火力好不好?你别担心,张军长那家伙傲得很,经不住撩,再说人家在国防大学算是我老师,又是军事专家,打仗靠的是兵书,经验,还有数学,能看得起我这个‘死驴长’才怪!你看吧,他要是不把他的一师也送给我们,我请你!”

“要请,请我们司令部全体!”

我扮了个苦脸,然后转向我的老上司区队长:“黄副旅长,你看?”

区队长望望外面的雨,笑笑:“你小子太毒辣!行啊,只要张军长继续进攻,他就死透了。”

头儿也笑了起来:“旅长,现在命令工兵……?”

“绝对保密!绝对隐蔽!必须按敌后作业标准!”

干部们疑惑地看着我们,不知道我们笑什么,政委挥挥手:“去去去,绝密!”

“报告!”——战役最主要的演员,直八大队大队长到了。

(79)给斯巴达一个教训

张召重有点恼火也有点迷惑。作为素有“火手判官”之称的演习冠军,他受领的任务是全歼“美军第101空降师”第一旅,这不是个很难的任务,三个甲种师加上军属炮兵,配属一个重炮团,一个高炮团,一个坦克团,一个工兵团和一个运输团,四十七个营,还有空军和二炮部队,五倍的兵力,对付“死驴长”那十来个营,胜之不武啊!——赢他绝没有问题,只是要赢得漂亮,赢得小家伙口服心服,也要赢得上级一脸笑容、兄弟部队一片掌声!

当然,现在配属炮兵和装甲部队拖了后腿,军直炮兵也滞后了四十公里——问题不大,现在的问题是演习指挥部突然停止了敌情通报,而二师、三师都报告受到了当面之敌的猛烈进攻……

“报告!”一位参谋走了过来;“军长,指挥部通知,美军已经控制了二、三、四号地区六十乘一百公里面积的全部制空权,我前线的五个机场及附属设施全部遭到轰炸……”

“地图!快显示!”张召重几分钟前的疑惑全部变成了事实。斯巴达不可能同时对两个师下手,那么他要动哪个师的手呢?参谋长和他的助手们纷纷议论着甚至争辩着,但是张召重知道,最后的决定仍然必须由自己作出。现在主攻的三师位置最突前,几乎是孤军深入,而且建制单位分散,理所当然地成了斯巴达的攻击目标……可是,根据指挥部五点种的通报,斯巴达在三师当面只有非集中配置的四个大队和一个轻型坦克大队,这点人搞我的一个师?不会这么幽默吧?

“报告!发现美军坦克营在直升机载部队掩护下向小凉河大桥高速机动,现在即将通过积云山!”

“报告!二师炮兵团遭到美军武装直升机和重炮攻击,演习指挥部评判组判定:炮团已经失去战斗力!”

“报告!三师当面遭受多处美军攻击,我方出现一定伤亡……”

…………

张召重伫立在大地图——而不是大屏幕前面,因为他还是习惯看地图。看着参谋们忙碌地在上面按着彩色的符号和图钉,脑子里突然感到很乱。战场上的双方都在高速接近、高速脱离,都在高速运动,位置总是混乱的,总是有许多不明确,所以代表不明位置我军的淡红标志和更多的不明位置敌军的淡蓝标志比比皆是,不可能象那些白痴编剧、导演弄出来的什么电视剧一样,敌我双方的一举一动尽皆了然——即使你能知道清晰地知道敌军某一个部队的位置和移动方向、速度,但你也很难判断出敌方指挥员的意图,如同现在一样。

现在,那个狂妄的“死驴长”急于摆脱昨天被压制的不利局面,开始了反扑。这是个从来不知道按牌理出牌的小家伙,但是……生姜还是老的辣哦,张召重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低声地问参谋长:“你看呢?敌人打算搞我们什么?”

“军长,我看蓝军想吃掉我们的三师一团,一团的位置过于突前,以对方的战斗力吃掉我们一个团还是有可能的。”

“哈哈哈,”张召重笑了起来,“当然,斯巴达再怎么狂妄也不至于一下要吃掉我一个师吧!——可是,他的轻型坦克从三师、二师的缝隙中穿过去直插小凉河大桥,摆的是要吃掉我两个师的架势哦。”

“我认为他是想切断我们的后勤,准备夜间进攻——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比我们强,尤其是在夜间。”

“不!他的优势,在于空军、炮兵,夜间这些优势都要打折扣。你看,斯巴达的坦克通过化肥厂时,距离三师一团只有几十公里,但是这两个营没有向一团方向接近,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三师!是二师!三师在进攻轴线上,一师距他们只有七十多公里,斯巴达全部兵力拿上去也不够!倒是二师目前被堵在斜向公路上,移动速度缓慢,两翼都是山,容易遭到轰炸,斯巴达在我二师当面有三个大队和一个自行重炮团,加上他的武装直升机……决不能让他的坦克再过去!命令三师三团立即向积云山转进,坚决阻击蓝军装甲部队;命令二师,就地转入防御;命令一师尽快到达积云山一线。另外,请配属部队加快运动速度,无论如何今晚必须到达化肥厂一线,明天开始进攻!”

(80)这就是战争

当日 下午三时

北京西郊 中国国军最高指挥机关

很多人都以为最高统帅一定是住在红墙里,其实,他为了方便与国军领导人交换意见也为了方便指挥,一直住在西郊。当年老大人从江西回来就一直住在西郊,现在当今也住在西郊,知情人都说,自从老爷爷去世后,咱们国家的真正重心一直就是西郊。

我有点忐忑不安地沿着红地毯走进最高统帅那宽大得出奇的办公室,尽管不是初次来这个地方。我从演习指挥所登上一架直升机、然后换乘一架双座高级教练机、再换汽车来到这里,一路上都在思考,最高统帅为什么如此紧急地召唤我?——不是战争,也不是什么重大灾害,还会有什么大事?……,我晃晃自己的脑袋,驱走了头脑里的荒谬想法。

最高统帅脸上很平静,没有象以前几次那样站起来——年纪大了,在自己人面前就懒了,他曾经这样解释。此外他和以往一样,在步入正题以前总要悠闲地说两句,比如谈谈巴赫的钢琴曲、或者用原文背一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然后再解释一下,今天则是谈了一下扬州评话和“绿杨春”茶叶,然后突然问道:“你认为美军攻击朝鲜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很疑惑,这是属于重大战略决策方面的问题,就算在军内排着队问也问不到我这个“小大校”啊。听说老大人当年决定第二次设军衔时曾经考虑过取消大校——这个军衔是朝鲜人发明的,专门授给师长,而在西方的对应军衔则是准将。老大人后来考虑到我们国军师职军官太多,都“酱”起来负担太重,而且不利于以后“发展”,所以还是保留了大校这个“将军尾巴”,由此可见大校仍然只算基层干部——那么统帅为什么要问我这个?“统帅同志,假如没有太大的意外,美军在三个月内联合日本,韩国对朝鲜展开攻击的可能性在百分之四十,在八个月内进攻朝鲜的可能为百分之七十以上,”我小心翼翼但又十分坚定地说,“但是如果朝鲜人不停止捉弄美国佬,那么美军在一年到一年半内攻击朝鲜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呵呵,又是出语惊人。”最高统帅宽厚地笑了,然后又陷入了沉思:“……上次你说美军一定会在高温季节前进攻伊拉克,一定会直趋巴比伦,一定会在一到三周内攻占巴比伦,当时大家嘘声一片,认为不可能,没有想到居然被你料中,而且战后的情况也和你预料的几乎一样,除了没有捉住萨达姆……你是说,五个国家都遏止不住朝鲜?”

“是,统帅同志。首先美国遏止不了朝鲜,朝鲜就是冲着他的;俄罗斯人,都是要朋友为他两肋插刀的家伙,哦对不起,统帅同志,俄罗斯人看不到便宜就不会真动心的,所以他们也不会真的遏止朝鲜。鬼子现在惟恐天下不乱,又要进安理会又要恢复军队,骨子里还是想在亚洲称霸,所以巴不得朝鲜再一次打起来,他们再一次完成军事大国的腾飞;韩国首都几乎就在朝鲜炮兵眼皮子下面,他们最不愿意打但是又最没有实力;我们和朝鲜的关系历来就平常,上次他们的“民族统一战争”是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才求我们,而现在我们越管,朝鲜人越傲,最后即使为了赌气也可能孤注一掷,这个局面无法改变。——当然,我看法不全面。”

“唔。你刚才说,如果没有大的变化,什么样的事情算大的变化打?”

“统帅同志,假如朝鲜作核裂变武器发射试验,那就等于点燃了导火索;假如他们将浓缩铀或者钚卖给伊朗,那就是开战。——为了他们训练外国特种兵、造伪币和贩毒,美国早已不耐烦了。”

“哦,是这样。那么我告诉你,朝鲜今天成功地进行了三十万吨级的潜艇导弹发射试验,试验成功……”

我脱口而出:“这就是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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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临战



(081)东京间谍

一周前。五月七日

日本东京神田。

准时,也就是十五点三十七分二十秒,日上町从街口数起的第二家“立吞处”的玻璃门被从里向外推开,一个穿着公司职员西服的二十几岁男子稍有些脚步不稳地走下台阶。看来似乎是“洒渴”和斜射的太阳的影响(根据东京警视厅外事课特别班的事后调查,该男子在此之前喝了两瓶两合装的“地酒”),他不小心碰到了正巧路过的一位青年女子身上,并且碰翻了青年女子手上捧着的大纸袋,才从卖场里买来的食品落了一地。

“八噶!”伴陪着女子的自卫队军官愤怒地斥责着,在东京甚至在全日本,自从联同美国、韩国向朝鲜开战后,军人跋扈的情况日益普遍,所以男子的眼中却出现了一丝深深的恐惧。一分种后他鞠着躬向女子道歉,并且把收拾好的纸袋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军官,惶恐地向反方向走了。街对面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男子不经意地看着这一切,弯下腰来系好了鞋带,慢慢地走到街口,不急不忙地等待着绿灯再一次亮起。

这时候那女子和自卫队军官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在赤松畈的邮电大厦下了车,匆匆忙忙地交寄了一个预先准备好的小包,然后坐相反方向的出租车去了新绿町,在几家旧书店挑选了一会后,根据东京警视厅的调查,似乎是应那女子的请求,他们进了一家“料亭”吃了京都口味的“汤豆腐”和“菊正宗”,军官还喝了一瓶越泻县的“越乃寒梅”。饭后,那女子似乎很高兴,这从他们一路向行人打招呼和把纸袋里的食品分给孩子们的行动上可以看得出来,当然,这样作的后果之一就是迫使监视他们的刑事们分散了监视的人力,因为必须监视孩子们收到的东西的确切去向,使在现场指挥的驹原警长不得不两次要求紧急支援。在那以后他们突然坐上一辆出租车来到新帝都饭店。

在那以后发生的事就比较模糊了,从事后的分析看大致是这样:他们来到新帝都饭店后要了十七楼的一个套间,并且和前来东京参加重型机械(株)商会的代表们一起上了电梯,然而他们在三楼就下了电梯,紧接着他们下到一楼进了映画厅的休息室并且对正在那里把守的浅川刑事笑了笑。就在这时候,极可能是他们预留在某些火警报警器边的微型燃烧装置爆炸了,饭店(包括附属的商场、餐厅)同时响起了消防警铃,人群象不可遏止的洪流一样地涌出……这两个人也随之永远失踪了

※※※※※※※※※※※※※※※※※※※※※※※※※※※※※※※※※※※※※※※同日。

日本东京银座。

“八噶……”穿着职员西服的男子下意识地重复道。也许别人只是按字面的意思来理解刚才那自卫队军官的叱骂,但是他、只有他才知道真正的涵义:最危险、最紧急的情况发生了!刚才他发现了四个人在跟踪他,他知道另外还有数倍以上的警察在跟踪他的两名战友。也许他们的生命即将结束在这充满敌意的异国……他想起了自己留在总部资料局的那封信——据说每个“出来”执行任务的人都要留下这样一封信:“亲爱的爸爸妈妈,当你们看见这封信(以及这些钱)的时候,你们的儿子已经为党、为祖国、为人民流尽了最后一滴鲜血,请你们为他骄傲吧,因为他没有辜负你们的教导……我永远爱你们,永别了!”他知道自己完全有能力摆脱这四个便衣,但是……,对祖国而言,可能将失去最宝贵的时间。作为一名军人他知道“时间”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正如他知道“牺牲”这两个字代表什么一样。作为一名军人,即使是牺牲的时候,也应该让生命燃烧出熠烂的火光!

到了,就是这家“室之余电玩”,一共有四个门,他知道跟踪的四个刑事警察在没有得到支援前不会进来搜寻他,这样他就给自己争取了十五到二十分钟时间。他买了一千元筹码,然后往指定给他的38A号机房走去,然而他在38A号机房投下一把金属筹码并且登陆了网络后。却开始向一家大型新闻网站发送windows文件。在此之后他走出38A机房,倾听了一下,推开了43B机房的门,一个小个子男人把目光从正在屏幕上对他作着爱抚表情的聊天伙伴脸上收了回来,怒视着他。他淡淡地一笑,目光盯着荧屏。当小个子男人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时,他的手刀劈在了小鬼子的颈椎上。

他不慌不忙地从公事包里拿出一管喷胶喷在鬼子脸上,把死尸摆放成趴在旁观椅背上的姿势,然后往投币口投入一把足够他发送1G流量的金属筹码。接下来他关闭了“无垠情感”网站,从西服袖子里的暗袋里拿出一片磁芯并且把它装在电脑桌抽屉里专门为客人预备的一张软盘上,开始建立一个文件夹并往这个文件夹里拷贝;然后他拿出另一个大容量磁盘,把刚才拷贝到文件夹的文件剪切到大容量磁盘上。经过一番操作后,他开始向一个网站发送压缩文件,一分钟后他又发送了一次。现在他删除文件:刚刚发送的文件、网络缓存、临时文件、网站地址、注册表文件……甚至包括别人通常不知道的Office回收站,这一切结束后他输入了第三个软盘——可以彻底破坏硬盘的病毒文件。

38A那里起了一阵骚动,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盒香烟,往计算机机箱里塞了两支,在三张磁盘上放了一支,门口的地上摆了几支,嘴上叼了一支,但他只是在上面旋了几下,并没有点火,其余的香烟放进了靠在计算机机箱边的公事包里,然后他饶有兴味地看着病毒一个个地吃着资源管理器上的文件夹,就象看着时间在吞噬生命。

“不许动!警察!”门被撞开了,一个人冲了进来,一直撞到尸体上,另一个人站在门口,破例地用双手持着0.38英寸口径的史密斯威森手枪。他淡淡地笑,香烟从嘴里落到地下,接着是剧烈的爆炸和随之而来的一场火灾……

“八噶。”——附近伤而不死、侥幸活下来的人说,他曾经看见一个火团说这样的话。

(082)残酷的决策

五月八日下午。

北京西郊 中国军队最高指挥机关第二会议室

会议室里将星云集,但是陆海空军的上将中将们在这里明显地属于地位最低的一群人,他们每说完一段话都要抬头看一看那一群西服革履的人的态度,尤其是坐在会议桌最前端的那个人,等他作出了肯定的表示后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下去。会议桌顶端的那个人——最高统帅穿着一套和将军们同等质地的然而是老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军服,严格说来那并不是军服,因为上面钉的是黑色的扣子,他专心地倾听着将军们的发言,时不时下意识地拿出一把小梳子梳梳自己已经异常光泽、异常整齐的头发。

除了这两群人外会议室里还有两群穿便衣的人,他们的衣着都很普通和随意,和将军们相比要洒脱一些。一群人中有几个也是西服,但是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时不时低低地和身边的人交换几句话,有的还根本无视会议室里“禁止吸烟”的提示牌,随意地让烟灰落在地毯上、会议桌上、自己与别人的衣服上,他们中的一位甚至借会议休息的时候把所有的“No smoking”都改成了“Wo smoking”使得以精通英文而著称于世的最高统帅哭笑不得。还有一群人——一群老人,他们为数不多,穿着各式各样的夹克杉,皮的、混纺纤维的和布的,但是眉宇间依然不时流露出当年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气概,也只有他们敢在这时、在这里拍桌子,甚至带出老兵才有的的粗话。

“大家,听我说几句心里话,”最高统帅用异常恳切的语调打断了争论,“我马上八十岁了,我也不愿意背个汉奸卖国贼的名去死。历史上的那些卖国君主那个是自甘下贱的?王八好做名字难听啊,我的子子孙孙不要做人了?我知道很多人对我不满,甚至,我一旦交出兵权回到老家……未必是国家之福啊。另外,这里的人包括我一手提拔的人,也有点看不起我,因为我对军事确实是一窍不通,以前有位最高统帅下台,主要理由就是不懂军事,其实呢,他还背过几年盒子炮,我不如他,我连枪都没有摸过!如果我真的一点良心都没有,我倒是要主张打的,不管打起来后果怎么样,短时间我会是人人拥护的民族英雄!但是我觉得这个仗打不得,你们刚才讲的,日本现在上到顶峰了,海空军的实力造成了一种局面:他打得到我们,我们打不到他,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候我们又不能真掼原子弹啊!还是卧薪尝胆吧,卧薪尝胆不一定要等到山河破碎的时候,到那时就迟了,大家看是不是呢?刚才我们分析了,美国日本韩国三家打朝鲜,随他打去,就是韩国把朝鲜占了,几十年里头也威胁不到我们,威胁性反而比朝鲜小得多,现在朝鲜有了原子弹了,他们的发射目标居然是沈阳、哈尔滨,而且人家下一步的计划是能打到北京!朝鲜有了原子弹,日本就可以借机取消“无核三原则”,美军在冲绳布置十几件核武器容易得很,日本声称一个星期可以制造两千枚中程导弹,我们知道这不是人家瞎吹,同样,日本造原子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日本有了原子弹,韩国也能造也会造,甚至台湾也会借机会造了,美国、俄罗斯、印度、巴基斯坦、朝鲜,加上日本、韩国、台湾,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我们简直就住在核仓库里,不晓得哪天失火!假如我们多事,多事有事,人家借沟放水,最坏的结果是东边的三个省会丢掉,以后日本和俄罗斯一闹,我们永无宁日,最好的结果也会是日本和台湾结成联盟,给我们的统一大业带来不可知的变数——但是不打,也不行。不打,国际国内后果都会十分严重,严重到不可想象、不敢想象……所以我们看看,能不能在“不可不打、不可大打,留有余地、保持主动”这十六个字上做文章,用最小的代价,争得最多的好处。办法,你们拿,责任,我来负!有没有这种办法?啊?”高傲的最高统帅用企求的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梭巡,几乎每个人接触到他的目光后都低下了头,只有一位一直在沉默的中将低低地说:“我们部有一个方案,是根据特一旅的一个作战预案制订的,倒是符合、符合‘不可不打、不可大打,留有余地、保持主动’的原则,……可是,”他抬头看看晁将军,又看看最高统帅,没有再说下去。

最高统帅看看他,也看看晁将军。

晁将军谁也不看,低着头:“这样做,要损失一些……精英,精英中的精英……”

最高统帅迟疑了一下:“……损失看来不可避免,就是……看看能不能承受这个损失。”

晁将军头低得更深:“特一旅的一部分,甚至……斯巴达,只有他才有可能在这个前提下保住西山岛。”

会议室里大多数人都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然后不可遏止地起了一阵嗡嗡声,特一旅在不久前进行的那场实力悬殊、开局极其被动的联合演习中,以一个加强旅对抗一个加强集团军,利用一个废弃的水库在连日暴雨后的数千万吨水冲跨了第一集团军第二师和第三师的一个团,而且硬碰硬地吃掉了第三师的剩余部分,如果不是第一集团军的王牌一师撤退及时,第一集团军很可能全军溃散……牺牲掉这样一支部队?牺牲掉这样的指挥官?——大家的目光包括最高统帅的目光都投向坐在会议桌前端的那位老军人。老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手取了一支香烟,让别人为他点上,然而才吸了一口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半响才说出一句话:“他是军人!……”

……一份绝密作战计划下达了,在绝大多数与会者一致要求下,该计划被命名为“残酷”。

(083)“我们是军人!”

五月八日。下午。

中国东南沿海Q市国军某旅家属住宅区。

门铃低哑地响了两声,停顿一下又连续响了起来。斯嫂放下手里的书,打开了门:“龙成?!你怎么现在来了——斯巴达,你看谁来了?”

“老大你可好?你这儿挺不好找,我打的在青龙湖门口转了半天,后来才知道青龙湖还有一个门。”龙成一边放下小旅行箱一边把藤椅拉到空调柜下坐着。我把茶杯递给他:“先喝”,一边自顾自走进了书房。

“龙成,过来。这是你哥的新内衣新袜子,你自己拆包装。衬衣和长裤是旧的,你先换上,下午嫂子再给你买。沐浴器的水温我调好了,你站到下面水会自动出来。洗过了出来吃点,有什么事和你哥说,说不通再找我。”斯嫂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她说一句龙成点一下头,最后龙成问了一句:“嫂子,老大是不是见我来了不高兴?怎么他……”

“你洗去吧你——他不就是这样个人,一笑黄河清,心里高兴脸上不露出来?”斯嫂说。

“嫂子,你别买衣服,——我想穿老大的军装!”

“你哥说那些穿起来不舒服——好吧好吧,也是谈对象好几年的人了,怎么还象个孩子,唉。”斯嫂笑着摇摇头,拿出了新军裤和新的军用衬衫,然后走过去重沏了一大杯茶,才走进了厨房。

洗了、吃过了的龙成舒适地靠在沙发上,时不时瞟一眼自己的肩膀,似乎在遗憾上面没有肩章:“老大,我这次来,辞了工作,也蹬了对象——我要参军!打鬼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无论如何你得帮我这个忙,要不,我就坐船到钓鱼岛和小鬼子拼了!奋秦皇之余烈,发大汉之威声,平胡虏,扫六合……你看,这是我的血书!”

又有人按门铃,我走出去拿回来一个公文袋,又到书房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打鬼子就是奋秦皇之余烈?你不是说过鬼子的老祖宗其实是徐福带去的、秦始皇那时侯的中国人?血书?十几亿中国人谁没有血?十三年抗战血流成河,鬼子就怕你了?”

“你!我一向佩服你的人品学问……”龙成的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斯嫂真有点怕这两条东北大汉打起来,嗔怪道:“你也真是!你兄弟都破釜沉舟了,不就是因为他的爱国心吗?也不是要你走后门做别的!——这几天网上、报上不都在说鬼子亡我之心不死,你自己也天天教育部下要准备打仗,怎么容不下自己兄弟甘洒热血的报国匹夫志呢!”

我不想让龙城知道我怕老婆的传闻确有其事,于是不再批评龙成的小资空谈,拿起了那个信封:“龙成呀,你后天拿着袋里的文件和我写的信、哦,还有你的血书去找南京军区政治部军法处丁处长,给你安排好了,到军法处担任丁处长的助理。——太座,我到办公室转转,你陪龙成聊一会,带他上街买些衣服,再给他些钱。龙成谈对象谈得估计也没两子儿了。”

“不!我……我和你一起去你那儿,成不?”龙成跳了起来。

斯嫂站在门口,听着我们哥儿俩边下楼边交谈:“……真打起来?……能上阵地。人不够了你也可以打,直到把别人打死或者……,目前没有军衔,暂时也不算编制内的文职干部,算,合同工吧……”

※※※※※※※※※※※※※※※※※※※※※※※※※※※※※※※※※※※※※※※五月八日。晚。

中国东南沿海某镇。

一带低矮、起伏的精制泥墙和一排参差不齐的免漆柞木栅栏,刻意做旧的L型二层坡顶青砖小楼和已经几乎攀满了外墙的爬墙虎,还有主人在建造楼房时煞费苦心地留下的十几棵老榕树。精心修剪的草坪中间露出精心铺筑的石子路:大小一致的水卵石浅浅地露出地面,整整齐齐地一排向前一排向后——假如不是车棚里那辆顶着警灯的“三菱”越野车,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区区镇派出所副所长的别墅。

点火,八个电喷汽缸里发出的能量轻巧地推动着这辆近五米长、两米高的越野车,以和它外形极不相称的灵巧行驶在坎坷不平的乡间小路上,雪亮的远灯下一幢幢精美的别墅出现在我和另一个身材同样高大的警官——特警分局沈局长面前,使得我呸了一口:“你说,我们就该保卫这些月收入才一两千但是住在价值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别墅里面的人?”

“不要激动嘛,你老是激动。更好的别墅你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些只不过是些乡镇干部。”沈局淡漠地点一支副所长送的“大熊猫”香烟,“你要保卫的是那几栋楼还有后面村子里的人,以及更远处村子里的人……”

我不作声了。前面是九十年代建造的老干部休养所,在这座别墅林立的“天鹅湖”里象一只淋湿的小鸡,一如老干部们那些寒酸的“北京212”越野车置身于那些“宝马”、“奔驰”“卡迪拉克”中间一样,而那些身上弹痕累累的离休干部(现在已经越来越少了)每二十人才配一辆没有空调的帆布蓬车——这种车现在连小偷都不屑光顾!

粗笨丑陋的越野车毫不减速地冲下丘陵斜坡,实心轮胎毫不退让地碾过那些高高低低的灌木,然后冲过一片乱石滩,在几架直升机和两座帐篷边掉了个头,快速地倒进了一排越野车列中。

※※※※※※※※※※※※※※※※※※※※※※※※※※※※※※※※※※※※※※※“情况?”我问,接过一杯水顺手递给了身边的沈局。

“观通站没有消息。”一名军官报告说。

“最好撇开观通站” 沈局说,“观通站和水警、分局的联系用的是固定波段……如果没有当地区镇政府的人接应,上几次他们不会跑得那么巧!”

“哈,警匪一家啊?”雷达军官正好闲着没事,说了一句。我瞪他一眼:“少数败类!——开机!”

“101,请示101……”野战电话里有声音。

我接过话筒:“我是。说。”

“101,风大,战士们冷啊,冻得吃不消。”

“现在冷,过一会可能死。谁要回去?”

“……101,我们这里有个仓库,里面有很多走私酒,我想让战士们喝一点,不然……怕操作不灵,出事。”

我拿出“白沙”香烟,心里责怪自己失策,没有预想到可能的气候变化……

“101,一小时以前我们看见几个镇干部,每个人搬了两箱上了自己的车……”

“纪律!”我只好这么说,“我们是军人!”

“我知道!我们的命早就卖给国家了!——可是战士们……”

我颓然放下话筒,低着头坐在折叠椅上,一任话筒那边传来电流声和海风的呼啸声。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局拿起了话筒:“听着:我是行动副总指挥沈涌前警监,我命令每人可以喝四分之一瓶葡萄酒,立即执行!”

帐篷里谁也不做声,雷达军官的报告打破了静默:“报告:35’07-35’19方位发现目标,航向西北,速度60节……”

“暖机!准备跟我上!”我狠狠地扔掉了烟头。

正在这时,电话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我接过话筒,我想我的脸色变了——从大家偷偷望着我的神色里能够看得出来……我放下了电话:“大家听着,有命令,指挥权移交给沈警监——老沈,这里归你,我走。”

我的“悍马”又一次咆哮起来。

(084)空军又晚点了!

二零零四年。五月十一日。

中国东南沿海某军用机场。

主跑道顶端那架轻型歼击机迅速地越变越大,掠过指挥塔时引起了强烈的震动,然后又迅速地越变越小,就在拉起前的一霎间,机头猛然向左一偏,接着剧烈地扭动起来,看得出驾驶员在依照训练时培养的本能绝望地控制着飞机。飞机象喝醉了的疯牛一样东倒西歪地转来转去,机翼不时在地上擦出飞迸的火花,一枚白色的导弹竟然被发射了出去,幸而刚刚点火就撞到了一个土丘上,于是变成了一个两米长的“钻地鼠”,在地下团团转。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驾驶员打开了阻力伞,这个异想天开的主意奇迹般拯救了这架飞机也拯救了飞行员自己,飞机象听到爵士乐最后的钯声般猛地一扭,然后摆出撅着机尾、一侧机翼拄着地面的“迪斯科”造型静止在那里,这时救护车、消防车、维修车……才放开胆子警笛大作起来,仿佛落幕时狂乱的掌声和口哨。

“N02,N02!上去没有?上去没有?我们看不见!我们看不见!”

大屏幕前的空军指挥官把目光从跑道顶端收了回来,手臂往上一举。他的这个动作在指挥室里引起了一阵短暂的忙碌,备用跑道上的那架飞机仿佛被他的手臂推动了一下,开始由慢到快地滑行,在跑道三分之二处机头猛然上昂,接下来的那一秒钟里粗大笨重的机身仿佛被看不见的线静静地吊在空中,幸而飞机很快地摆脱了地心引力,怒吼着向上窜去,然后一侧机翼向下一垂,转了个弯飞走了。

起飞只延迟了一分钟,但这一分钟却几乎改变了历史……

※※※※※※※※※※※※※※※※※※※※※※※※※※※※※※※※※※※※※※※

同日。

中国东南领海海域。

风平浪静。一艘服役不久的现代级导弹驱逐舰用二十节的经济航速犁开海面,海鸥在它身后的浪槽里起起落落,寻找着被螺旋桨打昏的小鱼。

舰桥上那几乎一尘不染的玻璃后面,一位三十出头的海军大校凝视着前方,其实他也只是在凝视而已,低功率雷达告诉他六十海里半径内没有任何船只,俄罗斯进口的新式声纳也排除了水下有任何潜艇的可能。用最新式的导弹驱逐舰来担任例行巡逻任务,在他看来简直是愚蠢。但是这个想法只是隐藏在他心里,他是个优秀的海军军官,那些老头子坐在基地司令部大楼宽敞舒适的办公室里异想天开,那是老头子们的事,他不应当有丝毫的牢骚,否则他可能被调到哪个舰艇学校或者指挥学院,再过二十年依然佩带着大校肩章。他现在的愿望就是值更时间快快地过去,赶紧下更回到自己仓里给妻子写信——海军副司令员的那位大小姐规定他每天要写一封信,即使在海上。

“他母亲的空军又晚点了!”门被打开带进来一股热风,立即又被关上了,矮胖结实的副舰长交给他一份译好的电报,他扫了一眼:原定配合巡逻的J-8型歼击机因故不能按时到达,改由S-30-MMC多用途战斗机代替。呵呵,真舍得啊。他在心里暗笑但是不愿意有丝毫表露。副舰长不是个坏人,但他参加过三十年前的南海战斗,属于另一个派系,他不愿意这个喜欢嚷嚷的“老家伙”在对别人乱嚷嚷时透露出他曾背后议论领导。

“这鬼机型笨重得很,按巡航速度计算要迟到八分钟!八分钟的空隙我们将没有空中掩护,假如是打仗……”副舰长还在嚷嚷,值班的标图员和通讯军官都不做声。是呀,只是例行巡逻,别说护航机迟到八分钟,就是不来又如何?这些人打过一次仗就自以为了不起,大约马上又要提到南海战斗时Q-5强击机迟到十四分钟的陈年旧事了吧?年轻舰长没有理会“老”部下的牢骚,用话筒向轮机舱下达了转舵命令:“左五度!”

“是!五度左!”

“双车进三!”

“两进三!”

“保持航向!”

“把定!”

驱逐舰缓缓地偏离了原来的航向,开始作S型反潜机动。假如速度快一些的J-8轻型歼击机没有“因故”,这会应该正好飞越上空。

(085)“全体——就战位!”

回到五月十一日。

中国东南领海海域。

现代导弹驱逐舰指挥台里的空气突然紧张起来。

一分钟前电子室报告发现雷达侦测信号,判断是116’27-117’28方位和119’-27-120’28方位的两艘日本导弹护卫舰,接下来是121’31-121’33方位的九千吨级导弹驱逐舰。然后声纳室报告:被动声纳在46-67方位发现日本柴电攻击潜艇——他们的航向全部指向本舰——这导致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副舰长坚持立即进入一级战备并且向基地报告,但是年轻舰长拒绝了他的请求,一来出航前上级有明确的指示,严格保持无线电静默(尽管他们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二来,“不要惊慌失措,大不了又是一场挑衅。我们是最先进的军舰,也是训练最充分的部队,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参加过南海海战的前布雷舰炮手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舰长,今天情况不对!按目前的航向和航速,再过十一分钟对方就可以进入最佳发射阵位——这四个大家伙中的任何一个都有能力击沉我们!”

一番争执后,副舰长威胁要将他的意见记入航海日记,而年轻舰长作出了在这种情况下最规范因而也自然是最正确的决定:召开舰□委紧急扩大会议。政口、副政□……及各部门长等主要岗位的军官们立即赶往会议室……

※※※※※※※※※※※※※※※※※※※※※※※※※※※※※※※※※※※※※※※S30-MMC战机用巡航速度不慌不忙地在云中飞翔。驾驶员往计算机里输入了下一个坐标后,把飞机调到自动驾驶状态,然后看了一下通讯器上的黄灯,问后舱的电子军官:“看见了什么?”

“不让开大的,能看见什么?”电子军官有些恼火,象是才被大人收去了玩具的孩子,“看见了,我们崭新的现代,单舰。呵呵,海军也舍得放他们的宝贝自己出来玩?——不对,TMD这是什么?”电子军官不顾任何规定和命令,打开了俄罗斯最先进的机载雷达,雷达上显示出来的东西使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有和自己的伙伴商量就立即打开了无线电,——那份本来应该由海军上报的报告终于在八分钟后由空军报了上去。

前仓的驾驶员听见同伴那一句“他母亲的”之后也看了一下雷达屏幕,然后立即关闭了自动驾驶仪改为手动驾驶,同时恶狠狠地打开节流阀,飞机象受了刺激的公鸡一样拼命向前面看不见的对手扑去,同时他恶狠狠地咒骂道:“给老子一分钟!就他娘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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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弹驱逐舰会议室里的讨论现在也快进入白热化阶段,发扬军事民主、充分听取下级意见是国军克敌制胜的法宝之一,民主过后即将进入表决阶段——在舰长作完指示和政委同志作了总结之后,将分别对是否打破无线电静默、向上级报告的问题和是否进入与实战仅一步之遥的紧急战备状态的问题进行表决,然而就在舰长即将结束指示的时候,副舰长作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使他在二十天后被送上了军事法庭:他把手伸到了警报按钮上并且按了下去,同时用老兵才会有的破锣嗓子大喊道:“全体——就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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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日晚。阴云密布,微雨蒙蒙。

中国东南沿海某军用机场。

“不行!气象不行,还飞不了”头儿一面对我说,一面从桶里抓了两把菜肉包子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间或有粉条从阔嘴里露了出来。他们旁边那些老兵们并不注意我们的谈话,只是有人出于久经训练的习惯瞥一瞥保温桶,看看里面的内容是否还能令人放心,同时暗暗加快了吞咽的速度,——我这位师兄吃起东西来,确实不能以常情衬度。

“粥来——喽!”有人一边“夸张着浪漫”一边推着车子进了机棚,不过士兵们更为注意的是推着车子的新来的大校政委——许多人还没有见过这位167公分、既没有当过伞兵也没有干过陆战队的“小矮人儿”,然而这位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和国防大学的高材生并不象报刊上描写的政工干部那样和蔼慈祥,反而身先士卒地给自己先舀了一大碗,然后抓起两根烫烫的香肠往碗里一丢,眼睛立即往保温桶里包子们的方向盯了过来。——士兵们互相交换着认同和赞扬的眼色,向粥桶扑了过去。我一声低吼:“参谋长!”

头儿眼睛一瞪,咽下了最后一口包子,“啪”地立正:“到!”

“为政委作喝粥示范!”

“是!”

头儿向粥桶走去的途中顺手在保温桶里抓了个包子往嘴里一丢,然后一声命令:“踏马蹄!不知道对长官谦让些!”手上魔术般地出现了一个大饭盒:“政委,首先,你舀半盒粥,晃荡晃荡马上就凉,然后你就……先喝下去,接着按照你刚才的步骤,再装满一饭盒,这样!香肠,先丢嘴里一根,然后饭盒里两根。包子要捏扁了穿在筷子上。示范完毕!”

不仅仅是政委,全体士兵们都用充满敬佩的目光打量着他们的天才“参座”,无论他多少次表演过这一手,因为他可不是在空谈,就在这说话的时间里,他手上的粥和香肠们已经不见了踪影,仅仅剩下了半筷子包子,并且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逝。

“上面在搞什么!”政委忿忿地问,我摇摇头,参座也摇摇头。我们身边一个专心致志在吃饭的身体异常壮实的上尉接口说:“估计啃过面包了,在喝咖啡——速溶的,我闻得出来。将军们待遇就是不一样。”

“球!老子不信!”头儿已经吃了八成饱,劲头十足地命令:“面包咖啡的有什么好?你去缴获点咖啡来!”

上尉有点疑惑:“这会儿?谁喝?”

参谋长大拇指向旁边一翘:“当然是老大呀!”

“我教你一招,”小矮人委并不介意上尉那不信任的目光,“你把剩下的香肠、包子还有稀饭送点上去,老头子们肯定开心,然后你再说‘首长这儿好香!’估计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上尉看看不说话的我,再看看头儿,头儿憋住笑把眼睛一瞪:“没听见政委的命令?”

咖啡的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哪个老大要喝咖啡呀?小人亲自给端来了。——架子不小啊,请你上去你不去,想喝咖啡么还拍马屁,这套我玩过二十年了!”所有的人纷纷立正敬礼,将军一手一个大纸杯,只好频频点头:“稍息稍息,继续继续!”于是士兵们继续向包子、稀饭、香肠们进攻。

我接过一杯咖啡:“副座,怎么回事?弟兄们都等急了。”

“本副座不知道,正座都不知道,刚才还在草他奶奶呢呢。空军不肯上去,气象不好。要不你到上面靠一会儿?”

“不是全天候吗?那么贵的飞机,花那么多钱培训的特级飞行员!”小矮人政委忿忿不平地说,“我们自己上!”

副座朝他一瞪眼睛,正准备开销两句,看见我恳求的目光,于心不忍地打住了。头儿赶紧打圆场:“咳咳这个政委你新来不久,有些情况还没有来得及向你,这个详细汇报。我们这个机种受飞行高度和速度的限制,假如遇上人家的飞机和导弹,那就还不了手……所以必须和空军协作。但是今天这个气象海象都恶劣,云层太低,空军也很难,万一出个事,谁敢负责?”

“就是!”副座忍不住还是说了几句:“别说一架S-30连同武器多少万、就是我们自己的J-8飞机多少万?嗯?乱弹琴!——喂,我上去了,你来不来?”

我从作训服里摸出烟卷儿叼在嘴角,正在摸打火机:“副座,你和晁将军说一声,我就不上去了——答应我们的东西快点运来……还有,要是有个什么,你……”正在这时警报声凄厉地响了起来,两名士官拉开了机库大门:“一等——战备!上——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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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发射

(086)战争在这个海域开始

回到五月十一日。

中国东南领海海域。

漆成暗绿色的日制2型舰-舰导弹象草丛里偷袭的蛇一样,以零点九四马赫的速度贴着海面向中国海军现代级导弹驱逐舰扑去,尽管电子监测肯定中国海军的这艘导弹驱逐舰居然毫无动作,日本海军0011潜艇的村田舰长还是小心翼翼地采用了水下发射模式:发射箱被抛上海面,导弹自动点火。然后村田舰长按照条令规定以三十七节以上的高速向现代导弹驱逐舰移动,准备在驱逐舰未被击沉时用鱼雷攻击,尽管他并不认为有此必要——假如命中位置没有太大的偏移,这种舰-舰导弹战斗部携带的三百七十公斤高爆炸药将把区区六千吨级的现代导弹驱逐舰干净利落地劈成两半,而以往无数次的演习说明对方的导弹驱逐舰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几乎毫无自卫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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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弹驱逐舰指挥室里的轩然大波刚刚平息,因为扬声器里突然响起了不知来自何处的警告声:“蓝海!蓝海!我是白兔,我是白兔!你们注意!你们注意:方位东北,速度点九,海平距离三三,有蛇!方位东北,速度点九,海平距离三三,有蛇!有蛇!”

全体舰党委委员,候补委员都被惊呆了几秒种,只有副舰长狠狠地骂了一句:“还表决个球!狗肉的鬼子!”然后站到话筒前,“拦截导弹注意!防空导弹注意!防空炮组注意!方位东北,速度点九,海平距离三二,有蛇!接触时间二一七秒!”说完他把脸色青白不定的舰长拉回到指挥位置:“舰长,你指挥。我下去。”舰长一把拉住他,诚挚地说:“三哥,留下来帮我!”

各部门长再无须任何决议、命令,立即奔向自己的战位,政委和副政委也下去掌握部队了,舰长在发布着一连串的命令首先是向上级报告,同时大量的电子情报潮水般地涌来——指挥台、不,全舰都笼罩在紧张而有些兴奋的气氛中——战争在这个海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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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30-MMC战机的节流阀已经被推到尽头,推力将近□□公斤的两台巨大的发动机怒吼着,飞机似乎因为激怒而颤抖。驾驶员知道,在掠海飞行的角度和将近一马赫的速度下,驱逐舰的拦截导弹和拦截火箭根本无法对付这种舰-舰导弹,(尽管每次演习都判定击落百分之七十五的这种导弹)而依靠舰上有限的的小口径速射装置,击落导弹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自己不敢对着驱逐舰的两台巨型涡轮发动机产生的巨大热量发射导弹,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不,加上自己撞上去是两个办法可以拦住这枚导弹。现在他真希望自己驾驶着国产的J-8型飞机,尽管那飞机的中低空性能远远不如这架S30-MMC,但是速度却比它快一些,使他可以争取致命的一分钟。

突然袭击示警指示灯亮了,同伴的声音和嘟嘟的报警声都是急促的:“六点种方向,距离四拐拐,速度两点幺,一型日机两架!下蛋了!接触时间十四秒!”

他的冷汗浸了出来,一型日机两架!这种机型和他的飞机都号称超过了美国的F-15型,但是无论是数量还是位置……,多想无益,他的任务就是掩护自己的军舰!于是他用平静的声音告诉自己的同伴:“伙计,今天不回家了,怎么样?。”

伙计挺高兴:“呵呵,打算下海?——终于能摆脱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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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几乎同时。

中国东南领海同一海域。

在吨位超过大多数巡洋舰的日本导弹驱逐舰上,日本海军分舰队司令本田卡纳少将突然有些感到不安。“帝国兴亡,在此一战”的信号已经发出去十五分钟了,但雷达上还可以看见那艘中国驱逐舰在活动。他不喜欢0011潜艇舰长村田那个家伙,因为村田怕老婆!而大和武士根本不应该怕老婆!他想了一下,命令一艘导弹护卫舰全速赶往那里,准备作必要时的攻击——他有把握,中国海军不会先开火,尤其在他们没有请示他们的上级时。

他看到接受命令的那条导弹护卫舰优美的流线型舰体渐渐地在自己视线里模糊起来,心里感到了踏实。虽然很多人对美国回来的川崎少佐经常在酒后打他老婆逍遥浪子有些不满,但本田卡纳很喜欢他——现在本田打算回到舱室里去下将棋,就象山本大将喜欢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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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30-MMC战机驾驶员现在准备俯冲,他调整了一下进入角度,屏幕上表示来袭导弹的两个亮点滑向一边,然后又迅速回到中线。他知道同伴会想办法对付后脑勺的那两枚导弹,至少能对付一枚,从而给他争取十秒左右的时间。这十秒时间保护自己的飞机或许不够,但截击那枚舰-舰导弹已经有余了,——毕竟他刚才争回了几十秒。同伴企图用电子干扰信号引开后面的导弹。有一点效果,那两枚导弹犹豫了一下,象是歧路上的两条猎狗,但是很快又追了过来,他母亲的,电子玩意儿还是老美的好,他打算回去时告诉那些NEM -B设计师,不服的话叫他们自己来试试——假如他还能回去的话。

他看看仪表板,计算了一下接触时间,对同伴说:“嗨,伙计,我有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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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五七,方位东北,速度五十节,导弹护卫舰,高速接近!”

“距离三四,方位东南,速度四十节,常规攻击潜艇,高速接近!”

“距离三零,方位东南,速度两点幺马赫,一型机两架,高速接近!”

“第一组拦截导弹失败!”

“第二组拦截导弹失败!”

年青舰长求助地看看副舰长,这样一边倒的局面在任何演习中都没有见到过啊,尤其是连续两组导弹都没有拦截到那枚型舰-舰导弹,简直不可能!

副舰长瞪着眼睛:“前主炮,三发组爆破弹,右舷三千米,准备射击!深水炸弹发射器,定深零,右舷两千米,准备发射!各高炮组、高机组,准备射击!”

舰长有点迷惑,副舰长把帽子推到后脑勺:“用水柱拦截它,至少逼它狗□的飞起来,好打一些!——前导!四联,目标,鬼子护卫舰,立即发射!后导,反潜导弹两组,第一组进入点A4-33,第二组进入点A4-32,立即发射!舰长,如果干他大的,那什么宙斯盾克林顿咱没见识过,怕没把握,这护卫舰和破潜艇包他跑不了!现在是越乱越好,咱们是瞎子害眼,豁出去了!”

“你看,要不要请示……”舰长怯怯地说,象是刚上舰的实习军官。副舰长不说话,只是微微地动了一下脑袋,似乎在摇头。

(087)碧海军魂

同日。

同一海域

已经可以用肉眼看见那枚舰-舰导弹了,距离在九链之内,现在的高度从十米左右升高到一百米左右,但仍然不算一个好靶子,否则四联速射高炮、俄罗斯制的730速射部分和二十挺联动高机总会干到它一下,但是……

“停止射击!!!”

假如这个命令来自“博士舰长”(水兵们的私下称呼),也许大家还会有一丝犹豫,但是没错,是副舰长!射速为每分钟三千发的俄罗斯式730停止了牛吼,舰面上突然感到怪异的沉寂。就在这时,水兵们看见一架涂有“八一”星辉的“大战斗机”象老鹰扑向兔子般掠过那枚日本舰-舰导弹,然后猛然上升。S30-MMC驾驶员来不及使用直接炮击落导弹的第一个办法,也不再需要用撞上去的第二个办法,因为他找到了第三个办法:

日本一型机发射的那两枚空-空导弹在近距离失去了S30-MMC尾喷管的热源,于是都严格按照设计要求钉上并准确地命中了那枚日制舰-舰导弹,大约在距离驱逐舰四百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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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和上头联系不上就别费劲了——你看看,好象跑了!” S30-MMC驾驶员有点疑惑,“鬼子的两架飞机应该是绝对优势呀,跑什么呢?”

“追!刚才海军发射了,估计是回去管导弹了。”伙计作出了自己的判断,“过去缠着他个狗口的!捣我们几弹就跑?老子们好欺负?”

这时S30-MMC驾驶员已经蹬了方向舵并且开大了节流阀,嘴上还不忘交代一句:“伙计,是你要我干的哦,回不去别怨我!”

于是,在蓝天和白云之间,中国海军航空兵的一架单机向着至少有两架已经升空的一型战斗机护航的、装备着宙斯盾系统的超级驱逐舰及其护卫舰的强大火力网开始了单程突击,机上,是两名被鬼子的卑鄙偷袭所激怒的中国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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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海军导弹护卫舰舰长川崎少佐心里有点不安,毕竟和美国佬在一起呆多了,学了点山姆大叔的不在乎也学了点美国舰长的谨慎,尤其是对方的驱逐舰近乎奇迹地死里逃生,提醒他不要轻视自己的对手——除了打老婆,打谁都危险,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眼前的电子显示屏,准备提前下达发射命令。唉,二战以后的海军乏味得很呐,连对手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突然,显示屏上提示的红灯急剧地闪动起来,川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超低空超音速飞行物,有87%的可能是反舰导弹——中国人什么时候有的超音速反舰导弹?俄罗斯人提供的?警报!他的手有点颤抖地按下了警报按钮。

导弹护卫舰象被针刺了的毛毛虫那样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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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导屏上四个小光点向一个大光点高速扑过去,屏幕右上角有几排数字不停地变换着,导弹控制军官全神贯注地作着微调,象是在玩电子游戏,俄罗斯制的超音速反舰导弹很快就要进入末端自制导蛇行机动了。控制军官感到很轻松,这样高的速度下超低空突防应该毫无问题——这种昂贵的导弹本来就是为了对付宙斯盾系统的,现在看来用四联打护卫舰有点……

指挥室里的两位舰长似乎也有点心痛导弹,现在鬼子潜艇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声纳室报告,鬼子潜艇的发射舱正在注水,看来鬼子舰长也明白自己的下场:潜艇单舰对抗驱逐舰也就是一锤子买卖,末日审判已经降临了,现在只是能否在被击中前抢先发射出导弹的问题,但是求生的本能还是促使那个村田鬼子下达了第二个命令:“两侧水柜,全速排水!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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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30-MMC战机在五千米的“危险高度”飞行,这是为了监视鬼子舰队,也是为了节省燃料——S30-MMC这种重型多用途战斗机简直是油老虎,主油箱的油在刚才的剧烈动作中已经空了,两侧机翼油箱的油注入了主油箱后也剩不了多少,管他呢,今天还想回去?

“伙计,发射了!——白兔、白兔!我是蓝天,我是蓝天!有蛇,有蛇!两条,两条!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他母亲的!”

“嘟,嘟,嘟,嘟……”越来越急促的警示声,驾驶员有些疑惑地问同伴:“他母亲的,迎面发射?鬼子也有这一招?”

伙计忙活了一下警告他:“没把握,可能干扰不了,你想办法吧。”

“行啊,初中物理课,难不倒我。”说着,驾驶员推动了操纵杆,飞机开始剧烈俯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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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制超音速反舰导弹以接近三马赫速度掠海飞行造成了奇异的尾迹:一条急剧扩展的锥型浪槽和一条逐渐消失的淡白色气槽,从上空看去很象有一条气垫导弹艇在不久前疾驶而过。然而鬼子一型战斗机的驾驶员并没能看到这个壮观的景象,因为他取七十五度角直接返回护卫舰,准备拦截世界上首枚用于战斗的超音速导弹,他没有信心,一点信心都没有。为了进行干扰也为了减少飞行负荷他发射完了挂架上所有的空空导弹与反潜火箭。

这种根据F-15战斗机改装设计的一型战斗机在拆卸了一些防御装置、加装了火控系统的一些辅助装置后,变得更轻更快更有攻击力,但是在这种距离这种角度对付超音速导弹并不具备明显的优势,所以小鬼子和他的空中对手一样,只能考虑近距离炮击,必要时象二战中前辈们扑向美军鱼雷一样扑上去。小鬼子过于紧张,没有听见越来越尖锐的嘟嘟声中还混有另一种告警声,而是全神贯注地把来袭的导弹锁进自己的火神瞄准镜的井字框按动了火炮按钮,正在此时,两枚近距离发射的空-空导弹几乎同时击中了这架价值两千八百万美元的战斗机,使它变成了一团火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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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枚日制反舰导弹恶狠狠地向现代驱逐舰扑来,依靠末端制导象蛇一样灵活地穿过炮弹激起的水拄的拦截,并且在最后的一千五百米距离上鬼使神差地躲过了火箭式深水炸弹激起的水拄和近距离防空炮火的截击。在最后的时刻,驱逐舰上唯一的一架H12反潜直升机冲进了自己的火网,在被自己军舰的俄罗斯730的23MM弹击中后,冒着浓烟摇摇晃晃地挡住了一枚反舰导弹——以后在媒体的报道中,英雄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是“祖国万岁!”但是驱逐舰上生还的电子技术员则说,老张最后喊的是:“打我呀?老子草你妈!”

现代驱逐舰不顾倾覆地以七十六节速度左转,艏部提到了似乎要离开水面的危险高度。但是这近乎绝望的努力只能延迟自己的沉没时间——艉部象一个易拉罐那样被导弹切开,成千上万吨海水涌了进来,几乎立即压破了第一个隔离舱,损管队只能在两个舱室外作加固,现在舰艏开始上翘,随时可能翻过去或者栽下去。

“机舱!右满舵!——前导!两个单元,准备发射!”年轻舰长眼睛里在冒火,把帽子扔在聚四氟乙烯地板上。副舰长冷静地摇摇头,下达了弃舰的命令,然后阻止了舰长解开救生衣的动作。

“不行!老子今天豁出去了!狗肉的鬼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母亲的我的弟兄们啊!我的军舰!——轮机,最大功率!”舰长动了真火。

“行!舰长你放心,我负责把导弹打完!——你年轻、有文化,下去,以后还指望你带着弟兄们给咱们舰报仇!”副舰长使了个眼色,其他人紧紧地箍走了舰长,加入了撤离的行列。

军舰翘得更厉害了,几个抽屉滑了出来,副舰长顺手抓了一支烟点着了,一面询问轮机舱:“老赵?撤了多少?你们还来得及来不及?”

“副长,是你呀?舰长政委他们都没事?好好!我在犯纪律呢——在吸烟,该走的都赶走了,就剩一个电机和我……没问题了,反正出不去了……嗨,说那个!当兵就没想死在炕头上,呵呵。副长,几十年老弟兄了,听我一句:来得及就打,来不及,跑吧!别让鬼子赚太多!”

沉默了一会,副舰长开始问前导:“怎么样?”

“报告副长,一有角度立即发射!——副长,舰翘得这样厉害,过一会没准能改成垂直发射呢。”前导的声音听起来仍然那么活泼那么调皮,他们还在放音乐?什么歌这么熟悉?歌词听起来怎么又这么别扭?“如果我俩躺下,不会很快起来……”,他母亲的,这帮文化兵,司令员来了照样嘻嘻哈哈!副长的黑脸上止不住漾起了笑意:“稍息!”

“副长,你也来吧,看看咱们用高科技干鬼子!这可是真干——对不起,副长。不过你来了我们心里定一些,来吧。”

“我知道政委命令给你们留了一条小艇,行,我来。用高科技真干鬼子是没见过,看看,不然死也不闭眼睛。”

副长习惯地理了理操作台上滚乱了的东西,拿起话筒,用最大的声音让轮机舱里的老赵最后一次听见上级的作战命令:“右满舵!————”

“……是!满舵右!————”

已经失去平衡的舰身还是依稀感到了震动,还有热浪袭来——前导终于发射了。

(088)163潜艇

五月十日凌晨。

中国北海舰队12潜艇支队163舰所泊的“老虎口”锚地

基地后勤部副部长胡彬兴心里很不是滋味,163艇出海的事似乎有人故意瞒着他:他在电脑上看见了163艇的出海的紧急补给申请,仅仅是出于习惯想了解一下,网络竟然回答他“您没有被授权查阅该文件!”没有被授权?他?胡副部长?——刚才也是几十年的习惯,大家都知道他的习惯,舰艇出海前总要去看看,竟然也被哨兵很惶恐地挡了驾……

163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仿制、九十年代改装的035级老艇了,排水量才两千吨,在水下也只能跑18节,爷爷换了新衣服依然是爷爷,出次海能神秘到哪里——胡副部长突然发现一辆面包车和两辆卡车停在163旁边,面包车里下来了十几个人,穿着军装但动作绝不是军人。又是什么秘密试验吧,也没有什么大人物到场,回去吧,没看头。

胡副部长不知道,距他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处停着的一辆普通越野车里坐着一位海军中将,眼睛除了盯着163外,还时时盯一瓶手里的“红星二锅头”——也算名如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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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30MMC用连续的左横滚甩开了两枚导弹,不过没能甩开后面做着“低空摇摇”动作的鬼子,鬼子开炮了,一连串桔黄色的小球缓缓地然而越来越快地从后面漂了过来,S30MMC用两个漂亮的双S摇摆拉开了距离,但是鬼子在最有利的位置向S30MMC的尾锥面发射了最后两枚导弹。

从击落鬼子另一架一型机,因此被后面这鬼子盯上,到现在似乎才几秒钟时间,但这场海战已经接近尾声:鬼子潜艇已经变成了乒乓球碎片,那艘护卫舰也好不到哪里,但是我们驱逐舰也在屏上消失了,连最后发射的两个单元的八枚导弹也被击落了,只有自己这架单机……球!老子不甩你!驾驶员拉动了操纵杆,重力计上的数字开始急剧上升,7G、8G、9G!9.5G!人象被一幢楼压在坐椅上,视野变窄直到短暂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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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艇在海礁区坐底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除了短暂地上浮到通气管状态换气、充电之外没有任何噪音——为此甚至不允许做饭!这不奇怪,163的水兵习惯了,奇怪的是163艇除了发射几个浮标(不知道几个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之外没有做任何事情,居然也要求一等战备,奇怪的是那些穿着鼓鼓囊囊作训服的假冒军人,一上舰就赶走了鱼雷室、声纳室和电讯室的弟兄并且立即把那里当作他们自己的地盘!鱼雷长很奇怪地发现几个人在拆鱼雷的信管,声纳兵在厕所门口排队时抱怨那些人把他的新声纳拆得一塌糊涂,电讯主任是军官没有说什么,但脸色很难看。最后,悄悄流传的消息说支队长也在舰上——支队长上163难道需要保密?然而这是真的,因为支队长亲自在厕所门口命令大家小便时不许有太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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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你这算什么动作?中国大榔头?”惊魂未定的电子军官刚能发出声音,S30-MMC的两枚导弹已经发射了。经过刚才几乎超越人体极限和机械极限的反扣之后,鬼子已经冲到前面去了,现在是驾驶员在乐滋滋地看着鬼子在横滚,并且切半径逼了过去,提前开了炮。鬼子飞机明显地颤抖几下,他又逼了过去,突然鬼子飞机后部火光一闪,同伴喊了起来:

“诱饵弹!后机身防御发射架!”

“操!”他侧过机翼,躲开了迎面扑来的火球,又一次发射了导弹,已经负伤的一型机变成了一个更大的火团——本来想试试炮的。

“鬼子驱逐舰下蛋,两枚!护卫舰下蛋,两枚!——他母亲的,下面是什么?”

听见同伴的话,他心头一震,他也发现了下面、海底的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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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起163就弥漫在异常的紧张之中,不,不仅仅如此,因为这次出航本身就异常紧张,应该说从下午起水兵们感到了越来越逼近的危险,这是他们从那些科学家的动作和神态里看出来的,也是从舰长那道异乎寻常的命令里感觉到的:“前发射仓,注水!”

水兵们不知道——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们上面,仅仅几百米的海面进行着众寡悬殊的生死搏斗。他们也不知道就在几天前,五月八日有一颗“出了故障”的军用卫星“偏离轨道”移到了这个海域,并且在这个位置开始和地球同步。从163艇发射出那些浮标时起源源不断的卫星侦察数据就进入了163的电子室,和那些科学家们从浮标上采来的数据一起分别存入了舰上的服务器和一台便携机里,而现在,甚至连舰上的声纳里也发现了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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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一个单脉冲打在163舰壳上,虽然听起来只象一个乒乓球击中了一个玻璃杯,然而附近的人都感到了震动。

“是688?洛杉矶?”老科学家问。

代替声纳兵的那个“眼镜”摇摇头:“速度象,但是噪音……”他困惑地摇摇头,“没有听过,这是什么声音?几乎听不出来,象……牛在喘气。”

一直等待着的老科学家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接过备用耳机,甚至有些手忙脚乱,然而他脸上的神色突然变为大惑不解甚至有些担忧害怕。在他的示意下壁上的扩音器被打开了,于是狭小的挤满了人的声纳室里顿时充满了轻微的“呼————噗————呼————噗————”的声音。大家会意地点点头。

“快,显示卫星传感图片!”

当科学家们手忙脚乱地在计算机上找到并打开了那枚军用卫星刚刚发来的一组图象时,那艘巨大的核动力攻击潜艇正以十一海里的低速接近,距离已不到七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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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慎重啊!”历来嘻嘻哈哈的电子军官一反常态地改成了严肃的口吻,“这不是鬼子潜艇,是688级,美国的,随便打要出事的呀,你有几个脑袋?”

然而驾驶员似乎红了眼睛,“鸟!在这片海疆除了咱们中国的军舰军机,老子谁都打!狗肉的不是他们捣鬼,鬼子敢惹我们?——这个时候美国鬼子冒着卷入战争的危险到这里来,你知道他有什么阴谋?再说上级没叫我们不打吧?”

伙计被说服了:“好好好,你有道理,打吧打吧——就四枚破火箭,唉……”

四枚“破”反潜火箭成扇形向688级游去,弹尽油绝的S30MMC开始爬高——落到这里很可能被鬼子抓了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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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潜艇支队支队长、163艇艇长和教导员被召进了会议室,令他们大惑不解的是白头发科学家竟然在吸一支大雪茄,而舰上十七分钟前就该更换越来越浑浊的空气了。

“给你的命令是什么?”老科学家一反常态地用典型的军人口吻问道。

“完全地、无条件地彻底执行您的一切命令!”

“好。我命令所有的人,你们和你的部下们去死,窒息而死——住嘴,听我说!就在十九分钟前,我们头顶上,你们舰队的一艘执行例行巡逻任务的现代级导弹驱逐舰、一架S30MMC战斗机与日本包括金刚级在内由十几艘军舰组成的舰队开始了……战争,我们的军舰和飞机已经……不存在了,小伙子们也干掉了鬼子的一艘护卫舰、一条潜艇和两架飞机。好小伙子啊!”老科学家眼里闪着泪花,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现在,一艘装备了最先进的无声推进系统的688级潜艇就在我们头顶,我们稍一动弹就会被发觉,而我们这次出海试验成功的蓄电池可以使我们无声无息地潜到鬼子门口,取得的资料可以在十几年内使任何舰艇在我们领海和附近海域变成脱光衣服的瞎子!假如落到敌人手里,不,甚至只要被他们知道一点风声,后果都不堪设想,不堪设想!”

“是!”

“氧气不够了,我们必死无疑,但是,死,也要完成任务,不能引起丝毫怀疑——你,亲自去关闭左第二进风口,制造机械事故或操作事故的假象。马上,除了计算机控制系统和备用控制系统的电源外,全艇的电源将被切断。明天零点二十七分,计算机将唤醒直流电机开始排水,163艇将上浮到潜望镜深度,被太平洋暖流慢慢地带回祖国海岸,按照计算结果,163艇……和我们这七十个人将在二十三至二十五日进入短山海道,在那里被发现的概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那时我们就完成任务了”老人一任烟灰落到自己衣服上,正如几天前他在军队最高指挥机关某部第二会议室、在最高统帅面前一样。

“是!”

一分钟后,在确认左第二进风口被关闭后,潜艇沉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只有科学家们携带上艇的一个高压气罐在丝丝地响,从里面泄出了甜甜的然而是致命的催眠气体……没有人知道,那艘688潜艇的钛钢合金艇壳被反潜火箭打出了一个小洞,正在仓皇逃离——一连串的混乱导致了这艘核动力攻击潜艇发生了可怕的泄漏事故。

(089)“残酷计划”开始

五月十二日,凌晨零点许。

中国南京市。南京军区作战会议室。

“五月一日,严格说来是几个小时前,日本海军□艘驱逐舰、□艘导弹护卫舰和□艘常规动力攻击潜艇,会同□艘运输舰、□艘登陆舰和□艘补给船,在□架战斗机和□架战斗轰炸机掩护下,强行通过我国领海。并且在东南海域和我军一艘执行例行巡逻任务的导弹驱逐舰以及护航的战斗飞机发生……冲突,”作情况通报的的少将不理会下面不满的嗡嗡声继续念着手上的稿子,“冲突……的结果,我军击落日军战斗机两架,击沉敌常规动力攻击潜艇一艘,击沉敌导弹护卫舰一艘;我军导弹驱逐舰被击沉,仅四十一人获救,S30MMC战机被击落,两名飞行员失踪;”

“根据总部资料局下达的通报,日军的目的是趁美日韩朝鲜半岛出现核武器、以及朝鲜向伊朗国出售浓缩铀事件因而发生半岛战争之机,全面恢复武装,并趁‘台海’出现短暂空白、我军注意力集中在解放台湾之际,联合台湾的台独势力,强行占领我国西山岛,并以此作为中转基地,从而掩护其侵占菲律宾国,以获取那里的石油。从当前态势判断,日本鬼子是蓄谋已久、势在必得。”

两鬓花白的南京军区副司令员问道:“我们在那个岛的守备情况如何?”

少将示意计算机操作员打开西山岛资料:“有一个满员率为百分之七十的独立守备团,加强一个榴弹炮营和一个高射机枪连,还有海军的一个观通站和空军的一个雷达站,”他看着军区副司令员越来越失望的神色赶紧补充道,“昨天友军特一旅上去了两个大队……”

军区副司令员眼睛眼睛一亮:“哪两个大队?谁带队?上去干什么的?”

少将这次没有叫那个漂亮的女上尉在计算机里查找和在大屏幕上显示,而是自己翻了一下文件夹:“按他们发给我们的协同通报报告:上去的是直八大队和一支队一大队,由斯巴达旅长和参谋长带队,任务是演习热带丛林营进攻和营防御。”

军区副司令员毫不犹豫地命令:“命令空军所有运输机立即为他们补充弹药、食品、战地救护药品,弹药主要补充肩式导弹、炸药、制式子弹和9毫米近战手枪弹!空投!立即就去!——另外,通知岛上所有部队,接受斯巴达指挥!”

回作战室的路上,军区副司令员若有所思地对参谋长说:“那个斯巴达……,我看着他长大的,怪杰。”

参谋长以军人的简洁方式向上司表达了自己的不同意见:“我认识。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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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东京时间三时整,关于中国西山岛上偶然增加了两个“大队”兵力的报告以及这次重要会议的记录稿就发到了防卫厅情报部,部长阿部大佐对这份情报十分重视,因为发来这份情报的春江晓月子小姐隐藏在中国南京军区高级指挥机关,每次都能发来非常重要的报告,所以他除了向防卫厅长官本人递交了这份情报外,还亲自去联合舰队司令官的官邸,向倦人飞花海军大将递交了这份情报。倦人大将从梦中醒来接受了这份报告,甚至按外交官的礼仪向阿部大佐表示了感谢,然后回到榻榻米上饶有兴味地读完了全部报告。他承认这份情报很有意思,但是西山岛上偶然增加两个营的中国部队——在皇军面前实在算不了什么,甚至不值得立即通知前方舰队,于是他去睡觉了,还轻轻地念着:“春江晓月子,好美的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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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东京十分遥远的那座岛上,斯巴达此刻正在大发雷霆:因为他那个异想天开的兄弟龙城不知道为什么认定直八大队和一大队是去“打鬼子”,也不知道在哪一个或几个新认识的朋友掩护下,带着一把瑞士小刀和一本《孙子兵法》偷上了军用运输机。上岛十分钟后,他身上被热带的毒虫咬出了无数的包,不得不到守备团卫生队治疗。值班的上尉医助对他那一身雪白的皮肤发生了怀疑,于是通知了团保卫股……

(090)直八大队

当晚。

战略要地西山岛520高地坑道。

直八大队作为预备队,在520高地的溶洞里隐蔽休息。这里还有守备团卫生队和岛上全体老百姓:龙城和一对渔民夫妇。满脸皱纹的老夫妇是虎头岛的渔民,在海上救起了两名空军军官和一条橡皮筏子上的四名海军(其中包括那位副舰长)后,就近把他们送到了岛上,不幸的是,由于鬼子已经封锁了海面,他们无法离开,更加不幸的是,他们的机帆船也被征用了,而且和岛上原有的那条运输艇一样立即被凿沉在进入港口的水道上。老婆子舍不得新买的渔船,也念叨着家里的孩子和老人,抽抽噎噎地抹眼泪,看来那个渔民也是怕老婆的人,只敢蹲在一边抽五毛钱一包的大前门香烟。

一伙士兵围成半圈在听参谋长讲故事:“谁知道你们大队的代号?”

一个新丁站了起来:“报告,直八大队。”

“哦,为什么?”

“报告,我们大队最早改装‘直八’型武装直升机。”

大队长摇摇头,“参谋长,是不是叫口巴大队?——原因么说法很多,你给讲讲。”

参谋长歪过脖子让人家给他点烟,顺便作点头状:“不错,是叫口巴大队,原因么,死的死走的走,亲历过的人不多了。当时我是二中队长,那时侯我们不是独立的部队,配属给某军,参加那场很少有人知道的边境战争,当时也算打仗嘛,那里气候够戗,我们这帮大爷也够浪漫,着装也不统一,走路也没个兵样子,军长看见了,骂了声“什么口巴大队”掉头就走。那时老大调来当大队长,刚报到一天半,军长看他是个娃娃,嘴下留情了,只是稍稍地剋了他一顿。刚上马就挨一顿,他哪吃过这个?可把老大气坏了,做了面旗子回来就集合,说军首长给我们代号了!大家嗷地一叫,有代号的部队!那可不简单!什么代号?老大把旗子一展:口巴大队!大伙儿楞住了,这叫什么呀?老大说怎么?这是男人的最高荣誉!别不想要,明天1000前不把那个545高地扫平喽,第一这旗要不成,第二你们各人自己用手枪把自己那话儿崩了,反正你们没种,要那个当钟摆?有个小家伙愣头愣脑地问:那队座你呢?老大一伸手把他提溜出来:明天老子飞多低你们他母亲的就得飞多低,老子亲自用机枪打平射!——1000前要么站在545上面,要么躺在545上面!嘿嘿,第二天0930上去,0942就站在上面了,步兵还在山腰呢。看得军首长直拍桌子:瞧瞧!瞧瞧!直升机上刺刀了!下来后就给我们颁代号!那帮秀才俗!什么飞虎呀飞豹呀尽扯淡,老大说,要颁就是这个,口巴大队!

嗨!多响亮的称号呀,给老大自己毁了!——急什么!拿缸子来我喝口水!那次是南京军区口副司令员下来视察,下来了还想上去。老大呢那天喝多了,咖啡!老大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洋咖啡!那天在上面憋不住了,他是习惯了,在座位上一挪,掏出那话儿就一个长连射。——嘿嘿,没有三五年道行,在直升机上干不了这个!可惜时机不对,坏了!后面是副座啊!五百多公里的风速,全到后面了。副座舔舔嘴唇:云上也会下雨?不是说酸雨吗?怎么我觉得有点碱性?——你们笑吧,副座后来自己也笑!当时板着个黑脸没说什么,总结完了后说:这个口巴大队……不雅,改个谐音的,叫直八大队吧,不要动不动就口巴口巴的!

从此就没能改回来!唉,都怪老大那天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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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身边也围了一些睡不着觉的士兵,还有人为他维持秩序:“别闹别闹,听听,人家真正有学问的人给我们算算明天这个仗怎么打。”

又有一个人挤进人圈,手里拿着一盘点燃的药草,把它放到龙城脚下:“算算,算算。哎,老百姓,你会不会诸葛亮那个算法?诸葛亮正在行军,听见一声乌鸦叫,在袖子里掐指一算大吃一惊:不好!庞军师要牺牲了——你会不会?”

“什么老百姓!难听死了!你不会重叫我一个名字?——叫我兰博好了!”

“你要会算我就叫你蓝脖,你要不会,那你还是老百姓!”

“当然会!《易经》、《卜辞》我都颇有研究,那个叫袖占,又叫袖课!”

“对对对,我记得也是叫袖占一课,你这个,蓝脖还真有两下子!那个‘已经扑泚’就不要了,你你你,袖占,给我们算算,明天有多少鬼子上来?”

“你看看我这个袖子扣得这么紧,怎么伸指头进去?这样吧,你们找六个硬币来,我给你们演演先天神数——不过,你已经叫我兰博了,能不能把你的兰博刀借给我?”

“那不行。一来那是武器,不准给你;再说那家伙你不会用,不是割到自己就是割到人家——不要看我们又是冲锋枪又是手枪,都有用;还有呢,你没有军人标志就是平民,按照《日内瓦》公约,既不能对你开枪也不能逮捕你,否则就是战争罪犯;但平民持有武器就是间谍,那就要枪毙你,连战俘待遇都享受不到,那你何苦!——来,我给你两个小玩意儿,自己做的,我教你啊……懂了吧?放到这里,简单搜查搜不到。开始算吧。”

龙城在一堆人的目光注视下把钱扔到地下,再扔一次、又一次,念叨了一会儿,毅然决然地说:“六。还有一虚一实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两个北一个西,色厉而内荏;另一个方向是两个东一个北,势短而节险。”

战士们钦佩地赞叹起来:“好家伙!真准!六个大队,北西北佯攻,东北东迂回,你可以当——哦,参谋长在,那就先当个副参谋长过渡一下!再算算,鬼子明天准备怎么打?结果怎么样?”

龙城闭上眼睛回想一下,然后朱雀神武青龙白虎地念叨一遍,大家参详的结论是“三金”——飞机、舰艇和炮弹炸弹导弹先来,“三才”——在飞机、舰艇掩护下鬼子将得到土,但是在晚潮“水”来的时候将退下去,并且将损失三分之一的兵力。尤其重要的是,“五百里趋利厥上将军”,明天将有一个鬼子首长殒命……

“你们在扯什么淡!都给我休息去!”大队政委一声断喝,连龙城也乖乖地爬上了木版床——还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两个能杀人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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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鏖战



(091)杀鬼子就这么容易

次日天亮前。

西山岛东北偏东方向。

晨曦未露的时候,龙城已经到了小岛东北东方向的小河边。那天一个人瞎跑的时候他记得到过这里,水流很急,而下游不远处有一座独木桥,所以他远远地绕了过去。他很生气。早晨他去指挥所找斯巴达被参谋长拦住了,参谋长听了他的预测后哈哈大笑然后就去接电话了,而且再也没有理他,所以他决定独自一人前来侦察。在想象中他及时发现了偷袭的鬼子,然后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向斯巴达作了报告……唉,要是他有一支冲锋枪,象CS一样“哒哒哒哒……”百十个鬼子根本不够扫的,又何必报告他呢!——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并且压迫了他耳朵附近某一处,他浑身无力地被拖到了几个人面前。眼睛不再发黑他也不再发昏,突然他明白了:眼前的都是鬼子。

鬼子和斯巴达他们差不多,都穿着绿色的迷彩服,也都是折叠式小冲锋枪加手枪,还有兰博刀,只是斯巴达他们戴绿色的贝雷帽而鬼子戴深蓝色的贝雷帽,还有斯巴达他们的臂章是一个狼头而鬼子是铁锚加刀。现在和鬼子除了斗勇还要斗智——于是他趁着自己腿有些发抖时作出害怕的样子。一个四十来岁的老鬼子唧咕了几句,边上的小鬼子用流利的普通话问他:“你是老百姓,为什么到这里来?”他毫不犹豫地用刚学来的南方话加自己的想象来了个长篇,听得鬼子直翻眼睛。

“少佐说,岛上没有居民,但你又不是军人,问你,你是那里人”——再回他南方话,鬼子哎,小爷陪你玩儿!

老鬼子没有把他撕啦撕啦,反而耸耸肩膀笑了起来,说了一通鬼子话后就带着他的人开了路。一分钟后来了打扮不一样的三个鬼子,其中有一个年青女鬼子。还真他母亲的漂亮!龙城没敢再看她而是去看那两个男鬼子,只见他们从一个帆布包里拿出一些管子拼凑了几下,一张桌子连板凳就出来了,然后一个鬼子把一个连着线的小铁锚往树上一扔,另一个鬼子拿出一台——收发报机,一定是!——两下一凑戴上耳机听了起来。

“哎,老百姓!请喝水!”——欺负人!自己人喊他老百姓,连这个漂亮女鬼子也喊他老百姓!不理她!龙城把脸掉过去。

“失礼了,对不起。”女鬼子微微地鞠了一躬,“我姓松下,原来是京都大学的汉学教师。您贵姓?是哪儿人?可以告诉我吗?”

哎哟妈呀,龙城抓抓头皮,决定不再说自己都听不懂的南方话。看着眼前这个女鬼子他想起了烟台市那位热情爽朗的姑娘,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一告诉女鬼子岛上有多少驻军、多少长炮筒子、炮口还带布套子的大炮、多少两根管子朝天的大炮,多少四根管子朝天的小炮(让鬼子当我外行好了)——他偷听斯巴达和参谋长说话,知道这些情况鬼子都已经全部知道了,他只字未提那些部队和武器在哪里(其实他也不知道)以及斯巴达他们的到来——鬼子哎,这才是秘密呢!同时他下了决心要杀掉这三个鬼子,赶紧回去报告!

“我,我要……嘘嘘”。龙城说,漂亮女鬼子颌首示意他就地解决,龙城看着女鬼子坚决地摇摇头,女鬼子脸上掠过一抹红晕和“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但还是叫来了一个男鬼子。

龙城走到看不见女鬼子和另一个鬼子的地方,解开了裤带,拿出了那两个可以致人死命的“小玩意儿”,现在,他准备动手了……他打算用那把锥子,可是鬼子站在那里也开始嘘嘘了,背对着他,那就应该用那根细细的钢丝。他走到鬼子身后,鬼子还在那里抖动着,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个细皮嫩肉的老百姓。老百姓?他母亲的!他暗自骂了一句才学来的军用骂人话,猛一下把钢丝套上鬼子脖子再把他背了起来。鬼子稍微挣扎了一下,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没这么容易吧?他从一数到六十,觉得自己数得快了些,为了保险他又多数了二十秒,估计搞掂了,他抽出钢丝,全是血,看看鬼子也在血泊里,半个脖子都快掉了。他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些兴奋,杀鬼子就这么容易?他再握着另一个小玩意往电台走去,女鬼子不在、大概也是有什么生理需要吧。另一个男鬼子正在埋头苦听,以为他是自己的同伴呢,还和他唧咕了一句什么鬼子话。龙城没有和他多费事,按那个老兵教的位置把T字型的小锥子扎了进去,不知道是位置没有找准还是鬼子和咱们不一样,没死,小鬼子还伸手打开了腰间的手枪皮套,龙城急眼了,握着锥子一阵乱戳,小鬼子终于不相信地看他一眼,软软地倒了下去,手枪也落到地下,蓝蓝的,线条很美,龙城情不自禁地弯腰把枪拣了起来……

“不许动!”还是那个甜美的声音,但有些尖锐。龙城抬起头来,漂亮女鬼子双手握着一支黑亮的小手枪,稳稳地瞄准了他……

(092)那时岛上还会有活人吗

当日拂晓。

西山岛守备团坑道指挥所。

夜色渐渐地退去,东方出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晨曦。参谋长从炮兵观测镜的目镜上抬起头来:“狗肉的鬼子!正好都停在我们加榴炮射程之外!”

“加个药包,能不能够到?”炮兵参谋建议道。参谋长摇摇头,回到大屏幕前:“老兄这套计算机指挥系统不错啊——来,抽支烟,副座给老大空投的。”

“戒了。家里负担重啊。”守备团长叹了一口气,“你们老大和副座关系不错啊。这次空投晚来两个小时就惨了。”

参谋长走近年纪比他大的多的步兵上校,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伙计,不是‘我们老大’是‘咱们’老大,对不对?”团长歉意地看着参谋长,正要解释什么,门口响起了报告声,副舰长和飞行员走了进来:“参谋长,什么任务?”

参谋长还了个礼:“两位英雄好啊!要你们来当参谋。咱们旅座这次够阔气,陆海军的上校参谋,空军炮兵的少校参谋,呵呵,大军区的编制——都过来,谈谈情况。现在海底电缆已经被切断,无线电也被屏蔽了。上头最后的通报说,鬼子共有□艘级驱逐舰、□艘导弹护卫舰和□艘常规动力攻击潜艇,会同□艘运输舰、□艘登陆舰和□艘补给船,还有□架□战斗机和□架战斗轰炸机——被你们干掉了一艘攻击潜艇、一艘导弹护卫舰、两架战斗机,还有一艘导弹护卫舰莫名其妙地回去了,架势象护航;从当前鬼子的态势看,运输舰、登陆舰上最多六个大队,可能在其他地方有一个中队的近战部队,他们的主要力量放在切断我们后援上,呵呵,主要是针对我们海空军的,陆战部队大概想在绝对优势的炮火支援下拿下本岛,先造成既成事实再和我们打外交战,同时扩建机场,修筑码头,利用本岛的淡水搞一个小基地,再把手伸到菲律宾,最后目标是那里的石油,哼,二战时的“南进方案”和麦克阿瑟的跳岛战略!”

“老弟,咱们手上有什么牌?”副舰长大大咧咧地拿起了一支烟。

步兵团长在参谋长示意下接着介绍:“空军一个雷达站、海军一个观通站,估计都只能换导弹,东西么不要了,人呢我们拿来和原有的守备部队包括勤杂人员拼了三个营,还有一个155加农榴炮营和一个14.5高机连……”

空军驾驶员笑了起来:“就那些东西?我在上头看过,八门五三年式的155毫米加榴炮、八挺五三年式的14.5高射机枪,凭这些和鬼子干?这装备不怎么样嘛。”

步兵上校恼火地喊了起来:“他母亲的上头就给我、我们这些,不干怎么办?幸亏旅长他们来了两个大队还有些小玩意儿……”

空军少校笑笑。参谋长接过了话题:“我们还有两条船……”

“船?什么船?”副舰长来劲了。

“什么船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现在的位置——那边、水下。假如今天我们能趁鬼子骄横不可一世的时候吃掉他们的近战兵,而且打掉他接近三分之一的陆战队,那么守一个星期没问题;假如我们不在半腰被鬼子的空降兵钻空子,那么鬼子根本打不赢!——他们也不可能打赢,看见没有,这里,不是那座小水坝,那个最多冲掉海滩左翼那一片,这里,山洞里埋了半吨高爆炸药,一旦响了,海水就会从西南方位灌进来,淡水河还有这一片平地都会变成海……”

“那我们喝什么?”昨天在海上几乎渴死的副舰长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参谋长狠狠地把烟头在贝壳烟缸里碾碎:

“老兄,你说呢?——你以为那时岛上还会有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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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日拂晓。

西山岛东北偏东方向。

海岛的黎明露出了第一抹晨曦,映在漂亮女鬼子的脸上,长长的眼睫微微地颤动着,愤怒和恐惧也遮不住圆圆的脸蛋上那浅浅的笑靥,还有……还有她是那样的白、嫩、滋润,什么叫玉润肌肤、什么叫吹弹得破……她象是、象是、象是刚刚剥了壳的煮鸡蛋!——然而乌油油的大眼睛和黑洞洞的枪口……

和乌油油的大眼睛比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算得了什么!龙城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壮烈牺牲的场景也不止一次地为自己感动过,但是竟然没有想过会死在这样一个女子的枪下!也许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当她晚年坐在夕阳下看着硝烟般的山岚,会不会想起自己枪下倒下的第一个人,那个异国的英俊少年?龙城用深情的目光凝视着漂亮女鬼子的双眼,无限、无限温柔地说:“开枪吧,撒哟娜娜。”然后闭上眼睛,幸福地等待着死亡之吻……

依旧凉爽的海风微微地吹拂着,脚下的深草散发着甜甜的醉人的气息,鸟儿在空中鸣啾,“叽叽叽叽……吱……!叽叽叽叽……吱……!”还有身边的小电台响着“沙——啦、沙——啦”的声音。龙城睁开眼睛露出一个微笑:“在您温柔地扣动扳机之前,可否赐告您的芳名?——这样我就毫无遗憾了。”

漂亮女鬼子似乎打算微微地鞠躬,想了想也许觉得不合适,便用一个笑容来代替:“我是松下库代子中尉。请多多关照。”

龙城提着手枪微微地鞠躬:“我是龙城,花间体育学院0011班新任班主任,现在是军法官……助理、合同工。名片还没有印,抱歉。请赐教。”

“军法官……助理、合同工?您可以解释一下吗?给您添麻烦了。”

“就是,就是没有军衔,也不算编制内的文职干部,合同工。抱歉,刚才我没说清楚,松下小姐。”

“啊,您可以叫我库代子,龙城君。我称呼您龙城,您不介意吧?”

“哦不不不,当然不介意。松下……库代子,小姐。”

“呵呵,龙城君,您果然不是军人,还是老百姓呀……”

又听见“老百姓”这个称呼,龙城就象看见了红布的西班牙公牛一样被彻底激怒了,不假思索地对着女鬼子——不,对着松下小姐举起了手里的枪。

“不要!会走火的!被士兵们听见枪声,他们会打死你的!拜托了!”

“我,你……你那个枪,0.22口径的,打不死我,我9毫米!比你厉害!”龙城觉得脑子里乱极了,随口说出了不知是哪里听来的话,然后突然想起自己站立的姿势不对,赶紧换成右肩在前,手臂伸直和眼睛成一线(全想起来了!)并且半蹲的姿势。库代子小姐也不再面对着他,也改成了和他相仿的姿势。什么?她?她也是特种兵?

“你!才不是9毫米呢!5.8毫米!我是4.5毫米,你比我才多1毫米!”

“哈哈,你是文科的,算术都忘光了,是1.3毫米!再说我就是9毫米,特种兵的近战手枪都是9毫米!你也是特种兵,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就是5.8毫米!我才不是特种兵呢,我是被临时征集入伍的,是翻译兼译电员——你根本没有见过特种兵!”

“就是见过!他们有9毫米大手枪,还有兰博刀,还有、还有冲锋枪也是叠起来的,和你们不一样,比你们的短,扳机在子弹盒子前面……”

“什——么?”松下库代子脸上沁出了冷汗,“我,我要立即报告少佐!”

龙城如梦初醒地拔腿就跑:“不好!我要报告大校!”

“站住!我要开枪了!你……你不要跑!”身后是松下库代子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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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日清晨。

西山岛西北偏北方向。

阴天,阳光对于进攻者和防御者都是公平的。没有风则有利于进攻者海面上的军舰和舰载机;而对于防御者来说,由于他们没有可用的炮火,所以并无丝毫好处可言。六时三十一分,开始涨潮了。

第一枚舰-地导弹就把1968式的400型雷达的“苍蝇拍天线”炸得不知去向,第二枚则把机房抛到了几十米的空中。海军的观通站也享受到同等待遇,与此同时,原来的发电机房、驻军司令部大楼(一幢三层的红砖楼房)和用钢筋水泥修筑的炮兵阵地也都成了一片火海。四架战斗轰炸机向地面目标倾泻着航空炸弹和火箭,营房、道路、堑壕……无一例外地受到了攻击。天边似乎响起了沉雷,135毫米和120毫米的舰炮在安全距离上不慌不忙地发射,面积仅几十平方公里的小岛随着每一阵炮弹落地的爆炸在震颤着。

毫无反应!本田将军揉了揉眼睛,又举起了望远镜,还是只看见倒塌的营房、燃烧的椰树、棕榈和炮弹落地的烟尘。在他的旗舰后面五千米的补给舰上,舰队司令阿布桂将军又一次发信号催促他进攻,本田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幕僚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是啊,这时就开始进攻前面的中国军队也许会有些危险,但只是“也许”有危险;假如再不进攻的话,后面的阿布将军肯定会变得更加危险,肯定。

几艘登陆舰按照海上卸载作业的的规定升起了舱门,一群登陆艇迫不及待地驶了出来并争先恐后地向滩头冲去;舰舷的冲锋舟也放了下去,陆战队员们沿着舷梯滑了下去,还有些人等不及就直接从舷侧的挂网上爬了下去,本田感到很欣慰,不仅仅因为因为陆战队员无可比拟的勇气,而且因为他们娴熟的动作以及精良的装备……本田并不推崇“神风特攻队”,至少不特别推崇“神风特攻队”,太平洋战争开始阶段的胜利建立在高超的战略、充分的训练和精良的装备上,后来的日本皇军并不是输给了美军而是输给了美元。至于现在……

现在战斗轰炸机和舰炮继续进行着压制射击,登陆艇上的火箭发射器则向滩头倾吐着火焰。由于要保持对海空的打击力量,驱逐舰上只有一架反潜直升机,因此登陆作战不能得到直升机的支援——这没有多大的影响,无论是战前的实地演习还是途中的兵棋演习,西山岛上这个毫无作战经验和装备低劣的中国守备团都绝非六个陆战大队的敌手,何况皇军还有海空军的支援。现在本田卡纳少将只有一点点疑惑:陆战队马上就要登上滩头了,守军依然保持着沉默:无论在实弹演习还是在兵棋演习中都没有作过这样的预案……他再一次举起三十二倍的军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希望能找到守军指挥官的思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着不详的预感。

战斗轰炸机用完了所载的弹药返回了驱逐舰,现在是两架战斗机在岛上,本来应该是四架的,但是舰队至少需要两架作空中掩护,而那天的的海战居然会损失两架飞机,本田有些烦恼,而且他看见后面更大的烦恼已经开始到来——后面,性烈如火的阿布桂太郎海军中将乘坐着挂着舷外发动机的小艇正在赶来。

(093)竟然采用古老笨拙的战术

同一时间。

西山岛东北偏东方向。

龙城两手紧紧地抓住树干,直到手指发白。他不敢松手,因为松下小姐握着枪正在树下搜寻他。龙城十分后悔,因为他无意中暴露了岛上有特种部队,这个情况引起了松下小姐的警惕,更加危险的是他竟然告诉松下自己要去向大校也就是斯巴达旅长报告。现在松下库代子小姐即使为了她自己的生命也必须阻止龙城了——想想吧,假如斯巴达手下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发现了这批小鬼子,还不都把他们蘸蘸醋米西了?当然,首先这得他,龙城本人亲自去报告并且给斯巴达他们带路……

突然附近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冲锋枪声,龙城听过这种枪声,很低、很清晰,不象电影里或者电视剧里那样,甚至不象枪声而只是象缝纫机在响。松下中尉似乎也听出来是枪声了,有些慌乱……

“喀嚓”,树干终于承受不了他八十六公斤的体重,从接近根部的地方断裂了,龙城重重地跌了下来,除了手上火辣辣的之外PP上也有些痛,松下小姐轻轻地呼叫了一下跑了过来,龙城趁她不备左脚蹬地飞起右脚踢飞了她的手枪,顺势一个侧滚立了起来,两只脚不停地交换着重心,晃动左拳保护自己面部而右拳随时准备打出。

松下库代子小姐微笑了,走过去拣起手枪放进腰间的枪套,然后站在他面前,慵慵地笑着。龙城有些莫名的不高兴,打算稍稍教训她一下(斯巴达曾经很沉痛地告诉他:第一顿打一定要打好,否则必将威信尽实)。于是他试探性地右手前伸,打算抓住松下小姐。突然他发现松下小姐不见了,既不在他后面也不在他前面,而是……背向着他在他腋下,纤细有力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从腋窝处顶住他的手臂,转身、下压……龙城突然发现草地到了他头顶,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后,他的身体划了个圈,又一次重重地落在地下,而且手肘被扭成极不舒服的的姿势,稍稍一动便钻心地痛,于是他只好用左手轻轻地拍地表示这一回合认输。

“赖皮!你……用柔道!”龙城忿忿地说。

松下库代子小姐微微地鞠躬:“是。龙城君,是柔道。您提供力量,我改变力量的方向。”

龙城宁可再一次被打倒也不愿意看到松下小姐这样的笑容,于是他又一次逼了过去。大约是因为这次他用力过猛,摔到草地上时感到眼睛有几秒种什么也看不见。等到他恢复知觉,发觉松下小姐坐在他脑袋后面,而且居然又压住了他的手肘,把他的手臂当作了杠杆……

附近突然又响起了缝纫机似的枪声、重物倒地声和短促的惨叫声,然后是匆忙的脚步声,还有……还有鬼子的说话声,不好,鬼子来了!龙城趁松下中尉不注意抽出了自己的手,并且紧紧地箍住了她——决不能松手,否则,否则不是她的对手。他们翻滚着、挣扎着,大口地喘息着,又是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鬼子!松下张开嘴似乎准备呼救,龙城急了,一旦被她叫出声来,自己牺牲倒也罢了,可是谁去报信呢?

龙城情急智生,狠狠地用自己的嘴把松下小姐的嘴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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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

西山岛东北偏东海面,日军军舰。

“你!军事白痴!我看到想吐血也不明白,这究竟打的是什么仗!在江田岛海军学校和东京海军大学读书的的那个本田,难道是你吗?为什么还不进攻!进攻!再进攻!”佩带上所有勋章并且把自己打扮得花花绿绿的阿布中将愤怒地吼骂着,甚至有点喘息以至声音也有些颤抖。本田卡纳少将恭恭敬敬地垂着头应答出一连串的“哈依”,舰桥上的参谋们也屏住了声息。阿布倚在舰桥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又把物镜和目镜重新颠倒过来,调了一下螺距,再看了一会,神色凛然地命令道:“命令空军压制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命令各舰进行弹幕射击并同时接近滩头!命令登陆艇连续发射火箭!——把西山岛滩头炸平!命令陆战队,立即登陆!……立即联系近战中队,命令他们向小机场发起攻击!”

阿布将军的命令立即被准确无误地传达了下去,除了按计划已在岛东北方向登陆的的近战中队外。将军认为他们在乘潜艇登陆时也许损失坏了发报机。但是战斗机上的飞行员有些迷惑,按照他们的感觉,中国守备部队的炮兵已经不存在了。但是迷惑归迷惑,命令归命令,尤其是阿布将军的命令,所以他们继续不辞辛劳地使用航空炸弹和火箭反复地攻击着卫星照片上标定的中国炮兵阵地。

身着海浪迷彩服的陆战队员踏上了西山岛的沙滩,守军仍然没有还击,阿布满意地笑了,同时斜着眼睛看了一下本田卡纳和他的幕僚,一帮白痴!军事白痴!难道作过兵棋演习或者计算机模拟演习(阿布把这个叫做“打电玩”)就可以自称军人或者自封为懂军事吗?或许这里面有的人只是看过一些不知什么人写的(或许是学校里那些连步枪都不会分解的教师吧)所谓军事论文,或者看过什么过时杂志上介绍枪械的几篇文章吧?阿布很想问问他们有没有尿裤子,但是……

但是岛上的硝烟越来越浓,望远镜里已经是青忽忽的一片,突然在镜头的边缘闪过绿色的迷彩服,看见中国军队的士兵在跃进、翻滚,连接到登陆部队电台的扩音器里似乎有密集的枪声传来,有中国军队通用机枪三发一停、三发一停的短点射,偶尔还有老式连用机枪的长连射,还有爆炸声,但最多的是枪声,有中国仿制的AK-47型自动步枪,还有很奇怪的、象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家用缝纫机那样声音的自动步枪,最后传来的是竟然带有恐惧的报告声:“请求撤退!请求撤退,啊————”

“前进!”阿布愤怒地吼道。中国军队!中国军队!没有阵地、没有堑壕、没有火力支撑点、没有炮兵、没有空中掩护,只是依靠熟悉地形,只是依靠一些烟幕,竟敢对着世界上最有战斗力的日本帝国海军和海军陆战队进行如此狂妄的反冲击!这帮中国军事白痴,他想到吐血也想不明白,他们竟然采用这样古老、这样笨拙的战术,难道他们的连长营长团长以及天知道什么长没有进行过最基础的军事训练?——他决定抵近到五千米距离,找出中国军队的反冲击进攻出发地,用炮火把他们炸平!全部炸平!

“司令官阁下,继续前进我们将进入中国军队海岸炮的射程。”本田卡纳少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什么?”阿布将军看着本田,似乎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甚至一个怪物。然后他意识到本田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这使他更加愤怒。军人!军人的字典里没有“安全”,不管是自己的安全、还是下属的安全甚至包括上司的安全。

日军入侵舰队分舰队旗舰,那艘金刚级导弹驱逐舰如同发怒的公牛,向斯巴达准备好的死亡陷阱冲去……

(094)老百姓,知道什么是扳机不?

同日。

西山岛东北偏东方向。

他们搂抱着、翻滚着、挣扎着,呜呜呀呀地喘息着,谁都不敢也不愿放开箍住对方的手,最后松下中尉猛地握住了龙城的左手,用尽力气往下拉,同时右膝曲起,左脚顶向龙城的腹部突然一个翻身,龙城的身体在空中抡了一个半圆,又重重地落到草地上。

都在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

松下中尉用一条腿作为支点、另一条腿压过来,同时扳住龙城的手腕,使他动弹不得;然而龙城并不很想动,现在松下中尉只是轻轻地擒住他,一种象征、一种威慑。假如他不挣扎,这种威慑就不会变为行动。他仰面躺着,闻着青草馥馥的甜味,看着蓝天、白云,白云几乎不被察觉地移动着,夏日的海凤吹过浓密的树叶,树叶微微晃动着,轻轻地、轻轻地摇曳着,偶尔露出绿色和橙黄色的不知名的果实。两只色彩鲜艳的蝴蝶追逐着飘过,还有一只……是蜜蜂?一路唱着过来。没有太阳,但天空依然有些刺眼,于是他稍稍眯起了眼睛……昨天几乎没有睡觉,现在他懒懒的有了些倦意。

“啪!啪!”左右两颊有些火辣辣的,他忘了自己受制于人,也没有察觉松下中尉已经松开了他,一骨碌翻了个身,两手撑地怒视着松下中尉的一脸严霜:“你!你这也是柔道?”

“那你,你为什么!你是无赖哟!”松下中尉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龙城几乎喊了起来:“我不是……”

松下中尉秀丽的脸庞又掠过一抹红晕,突然扑向他紧紧地用手捂住了他的嘴。附近,“哒哒哒”和“咔咔咔”的的枪声交错地响着,渐渐地越来越近,还有人倒下的声音,象是沉重的袋子被人推倒了一样。突然一个人背对着他们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然后向后旋过半个身躯,茫然地向前走了一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蓝色的贝雷帽,是鬼子。

松下中尉也感到了危险,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龙城听见有时走时歇的脚步声,然后声音突然听不见了,但松下中尉的脸更加苍白,龙城明白了:有人接近了,而且很可能是斯巴达的部下。他不假思索地把松下中尉往一丛浓密的的灌木里一推,拼命地把她挤了进去,自己挡在她的外面。

窒息。一条手臂毫不留情地扣住了他的脖子,“兰博”刀在他因为缺血而模糊的眼前闪动了一下,他似乎感到了脖子上的凉意。手臂突然松开了,血液渐渐地流了回去,他听见了压低喉咙的叱骂声:“他母亲的你个老百姓真操蛋!跑来送死呀?——幸亏你刚才没有挣扎,不然……”

龙城很想告诉他,自己是他们旅长斯巴达的兄弟,然后看他还敢不敢继续他母亲的,但是想到刚才的不杀之恩,尤其想到自己还有重要情报,勉强压住了自己的不满:“喂,俺对你说有鬼子,一百多咧。”——他想起了藏在他身后的松下中尉,觉得还是用方言告诉他比较保密。

“你少管闲事!”然而那家伙毫不领情,竖起耳朵听了听,“你就趴在这里,不许乱动。”说着身影晃了一下,不见了。

龙城刚刚趴下,那人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从枪套里抽出一支大手枪,单手拨弄了几下,倒着递给了龙城:“拿着,见了鬼子你就扣扳机——老百姓,知道什么是扳机不?”

龙城趴在那里,手里卧着比利时制造的4.5英寸口径的“真正的”近战手枪,向想象中的鬼子瞄准。身边,一个披散了长发的美丽姑娘怯怯地伸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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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

西山岛东南方向。

我喜欢握着自动枪的把手让枪口自然地指向地下,在右肩上感觉枪的重量和右手轻微下压的力量。这是一支老式的前S国制造的A-卡拉什尼柯夫-74型突击步枪,除了折叠式枪托和前部的把手以外,看起来几乎和仿制的A-K-47型一样。我不喜欢新的制式突击步枪,除了这种枪故障率太高之外,我发现在连续射击300发子弹后枪管就会变软,新东西……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变得可靠起来,所以我在制订或审核作战计划时,很少参考由军事院校的教授们提出的“新颖”的方式,表面的原因就是大家——包括敌人,都在注意“新颖”的东西,因此根本不存在什么新颖,而根本的原因在于平时大家都忽略了古老的战争法则:机动和火力。使我啼笑皆非的是,因为我把最古老的原则运用到了演习和实战中,竟然使许多人包括有权提升我的上级,一致认为我有着层出不穷的“新颖思想”,从而把这个特一旅交给了我。我摇摇头,皱起眉头看了看不时需要跑两步才能跟上的通讯员,决定立即把他打发回去。这是个“新兵蛋子”,才受了不到半年的训练,也正因为此,才没有把他放到一线去。要这样的兵来保护我?简直象是请一只小公鸡来保护一只老猫:“去,告诉参谋长,派半个步兵班在这里放固定哨!”

小“新兵蛋子”知道我是在支开他,但是更知道我的脾气,于是拿出两个弹夹递给我,怏怏地走了。现在我轻松多了,稍微弯着腰疾步走着,每到一个可以成为路口的地方就停下来倾听片刻,然后再快速通过。

鬼子型战斗机用完了携带的弹药返航了,日本海军的炮击也不再象刚才那样猛烈,大约在调整发射阵位,准备第二轮的进攻吧?滩头上的鬼子陆战队还在断断续续地发射着机枪和小口径炮,自己这一面只是偶尔响一两枪。我笑了,那帮经常吹嘘自己枪法的小伙子们在“拣便宜”,同时在骚扰鬼子。但是在刚才的反冲击中究竟击毙了多少鬼子?又重伤了多少?守备团报告是毙、伤800左右,他母亲的扯淡!什么都可以瞎吹这个也可以瞎吹?登陆的鬼子是两个大队的战斗人员,在600人左右,你他母亲的就消灭了人家800,另外200消灭的是自己的兵?沙滩那边是你的兵?——我也理解自己部下的苦衷:烟雾里根本没法统计究竟打倒了多少,而且鬼子学着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做法,带走了尸体和伤员——我认为鬼子至少损失了240人,假如鬼子没有损失三分之一的战斗员,他们必然还会进攻。加上被直八大队消灭(全部击毙)的鬼子近战中队将近120,这样的话就必须再打掉他们这么多,而且在晚间退潮前必须把登陆的鬼子全部赶回去或者全部打掉,否则由于他们有着先进的夜战装备,在夜间会惹不少麻烦。

我来到地图上标定的地点,这是事先选中的冲击路线。假如鬼子下一轮继续用两个大队甚至三个大队进攻,我打算放半个中队和四挺机枪攻击鬼子的侧翼——这里有两条小河,在地图上标示的是水深两米以上,但是守备团长告诉我,由于修筑坑道抛下了大量土方,现在有的地方已经不足一米了,完全可以涉渡。我满意地点起一支烟,打算回去的时候穿过树林,到河的下游看看。指挥所里的那点子事参谋长足够应付的了,自己作为主官要做的事情是事先考虑到尽可能多的变化并要求部下做好预案,至于临机变化那是无穷尽的啊,好在参谋长共事多年,也习惯了删繁就简地从原则上思考。

这时,我看见了炮弹和航空炸弹落地的烟尘,几乎同时也听见了飞机的呼啸声和巨大的、集中的爆炸声,鬼子作战积极性挺高嘛。我看看表,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095)我卸掉了大校肩章

当日。

西山岛520高地坑道。

龙城先是受到了英雄凯旋的接待,然后大家又哄堂大笑起来,因为他的裤子在臀部的位置裂了个很大的三角口,叛逃出来的雪白的嫩肉使小伙子们羡慕之余也有借口发泄他们的嫉妒。最后连那个始终板着脸的大队政委也被惊动了而且也笑得乐不可支。龙城先还有点恼火,后来受了大家的感染也跟着大笑起来,直到政委叫人拿来一套崭新的迷彩服和一双野战靴。

“给我的?”龙城有点不敢相信,然后不顾暴露自己细皮嫩肉的危险赶紧穿了起来。政委又拿了个钢盔和防弹背心给他,都很轻,钢盔不象是钢的而防弹背心也不象传说的那样是钢丝的。最后政委拿出了一条很宽的皮带,上面还有一个空枪套。政委眯着眼睛看他,龙城叹了一口气,从席子底下拿出了那支很漂亮的日制手枪。但是政委并没有执行三大纪律的第三条,把那支手枪放进枪套后反而为他系上了皮带:

“那两个守电台的鬼子是你干掉的?——笨手笨脚的,一个被你把脖子勒断了,另一个几乎被你把人家胸脯戳烂!要是给鬼子看见了,不得笑话我们?唉,好好的军法官不当……”

“喂,老百姓,你真的是军法官?”政委刚刚离去,陆航队员们又把龙城围了起来。

“叫你们别喊我老百姓!他母亲的知道我是军法官了还喊我老百姓!”龙城恼火地说,“我是军区政治部军法处丁处长的助理!”

“那,你的军号是……”

“Z200101010011。”龙城不假思索地背出了丁处长的军号,只是没有说他一直梦寐以求地希望自己也有一个军号。

“伙计,他真是军法官呢,”队员们开始肃然起敬,还有人帮他计算,“团职干部的助理,起码也该是个上尉,对吧?你是上尉吧?我一猜一个准!——小队长,借副牌牌给龙助理。我的?你别逗了,我少一个豆豆呢,人家肯?我多一顶贝雷帽,——龙助理,当兵的不讲客气话,你戴吧。真要算起来你还是上级呢。对了,你在军区,知道的比我们多,你说,上级现在是个啥意思?咱们不是有那么多的飞机军舰吗,几个小时就能到,怎么不干鬼子个狗肉的?”

龙城看看自己的肩章,再看看自己的手枪 ,有点不相信地咳嗽了一声:“这个,唉,他母亲的我们上级反应太慢。你们想啊,现在上头顶多知道我们还在坚持着,军区先要开会吧?要准备预案,还要和海军军协调,空军呢,又和你们部队一样是两条线指挥,也得和空军协调,拿出方案还要报总参,总参还要报军委,老头子们要先研究,定下基本意见,他们又几乎都是后勤出身,还是要找总参研究,再定;最后还要向最高层汇报,至少开一个扩大的政治局会议,再下达命令……总得个把礼拜吧?”

“鸟!个把礼拜?要是鬼子不增援,半年也不尿他们!要是增援……那可不敢说。腰上面再来一个大队,再空降两个大队,四面八方一起上,咱们就都成革命烈士了。鬼子没有想到我们会来——我们自己也没有想到,所以鬼子才进退两难。你们机关干部不太懂,要是按照守备团原来的打法,进入阵地打守备战,论火力咱们不行,论机动盯在战壕里挨打,一天下来要伤亡多少?你是没看见鬼子飞机发射的火箭弹,三百米的战壕就是一条火坑,人要在里面一个都跑不掉!他母亲的!现在咱们是以攻对攻,和他们打近战,地形熟就占便宜,老式打法,管用!鬼子的飞机导弹干瞪眼——我告诉你吧,龙助理,咱们这个旅就是人家传说的那个旅,打□□、打□□、打□□,还有支援……这个世界革命,从来都是进攻,全军有名的!——不过守备团也厉害,从解放那年登岛,挖了五十多年洞洞,呵呵,来几件战场核武器都不在乎……”

就在这个时候,洞外传来了爆炸声,还有人高喊:“一中队,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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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

西山岛东北偏东。沼泽。

我看完了要看的“小地形”准备扔掉手里用来探路的棍子回指挥所去。他母亲的这里的地形太复杂了,沼泽、水潭、沟渠,还有只能用炸药才能开辟的小径,是呀,只要在刚才说的那个地方放半个班和一挺机枪,就可以控制这四平方公里范围里的一切进攻。出于习惯我最后看了一眼:他母亲的!就在我身后大约一百五十米的地方,一个鬼子站在沼泽里拿着标杆,另一个鬼子在五十米的后面测着角度,还有一个鬼子在灌木丛后面做着记录,象是在搞什么建筑设计那样不慌不忙、一丝不苟。我看了看左右两侧,浓密的树荫里什么也看不见,炮声、轰炸声和枪声也使我听不见什么。也许这几个鬼子后面有掩护和观测的一小队人吧?我有点手痒,于是提起了自动步枪,用枪管轻轻地拨开树枝,摆动枪口打了两个短点射。站在泥浆里的鬼子好象滑了一跤,手舞动了几下趴在了泥里,第二个鬼子是往后仰的,第三个鬼子把绘图夹一丢,似乎想往前走几步,也倒下了。我没有动,对面树丛里的的鬼子也没有动,大家都在比耐性?一串子弹从左侧射来,打得头顶的树叶簌簌地飞,右侧有啪嗒啪嗒的溅水声,是鬼子在跑动,对面也有几支冲锋枪在开火……身后是沼泽。我的特点就是越在这样的情况下越冷静,决定不管正面的鬼子,反正他们过不来;右面的……离主阵地相对近一些,估计人也应该多一些,暂时也管不了,只是左边的鬼子们扼住了我的退路,必须把他们逼走,否则……否则鬼子就有的吹了:击毙中国最高战场指挥官!还有参谋长、守备团长……他们之间也许不好协调,说起来都是上校军衔,但参谋长的资历最浅,那个守备团长又是主官;最后的一点是:假如那半个班没有及时赶到,鬼子一定会发现指挥所的所在……

我弯下腰曲曲折折地疾跑,听得枪声越来越近了,我也离小径那座不到十米的小桥越来越近,于是我蹲下,取下一颗手榴弹,压下顶簧、拔掉保险,等待……听见脚步声了,松开了保险,数着:一、二、扔!然后扣动了扳机。听见了几声惨叫声,还有枪声,借着烟雾的掩护我冲过了小路口,换了个弹夹,倒在一堆乱石后面呼哧呼哧地喘气。现在的地形非常有利了,假如想逃走,只要跳一步就可以躲入身后的丛林,那样谁也不可能找到我,但是……指挥部可能暴露。

鬼子现在发现了我只是一个人,似乎因为受到了愚弄而激怒,正面的两挺机枪打得身边的石屑乱溅,右面的鬼子开始移到正面,左面有七八个鬼子一跳一跳地快速冲击,还忽左忽右地换着位置。死教条!小组冲击换位置有P用!我决定对鬼子进行点“言传身教”,于是压下枪口对着跳动的人影狠狠地打了个连发,鬼子丢下两具尸体躲到灌木丛里了,还有一个鬼子在地下爬。我换了个弹夹,等。那鬼子快爬到灌木丛了,一个枪托伸了出来,地下的鬼子伸手去抓。我对着灌木丛打了个点射,一条人影跌了出来。“也不留你!”我说,对着泥水里的鬼子脑袋开了一枪。

从身后传来了大炮的齐射声。守备团分散配置的八门加榴炮第一次开火了,鬼子哪条军舰进入了死亡陷阱?三发齐射过去了,很想回去看看结果,但是……灌木丛边缘有枪管在闪,笨蛋,忘了你们现在是逆光?我打了个点射,那枪管垂了下来。我习惯性地低低头,运气!一发子弹几乎贴着他的钢盔顶掠了过去,他母亲的,是阻击步枪!我用枪口顶着钢盔在右边露了露,再露一次,果然没有动静,呵呵,小鬼子聪明是不?于是我戴上钢盔爬到那里,架好了自己的突击步枪,然后拔出手枪伸到左边开了一枪,鬼子狙击手这辈子最后一发子弹差点打到我的手。我对着灌木丛后蓝烟冒起的地方单手扣动了扳机。

……热、渴。水壶在通讯员那里。打退了鬼子又一次冲击后,我检查了一下,只有四发手枪子弹了。我镇静地卸掉了大校肩章,连同自己的军号牌、血型卡一起埋在一块石头下面,然后拿出了一支“中华”香烟,他母亲的打火机!我用望远镜对准太阳,然后美美地吸了起来,心里有点埋怨“上头”,如果是四个俄国的160错列弹夹,今天可以给鬼子把课上完——不过想到我军固有的后勤瓶颈,唉,算球了。

鬼子又开始积极了,我不慌不忙地打倒了四个,右侧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鬼子终于迂回到右边了?——我看见了63式半自动步枪的刺刀闪光,小通信员居然跑在第一个!我笑了,对着正面冲来的鬼子扔出了早就握在手里的手榴弹,然后用颤抖的手去拿第二支“中华”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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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决斗



(096)不要以为鬼子不会打仗

五月十三日 日本首都东京。

日本防卫厅本部。防卫厅长官室。

已经七十五岁的防卫厅长官心里很烦闷,再过两个小时他将去参加大本营会议,但是他甚至无法整理出一个初步的想法。大本营的建立是极端秘密的,所以参加会议的人不多,甚至陆上自卫队、海上自卫队和空中自卫队的首脑们都被摒斥在外,连相当于陆相、海相和新增加的空相的各自卫队参谋长,也只能由他作为代表在会议上转述意见。他想起了麦克阿瑟及以前许多将领的名言:军人真正的敌人不是自己的对手,而是政治家。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他才十岁多一点,但是已经清楚地记得削竹矛和挖防空洞的事情了,还有随处可见的标语:一亿玉碎。日本由于缺乏资源才输掉了那场战争。六十年来经过两代人的努力,皇军又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但是仍然缺乏资源——缺乏得到资源的机会。

他想到吐血也想不明白,美国竟然会和他的欧洲盟国发生冲突。当中国某一个纯粹靠裙带关系才得以成为“学者”的妄人首先提出这个设想时,他和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出于某种政治需要而发出的呓语,然而天才和疯子之间并没有距离,那个白痴竟然对了而全世界都错了——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机会!日本终于得到了又一次南进获取石油资源的机会。然而强大的日本军舰队竟然在一个弹丸小岛前被迫停下了脚步,由于过分低估了历来是手下败将的中国人,现在皇军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的地步!这是为什么?嗯?

陆上自卫队参谋长有些愤慨,原先他曾经提出派陆上自卫队参加进攻,但是海军客气而坚决地谢绝了,理由是海军陆战部队是进行这类作战的专业部队,而且他们和联合舰队之间配合默契——真实的原因是海军打算独得占领并坚守西山岛的荣誉,从而得到民众主要是国会的支持,以获得更多的拨款(计划在2005年下水的两艘航空母舰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已经下水的几艘导弹巡洋舰因为建造费用超支过多,不得不牺牲舰体的安全性能和士兵的生活条件来换取更大的攻击能力)

空中自卫队参谋长不打算过多地暴露自己的想法,尽管日本军事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模仿美国军队,但那只是因为使用了大量的美国装备,不得不暂时跟在美式战术后面,然而作为职业军人很多人都看不起美军那种不重视参谋作业、不重视计划的作战模式,而且很多人不愿意建立单独的空中自卫队,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空军的发展,使他们不得不走一条“少而精”的发展道路,而且蛮横无理的海军坚持留下了一支相对而言足够庞大的空军力量。他很担心下一步海军会和陆军联手把他的空军瓜分掉。同时他也很惊讶,一架笨重的、和日军相比落后十年的S30-MMC多用途战斗机竟然击落了一枚反舰导弹和两架一型格斗战斗机——和他的陆军同僚不一样,他知道日本空军、即使是隶属于海军的日本空军,也是足够强大的。

海上自卫队参谋长也很恼火。尽管这次攻占西山岛的海军舰艇数量上不如二战时美军岛屿战的数量,但是火力则远远地超过了当年的美军,事先的各种演练也说明一举占领西山岛的概率百分之百,所以海军原先的考虑是用两个大队的陆战队和一个特种中队进攻岛上的守军并攻占西山岛,其余的部队只是为了预防中国大陆来的反击——现在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预感开始应验:一位参谋进来,交给他一份甚低频电报,他匆匆看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攻击舰队司令官阿布将军、第一分舰队司令官本田少将……为天皇陛下献身了,另外,攻击舰队旗舰上层建筑严重损坏,已经失去作战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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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

南京市。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办公室。

“你说,斯巴达他们还在打?”老将军从两万五千分之一的航测地图上抬起头来,顺手扔掉了手里的放大镜。

参谋长踟躇了一下:“严格地说,他们不打了——但是日本人肯定没有登陆成功,这是卫星刚拍的照片,他们的陆战队摆的是背海防御的架势,十几条军舰则是拉开了反潜、防空的环型队形。另外,估计是鬼子的旗舰吧,也不知道怎么会被他们把上层建筑打烂了……怪事。”

□副司令员找到老花镜仔细地看着照片:“这个斯巴达……,这个斯巴达,小家伙鬼得很呢,呵呵呵。”

“这下你不担心了吧?”参谋长也笑了起来。

然而□副司令员突然把眼镜摘了下来,眼睛里出现了愤慨和担忧:“鸟毛灰!我不担心?——他们能守多久?拼起来不到两个步兵团,真正能打的也只有一半,你来看……”老将军把参谋长领到他刚才看的地图前,指给他看三个粗大的蓝色箭头,“你看看,你看看。日本人原来是吃了傲的亏,被斯巴达不知道用什么鬼点子整得攻不动了,假如鬼子增援两三个大队,这样子慢慢地推过来,然后实施白昼空降……斯巴达怎么办?嗯?不要以为鬼子不会打仗,他们就是骄横一点、教条一点。”

参谋长仔细看了看地图,严肃地点点头:“这样子干,他们只好躲到丛林里去了。”

“你叫斯巴达丢掉伤员、丢掉守备部队,带着他的人进树林子?除非是死命令,不然,哼,你试试,叫他不要一个人乱跑,我看他都做不到!——他母亲的还联系不上?”

参谋长也有些愤慨了,指指桌上的电话:“上头也被屏蔽了,不也联系不上?”

□副司令员沉默,过了半响,声音有些沙哑地说:“老弟,不要放炮。你年纪轻还有干头——不是说你这个鸟参谋长有什么干头,而是部队需要你、需要斯巴达这样的人,你们掉下去了,换一批人来,会吹会拍会创新,也会演习,万一打起来他倒不会了,对得起下面?”

参谋长深深地看了老将军一眼,低下了头。这时有人敲门:“参谋长,有找你,说是什么电视台的军事记者,不知道从哪里打听了西山岛的事,非要采访你……还有副座……”

参谋长的无名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鸟!什么军事记者!军事白痴!就象那个著名的足球白痴韩先生一样,那个家伙还懂点新闻纪律,这个家伙连做人的礼貌都不懂——他知道步枪几斤几两?他知道野战靴几个洞洞?老子眼里看不下这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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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西山岛上的斯巴达也在对龙城大发雷霆:“……你的行为我看到想吐血也看不懂!毫无纪律、到处打听、到处乱说,你还纵敌助敌!……把军装脱下来!身上的军用品全部交出来!通讯员!把他押到一号坑道,当俘虏关起来——和抓来的那个女鬼子关在一间房子里!

(097)战场的寂静充满杀气

五月十三日下午。

西山岛前沿阵地。

我带着一个参谋和一个通讯员上了最前沿。凭鬼子现在的实力,估计从正面是攻不动了,但是不排除他们利用精良的夜视器材发动夜间攻击的可能,被迫困守滩头的滋味不好受,有时会逼得人不得不冒死一拼,何况是骄横的鬼子?他们不甘于蹲在那里等着,等着155口径的炮弹来把他们炸飞。

没有飞机的尖啸,没有大炮的轰鸣,没有大口径机枪的怒吼,也没有轻机枪的歌唱,没有手榴弹的爆炸声为不绝的枪响敲着鼓点……战场的寂静,是满含危机、充满杀气的寂静。几只水鸟在海滩那头起起落落,就在鬼子们身后。我笑了,习惯性地在唇边浮出浅浅的笑容,在我认为适当的时候会命令炮兵把礁石后面所有的生物全部炸飞,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闲来无事的鬼子曾经在那里喂海鸟,战场上呵,容不下多余的感情!

我摆摆手,通讯员过来折好了望远镜的三脚架,小心地把镜头盖套上。我没有往回走而是跳进一条战壕和参谋聊起天来:“呵呵,到哨位上看看,——第一次离敌人这么近吧?”

“哎哎,我不是!”这个通讯员是老兵,不服气地抗议。

我点了一支烟自己先美美地闹了一口然后递给通讯员,“堵嘴!长官们说话,你小兵拉子岔什么!——怎么样,现在你觉得参谋长呀几个大队领导呀是不是和平时有点不同?”

参谋红了脸不说话。他是军校的高才生,和所有年轻人一样,以为在军校里磨了几年屁股就可以指挥千军万马了,刚来部队不久就坚决要求下连队,“那怕只当个中队长!”参谋长亲娘妹子的把他臭骂一顿,“你他母亲的少给我现眼!凭你?班长都不够格!”气得年轻上尉满脸通红地找到我,说得我哈哈大笑起来——现在可以好好和他谈谈,但也许不需要谈了,战斗已经教会了他不少。我很喜欢这个学生娃娃,聪明、灵活、手脚也利索,是个好苗子,放下去几年可以回来接参谋长的班。

其实那次我也狠很地骂了参谋长一顿,只是没有提到他的家人:“我当年看你也就和你现在看他一样!你当了官就忘了自己几岁了?人家是娃娃,你比他大多少?嗯?”参谋长用怪怪的眼光看着他,半天他才醒悟过来,操!自己比参谋长还小两岁!

我暗自好笑地摇摇头,从通讯员嘴上取下半支香烟递给参谋。

“101,我有。”参谋似乎还不习惯从别人嘴里拿烟抽。我自己先来了一口:

“只能轮流吸。三根烟囱同时冒烟,人家发现了可能给你一炮。——你有话说?”

参谋不好意思地笑笑:“101,我刚才看了一下,敌人要来就是两条路,一条是从C4-17点到A5-43点、一条是从H4-16点到H4-55点。按照他们的一贯作法,估计H4是佯攻,牵制我们,然后C4突然插向我们侧翼……怎么?我说得不对?”

“呵呵”。我宽容地笑笑,“能站在鬼子的角度上考虑,不错呀不错。——可惜呀,你官小了点。“

“和官大官小有什么关系?”参谋想抓抓自己的头发,但是钢盔挡住了他的手,只好陪个笑脸。

“报告,我知道。鬼子大官着急,来不及慢慢地打了”通讯员又迫不及待地插嘴。

这次我没有再挖苦他,而是赞许地点点头,对参谋说:“你听听,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三人行,必有我师哦,听听我们小兵拉子的高见——喂,那时侯叫你去读书你为什么不去?”

“嘿嘿,我大专够了……这里勤务津贴高,这两年家里缺钱么。”老兵油子想想又补了一马屁,“再说,跟着你怕没有机会上学?嘿嘿——卧倒!!”

我不假思索地向后仰去,双脚在空中剪住了参谋的后背和膝下,一串机枪子弹扑扑地打在后面的战壕上,被汽油弹烧硬的泥土溅了我一嘴:“噗……呸呸,怎么样?都没事吧?”

通讯员卧在地下眨眨眼睛,作战参谋苦着脸打算往起爬,我左腿加了点力道:“躺一会,急什么!人家在盯着看呢,是狙击兵!你刚才是不是还打算先看看为什么要卧倒?告诉你,记着:以后叫你卧倒你必须毫不犹豫地卧倒,否则刚才就是你看世界的最后一眼!——喂,你说,鬼子怎么发现的?”

通讯员不满地翻翻眼睛:“你抽烟的——当然你抽烟的,现在你还在抽烟,自己都忘了?你看看太阳的方向!”

我又笑了,特有的笑容:“给老子枪,听见没有?又是鬼子先动手!你少罗嗦!”

参谋自告奋勇:“我来”!

“你打过第八第九练习?”

通讯员主动地为参谋解说:“我们的八练习是多角度高速移动目标,靶子在三秒中内向你扑来。一个接一个的,你打不中就会撞到你,挺痛。打中了你还必须做脱离动作;九练习是光点目标,你必须在两秒钟之内连续四发子弹命中光点,然后仍然是脱离,这两个练习最少三个月才能过关。”

参谋不言语了,从我手上接过通条,并且把一面小反光镜旋在上面,吸引敌人注意力去了。我看看通讯员:“猜先?好不好?”通讯员无可奈何地到战壕另一端去了,我竖起三个手指表示“开”,参谋慢慢地将反光镜伸了出去,几乎与此同时我和通讯员象两条滑动的蛇一样占据了射击位置并且出枪——小说里电影中的狙击手总是舒适地卧在那里等着目标走进他的瞄准镜,从容不迫地射击,然后看着对方倒下自己再发一阵感慨,但是实际上最重要也最危险的的是占据发射位置和出枪,这不能靠侥幸而需要配合,单枪匹马的狙击手在与狙击手的对决中很难活到开第二枪,这和抗冲击时的阻击完全是两码事。

没有动静。象是两个盲人剑手在对决,用耳朵和心灵在感受着危险。参谋还在那里玩他的镜子游戏,鬼子总会被他搞得心神不定的。呵呵,我又笑了,鬼子挺聪明,不知道用什么做了个机枪掩体,和石头一模一样,大摇大摆地放在最显眼最有利的射击位置上,当中开了个小孔,象是自然的裂纹,不熟悉地形的还真能被他们蒙过去。我笑,瞄准、轻轻地压下扳机,四发子弹!同时立即往下一滑、收枪。一梭子弹打在他刚才的射击位置上,斜向打来的,这说明我命中了。我听见通讯员的位置上也响起了点射声,另一个哨位上是沉闷的单发。

枪声象响起时那样突然宁寂了,只有几缕硝烟在夕阳里淡淡地化开。我们一行三人走进了一大队三中队的指挥所:“嗯?怎么都在这里?”

正拿着直尺在方格图上比划的干部们站了起来:“105通知我们说你来了,刚才听见了枪声,我们说,101手又痒了,嘿嘿。”大队长说。

“少来!鬼子先惹我的!——你们这里也帮了一枪,没事吧?”我把钢盔套在枪口上交给三中队长,抓起不知谁的大缸子灌了起来。“怎么样?”

“我们先转了转,再看了看,刚才算了算。今天晚潮是19:46,高潮是21:07,估计鬼子会拿出最后的两个大队来赌一下,22:00左右开始吧,三路……”

“三路?”参谋有点疑惑。

“三路。第一路,左侧,大约两个小队,这里开始,”一大队长在方格图上比划,“到这里停下,或者直插旅部,或者打我们的侧翼,要看正面攻击的效果。第二路是右侧,路远一点,这里,到……这里,利用他先进的夜战装备迂回到这里后分路,或者抚我侧背或者取我中枢。第三路是正面,进二退一,先吸住我们,然后一举推进——乱来了,简直。”

“孤注嘛。这点人不拼光他不甘休。——你要什么?还是我说,省得你扭扭捏捏。给你一门炮,2210打掉他指挥所。四挺高机封住他中路,再给你六个发射器,咱们田忌赛马。什么?火焰喷射器?呵呵,对头,放在二壕,滚式铁丝网推到两边,摔不死的加把火。24、27两个洞口反冲击,中路差不多了吧?左边不要你管,守备团去一个排,那里地形太好,一挺机枪就够了,让鬼子慢慢地趟浑水吧,跑不了他。右边要注意。给你五十个炮弹头和十个炮兵,什么?触发地雷?这不叫地雷,明明是炮弹嘛,他把死尸抬到哪里去告也是炮弹片!另外你的发烟罐、小隔热炉、还有曳光枪榴弹合理利用起来,老子不信他有了高科技就不当瞎子!再加强你一个中队!”

“101,够了,再多排不开。”大队长有点手痒痒的。

“不是叫你守——放这里,兼顾左右、能守能攻,明白?”我用红铅笔在方格上点了一下,大队长和干部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太阳快落山了。

(098)情况有些不对劲

五月十三日夜。

西山岛阵地前沿。

由于红外线望远镜也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最前沿的警戒哨——双人哨的哨兵被告知不允许使用红外线望远镜,所以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透过微光夜视镜在观测,防止突然有强光刺伤他的视网膜从而造成短暂的双目失明甚至真正的失明。一小罐液态二氧化碳气在他面前丝丝地喷着,为他制造了一块红外线屏幕同时吸收了附近的热气。他的副哨在距他三十米的侧后,那家伙很惬意地把自己浸在水里,又凉快又不会被鬼子发觉。呵呵,还是我们自己的枪好,即使浸在水里,抄出来照打,鬼子们的枪看起来比咱们的精致、准、后坐力也小而且要轻得多,就是不能浸水!——突然他发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在移动,正前方!他细细地数了两遍,然后把手伸进防水袋里拿出了象是手机那样的东西,按动了几下,然后看看屏幕上显出的指令代码,又按了一下。几十秒种后他也下了水,半游半爬地来到副哨身边,拉拉他衣领,于是他们象两条无声的蛇曲曲折折地游到了后面的水沟里,弯着腰站起来撤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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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队长觉得有人弹了他的耳朵,于是睁开了眼睛。溶洞里很黑、很凉快也很安静,睡得真香啊,他按了一下自己的潜水表,22:23,这时又有人轻轻地弹了他的额头:上方的小喇叭里传了来了唧唧的静电声,两长一短,两秒钟后又是一次,他完全清醒了,于是伸出左手对右边那人——不知道是谁的耳朵上一弹,一个弹一个地弹过去,一分钟后一百多人全醒了。

二中队长透过红外线望远镜从侧后看着鬼子们的战术动作:四人一组的老套路,第一人前出,稍后第二人跟进观察,侧后两人准备火力掩护,利用地形或者快速跃进,或者象蛤蟆一样在地上爬。动作并不很标准,配合也经常不协调。他母亲的皇军就这熊样?远看看不出来,近看也不是有三个卵子!二中队长在黑暗中做了个丰富的表情,按亮潜水表对后方画了个圈子,于是战士们无声无息地从他面前闪出去,占领了反击阵地——其实是坐领了反击阵地,几个打过仗的老兵还竖起枪口、垂下头去寻找几分钟的睡眠。

又是静电声。他把小功率电台选择到规定的信号上,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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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指挥所的位置看,战斗首先是在右翼打响的,这有点出乎我的意外,但我也不很介意,毕竟,在战场上完全按照计划进行的事从来也没有过。我拿了一个帆布马架靠着堑壕坐着,点起一支香烟,用老兵们特有的手势小心地捏着香烟中段,不让烟头露出火光,一面倾听着各种声音:天气有点闷,在沼泽和草地上,在潮湿的空气里声音能传得很远。

防御战斗……,唉,我喜欢进攻也擅长进攻,但是连克劳塞维茨都说过,防御是最好的作战形式。依托良好地形的防御战斗,是抗击优势兵力敌人的唯一办法;同样,进攻者也必须熟悉防御战斗——这也许是培养全攻全守型指挥员的途径吧?最好的进攻是防御中的进攻,因为敌人在进攻你的同时也是空门大开——但是今天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对劲。我掐灭了还没有吸完的香烟,又下意识地点燃了一支,再次倾听。

中路,鬼子弄了十几挺二十挺机枪在和守备团对峙,似乎在虚张声势,但是随时可能猛扑过来,因为从鬼子轻武器发射位置的移动和变换看,正面是训练充分、技术娴熟、配合默契的战斗力很强的部队,右边……,就是右边不对劲,不断变换位置而发出的是我们的枪声,迅速、突然、短促,而鬼子只是一味地猛冲,不断地长连射。他母亲的,夜战中打长连射而居然不死,那是国产电影、国产电视剧里才会见到的事,何况又是二战时才有的密集队型冲锋?鬼子不会派这么差劲的队伍来吧?我看看、听听毫无声息的左翼,觉得身上出了冷汗:“通讯员!”

“到!”自从上次差点被鬼子“消灭”后,我身边随时都有两个人,这时便齐齐压低声音应了一声。

“你,看看左翼第四到第七方格,尽快报告,立即去!——还有你,告诉105,调三中队一二小队到指挥所,三小队到六方格,注意五、七方格。调一中队一小队加强左翼面;命令一大队,立即打掉他们那里的鬼子——告诉他们,全是他母亲的水兵,是佯动!命令正面的守备部队。抽一个连到右翼,接受一大队指挥,再抽一个连到左翼我这里来,预备队补上正面一个连,要快!命令炮兵准备射击;我往左边走。”

看着他们消失在夜幕里,我紧了紧靴带,提起了自己的AK-74型突击步枪和满满的弹夹包,叼着香烟疾步向指挥所左翼走去。

左翼的枪声响了,先是机枪,然后是冲锋枪。接下来枪声被鬼子无数处的短点射压制住了。我痛苦地听了几分钟,终于听见了右翼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我不放心地听听中间,还好,中间的鬼子似乎没有发现我们的空城计,我祈祷执行死教条的这部分鬼子能够按照鬼子指挥官的既定方案,在接到左翼鬼子的信号后才开始协同进攻——现在我们的肚皮露出来了。他母亲的鬼子,竟然从水兵里拼凑了一支部队来佯攻,以下驷对上驷,吸引了我们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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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所里的参谋长顾不上多想,一霎间似乎不是所有的武器都在发挥火力,而是所有的通讯工具全部同时通话了,一连串的命令脱口而出,似乎根本没有经过大脑,他不安地时时看着表,祈祷中间的鬼子不要动,或者请示、联络的时间长一些,然后给一大队下了死命令:不顾伤亡,尽快打掉右面的鬼子,以便腾出手横扫过来。一大队长似乎有些犹豫也有些情绪,但只说了声“执行”便离开了通话器。参谋长理解,以不到五百人在暗夜的雨林歼灭敌人五六百人,即使是“非专业”的水兵也是谈何容易!这部分鬼子打仗不怎么样,但是战斗意志很强,硬打会有不少伤亡——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一大队长,目前都还做不到象101那样漠视死亡,不论是自己的死亡还是战友的死亡甚至敌人的死亡。

守备团长在接电话,脸色极其难看。他放下话机走到参谋长面前低声地说:“101命令,立即组织轻伤员撤进雨林,重伤员做好登记备份和病历备分,留给鬼子。”

参谋长的脸色也暗了下来,没想到形势突然恶劣到要准备撤退的地步。留下重伤员就是意味着要他们当俘虏,要他们向鬼子投降!投降……,按照西方国家的传统,按照国际公约的约定,要求这批伤员投降是理所当然的事——假如让他们撤进潮湿阴暗的雨林,即使不缺少食物和药品,他们也无法抵御雨林里的恶劣环境,甚至会拖累整个部队,倒是留给鬼子后有活命的机会,然而无论如何这在感情上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他又倾听了一下,右面的枪声开始稀疏起来了,但中路的鬼子有积极起来的迹象……幸亏,左边守备团那个排的阵地上枪声还在响着。他打算让一大队留一个中队清理右边剩下的鬼子,其余部队急速投入中间,并在炮火掩护下向中部鬼子的侧翼狠狠地杀进去,从而减轻左翼沉重的压力——然而最好的进攻时机是中部鬼子发起冲锋后,这时不但鬼子毫无警惕,而且可以把鬼子军舰上炮火的威胁减到最小,只是,101他们仅仅一个中队加一个步兵连,顶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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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两百多人,顶装备精良的一千人?嗯?地形象渔网,一半鬼子粘住我们,剩一半直扑指挥所,嗯?——不顶,消灭他们!看这里,鬼子橡皮艇舟桥,打烂!我带懂日语的,往鬼子方向逃,你们一半人追,趁鬼子不明白,打乱他!另一半埋伏,这里,前面鬼子回头,打屁股,两头一夹,他非到下面小树林调整,你们把小水坝一炸,水面上倒汽油,用曳光弹打葫芦!——有意见,提!”我挥挥手。

步兵连长说了句:“101,你在后面指挥……”

“嗯?其他意见?——准备,两分钟后,跟我上!”

两分钟后,部队开始移动了,静静地向敌人移动,向敌人的枪口移动。那边,守备团的那个排还在抵抗,在射击,只是越来越稀疏的枪声在告诉人们,他们即将伤亡殆尽。但他们还在坚持,流着鲜血在弹雨中坚持,抗击着鬼子,吸引着鬼子,用他们的生命,为我们创造着唯一的尽管是极其微弱的胜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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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日凌晨。

西山岛前沿阵地。

战斗在同一个瞬间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在这个瞬间,右翼突然枪声、爆炸声大作,一大队把剩下的几百个鬼子压在那条长不到三百米、高不到二十米的山脊上猛敲;

在这个瞬间,斯巴达带着高喊着“拖死狗狗——妈耶”的那个小队从中间把鬼子的陆战队冲断、冲乱了,后继的一百多支突击步枪和几十挺机枪全面发扬了火力;

在这个瞬间,那个守备排最后一挺机枪和最后几支冲锋枪急速地倾泻着子弹,带着对战死的兄弟的悼念,带着对鬼子的仇恨,喷吐着铁与火;

在这个瞬间,一群群枪榴弹象一群群入林的寒鸦落到几分钟前还得意扬扬的鬼子头上;

在这个瞬间,岛上仅存的几门155榴弹炮按照标定目标开始急促射,而且第一发炮弹就是效力射,正中鬼子指挥部——就是斯巴达观测到鬼子喂海鸟的地方。还有一顿炮弹落进了一片小树林,正在里面待机发起冲击的一堆鬼子,象一群受了惊吓的猪那样被赶了出来,又纷纷被弹片削倒;

在这个瞬间,一直苦无用武之地的鬼子舰炮,利用先进的反炮兵雷达系统,开始了对守备炮兵的密集的反炮兵射击。炮兵营尽管是分散配置的,但仍然受到了致命的攻击——他们象一群遍体鳞伤的猎狗,尽管被一群猛兽咬住,但仍然忠实地帮助同伴死死地咬住了另一群猎物,直到流尽自己最后的鲜血;

在这个瞬间,这一片战场上的鬼子被完全打昏了。

(099)五分钟打掉鬼子

在这个瞬间,在大家高兴的这个瞬间,参谋长并不觉得轻松。

初步计划的实现,应该是意料中事。当通讯员传达斯巴达的命令时,他也预见到了这种情况。但是形势彻底的扭转,必须看接下来的几分钟或一分钟,鬼子能拿得出来的兵力全部拿出来了,我们也只剩下一个小队的预备队,双方都到了几乎山穷水尽的地步,都是在作最后的决死一拼。

在几乎没有回旋余地的小岛上,敌人利用其兵力和装备的绝对优势,摆开了全面、多路进攻的架势,除了右翼略弱之外,其他两翼都强过我们,而且以上驷对我们的下驷,还平分了地形优势,他母亲的,鬼子就是鬼子,除了战术动作的质量不如一旅之外,用起兵来也真他母亲的有板有眼,以至于连斯巴达都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现在就是看谁先吃掉对方最弱的一块:假如一大队及加强的部队先吃掉鬼子水兵部队,及时横扫到中路来,那么左翼鬼子的三个大队将陷入包围;假如鬼子先吃掉斯巴达那边,我们的中路防线必将岌岌可危,那么这个岛也就从此不为我所有了,关键在于左翼,在于左翼能顶多久。

以前他颇为不满斯巴达,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小上司总是往前面跑,害得他每次都不得不憋在指挥所里,但是今天,大家都要把斯巴达“强捉”回来时他阻止了大家:在胜败存亡的危急关头,冲在第一线的主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力量——作为朝夕相处的战友,作为斯巴达最信赖的下属之一,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此刻是旅长,那样,他就可以代替斯巴达去冲、去冒险、去死……

参谋长拿起了野战电话,用明语对一大队长说:“你,五分钟打掉鬼子,否则,死。”——完全是斯巴达的口吻。

一大队长没有回答,而是摔掉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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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时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射击、奔跑,甚至不回头看一眼——不需要,我的兵我知道,没有孬种,一旅没有孬种!人家打倒我们家里来了,谁他母亲的没有血性?也许弟兄们对“上头”的持重有些不理解,但是军人么,在战场上打就是!谁管他祖母那么多?

在一个相对宽大的正面上,战士们象在训练场上那样,跃进、蹲下或卧倒、滚或者爬,几十支自动步枪轻轻地响着,显得有点悠闲,趁着鬼子摸不着头脑这分把钟贴近、再贴近。不断地有人倒下,有人爬起来,有人再也起不来,但是没有人管他们,现在顾不上——时间就是生命,每秒钟都会有人倒下。倒下的人也明白,他们只要还有最后一点力气,都会用这一点力气扣动扳机,为战友提供掩护,或者吸引敌人的火力,至少造一点声势。

我扔掉了AK-74和打空了的子弹包,随手从地下拣起了鬼子的枪和子弹包,单手拉开枪机和保险,对着前面晃动的人影就是一阵扫,挺顺手,射程远、射速快、没有什么后坐,弹匣容量也大,就是轻了点,什么时候我们的家伙能够真正赶上人家的质量?——突然一个有点调皮的念头闪了一下,于是我唇边沁出一丝笑意,嘴里喊着字正腔圆的鬼子话闪过一片树影,跟在几个鬼子身后向一个小土包子跑去,一边跑一边从鬼子尸体上往外拔手榴弹,直到腰上挂满了整整一排。

本能地感到了危险,我重重地往地下一扑,几发子弹从身后掠过去,干到前面的鬼子身上,嘿,战术素养不错嘛,差点连你们长官都“点了名” ,我苦笑一下,迈动长腿避开了杀机重重的正面,向侧面迂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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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队长也在最前边和鬼子拼手榴弹,他腿上挨了一枪,只好单膝跪着拖着一箱手榴弹往前挪,还有几十个鬼子在困兽犹斗:“上!全部搞掉!”他命令道,“用反坦克导弹捣!枪榴弹飞!105的死命令,还有二十秒!”他想站起来,但是试了几下没有成功,这时鬼子最后几枚手榴弹中的一枚落到了他附近,想扔回去,但是够不着,于是他只好慢慢地躺下去,用手抱着脸捂着耳朵,再张开大嘴,看着那枚手榴弹嗤嗤地在地下转……

他醒来了,看见平时沉默寡言的政委在抱着他晃:“伙计,伙计!别吓人好不好” !

他摇摇头,眨眨眼,吐掉嘴里苦涩的泥:“报告参座……没有?”

政委点点头。

“到中间了?”

“已经干起来了,鬼子象胡同里的狗被揍得嗷嗷叫。有人指挥,你放心。”

“要小心,还要快——101到左边去了,也不知道……唉,这一仗!”

“101到了左边?谁说的?”

“还用说?又是105在指挥所。”

两个人搀扶着向正面战场走去,时时停下来喘息,倾听左翼的枪声。

(100)绝境里最后的搏杀

我现在不但在左边,而且在鬼子中间。乱糟糟的鬼子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老子。很想来一支烟,叹口气,算了吧。我开始不慌不忙地对着鬼子的人堆扔手榴弹,而且第一次看见大活人被手榴弹炸飞起来,象电影里的一样,但只是半个人,刚刚有点清醒的鬼子又开始炸了营。腰上的手榴弹扔完了,我下意识地往四下看,看看那里还有手榴弹供应,突然眼角有青蓝色的光一闪,我毫不考虑地往后一跃,又是长期刻苦的训练救了他的命——一个鬼子的枪口不知被他撞到哪个方向了,我几乎没有听见那沉闷的枪声,还有一个鬼子的的自动枪没有能够抡圆就打到我钢盔上,枪栓划破了太阳穴,有血热辣辣地流下来。他娘的竟然第一次负了伤!伤在鬼子手上!我气急败坏地把刚才还表扬过的鬼子自动枪横抡过去,然后抓住第二个鬼子的肩膀给了他几膝撞,再用双手把鬼子脑袋猛地一扳,想想不解气,准备给第一个鬼子补一下,却发现该鬼子的脑袋已经一塌糊涂,那支自动枪也脏得一塌糊涂。我拿起两个手榴弹,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扔了出去,再拣起另一支枪恶狠狠地打完了弹匣里的子弹,抱着枪骨碌碌地滚下了土包——上面的鬼子已经互相干起来了。

仰卧在草窠里喘气,没别的,肚子饿,饿得要命——压缩饼干之类在冲击前都扔掉了,年轻呀考虑不周,又没有通讯员,现在只好躺着等饿劲过去。电影里电视剧里敌我双方都是“卧倒”,很少有人知道特种兵们经常“躺倒”,因为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出现,和“卧倒”相比,“躺倒”的视界更广、反击能力更强——我现在就看见一个鬼子军官带着一个通讯兵吧,向这边走来,鬼子军官甚至比他还高也比他壮实,也许是混血的“二世”或“三世”吧,我左手悄悄地动了一下,拿出了左腿侧的手枪,旋上了消声器。鬼子也看见了我,大声地骂了一句然后命令我到小树林集合,我站起,笑着哈了一声,然后似乎要敬礼般伸直了左手,“啪啪”两声枪响几乎没有人注意。一群鬼子从我身后弯着腰跑过,又命令我到小树林集合,去你母亲的!凭什么命令老子?我暗骂一声,给人家点面子吧,用北海道的土腔答应着,学着鬼子那样弯着腰跑,一面暗自祈祷:“弟兄们啊,枪下积德啊,平时我待大伙儿不错呀,别点我的名!”——想起要通过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这帮家伙的火力网,真有点不寒而栗。

也许是弟兄们听到了我的祷告,也许是策略正确——过沼泽没几步就一头栽到地下,顺便喝了几口水,渴,顾不上卫生了——我居然没有被当作移动靶,而在附近倒了不少鬼子,还有一个没有断气的在哼哼。我很得意地拿出手枪装上绿色曳光弹,不对啊,他母亲的,自己离水坝太近了,淹是淹不死的,想想自己下的命令吧,浇汽油!打葫芦!等于下命令枪毙自己啊!管他呢,再次祈祷,水大一点,早点把我冲到海里吧,阿门!——对着水坝上方,估计是工兵呆的地方我缓缓地扣动了扳机,一发、两发、三发,再来一次!然后扔掉了身上所有能扔的东西,包括鬼子的防弹衣,只留下钢盔,香烟、打火机和手枪。

闷闷的爆炸声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水坝中间偏下部分出现了一个缺口,一小股水流慢慢地流了出来,然后变成了喷泉,然后出现了多处喷泉,一块坝体无声地落了下来,然后是整个坝体,象电影里的慢镜头。右侧和中间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这边,响起了牛吼似的声音,几秒种后,鬼子们就会明白这声音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我笑笑,脱掉笨重的靴子,同时叹了一口气——这么大的水,估计吸不成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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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三日,日出前的刹那。

中国东南海域西山岛滩头。

黑色的海洋不知不觉中开始泛绿,开始闪烁着红点、红线,开始变得彤红,彤红的太阳从水面浮起,突然一跃、跃出了水面,冉冉上升,一轮新的、东方的红日!西山岛上所有的中国人,中国的士兵站起来了,向着新一轮红日行注目礼。这群疲惫的、憔悴的、其中很多是负了伤的中国士兵,默默地站了起来,看着天、看着海、看着红日。被血染红的绷带又被海风吹散,飘曳着,象是军旗。

一群鬼子,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鬼子,自动排好了整整齐齐的队型坐在沙滩上。除了一名由普通士兵临时充任的手无寸铁的“管理员”外,没有武装士兵监视他们。他们也很文明地吃着他们的早餐——日本人发明的方便面,然后把泡沫塑料的面碗整整齐齐地叠好,堆在沙滩上,充分体现出大和武士被更强大的力量击败后的服从和柔顺。他们也望着太阳下面,不知是期盼着抛弃了他们的日本舰队呢还是想念着家人?我笑了,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日本俘虏是最好的俘虏!——这是父亲戎马一生、比较了日本、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土耳其、南朝鲜、印度和越南俘虏后得出的结论。

龙城!龙城这混小子!竟然跑了,竟然和那个女鬼子一起跑了!——在岛上搜寻时只有三三两两的鬼子极其文雅、极其礼貌地主动走出来,用日文、英文甚至中文表达了投降的诚意,然而没有找到龙城,也没有找到那个女鬼子,他母亲的天天嚷着打鬼子,却被个鬼子小娘们儿拐走了!——不过那女鬼子长的……咳,不是这些小鬼子的错。女鬼子叫什么来着?麻子噢?对,叫松下,松下库代子,他母亲的这是什么名字!

一个鬼子大佐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标准军礼:“僧伞,鱼哭了系骂系打?”

我接过“管理员”递来的表格:山田英姿上校?突然我注意地倾听起来,并随随便便地对穿着日本海军陆战队军服的老鬼子挥挥手:“哦,俺骂大困,敲倒麦斗!”

远处有雷声传来,我把我的“空军参谋”喊了过来,空军少校略略听了一下:“没错,S-27编队,还有J-8-2编队,应该一共是24架——他母亲的,到这里来干个鸟!换个角度几十分种就能追上!现在来这么多……示威游行?客人走了呀?”

海面上影影绰绰地出现了驱逐舰的T字队形,然后直升机群掠过军舰上方径直向西山岛飞来,战士们坐了下去,默默地看着。只有鬼子的俘虏方阵起了一阵兴奋的骚动。

副舰长和守备团长他们也走出来了。参谋长递给我几张表格,用嘶哑的声音报告:“战果统计、损失,还有……牺牲和负伤人员的名单。”

我冷冷地看着上面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还有更多的从未见过的名字,突然我觉得自己苍老起来,我想我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无论是在战友面前还是在俘虏面前——我斜着眼睛盯了一下山田,老鬼子毕恭毕敬地立正着,那姿势……也是职业军人。我发觉手指上夹着的香烟在微微颤动,头顶上有疾风扑来,吹走了手上的纸,那几张纸在海风中飘舞,象是大片的白花……半晌,我抬起头来,拔出了手枪,向着天空,射击。

孤独的、沉闷的枪声,然后是所有的步枪、机枪声,其间还有岛上最后一门炮悲愤的吼声……

[第一部全文完]
关键词(Tag): 军事小说

雪绒花 钓鱼岛风云

Edelweiss 发表于 2008-09-20 20:06:22

第一节下克上    第二节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第一节下克上
更新时间:2004-4-4 19:49:00 字数:2548

凌晨,微凉的海风从东京湾吹过来,给东京这个不夜的城市带来一丝清新。一些早起忙活的人们惊奇的发现,他们不得不放弃即将到来的忙碌了。街道上筑起了一道又一道的街垒,无数的军车在隆隆的向市内开进,到处是臂扎白色布条荷枪实弹的自卫队军人。一个白发苍苍的大学教授被从大门外空旷的街道上传来的车轮和整齐的脚步声惊醒,睡眼惺忪的拉开了窗帘。看着街道上匆匆而去的军队,良久,他茫然的回过头来,喃喃的说到:“历史,为何总是这样惊人的相似。日本啊,日本。你终究还是要自取灭亡的吗?”蹒跚的走到案前,打开电脑,在日记中写下:“20XX年6月22日凌晨四点,可怕的历史再一次重演。日本自卫队发生兵变,兵变士兵进入东京市区。这一次不知道会有多少高官的鲜血会染红这个苦难的国家,这一次不知道会有多少大和民族的热血青年魂丧海外。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如同数十年前在这个城市那个微雪的清晨发生的事情一样,预示着大和民族的灾难,又将在自己人的手中灿烂的绽放……”

凌晨5点整,一队完全由中级军官组成的队伍来到了天皇的御驾所在,全日本人民精神的支柱和象征所在的皇宫正门。他们中打头的6人平静的盘膝坐下,将手里捧着的一个个木盘子放在自己的面前,慢慢的打开了包裹的结头。那里是6个血肉模糊的头颅,全世界的人民都通过卫星看到了以日本现任首相为首的六个政府和军方高级官员的首级。其中的一个军官从肃立在身后的副官手里拿过了一张纸,开始朗声宣读给天皇的公开信。他首先申明,本次的军事行动无意颠覆国家政体,纯粹是一众爱国官兵出于激奋的无奈之举。然后历数了数届政府和军方高层的无能,并指责他们应该为连续多年的经济萧条负责,并强烈的抨击了现行的对外政策。他宣布,军队将对国家进行自救,首先是以兵柬的形式向全世界表明态度,并以鲜血向天皇请愿,请天皇再次勇敢的带领日本民族度过难关。他还说到,一支完全由志愿者组成的军队已经在昨天夜里正式登陆了“尖阁列岛”,日本民族不应该,也不能再以软弱可欺的态度在世界上生存。当然,他们这样的行为也是不可饶恕的,所以,他们为首的六人将以传统的方式为此负责。只是,只是希望天皇能为他们所流下的鲜血所感动,不要让已经占领的“尖阁列岛”再为支那所窥视。希望日本能从“尖阁列岛” 事件开始,重新找回自信。宣读完请援书,他脱去了上身的衣服,非常细致的用白绫缠好了小腹,率先接过助手递过来的利刃刺入了腹部……不知道是否古老的剖腹技术已经失传,进行这一仪式的六个军官没有一个完美的完成。看着颤抖的用手扶着刀柄,却再也无力推动,痛苦得浑身抽搐的长官,他们的副手纷纷拔出长刀,飞快的劈了下去,完结了在血泊中挣扎的六人。

全世界无数的人在卫星转播的紧急新闻节目里看到了这一极其血腥和野蛮的一幕,世界为之震惊,世界为之侧目。

地球的另一端,美国总统愤怒的将手里的纸杯子向会议桌上掷去,溅起的咖啡把几位四星将军干净、笔挺的制服搞得一塌糊涂:

“该死的黄皮猴子!该死的矮子,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呆在那几个小岛上吃他们的冷饭团!”

“亲爱的总统先生,不幸的是,这群猴子是我们的盟友。我们很可能有义务为他们守住这里,我们得在中国人的家门口为他们守住这里。”国家安全助理授意关上电视,并调出了钓鱼台诸岛的地图。

“另外,我补充一点。这里我们所要面对的中国人,并不仅仅是指大陆。还有我们另一个盟友-台湾。事实上,不论是蓝绿两党哪个阵营上台,都没有放弃过对这几个岛屿的领土要求。尤其是,尤其是现在岛内的政权把握在国新两党的手里,他们是不惜一战的。”

“所以,如果我们处理不谨慎的话,我们还很有可能给大陆送去一个很大的礼物-台湾。”插话的是中央情报局局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在心里诅咒发动了这一系列疯狂行动的日本军人,他们都知道,21世纪美国所面临的第一个真正的难题出现了。

“好吧,给我联系北京、台北。我需要和他们谈一谈,了解一下他们的想法。什么?东京?让那些小岛上的猴子见鬼去吧,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应该和谁去打交道,那些有资格和我谈话的人的脑袋都在皇宫的门口摆着呢!”

基隆东北90多海里的海面上,三艘快艇分别悬挂大陆、台湾、香港的标志性旗帜快速的在翻腾的浪花里穿梭,飞速的冲向一堆小岛中间比较大的那个,他们的外围是几艘日本军舰。很显然,这三艘快艇依仗速度和灵活,突破了日舰的外围防线。眼看着这三艘快艇就要成功的抵达岸边,小岛上忽然闪过几道火光,随即三艘快艇突然被凌空抛起,在空中化为一团火球和四散飞溅的碎片。一会,一直在海岛附近盘旋的两架台湾F-16战机突然从云层中钻出,几颗对地导弹飞速向小岛扑出。与此同时,几颗对空导弹也从日舰腾空而起。一艘日本驱逐舰上,所有的人都在紧张的看着飞向台湾飞机的导弹,谁也没有注意到右舷数海里外,有三条微细的水迹出现在灰黑的海面上,除了一个突然从座位上蹦起来的声纳兵:“鱼雷!”远处,一艘漆有八一标志的潜艇正慢慢的向海底深处无声无息的滑去。中国和日本在 21世纪的第一次军事冲突就这样非常偶然而又突然的爆发了。几分钟里,日本军队击毁了中方三艘民船,一架飞机;自己却损失了数十个士兵和一艘驱逐舰。

之后不久,无数的特使和电波在世界各地穿梭。日本、美国、台湾的舰队纷纷往钓鱼诸岛进发。大陆的东海和北海舰队主力也迅速的出海了。一时之间浓重的硝烟味弥漫在西太平洋的上空。

联合国秘书长和世界各国首脑再三呼吁冲突的各方保持冷静和克制,并要求各方都不要继续向钓鱼岛地区增加兵力。美国对日本的无政府状态表示强烈的不满,美国总统的特使直接觐见并敦促天皇快速作出反应,任命新的政府官员处理这一紧急事务,避免战争的爆发。欧盟、美国和俄罗斯的特使直飞北京,请求中国政府保持一定的克制,暂时不要发布总动员令。

某个清晨,一道道绝密的命令被下达到各军区的特种大队,海军陆战队,空军特种部队等大陆各个执行特种任务的单位,一个个军人拿着名单奔波在在各个地方,无论名单上人的在哪个地方,在干什么,都被迅速的秘密的带走了。杨光的名字也意外的出现在了名单上,现在的他就呆在笕桥机场的某个地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坐在一架悬翼已经发动的直升机上。


第二节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更新时间:2004-4-21 21:36:00 字数:2561

这是舟山群岛中的一个无名小岛,岛并不大,除了丛生的荒草,也没有什么植被,岛上的居民很早以前就迁走了。几年以前,在这里驻扎了数十年的解放军某部也打好行李,离开了这里。除了千万年不变忽忽的刮着的海风之外,也只有每年来去的候鸟会不时的出现在这里。

一天,当潮水涨起来的时候,一支军用船队打破了多年的沉寂,来到了这里。随后的几天里,无数的给养和装备通过还没有颓败的渔港被卸在了这里,港口被扩建了,营房被修缮了,数百名身穿蓝白色海军军服的人顶着烈日,迎着海风在这里昼夜不分的劳碌着。在一个红霞漫天的傍晚,几艘船在退潮前带来一批身着蓝白色迷彩服的军人,带走了所有的穿蓝白色海军军服的人们。

这个夏日的夜晚异常闷热,甚至宽阔的太平洋都没有带来一丝的微风,只有银白的月光洒在银白色沙滩上,还能带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午夜十分,小岛上出现了好几处灯光的信号。不久,一阵阵巨大的悬翼声就打破了夜空的宁静,一只只黝黑的铁鸟出现在了小岛的上空。

杨光抚摩着自己上尉的肩章,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莫名其妙。自己入伍才一年都不到,没有突出的表现,也没有立功授奖,甚至没有任何的先兆,就被直接从少尉升为了上尉。他是在月台上被授予上尉的军衔的,授衔人是他们部队中留在那里的军阶最高的某中校,也就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三十多岁的人。

大概是看到了杨光的奇怪表情,给他授衔的某中校扔过来一支烟,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不紧不慢的开讲了:

“不用奇怪,这次抽调的军官都是老兵了,没有上尉以下的,估计兄弟部队也是这样的情况。老板不想让你显得很突兀,所以临时报上去,给你升了两级。在我们这样的部队里,这也算不上希奇的事情。不过,奇怪的是,我们这次抽调的军官大多是专家级的人物,士官也是高级技术士官,只有你这个一年的新丁是个例外,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考虑的。”

杨光接过烟,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不错,是正宗的中华,好烟。

“我想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不然不会不成建制的抽调我们这么十来个人的。估计是什么联合行动,不过抽我们有什么用呢?我们可只会打自己人啊?!”一个少校估计也是闷得慌了,加入了谈话。

“多半是什么特别行动,而且是对使用西方武器和训练方式的国家,不然摊不到我们身上。不过,想想也奇怪,秘密军事行动有狼牙就可以了,即使是搞什么装备也有总装的专家,把我们要来有啥用?我们又不是搞特种作战的。”

“猜也是白猜的,反正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了。”中校显然不愿意过多的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注意力,制止了讨论的继续。

实战吗?杨光借着机舱里红色的光线看去,朦胧中,同僚们的脸多少都带有一点紧张和期待,看来少校的猜想得到了这帮老兵油子的共鸣。杨光很难得的感到了一点紧张,听说有的人当了一辈子的兵,也没有赶上过实战。不料自己只不过当了年把,就有了这个机会。他并不是怕死,而且说实话,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己会面临死亡的威胁。早年在登山的时候,他就不止一次的面对过死亡。第一次在攀登珠峰的时候,他就见到了线路边上蜷缩的那具男性的尸体,除了青灰色的脸庞和有些风化了的包裹着尸体的睡袋和衣物外,这具躯体仿佛依然还凝聚着生命一般。那是个有着月亮的黎明,四周除了皑皑的冰雪外,就只有这个凝结着青灰色微笑的躯体,令人不寒而栗。杨光记得自己在那里站了好一会,缺氧的脑袋始终理不清混乱的思绪,最后只好作罢。以至于到现在为止,他只记得自己用一条备用的保暖裤把那具躯体裸露在外的脸又紧紧的包裹了起来,至于当时想了些什么,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回忆了。其实每座雪山都是埋葬登山者的坟墓,杨光攀登得越多,见到没有拖下山的躯体就越多,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这些躯体在他看来,和雪山上那些冰柱、岩石一样,都是永恒的。他所服役的部队是完全按照M军的方式和强度来训练的,所以,他们的伤亡率也是全军最高的。这使得杨光在短短的半年多时间里,目击了各种各样的死亡。也就是因为这样,死亡对他而言简直已经成为了一个很平常的东西了。杨光想了好久,他才明白,自己的这种紧张是源于对已经习惯了的生活的改变的一种不适,大概只要是人,都会有这种情感吧。

飞机降了下来,他们一行被放在了一个海岛上,没有武器、也没有行李。他注意到,小岛上被开辟为机降场的并不仅仅是他们被放下来的这一个地方,还有好几架飞机也在别的地方卸着人。

没有意想当中的开场白,集结好队伍,一个身着迷彩服的军人把他们带到了位于山腰位置的营房。营房里有很微弱的夜光灯亮着,刚好能让人勉强看到四周的环境,营房的两边整齐的排着行军床,每个行军床上都放着一个硕大的军用背囊,从里到外一套崭新的军服放在床上。简短的介绍完配属的营房和浴室、厕所的位置,引路的军人就走了,临走前宣布,他们应该在十分钟以内整理完内务休息,以免打扰先到的战友休息。

杨光他们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营房里的黑暗,惊奇的发现,有些铺位上已经躺了人了。不过,这些先来的人多半也是经受过极其严格的军事训练的,他们完全没有因为杨光他们的到来而出现任何异常,各自都安静的睡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起来好奇的打探什么。受到了这种气氛的感染,冲了澡、换了衣服,杨光也很快躺到了行军床上。这一夜并不宁静,不时的有新人到来,不过过不了多久,营房里又会安静下来,甚至很快就会传来一阵阵酣声。杨光躺下不久也睡着了,临睡前,他只是睁着眼睛好好的凝视了一阵子的天花板上黯淡黑暗,睡着前,他想,来的都是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老兵吧?光是睡觉,就完全可以看出部队的素质了。

其实,不仅是杨光他们所在的这个岛屿,整个舟山群岛,乃至整个华东沿海,最近到处都在进行着类似的过程。就在这个夜里,无数的军人们,有的已经酣然入睡,有的在站岗巡逻,有的在加班加点的干活,更多的是在军列,军车中行进。近半个月来,共有海陆空、二炮等部队的五十余万军事人员在向这一带集结。共和国军队的台风三号联合演习就要开始了。

在五十万军队里,在无数驻扎着士兵的岛屿上,杨光他们所在的小岛和单位是如此的不起眼,如此的不引人注意。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这近二百号人即将执行的训练和任务和在他们周围的几十万大军到底有多大的不同,甚至刚来到这个小岛上的杨光他们也完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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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绒花 第二部从光明到黑暗第一章雏鹰展翅

Edelweiss 发表于 2008-09-20 20:05:17

前言    第一节从军    第二节闲事一桩    题外话—纪念我一位逝去的朋友
第三节尴尬的下午(上)    第四节尴尬的下午(下)    第五节“雇佣军”?    第六节蓝军
第七节 狼牙    第八节特别任务


前言
更新时间:2003-12-20 22:16:00 字数:1124

也许是对自己的第一部作品有所依恋,在第2部作品的写作过程中,我依然无法忘怀《雪绒花》。曾经在发呆的时候设想过很多续写的方式,究竟是写前传,还是让主人公复活?复活的话,发挥的余地会大些,但实在太俗了。写前传的话,限制未免多了些。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试着写写前传,也好把一些没有交待清楚的东西写出来。我不是一个军人,曾经不是,现在不是,以后大概总也不会是。我对世界的经济、政治、军事的格局有自己的看法,总估计这辈子不太有机会看到大规模的战争。近几年,台海是打不起来的,国民党不许、共产党不许、美国也不许。即使打起来了,也等不到要我这样的人参军就会结束了吧?印度和中国的矛盾也不至于激化到要兵戎相见的地步,毕竟一打仗,大家都要倒退个一二十年的。俄罗斯已经开始苏醒,但要把元气恢复到张牙舞爪的程度还很早,况且俄国熊补好了中亚的烂肚子后首先考虑的也会是欧洲而不是远东。日本人最善于忍耐,不积蓄一定的力量是不会爆发的。美国最注重利益,对中国,它不会再次选择战争了,除非它已经衰落到即将失去对全球的控制。二则,世界上大多数的国家现在都很清楚的知道,和平是大家发展的基础,战争是最后的选择,不到最后关头是不能选择的道路。所以,和平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我们这个星球的主旋律。中国若要强大,最终是要走上武力扩张的道路的,但这一天还很早,我们远远没有准备好。我一直信奉古代先哲的一句话,“远交近攻”,所以,我理想中的远期战略是1.和欧盟建立稳固和长期的战略同盟关系,共同在经济、政治、军事上抗衡美国。2..收复台湾,控制东南亚岛链,饿瘦、饿死日本。3.打趴下印度,和欧盟一起压制住俄国。当然理想只是理想,做起来怕是要经过N代人的努力才能达到的。不过,有个原则是,日本、俄国、印度这种虎狼之邻决不能交好,要千方百计的分裂它们,破坏它们。当然,军事架空小说不能是描写和平年代的故事,我只有把战争提前、再提前,但我决不是鼓吹战争,因为我们远还没有准备好!我知道不论是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见识自己都很肤浅,所以文章中的谬误是层出不穷的,我也知道,作为我来写军文,其实完全是瞎编乱造,因为我所有对军事的了解都来自与电影、小说、传记……所以,如果我的文章中出现大家熟悉的东西,不用惊奇,那一定我借鉴了别人的东西。不过,请不要随意指责我抄袭什么的,我不喜欢,也不屑于抄别人什么。本来就是玩笑的东西,抄它干吗呢?而且,就是有些东西出现了雷同,也不稀奇,没有哪篇文章的作者可以宣称他所有的一切文字都是独创、首创,是别人从来没有过的!我写来写去,无非是想写出一个我心目中的中国未来军人的模样,至于细节,都来自与别人拍的胶片和别人写的文字,如果一定要计较,那也没有办法,我等着传票好了:)。
第一节从军
更新时间:2003-12-20 22:17:00 字数:2372

这就是特拉维夫吗?尽管戴着墨镜,炙烈的阳光依然使踏上机场跑道的杨光眯起了眼睛。一边听从犹太军官的指挥钻进了等待在一边的军车,一边却恍惚的记起了过去,记起了三年前,阳光同样炙热的那个下午。

看着走入维珍航空公司通道的太太娇巧的背影完全消失,一阵空虚的感觉包围了自己。杨光低头看了看被泪水完全浸透的杰尼亚T恤的前胸,眼睛里有一些酸涩。毕竟从大学时代就和自己形影不离的太太终于远渡重洋了,以后的日子,要一个人过了,真的有些不习惯啊!太太此去恐怕不会再回来了吧?而自己却怎么也不想离开这块土地,虽然自己同样不习惯这个崩塌了原有的价值体系,充满了混乱但生机勃勃的国家。

杨光和太太是中学的同班同学,也是大学的校友,互相之间的了解和默契不是其他象他们这般年纪的年轻夫妇能够了解的。生性平和的他们步出校门后就一头扎进了繁杂的社会,开始为自己的一席之地奋斗。虽然不过是两三年的工夫,他们就完成了小家庭的基础建设,但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对生活和社会感到了厌倦。太太的个性善良而又倔强,虽然苦熬着在外贸行业赚了不少的钱,却深深的讨厌这个行业逼使她做的那些违心的事情。她是个喜欢讲求公平和规则的人,而中国的商人却又是依靠不断的挑战这两者才能获得更多利益的角色。所以,一待赚到了足够的钱,太太就决心去相对依靠规则来维系社会结构的英国寻找新的生活。当然,她一直希望杨光会抛弃过去和她一起走,即使她决心一去不回头,也希望终有一天,杨光会想明白,自己心甘情愿的飞到英国去和她团聚。杨光是个懒散的人,习惯于生活中的忍耐和退让,他会把一切郁闷和委屈发泄到一项艰苦而又危险的运动当中去,却不会真的抛弃所有的过去,包括这块越来越让他不习惯的土地。所以,在这个下午,杨光开着自己的“小切”飞驰在沪杭高速公路上,脑子里却空荡荡的一片空白。那么多年相濡以沫的太太走了以后,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去面对生活,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而生活就是这样凑巧,如果不是一个月以后的一个聚会,也许杨光真的会背着行囊,在一个同样阳光灿烂的下午,登上飞往希斯罗机场的飞机。

那是杨光孩童时代的体校的朋友的聚会。足球是个集体项目,即使是光屁股的娃娃们,一旦经历过这种运动生涯,其内心的友情和团体感也是弥久而又深厚的。就在早已结束运动生涯的伙伴家里,杨光看到了老宫。之所以叫老宫,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老了,无非是年纪要比杨光他们大两岁,也因为他的年纪较大,所以在杨光进入体校的第三年,他就走了,随他升职的父亲去了南京。记得第一次看到老宫的时候,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参加冬训的杨光和伙伴们已经正常训练了两周了,当时正排着队围着小场地做着兔子跳。一辆白色的伏尔加开了过来,从车上蹦下来了一个黝黑的大孩子,后面跟着一个扛着打好包的军用被褥的勤务兵。这是一个绝对NB的场景,对从小对军队充满了崇敬和好奇的孩子们来说,实在是太震撼了。所以,本来年纪就要大一些的老宫就成了队里最NB烘烘的家伙了。对了,当时老宫的父亲似乎是A军A师的政委。不过,几年以后,老宫走的时候并不是集训期,所以大家都只知道他去了南京,没有道别,也没有留下联系的方式。再聚首已经是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连早早消失的老宫都来了,杨光和队友们不知道有多少开心,一阵狂喝乱吹以后,再醒过来居然已经是在自己家的浴缸里了,天知道他自己是怎样把车开回来的。第二天,杨光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水,浑然不记得昨天夜里到底说过些什么了,于是生活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吃饭、上班、再吃饭、再上班、下班、去跑步、吃晚饭、洗澡、和太太网络聊天、看书、睡觉……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因为他对老宫的一番酒话,一些改变了他的生活和命运的事情正在这个时候悄悄的发生了。

一个月以后,杨光接到了老宫的电话,

“喂!牛啊!我是老宫,你拜托老子打听的事情,我已经搞定了。三天后,在南昌陆院有一个考试,如果你通过考试的话,你就可以当兵了。”

“不会吧?我几时说要去当兵的?再说我好歹是北大的本科,好歹也是个当官的吧?”杨光一时摸不着头脑,以为老宫在开玩笑。

“喂!你TMD的那天自己和我说这辈子就是没当过兵这个遗憾了,还问我你这个年纪还有没有可能去参军,而且还哀求老子帮你活动一下。老子前几天听说全军在南昌陆院有个考试,听说是要为组建一个什么鸟部队选拔和培训一些初级指挥人员和技术人员,虽然并不是完全只对于现役人员的选拔,但以你这么一个鸟人,想要获得考试的名额,根本是不可能的。老子可是托了很多关系,才让A军以特殊人才的理由把你推荐上来的。你小子现在可不能软蛋啊?!老子的一世英名可都在你脚脖子上栓着呢!”

杨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酒后求老宫帮了这样的一个忙。虽然自己确实从小就对军人的生涯充满了好奇,虽然自己确实对历史和军事都小有研究,虽然自己确实不喜欢现在的这个社会。但自己真的没有想到抛弃现有的一切去参军。可是,似乎已经没有可是可言了。自己拉的屎,总不能让别人来替你来擦屁股。老宫既然安排好了一切,自己也只有认命了。

“好吧,那我明天自己去单位辞职,后天一早飞南昌。这次麻烦你了,老宫,有机会去南京找你喝酒。”杨光挂掉了电话。

第二天,杨光把前一天晚上写好的工作交接和资料移交清单放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后溜到楼上,趁局长上厕所的工夫,把辞职信放在局长的桌子上,然后又悄悄的溜下楼,把自己的东西理了理,就永远的离开了单位。回到家里,杨光看看时间还早,给大概还在睡梦中的太太写了一封MAIL,告诉她自己去K2了,就背着登山包去了机场。杨光是个很懒散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讲义气、重诺言的人,所以他完全没有给自己留退路,这个兵,他是决心当定了的!走之前,他把手机 SIM卡留在了桌子上,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来劝他回头了。


第二节闲事一桩
更新时间:2003-12-29 1:27:00 字数:3729

出乎杨光的预料,入学的考试似乎简单得很。第一天上午是英文和中文的口、笔试,下午是综合试(有点象智力测验和常识测验)。第二天一早的体检后,就全部是身体素质的考核,上午是各种力量和速度的测试,下午则是万米变速跑。杨光的身体素质不错,而且非常均衡,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但无论是耐力、速度、力量、协调都不错。所以,尽管他在所有的测试项目中都没有很突出的表现,但成绩都是中上游的。至于语言的考核对他来说更是小菜一碟耳,从小在书香门第长大的他中文是远高于一般水准的,加上北大历史系四年的悠闲图书馆生活,中文的读写恐怕比陆院的考官还要强些。雅思七分的功力对付这样的英文考试也是牛刀杀鸡。惟独第一天下午的综合试是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不过杨光一向相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于是,在得知录取与否要在两天后才有答案,参试人员有两天的假期后,立马包车溜到南昌市区去了。

拿着在凯莱的大堂要的一份市区的地图,杨光泡在浴缸里研究了一会,不过连续几天的奔波劳累在全身心放松后,很快就化做了困倦。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地图已经被水泡得和出土文物一般了。杨光趴在席梦思上,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他要把南昌当作藏区的某个小镇来逛,用自己的脚走到哪里看到哪里。拿出手提电脑,上自己常去的BBS看了看,上面都是查问自己溜去哪里的帖子,看来单位的山友和驴友已经有人听说自己辞职的事情了。收了收邮件,有太太的MAIL,太太就读的学校已经正式开学了,课程排得很满。她住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房租不贵,交通也还便利,无非是离学校远了些,每天需要坐半个小时的火车,再坐半个小时的地铁才能到。不过,太太抱怨房东提供的英式的早餐永远不变,而且过于撑人。太太还对自己又去 K2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因为K2实在是太艰险了。最后,她提到英国的乡村非常的美丽,但一个人面对这种古老的沉静非常寂寞,希望杨光早日去陪她,给她做好吃的家常菜,陪她一起漫步在青翠的草坡和疏林里。于是,杨光只好胡乱告诉她自己已经在塔什库尔干了,这里的羊肉依然鲜嫩云云。并在最后轻描淡写的提了一笔,自己很有兴趣去了却自己打小的夙愿——当兵。收好电脑,一边惴惴不安的想,聪明的太太会不会看出自己的小伎俩而大发雷霆,一边就又睡着了。临睡前,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经辞职了,万一这次考试不好的话,当不成兵的自己只好出国去陪太太读书了,也许到了英国,去攀北壁的那些经典线路的愿望会比较容易实现了吧。

南昌的初秋并不比杭州凉快,尽管杨光是很悠闲的在街上溜达,汗水还是把他的衣服给湿透了。已经逛悠了大半个上午的他在滕王阁凭吊了一翻后,转身就进了街边的一个旅游商场,不是为了买东西,纯粹是去借冷气的。一进商场,就看到好多人围着看热闹,眼尖的他看到人围过去的中心有一对银发皓首的老头老太,而且他一眼就看到得那对老头老太都穿着白衬衫和军裤,腰板笔挺,自然有一种矜持的味道。很少喜欢凑热闹的他不由得起了好奇心,也进了圈子去看个究竟。凭直觉,杨光就觉得他们是老军人,虽然这一对老头老太都是矮小清瘦的样子,而且慈眉善目的,但一举手,一透足都清爽干净,说话的声音岁不大,可条理清楚,有理有节。顿时,他就对这对老人家有了不错的印象。只一会,杨光就看明白了这对老人家是遭到了一群奸商的敲诈了。他们大概没有注意到拿起来看的玉佩的背后有裂纹,还没有等他们还回去,就让奸商诬陷是他们弄破的,非要他们花两千块钱买回去。杨光饶有兴趣的看着老太太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和他们细声的解释,不经意的注意到老先生的白眉毛一点一点的竖了起来。几个贩子说不过理,渐渐的粗鲁起来,一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一边竟然要动手去推那老太太。只听的一声大吼:“反了你们这些毛娃子,老子就不信,这个世道还没有了天理了!”老头子右手里的拐杖一下子戳翻了一个小贩。几个贩子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露出了凶象,看来他们也是对外地人强横惯了的,拎出板凳棍子就围了上去。眼看着老头老太要糟糕,杨光终于忍不住了,他可不能看着这样的一对老军人被这种流氓痞子欺辱。

“住手。”杨光一个健步冲出人群,随手扭住了一个举着小板凳要砸下来的男子的手腕,右手一个摆拳击打在他的鼻梁和眼眶中间的部位,一下子开了花,鲜血、眼泪、鼻涕齐流,整个人往后就倒。杨光挥舞着夺下来的小板凳,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圆,一边护着老头老太退到了墙角。显然,杨光的这拳虽然不重,但很有威慑的作用。地痞们看着倒下的同伴的五花脸,一时感到进退两难。不过,南昌人也是狠辣惯的,看清楚同伴受创并不沉重,而且对手只有一个一米八不到的年轻人,他们又抄着家伙围了过来。打斗很快就结束了,杨光手上只剩下了一只凳脚,头上多了一个包,左手臂上被划伤了两个口子,一会就有血渗出来了,一滴滴的滴到了地上。不过,他的前面又倒了三个,一个被凳子开了瓢;一个被杨光兜裆踹了一脚;另一个被杨光用重拳击打在肝部,当即跪倒了。

门外突然有警笛声传来,三四个警察冲了进来。警察一进来,地痞们立刻围上去,指着杨光他们七嘴八舌的说上了。几个警察显然和地痞们很熟络,有两个年轻的眼里凶光一露,一个抽出警棍,一个摘下手铐,就逼了上来。

杨光见势不妙,大声说“哥们,有话好说,别动粗,伤着我背后的老人家,大家倒霉哦!”可那两个警察显然不吃他这一套,猛地扑了过来。杨光可不愿意吃眼前亏,一个侧踢踹倒了一个,再一个反手拳又放倒了另一个。剩下的警察吓了一大跳,当即拔出枪来指着杨光,屋子外面又进来几个警察,见状也拔出枪来。杨光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枪口,突然觉得这一切和做梦一样滑稽。前几天还每天朝八晚五的自己,突然就变成了警察的敌人,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了。这时,他感觉到一只手挽住了自己,侧头一看,原来是老太太在往后拉自己,小老头已经转到自己的前面去了。

“把你们领导去叫来。”小老头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我,一字一句的对着几支枪口说到。

“你算什么东西,小老头。不要暴力抗法,老老实实和我们回去调查。不然,有得你们苦头吃。”在痞子们的起哄声里,几个警察显然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老先生,不论你们是什么来头,伤了人总是要负责的。我劝你们不要反抗了,和我们回去调查吧!不然的话,不要怪我们强行执行了。”一个肩上两个银花的警察大概觉得不妥,语气里客气了不少。说完之后,他挥了挥手,两个警察把手枪插回枪套,拎出手铐走了过来。

“住手!”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一个穿着陆军制服的女孩排开人群冲了过来,护在老头子的前面。两个穿着军服的壮汉一左一右的站在女孩子两边,两只军用手枪直指领头警察的脑门。那个女孩走到警察的面前,拿出一本证件给他看了一看,然后和他低着头轻声说了几句,只见那个警察脸色一变,接连点头,然后立正向那女孩敬了一礼。

杨光忽然发现那是一个很白净漂亮的女孩,眉眼之间很有些象挽着自己的老太太。“爸、妈,我们走吧。”随着女孩的招呼,很快证实了杨光的猜测。警察们的态度已经完全改变了,他们拦开了惊愕于这一幕的众人,引导着老头老太一行走出门去。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块大手绢,一路走,一路熟练的给杨光包扎起来。也就几十步路的功夫,老太太甚至还问那女孩要了一块手绢也给杨光扎上了。杨光没有注意到,那女孩很诧异的打量了他好几眼,只是在那里惊叹老太太的速度和手法,不知不觉就到了一辆车前。杨光注意到这是一辆黑色的挂着军牌的沃尔沃S80,这是只有高级干部才能坐的豪华卧车,杨光知道自己的眼光不错,这对老头老太很不简单。那么高级的车,警卫员还随身带着枪,绝对是大人物。不过,杨光并不想巴结什么大人物,注意到那个姑娘和两个警卫员已经打开了车门,并很戒备的看着自己,而大家都站在车前,等待着老头老太发话的时候,他的脑子里立刻想到,这是一辆五座的车,自己恰好是第六个人。于是,他对还是挽着自己不放的老太太说,“阿姨,谢谢你帮我包扎,我得走了。”一边轻轻的抽出手,就要开溜。

“哎,哎,小伙子,你不要走啊,我们还要带你去医院啊!”老头老太同时叫了起来。

“没事,我自己去吧,你们走好。”杨光是一向来不喜欢做讨厌鬼的。他感觉到那个姑娘和两个警卫员并不欢迎自己的存在,而且他也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了不起,再说伤得也很轻微,还是早些开溜,省得别人客套,自己麻烦。于是杨光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入了人群。没有再去理会,老头老太的招呼。

杨光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才打车去医院清理伤口,打破伤风针。不过,因为他在清洗伤口前先洗了个澡,又被医生护士狠K了一顿(杨光主要是考虑到伤口清理后不方便洗澡,才提前洗的澡)。下午和晚上他都无聊得很,悻悻的在凯莱里乱逛,一点都不敢上街,现在让他洗澡可太麻烦了。

呆到第二天中午不得不退房的时候,他才终于要了一辆车回陆院去了。酒店已经把两条手绢洗好了,他惊奇的发现,这两条纯棉的手绢居然都是艾玛士的,而且颜色一条是淡咖啡色条纹的,一条是浅绿色暗格子的,非常中性。不由得暗自得意,自己好心有好报,一下子有了两条舍不得买的名牌手绢,从此当众擦鼻涕也可以显得很NB了。于是,心情大好,一时都忘了头顶的大包,手臂的伤口,中途夭折的渡假了……


题外话—纪念我一位逝去的朋友
更新时间:2004-1-18 12:57:00 字数:1751

归 去 来 兮——纪念我的朋友钟2钟2与我究竟能不能称作是朋友,这个问题恐怕永远也已经得不到考证了。不过,我想如今他生活的那个异度空间里,还有山川的话,大抵还是会偶尔想起我吧。

初次看到钟2是在我的小店里,他和小黑黑两个大汉站在门口,遮住了大部分的光亮。他虽然比小黑黑矮上一些,白上一些,不过眼镜背后的平静目光和淳朴的笑脸,还是很容易让你记忆。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是户外运动的菜鸟。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中午我和他们聊了很久,一直到下午很晚才去上班。我几乎把我所有的一点对户外运动和装备的认知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了他们。也许,钟2一直把我当作一个很普通的JS,但我还是记得,那天我并没有做成什么生意,但心里并没有觉得不高兴。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性格不喜欢组织和热闹,也许出于害怕负担责任的一种胆小怕事的心理,我很早以前就不太组织什么所谓的“活动”了。所以,后来钟2邀我一起去山里转转的时候,我虽然满口答应,却终于还是没有成行过。记得关于钟2最早还就清凉峰的线路问题来询问过我,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里居然会是他罹难的地方。反正后来我和钟2就很是熟络了,偶尔卖他些东西,也很是便宜的,再后来发展到他会带着很多朋友来转转,指点他们的选购,俨然已经是一只老鸟了。不过,他的装备齐整了起来,人却也来得少了,最多就是有朋友来我这里的时候,给我一个电话,让我多放些折扣。

他们要去哈巴的事情,我是知道的。登山是一个并不理智的运动,因为它的不可预知性太大了,即便是再好的技术,再好的装备,也未必能保你一时的平安。所以,尽管我很想去试试,却总是诸多顾忌,最后了了。但我喜欢和敬仰去登山的人,所以我知道他们一群人要去哈巴,羡慕之余,非常高兴。甚至毫不犹豫的把以前带队的时候备用的一段辅绳借了给他们,其实说是借,在我的心里是送的。之所以说借,完全是讨一个口彩,希望他们都能平安的回来。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几天以后,会传来钟2在清凉峰罹难的消息。

那天有人给我打电话,向我了解情况的时候,并不是询问钟2的消息,而是打听他们同去的一个小妹妹的踪影。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说有人在那里失踪了。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让店里给我找钟2的电话(我的手机SIM卡换了,失去了他的记录),我于是一遍一遍的打,整整一个上午,收到的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有一种预感,钟2出意外了。但是,我心里面始终不愿意去这样想,因为钟2是那样的一个壮小伙,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而且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积累了一定的户外经验的老驴子了。当天下午,我从朋友那里知道失踪的人果真是钟2的时候,我内心深处告诉自己,出大事了,钟2可能没了。因为,仅仅是在清凉峰地区迷路,凭钟2的体能和经验,找到下山的路并不太难,两天的时间,不管是安徽还是浙江,他都应该找到能和外界联络的办法了。所以,当朋友们赶去清凉峰的时候,我一方面因为实在脱不开身,另一方面还是顽强的想,我不去,一会就有他下山的消息传来的。好象我如果一去,钟2最后的希望就会消失一样。

然而,钟2还是没了,尽管我非常不愿意面对。第二天一早,我的同事让我去看报纸,那里的消息仍然让我震惊和郁闷。生命真的是太过脆弱,大自然抹去一条生命的时候,竟然和我们揉碎一瓣花瓣一样轻而易举。后来,我的朋友告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个很深的山坑里。我无从得知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我也已经无法忍心去探究,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就这样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消失在远处一片苍莽的山林里了,我至今还是难以接受。这些天,脑子里总还是要出现两个场景,一个是他站在店门口,微笑着和我打招呼;另一个是他僵直的身体被人们从山坑里抬出来。不过,话说回来,人总是要去的,这样的去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这样胡想,钟2喜欢山,他终于如愿以偿的倒在了山的怀里了。

对了,钟2和我大概是同岁的,过了年,我就三十了;而与他而言,大约永远都只有二十九了。

新春快到了,我的俗事也快要忙完了。怀念朋友的同时,也决定尽快恢复写作,即使是难得的假期。谢谢书友的支持和关怀,祝大家来年平安喜乐!!!!!!!!!


第三节尴尬的下午(上)
更新时间:2004-2-12 21:02:00 字数:2197

杨光的军人生涯一如他的想象,首先从学院开始了。不过他私下里觉得这样的军事速成教育更象是N年前发生在广州黄埔岛上的那一段历史,所有的课程都是浓缩和突击型的,在这点上是很出乎他的意料的。而且,他这辈子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会学习得如此吃力,就算是当年高考也万万没有现在的这种感觉,因为,高考前夕的突击是没有每天一个五公里越野和四小时队列的。然而,令人痛苦的是这种填鸭式的教育对于大部分同班同学来说却是非常轻松的。杨光很悲哀的发现,这段时间的课程几乎可以说是军队专门为了他这样极少数一小撮从来没有接受过初级军官训练的人制定的。而他的大部分同学,都在数年前已经完成了这类的教育,对这些中尉、少尉来说这段课程就相当于一个初中生回头再去读小学一般轻松自在。

杨光从来都不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但也不是一摊甘心居于末流的稀泥,他比较喜欢的状况是不上不下的在团体中掩藏自己,既不要因为太差而遭人白眼,也不要因为太好而被人妒忌。他只有在为自己营造出这样的环境以后才觉得舒服自在:可以在秩序和规律中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空间,可以时时的偷偷懒,时时的做一些小小违规的事情而不被人发觉。所以,从军的第一个秋天,他非常努力。经过近两个月的突击学习,各科目的成绩终于彻底脱离了后进份子那危险的阵营。不过恶魔的尾巴终究是隐藏不住的,他的一些承袭自平民生活的小毛病又随着身心的放松而又一点一点的露了出来。

陆院对他们这批学员的要求是非常高的,尤其是在英语的教学上。每天都有很多的时间被安排为英语的学习,甚至学院内所有用英语教学的选修课程都要求他们这批学员去旁听听。在没得选择的情况下,杨光还是是比较喜欢这种大课的,他得以常常在人群中静坐养神,甚至于在某个午后酣然入睡而丝毫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最关键的,他的成绩绝对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因为同学们的英文程度很少有他那么好的,即使他很少听课,也足以在班里混个中游了。这年的秋天过去的很慢,教室里常常是闷热的,所以杨光很容易的就在老师的抑扬顿挫里睡着了。此时此刻的杨光还没有完全从平民的感觉里进入军人的角色,尽管他从小就仰慕军人的风度和那种强烈的使命感,但他一点也不知道这一切的浪漫光环都是建立在纪律、坚忍和牺牲上的。于是他每次都是那么心安理得在课堂上酣睡。

陆红安作为陆院,乃至于全军极少数从事军事教学的女性军官是非常优秀,也是非常骄傲的。他的祖辈、父辈都是共和国的高级军官,从光着脚丫扛着梭镖冲锋陷阵,一直到坐在现代化的指挥室里决胜千里。几代的积累,终于成就出了一个完美的军事世家。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陆红安也终于走入了军营的大门。虽然她并没有机会成为带兵的人,却在军事理论方面显现了过人的天赋,成为了军事史方面的专家,尤其是对二战史的研究是很有些成就的。所以,她是骄傲的。她的骄傲里既有高级军官世家的那种对军人职业的自豪,也有对自己在几乎是纯男性领域内取得一席之地的满足,更是对军人品德和操守的一种几乎偏执的纯洁追求。在陆院,她是出了名的母老虎,任何人在她的课堂上都必须打醒十二万分的精神,否则轻则被当场奚落一翻,重则会连考试的机会都丧失。而且,她的我行我素的倔牛脾气是绝对没有人敢招惹的,即使是他的父亲和爷爷。而上述的两位的大名却是共和国任何一名中级以上军官都耳熟能详的。不过在一个糟糕的下午,有一个从来都不知道军队内部状况的笨蛋撞上了她的枪口。

陆红安是个美女,美女这个词虽然在21世纪被用得很烂,但她却是不折不扣的美女。湖北、胶东、江南的三处血脉缔造出了一个高矮适中、前凸后撅、五官灵秀、唇红齿白、性烈如火的正宗美女。既然是美女,都不免带有美女的臭脾气,任何人只要忽视了她,即使是最不重要的外貌,都是不可饶恕的。而陆红安居然就在她的公开课上不小心发现了这么一个鸟人。她已经习惯了陶醉在自己讲课时台下的一片专注而又仰慕的目光了,当然她知道,起初这种目光是因为她的外貌,后来就是被她的专业素养所折服了。所以,当她发现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目光呆滞的杨光,心中十分愤怒。本来,她并不会在几百号寸头里发现这个鸟人的,她之所以会注意到他,完全是因为她觉得他十分的面熟。她是在讲到德国人的主力部队是用马拉着大部分的火炮发动对波兰的闪电战的时候,看到这张黝黑俊秀的脸的。一刹那,她似乎觉得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人,却一时想不起来。越是想不起来,就越是要从几百件一模一样的衣服上找出这张脸来,于是她便发现了杨光的秘密。连续的三个课时,她都在寻找和观察这张专注的脸,在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确定了以下几个事实。1.这个人总是坐在倒数第三排,靠门的几个座位里。2.这个人从来没有在看她,即使他的目光偶尔锁定她,也不过是她恰好站在讲台的正中,而他的目光居然是一直锁定在讲台这一个位置的。3.这个人也从来没有听她的课,因为他的脸永远只有专注这一个表情,从来不曾因为她的课有所变化。4.这个人会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到整堂课的结束,自己的声音居然是他的号角。声音响了他专注了,声音停了他起身走了。他象一个军人吗?他是一个男人吗?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遗忘了自己观察这个男人是因为自己觉得他似曾相识了。她只是觉得第一是愤怒,第二是愤怒,第三还是愤怒。至于这个愤怒是否真的是如同她所想的,是因为觉得对方侮辱了军人这个神圣的称谓,侮辱了自己为之付出很多很多的学识,那只有天知道了。


第四节尴尬的下午(下)
更新时间:2004-2-13 22:09:00 字数:2259

杨光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的已经站在了危险的边缘,因为上大课睡觉是他在多年以前的大学时代养成的习惯。而且他早在当年就练出了这种半闭着眼睛睡觉的功夫,多少个老师愣是没有看出他的把戏来。他可以保持这种专注的微笑数十分钟而决不东倒西歪,而且能在老师宣布下课,教室一下子喧闹起来的那一瞬间恢复神志,笔直的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去。杨光其实早就认出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丫头是当初在南昌有一面之缘的那个高级军官的女儿,不过他完全没有借此套近乎的想法,尽管她是那么动人的一个美女。后来陆红安和杨光很熟悉了以后,曾经问过杨光这个问题,杨光并没有正经回答她,只是说自己当时才从地方进入军校不久,还远没有达到军人们普遍的“母猪赛天仙”的那种饥渴的程度,结果换来了一顿好打。其实,杨光当时的心里很是酸涩,他的心里突然充满对远在异乡的娇小秀丽的太太的思念。

杨光在和太太认识前后都是非常有女人缘的,他的善良、他的油嘴滑舌和一肚子的歪理奇闻很容易就把女孩子的目光吸引过来。再加上他很过得去的外貌,健壮的体格和不错的家境,一度换女朋友和走马灯一样的频繁。认识了太太以后,他开始收敛自己,不过依然会有突然出现的状况,为此甚至在婚后也曾几次狠狠的伤了太太的心。终于在见识了几次太太的泪水,经历了几度的大折腾以后,他幡然醒悟了:“讨老婆=盲目,讨了老婆再去找女人= 愚蠢,总而言之,女人=麻烦(务必用四川话读)”。经过几年的修炼,他基本已经可以做到,看到任何美女都只是拿一种欣赏的眼光去扫描一下,久而久之,竟然觉得扫描都是那么没有意义的一件事情了。所以,杨光并没有象周遭的同学们一样专注的死盯着陆红安看,进而因为这种专注而被陆红安的课所吸引。而且,他的军人觉悟仍然低下,北大历史系科班出身的他本来就非常熟悉二战史,甚至也曾在大学时代泡了好一阵图书馆狠狠的啃了一翻英文版二战史料和专著。所以,他根本对陆红安用英文讲述的二战不感兴趣,在确定自己的程度足以应付考试以后,就开始了隔日一睡的功课。

朦胧中的杨光突然感觉到一阵异样宁静,这是一种透着杀气和幸灾乐祸的宁静,所以尽管不能确定这种感觉是来自于现实还是梦境,他顽强的醒了过来。

这是一双清澈而又美丽的丹凤眼,只是眼神中透出的愤怒和丝丝寒意;然后是一张白皙的脸,嫩红色的双颊、晶莹的唇;不对,这柳叶眉怎么会是倒竖的?骤然惊醒的杨光下意识的站立起来,笔直的站在座位后面,一脸无辜的看着几个座位外的过道上,一言不发的盯着他的陆红安老师。

“你知道什么是军人吗?你知道什么是军人的责任和名誉吗?你知道为了你能够坐在这里瞌睡,国家财政每年要支出多少吗?台湾每天闹着要独立,日本的军舰游弋在钓鱼岛的周围,东南亚的小国海军每天都在驱赶我们的渔民在我们自己的领海作业,印度人在数万平方公里的我国土地上耀武扬威。你居然在军校的课堂上睡觉?!你配当一名共和国的军人吗?你配当一个中华民族的男子吗?你从此可以不必再来听我的课了,你的这门课已经当掉了。我甚至建议你脱下这身军装回家去,把这个受教育的机会让给那些真正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热血青年吧。”

杨光完全被陆红安的这番激烈的言辞惊呆了,他羞愧的低下了头,象个孩子一样说不出一句话。陆红安的这些话,并非是什么新鲜的言辞。早在少年时代,杨光们就在闲聊和文章中经常性的列举这些“国家和民族的耻辱”。但随着他们慢慢的长大,随着时光的过去,口号始终是口号,这一切都慢慢淡化在对物质和欲望的追求中去了。偶尔在忙碌的生活中再看到、听到这些,也再不能激起他们心中的壮志豪情了。直到今天,在被从梦中惊醒过来,在数百个军人之中,听到这样一番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言辞,听到这样的言辞从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美丽女性口中激烈的冲出来。杨光被深深震撼了,是啊,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来参军的呢?!仅仅是为了圆儿时的一个梦,仅仅是把这些当作一个游戏吗?

下课的铃声适时的响起来了。

“下课。”随着陆红安冷冷的这句话,同学们如蒙大赦一般的逃离了教室。留下了孤零零低头伫立在座位上的杨光和回到了讲台收拾起讲义的陆红安。陆红安知道今天自己的这番话确实是有些过份的,但她并不想去修正自己的作为。虽然第一次就当掉一个人的课程根本就不符合她的教师原则,但事情已经做了,就让它去吧。想到那个可恶的家伙半闭着眼微笑的睡姿,她就觉得自己做得很对,那个家伙绝对是死有余辜!

“老师,能否再给我一个机会?”

陆红安看到了那个家伙拦在自己的面前,倔强的脸上是一股不服气的味道。是他,她一下子想起来,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把自己的父母从窘境中解救出来的青年。那天,他因为自己的冷遇而拒绝了父母要送他去医院的要求,抽身而去的时候,脸上也是这样一模一样的鸟样。不过,陆红安也是一个臭脾气,虽然她在心中几乎已经原谅了这个年轻男子的过错,但她依然不忿于他不经意透露出的这种死不认输的鸟劲。

“你以为呢?”说完后,她扬长而去。在拐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到杨光依然笔直的立在那里,夕阳下,他的身材显得特别的修长,在来去匆匆的行人中,竟然显得有些淡淡的孤寂。

这只是陆院无数平凡的傍晚中的一个,谁也不知道,从此两个平凡的男女的一生都由此发生了一点变化。虽然他们以后的命运放到芸芸众生中依然是那么的不起眼,但中国陆军从此又诞生了一个真正的军人。正是这样千千万万的军人筑就了我们的钢铁长城,正是这样千千万万的平凡男女捍卫着我们国家的利益、民族的尊严。


第五节“雇佣军”?
更新时间:2004-2-22 23:21:00 字数:2867

一如中国大陆的大部分地区,南昌的秋季也是天高云淡、阳光灿烂的。往常的这个时候杨光总是请出年休假背着大包游逛在边疆的某个荒僻的地方。可是今年他却没有了这个机会,作为一个军人,他已经失去了这一部分的自由。然而,尽管每天都会累得半死,他依然会在每个夜晚怀念曾经拥有的那些满天繁星的夜空,一边郁闷的看着上铺那黑黝黝的铺板。

不过,今天杨光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秋日的气温虽然已经有些凉爽了,但太阳直晒的时候还是有些火辣辣的味道的,就算是习惯于高原那炙烈的阳光的他,连着暴晒个三五个小时还是不免要头昏眼花的。令杨光心情大好的是,他现在躲在一个地洞里,阳光被厚厚的红土遮得严严实实的。少量穿过地洞口的茅草和树枝照进来的阳光正在暖暖的烘烤着他穿着COOLMAX面料袜子的脚丫和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军靴。能够享受到这样一种宁静的惬意完全是一个偶然,这天下午,杨光他们的训练科目是土工作业,地点是陆院背后的小山。陆院背后的小山是学员们修炼土工作业的宝地,每一届的学员都在那里挖过单兵掩体和战壕什么的。虽然每次挖完都是要回填的,但回填的土总是很松的。所以,后来者分配的地块上万一正好有前辈的手迹在,只要掏空夯土之上回填的松土,再稍加装修,就可以又快又好的完成自己的功课了。杨光今天就撞到了这样的好运,于是他一边晒着潮湿的袜子和靴子,一边就发起呆来。脑海里不断的重复着上午发生在课堂上的一幕。

今天上课的时候,熟悉的任课老师并没有准时出现在教室里。讲台边并排站着两个和标枪一样笔挺的陆军上尉,讲台后面则是花白头发、笑容可掬的校长。每个人的课桌上都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场面颇有一些诡异。值星人员报告完出勤情况后,校长开始说话了。

校长的话很简短,却决不平淡。他首先宣布了一条纪律,从这个时候开始,所见到的和所听到的一切都已经被列为军事机密,事后绝对不可以讨论更不可泄露,而且这条纪律即使在转业以后依然必须遵守。然后又介绍了两位来自于陆军某部的军官,并说明了他们的来意——从我们这里招募志愿军官。校长很坦白的告诉我们,我们之所以在各个部队和地方被挑选出来到这里接受这次短期培训,就是为了被这支部队所招募作准备,虽然是否加入这支部队完全尊重自愿的原则,但请各位学员要“慎重”考虑。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明白了,如果还想在军队里顺利的混下去,那么就“志愿”的加入这个部队,否则就准备去喂猪、种菜,或者干脆脱了军装算了。校长接着说到,每个学员的桌子上都有一个档案袋,袋里是一份合约,我们有十五分钟时间研究这份合约,然后可以自由向两位某部军官发问,一直到下课。另外我们还有23个小时的考虑时间,明天的这个时候,就必须决定签还是不签。打开纸袋,杨光拿出了一叠淡蓝色的A4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

很快,杨光就读完了,这是一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合同,从条款上看来,简直可以说是传说中雇佣兵的合同书。合约的大致内容如下:

本人志愿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XXXXX部队服役,期限为五年。如无特殊原因(如阵亡、负伤残疾、疾病等)不得提出提前退役之要求。在役期间必须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无论对此命令是否理解,并不得提出任何疑义。无论本人在役或退役,都将对自己在未来五年内所经历的一切守口如瓶,不以文字、语言、图形等任何形式对外界透露,否则将以叛国罪论处。本人在役期间,一切对外的联络都将受到严格的控制,并随时接受检查。五年服役期满以后,可以选择退役或继续签约服役,但即使退役以后,部队也权将你随时召回恢复现役,直到你年满45周岁,或者已被三次召回参加行动……当然,服役期间的薪水也非常高,基本达到同级别普通陆军军官的五倍,而且还可以在退役后定期拿到根据服役期限长短发放的丰厚的特殊补贴。

这份合同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一边是超乎寻常的优厚待遇,一边是语焉不详的情况介绍和近乎于卖身契的苛刻条件,这签还是不签呢?实在是太难抉择了。所以,杨光一直到下午还在内心里激烈的斗争,恍惚的他竟然没有听到叫他们钻出猫耳洞的哨音。

哨音召唤他们停下手里的活计钻出猫耳洞纯粹也是一个偶然,一个因为美女而发生的偶然。陆红安最近研究的课题涉及到了一些关于我军土工作业方面的知识,向来信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她自然向同事提出现场观察的要求。年轻的男教官当然是乐意得不得了的,远远的看到陆红安走了过来,马上吹哨把学员们轰出来。准备在学院们的面前亲手向美女显示一下自己的专业水准。

尽管后来同学们都说杨光是全班第一的幸运痴呆儿童,但杨光总是认为自己是倒霉的。杨光后来能够成为一个很优秀的狙击手,有一个条件是在陆院就显露出来了。他的单兵掩体选择的位置很好,完成得也很快,尤其是隐蔽性总是很好(这一条并没有特别要求,纯粹属于杨光小时侯在建筑工地的砖头堆里搭城堡养出的怪癖)。不过这个优点在那个下午却给他自己惹了点小灾祸出来。款款走来的陆红安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将要走过的地方边上有这么一个小工事,因为每个工事的边上都笔直的站着一个汗泠泠的军人,走着走着,她的脚滑了一下。她于是下意识的将重心向滑动的那只脚移去,想支撑住自己倾斜的身体。没有想到的是,本该支撑住脚的地方竟然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个树枝和茅草掩盖的地洞。她甚至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来,就滑跌了进去,蓬的一声连人带泥的撞在了一团东西上了。她的整个人摔在了杨光的身上,后脑勺结结实实的撞在杨光无辜的鼻子上。迷糊中受到剧创的杨光觉得眼前一黑,剧烈的酸痛从鼻子上传来,下意识的伸出双手想去捂自己的鼻子,伸出的双手却在半空中就被一对软绵绵的东西挡住了,还没有等他醒悟过来,怀里的人就扭过身子,干净利落的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流氓!”一声怒斥传来。

是个女的,糟糕!杨光这才醒悟过来,掉到自己怀里的是个女人,而自己的手正捂在人家的胸脯上。

等到陆红安被人从洞里拉出来以后,她依然还处于又羞又急的状态里,怒气冲冲的向随后被拉出来的流氓学员瞪去。她的眼前是一个极其狼狈和可怜的家伙,而且她一眼就看出,那个人正是前段时间被自己当众训斥的那个倒霉鬼。看着看着,她不由得笑了起来,一边掏出手绢,走了过去。

杨光被拉出来的时候依然昏头昏脑,头发上全是泥土和草屑,眼睛充盈着泪水,不断流出来的眼泪和满鼻子溢出来的鲜血和鼻涕混合在一起,一滴一滴的挂下来,顺着脖子浸透了迷彩作训服的领口。他然后感觉到一块柔软的织物伸了过来,抹在了他的脸上。

杨光有了第三块名牌的手绢,但他还是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因为他的“艳遇”已经成为了陆院的笑谈。鼻子上贴着膏药的他无论在食堂吃饭还是在教室里写检查,总是可以感觉到别人对他的指指点点。为了“庆祝”自己“幸运”的被一身正气的美女撞伤,为了响应美女义正词严的教育,为了早日逃离这个倒霉的学院,杨光决定第二天一上课就签了那份“卖身”的合同,要倒霉就倒霉到底好了,哪怕是雇佣军也比这里好呀!某人躺在床上,痛苦的忍受着鼻子的抽痛,悻悻的想……


第六节蓝军
更新时间:2004-3-1 19:32:00 字数:2747

接到出发的命令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里,甚至没有惊动同一个宿舍楼的其他学员们。钻进了蒙着蓬布盖着毛茸茸的伪装网的卡车后厢,杨光惊奇的发现,押车的士兵居然都头戴钢盔,全副武装。一路上,严肃的押车士兵根本不理睬杨光他们的搭讪,抱着突击步枪笔直的坐在那里,如同几尊生铁铸就的门神。满脑袋问题的学员们被这样的气氛搞得异常郁闷,除了偶尔有人小声的骂句娘,都没有人有聊天的兴致。

第二天夜里,车子似乎进入了山区,高高低低的不知道走了多远。迷迷糊糊中,车子停了下来,杨光下意识的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半了,车下传来了集合的口令。排好了队列,杨光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里是群山环绕的一个山凹,四面黑沉沉的山地不见一点灯光。公路在这里似乎到了尽头,他们数十个学员正列队在一个军事基地的大门外,车灯的照耀下,清楚的可以看见警卫战士手里的枪刺闪着冷冷的寒光,背后大门的白牌子上用红漆写着两排森冷的大字——军事重地、严禁入内。带队的军官小跑步上前,从身上拿出一张纸交给了从岗楼里出来的值勤军官,随后,那值勤军官带着几个人来到了队伍的前面。杨光惊奇的发现,他们还带来了两条军犬。检查过行李,核对了人数,基地的大门缓缓的打开了。基地大门后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条灰白的公路。顺着公路走了很久,前方忽然有电筒的光芒闪了几闪,带队的军官迅速用手电回应了信号,啪、啪、啪,数盏刺眼的探照灯被打开了,几乎睁不开眼的杨光勉强的看到,眼前的公路上隐隐约约的停着一列车辆。走到近前才发现,这是一个由装甲车和悍马吉普组成的小车队,所有的学员,包括杨光看到这个情景全部都呆住了。这,这不是一支“美军”吗?M2、M3、M113还有悍马,风镜、钢盔、甚至那些站在车辆边上的士兵手里端着的M16。 “上车,上车……”,杨光他们向赶鸭子一样被塞进了车子,他注意到,所有的口令全部是用英语叫出来的。

两个小时后,他们已经站在了一个仓库一样的房子里面了,辉煌的灯火下,是两个穿着美国陆军制服的中年人,其中帽子上缀着一颗星的竟然是个老外。

“先生们,欢迎你们来到XXXXX部队。你们一定很诧异这一路来所看到的一切,包括站在你们前面的我们。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 詹姆斯少将,我身边的这位是我的参谋长梅里尔准将。请不要奇怪我的名字,一会你们每个人都会得到一个英文的名字,而且你将至少使用这个名字五年,除非,你提前退役,或者死了。当然你如果想提前退役,是一定要通过我的同意的。你们所将要服役的这支部队是你们以前听说过的“蓝军”的一支,也就是完全模拟外军的建制和装备建立起来的一支部队。当然,发展到现在,这样的部队不仅然是这些仿效外军了,你们以后五年的作战理念、甚至生活都会被刻意的要求外军化。所以,你们要记住,从现在开始的五年,你将不再是从前的你,而是你即将领到的军牌上的那个人。另外,你们不久就会发现,在你们即将服役的这支部队里还有很多和梅里尔准将一样的人,他们以后或者是你们的上级,或者是你们的同僚,或者是你们的下级。但你们要记住,除了工作的职责以外,他们也是你们的老师,他们将教会你们,西方人是怎样作战的,西方人是怎样生活的,甚至是怎样思考的。不管怎样,我要求你们向无私的为我国军事现代化、职业化建设付出巨大努力和牺牲的以色列国防军致敬。请注意,在这里,军礼是这样敬的。”

一小时后,杨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瞪口呆。镜子里是一个有着东方面孔的美国兵,草绿的圆领T恤,迷彩裤,迷彩丛林作战靴,锅盖一样的大兵头。从外界带来所有东西都被搜走了,全新的东西发放了下来,甚至包括手表。他还有了一个新名字:迈克尔.杰森。

少尉迈克尔.杰森很快就融入了这里紧张而又繁忙的生活里去了。经过三个月的突击学习,他被分配到第2机步旅旅部连任3排排副。这天,正在军官食堂吃饭的他埋头和一块奇老无比的腓力牛排做剧烈的拉锯战,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抬头一看,天那,一个小个子的女军官正端着盘子站在他桌子对面,笑弯了腰。最要命的是,眼前的这个人竟然那么的象自己远在英国的太太,娇小的身材,烫得微卷的齐肩黑发,白皙的皮肤。不对,她不是黄种人,她的眼睛是褐色不是黑色,她的白皙是白人特有的那种。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你傻啦?这里可以坐吗?”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顺着声音看去,杨光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教官好。”

“笨蛋,谁是你教官。我是凯瑟琳少校,这位是丽塔少校。”陆红安脸一红,训了杨光一句。就这样,杨光在旅部军官食堂看到了刚从以色列培训回来的陆红安和犹太女军官丽塔。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盘子扔到厨子的面前,让他自己吃这块牛排的,杰森少尉。”丽塔笑吟吟的看着局促不安的杨光说。

一顿饭吃完,杨光已经知道面前的这二位美女居然都在第2机步旅旅部,陆红安协助主管情报,丽塔主管通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三个居然很投缘,很快就熟悉了起来,搞得杨光的陆院同学又妒又恨,于是把他“幸运痴呆儿童”的故事传了出来。

冬去春来,训练愈发的紧张起来,整天都是实弹训练和小规模的协同演习,传说夏天一到,部队要拉到东海边上参加大型的对抗演习了。杨光虽然通过C3I系统早就明确了自己部队所在的方位,也知道这里离自己的家乡并不太远,但听说就快要到千多公里外的东海边演习,心里还是很激动的,毕竟那里离太太的家乡很近。想起太太,杨光心里很有些愧疚。自己虽然经常可以上网,但限于纪律,只能编造出自己在军校读书的故事来哄她,即使这样,她还是闹了段时间的别扭。杨光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太太伤心,为此他的情绪一直不太好,惹得陆红安和丽塔很是好奇,整天找机会逗他,借机查问原因。陆红安对杨光的印象一直在不停的改观,起初她主动和杨光打招呼,一则是因为在军队里看到自己的学员,是有些在另一个美女丽塔面前炫耀的意思的。二则自己对这个倒霉鬼多少有些愧疚在心里。不过,随着她和杨光的交谈日益深入,不由得有些佩服起这个学生的学识,也很后悔当初自己当众训他这挡子事情。丽塔的学位里竟然有一个加州伯克利的历史学硕士,是她当年一时好奇,发奋读出来的。所以她也非常喜欢和杨光、陆红安在一起,他们的聊天非常有意思,经常是聊着聊着就成了学术讨论,以至于到后来,别人都不太愿意掺和到这三个故纸堆当中去。不知道是因为年龄的关系,还是因为军职,他们三个里,杨光多少显得被动些,糊里糊涂的被两个美女呼来喝去的。其实在外人的眼里,陆红安和丽塔对他的态度多少都有些变化了,说是暧昧也不为过。只不过当事人们还没有感觉而已,尤其是迟钝的杨光更是不知道两个女人偶尔在心里闪过的东西。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热了起来,离传说中的演习也越来越近了。


第七节 狼牙
更新时间:2004-3-26 14:29:00 字数:2775

初夏,西部某地的一个树林,除了不时拂过的风带起一阵阵树叶刷刷的声音,没有一丝动静。一株大数下的草丛里,杨光叼着一根草茎,背靠着树干,仰着头,眯着眼睛发呆。丽塔倚在他的怀里,盯着手里的手提电脑。静悄悄的空气仿佛粘稠了很多,只有偶尔传来的喷气机的呼啸,象一颗石头丢进池塘一般打破这种特殊的宁静。

“迈克,昨晚你是怎样发现他们的?”

丽塔微侧着头,轻轻的问,她嘴里呼出的气带起了几根从头盔里漏出来的发丝,拂得杨光的脸颊一阵发痒。

“偶然。”

“偶然?”

“是的,偶然。”

前一天的夜里,离开这个树林150公里外的某地的一个山洼。杨光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钻入了一辆卡车的后箱。

“兄弟,借个火。”他倚坐在车厢挡板边上,点燃了香烟,一边抽着,一边百无聊赖的掀开蓬布一角向外看着。那里是营部方向,梅里尔准将正在和他们这支装甲突击分队的指挥官们开会。

这是在西部某地区进行的一次机械化部队对抗演习,对抗双方是PLA的一个主力装甲师和PLA蓝军数字化的一个机步团又一个加强营。利用自己的部队在战场侦察和通讯等方面的优势,梅里尔准将率领的一个装甲加强营利用对方攻击线路上的一个很小的时间差,从对方的结合部溜进了敌后。他们的任务是摧毁这个师的主补给线路,并饲机歼灭对方的流动指挥部。当然,他们并不祈望会长久的呆在敌后不被发现,但一个白天的凶猛突击给对方造成的损害,足够保证己方取得对抗的胜利了。为了尽可能的保持静默,梅里尔准将甚至没有使用内部会议系统,而是选择了面对面的作战会议形式。

突然,杨光看到营部的几个哨兵悄无声息的倒下了。他赶紧拉下自己头盔上的夜视仪向营部看去,几个身影正从营部出来,迅速的向树林边上的悬崖移动,很明显,那里有几个不情愿的扭动的身影。

“敌袭!”他一边大叫,一边拎起脚边的一支突击步枪就跳出了卡车。

“乒。”一声轻响,卡车上冒出了一股白烟,预示着卡车已经被击毁了。

“妈的,狙击手,反器材枪。”杨光吓得一哆嗦,演习才开始一天,自己险些就挂了。挡的一声,他觉得头上一轻,眼前一黑。原来,他一慌张,随意扣在脑袋上的头盔撞在卡车边缘,飞出去了。模糊中,他依稀觉得那些身影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几乎没有思考,他依靠直觉将手里的突击步枪上挂着的枪榴弹射了出去。一下子,悬崖边上腾起几股子白烟。

杨光的一颗枪榴弹收获不错,挂了一个准将,二个中校,三个少校,几个尉官,加上营部里躺了一地的“死人”,可谓一网打尽。站在悬崖边上,杨光看看一脸苦相的长官们,又看看一边幸灾乐祸的几个敌人。

“救命。”一阵微弱的声音传来。

“糟糕,那是丽塔。”梅里尔准将第一个反应过来。杨光连忙跑过去一看,丽塔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躺在一个斜坡下的树坑里,手电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分不清满脸的水是汗还是眼泪。

“医护兵!”杨光大叫。

杨光轻搂着丽塔,轻声安抚着疼的不停发出嘶嘶声的她。丽塔闻到了杨光身上熟悉的烟草和香水的味道,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迈克,给我一顶头盔。”

戴上头盔,丽塔打开了通讯器。

“我是丽塔少校,我的密码是XXXXXX。我军指挥部遭到袭击,情况紧急。我现在接管指挥权。我命令所有单位立刻清点人数,确认损失。并自动补充指挥官,5分钟内向我汇报。并做好10分钟以内出发的准备。命令按A-E的序列沿45号野战公路前进至H003点,其余事项在行程中通知。”

医护兵来了,丽塔的腰部严重扭伤了,象个粽子一样被夹板和绷带捆了起来。

“丽塔少校,我认为你应该放弃演习,以便得到及时、合适的治疗。”在丽塔被抬进指挥车的时候,医官急匆匆的说。

“不,我们已经暴露,我必须坚持下去。杰森少尉,你来协助我指挥,请将我扶起来。”丽塔的犹太牛脾气又犯了。

蓝军离去后五分钟,战术导弹和炮群的轰鸣覆盖了这一地区。这一夜是混乱的,红军的部队从睡梦中醒来,演习场上空到处是直升机旋翼的破空声,地面上到处是机动车的轰鸣。

“他们是狼牙。”丽塔看着桌子上一叠臂章。“PLA的陆军特种兵,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军区特种大队。四个人的牺牲几乎造成了我们指挥的瘫痪,如果不是我正好摔了一交的话。”

“还逃了两个狙击手,而且暴露了我们的意图。”杨光看着臂章上张开了嘴的狼头,喃喃的说。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他心里和自己说。

“我们得改变计划,必须找地方潜伏一个白天,等侦察结果汇总了,再进行突击。”丽塔示意杨光坐到她的背后,搂住她的腰。“你得帮我撑着,我无法躺着指挥部队。”

“迈克,你不要老是这么闷闷的,你得和我说说话,我的腰和背疼得要命,又不能打吗啡。”丽塔用手拍拍杨光的脸颊,“你得刮胡子了。”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杨光他们顺利的到达了H003,做好了伪装,潜伏了下来。天色一亮,接到通知的蓝军发动了反击,将处于攻击态势的红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军力上的优势让红军很快恢复了防线,战况一时胶着了起来。至此,双方的计划都被打乱,一个个应急方案被参谋们从资料库里调出来,显示在指挥官们的电脑上。随着白天慢慢的过去,双方部队的混乱逐渐消退了,新的一轮较量即将展开。

太阳快要落山了,丽塔等到了她要的情报和上级的命令。22:00整,新的攻击即将开始。而那个时候,也是她们向50公里外的红军流动指挥部发动袭击的时候,据白天得到的情报,他们应该就在那个地区活动。而且,一旦开战,巨大的信息流量将不断的暴露他们的大概位置。如果能够完成任务,他们还需要拐一个90度的弯趁乱去摧毁红军的补给线。

“迈克,你是不是想当特种兵?老是盯着那些狼头看?在我们国家,特种兵是最优秀的人才能胜任的。你知道吗?一旦你当上了特种兵,你的生活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你会成为一个永远生活在幕后的人,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你会觉得很寂寞,很寂寞的,除了队友,你什么都无法信任,什么都无法依靠。你还要随时准备面临死亡,面临被放弃。”

杨光忽然产生了一个错觉,他觉得在自己怀里絮絮叨叨的这个女人慢慢变成了自己的太太,看着她的红唇,他不由自主的吻了下去。

丽塔“啊”的一声,就陶醉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面了。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她就没有和男性再亲近过,好久没有这么甜蜜了。虽然和自己背后的这个男人注定只有短暂的欢愉,但她真的很渴望,很喜欢这个腼腆而又奇怪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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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特别任务
更新时间:2004-3-27 19:20:00 字数:2596

雪绒花-第二部从光明到黑暗-第一章雏鹰展翅-第八节特别任务

演习结束了,结局很出人意料,双方都算不上输家。杨光他们的装甲分队成功的端掉了对方的指挥所和后勤枢纽,造成了对方极大的混乱,为自己的主力的进攻创造了极好的条件。但对方军力上的巨大优势和良好的训练也保证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启动了一系列的后备方案。后备的指挥所、后备的指挥员、后备的补给线路很快投入运行,挽救了即将崩溃的战线,也挽救了王牌部队的声誉。演习指挥部判定双方都难以集聚起力量取得决定性的胜利,适时终止了演习。其实,到了这个地步,演习的目的已经完全的达到了。作为中国陆军的主力一员的某部再次得到了锻炼,增长了一些和高科技数字化部队对抗的经验。

丽塔离开了杨光的怀抱,被送上了一架医用直升机。做了数十个小时贴身保姆的杨光再次成了同僚取笑的对象,在这数十小时里,丽塔即使是上厕所,也是杨光照料的。其实,也只有杨光知道,在那个不合时宜的吻之后,丽塔曾经很严肃的告诉他:

“我们是军人,我们现在是在战斗状态。我希望我们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分钟,每一点精力都用在战斗上。我不希望有任何的个人情感搀杂到战斗中来。如果你不能做到,那么我会立刻换一个人协助我。”

在其后的时间里,杨光甚至感觉丽塔根本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女人,她的全副身心都投入到演习里。杨光第一次感觉到,这是一种素养,是一种很可贵的职业素养,是西方式的军队战力的根本基础。所以,当演习结束的命令传来的时候,杨光根本没有感觉到丽塔躺在他怀里的身躯已经变得异常柔软,也没有注意到丽塔被疼痛折磨得暗淡无神的眼睛是怎样温柔的看着他。他心急火燎的召唤着医用直升机,一心一意的着急着吗啡针能赶快缓解丽塔的痛苦,完全陶醉在对这种素养的模仿里了。

那几个狼牙的军官走的时候,特地要求来看了看杨光。其中一个挂着中校军衔的家伙很有意思的看了他半天,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有够狠,手脚也快。要真的是打仗,你可以进战史了,呵呵。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见面。”

看着离去的四个穿着奇怪的服装,背着奇怪的武器的人,杨光忽然觉得很亲切,觉得他们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深的吸引着他。不过,他没有更多机会去想,参谋长带着营部的人来了,他们象参观熊猫一样的看了杨光一阵,集体威胁要在以后的会餐中把这个挂了他们中间好几个人的“杀人凶手”彻底灌死。梅里尔准将把杨光带到了一边,称赞他是一个优秀的军人,不待杨光谦虚,他继续说到:

“你是一个天生的军人。一个天生的军人并不仅仅是通过严格的训练能够成功的。你在这次演习中表现出了很多优秀的天赋。比如你很果敢,为了不让对方得逞甚至不惜连我们一起干掉了。而且你很冷静,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如此准确的使用枪榴弹。最重要的是,你很有运气。不要以为我是在说胡话,小伙子。我是个参加过很多战斗的老兵,我很知道运气对一个军人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中国古代的名将李广吗?他就是一个运气不太好的军人,呵呵。我说了那么多,其实我是希望告诉你。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以后你遇到了什么状况,你都不要离开军队,因为你生来就应该是个军人。还有,不要在以后的训练中再保存自己的实力,没有任何一样突出、处处保持均衡这甚至比取得某个第一更难。我们不是军校的书呆子,我们分辨得出。”

军列在原野上奔驰,看着黑糊糊的窗外,杨光的脑子里不断的在翻腾着梅里尔准将的话,他也终于体会到另一种西方式的思维了。在梅里尔准将的眼里,每个人都应该对他的工作毫无保留,竭尽所能,这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他永远也不会理解,杨光的那种奇怪的东方思想。也许杨光本来就错了,在军队并不需要中庸,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一支“蓝军”中间。他忽然想到,吃饭的时候,陆红安好象来找过他,问了他很多关于丽塔的事情,尤其是丽塔受伤的情况和受伤后的情况。自己当时也在思考是否自己应该改变自己做人的原则,从此更放开心怀,真正的融入到迈克尔.杰森少尉这个军人的身份中去。他很心不在焉的应付了陆红安一阵,似乎搞得陆红安很恼火,最后愤怒的把一包软壳中华扔到他怀里气匆匆的走了。回想起刚才,杨光觉得很有些不对。点起一根烟,让自己的肺好好享受了一番中华的清淡和香醇,杨光慢慢回忆起了陆红安的一些言语和神态。他隐约意识到,陆红安的怒气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恍惚的态度,况且自己的这种恍惚发呆是很经常性的东西,陆红安和丽塔是早就习惯了的,而且也一直以此为笑料。那么,大概是因为她听说了自己“协助”受伤的丽塔指挥作战这件事了吧?对,一定是的,她的脸色不是越问到后面越难看的吗?不对,难道她喜欢上自己了?杨光一瞬间觉得一阵发寒,自己光顾着和美女混得开心,竟然忘了注意这些了。若是让太太知道了,那还了得?美女是任何正常男人都喜欢的,但是,对于一个已婚的男人来说,最好还是离得远些。因为在美女面前,任何正常的男人都是很脆弱的。万一,万一不能控制自己心里的欲望,那么这以后的麻烦就不是笔墨和想象能够形容了。杨光又想起自己前几天对丽塔的孟浪,这真是糟糕的事情。在自己内心里,虽然有些喜欢丽塔,不过一则因为她是个美女,二则丽塔某些时候实在是太象自己的太太,三则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碰女人了。如果丽塔只是和很多西方故事片里的人一样认可男女间存在纯肉体和欲望的关系则问题不大,万一不是这样的?犹太教也是保守的宗教,对灵与肉方面的关系处理和传统中国伦理并不相差多少,自己应该怎么办呢?而且,若是自己对陆红安的感觉要是也正确的话,麻烦岂不是更大了吗?得想个办法,好好梳理自己的心情,好好的和两个美女保持适当的距离,否则,恐怕不是自己单方面能够控制的了。不过,自己现在是个军人了,和她们又是在同一个单位效力,这其中的尺度还真不是好把握的呢。

杨光的胡思乱想使他没有注意到,列车已经在一个车站停了下来,其实他所担心的事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再困扰他了。随同连长过来找到他的一个士官将一纸命令放到了他的面前,他被命令立刻下车,并去新的单位报到。

火车开走了,杨光看着十来个和他一样摸不着头脑的小军官站在灯光昏暗的偏僻的月台上。月台上一字排开,停着两辆猎豹,一辆带着大蓬的解放,还有几个外单位官兵。此时全中国大概只有他们这些一直在执行封闭演习任务的军人还不知道,几天前在我国东北部的小岛上发生了一些惊动了整个世界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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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绒花 第六章 归宿

Edelweiss 发表于 2008-09-20 20:04:08

第一节 幸运的记忆    第二节 鸡尾酒    第三节 陷阱    第四节 四面楚歌
第五节 脱困    第六节 突变    第七节 意外的重逢    第八节 花儿开啊,山鹰飞啊~~~~~~~


第一节 幸运的记忆
更新时间:2003-10-6 21:36:00 字数:1805

十月的秦岭深处,太白山南坡附近,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袭击了海拔2500米以上的地区,银妆素裹的莽莽的群山在黑沉沉的天空下愈发显得无边无际。

理查德.格里森姆绝望的看着飞舞着雪花的原野,踉跄的向着低海拔地区走去,雪地上歪歪斜斜的留下了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迷路已经三天,体力和补给已经耗尽了。攀登过多座6000米左右山峰,有着丰富的户外徒步经验的自己会死在这样一座初级的山峰里吗?不,不能,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着已经冻得手脚麻木,意识模糊的他继续挪动着双腿。好悃啊,要是能躺一会,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也许只躺一下不会有事的,也许……

理查德透过积满了冰雪的墨镜,似乎看到了眼前的雪地忽然动了起来。出现了幻觉了吗?看来我真的不行了。他慢慢的软倒下去,看到了高大笔直的树干,看到了铅灰色的天空,然后是一张脸,一张掩藏在雪白的风帽里,只露出风镜的脸。理查德感觉的自己的墨镜被推上了绒帽,沉重的眼皮被扒开了,在被小手电笼罩之前,他看到了一对近在咫尺的蓝色的眼珠。

“支点1号,支点1号,小鹰5号发现一名濒临死亡的登山者……”隐约中,理查德似乎听到了法语的声音。我回家了吗?这一定是幻觉吧。昏过去之前,理查德最后的意识认定自己是在做梦。

隆隆的旋翼声把理查德慢慢唤醒了,睁开眼睛,他看到了两个全身素白的军人正在他身边交谈。左边的那个大概是医官吧?蒙着白色布罩的钢盔中间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十字。

“报告长官,病人情况稳定,可以用直升机运走。”

“好的,出发吧,一路上注意观察,恩?”

右边的军人似乎发现自己已经醒了,附下身来,伸出手在自己脖子上摁了一下。脖子上微微一滞,黑暗再次笼罩了自己。理查德在失去意识前,看到了一张清隽的东方人的脸,那双眼是这样的深邃和平静……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理查德已经躺在成都军区总医院里,他失去了6个脚趾,三个手指。没有人告诉他究竟是谁救了他,所以他也始终没有明白,自己看到的蓝色眼眸,听到的法语到底是不是幻觉。三个月后,痊愈的他回到了校园,疑惑依然伴随着他。

直到那一天,他去锦江饭店和朋友聚餐,早到的他坐在大堂的沙发里百无聊赖的看着落地窗外来去的人们。一辆养护良好的老款陆虎自由人缓缓驶来,停在了门口。一个身材匀称的男子走下车来,把钥匙交给了车童,微笑的看着门童拉开车门,一个约三十岁左右,身材高挑的女子从车里走出来。好漂亮的东方女子啊!有人说成都出美女,真的没有说错。白皙的皮肤,明亮的眼眸,沉静的气质,微笑的眼角似乎有些淡淡的鱼尾纹。站在气质温文的男子身边,这笔挺伫立的一对竟是如此的和谐。随着那个男子慢慢转过身来,天那,是他,就是他。理查德一下子想起了风雪中那张清隽的脸,绝对不会错的,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对深邃、平静的眼。等到理查德站起来冲到走道的时候,这对男女已经走进了电梯间。当理查德再次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安坐在餐厅一角一个靠窗的位置上,两个人静静的握着手,静静的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的灯火。犹豫了好一会,不忍心打扰这一幕美丽的风景,终于不能抑制自己内心的好奇,理查德走了上去。

杨光轻轻握着方含之柔嫩的手,看着窗外的城市。

“含之,记得当年吗?我们也是在这里……”

“当然,七年了,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定下这个位置,一个人坐在这里,要一瓶香格里拉藏秘干红……还好,你终于回来了,从此我再也不用一个人喝光一瓶红酒了。”

“打扰一下…”

杨光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西方男子走近了他们,微皱着眉头,他转过脸去。是那个遇险的登山者,麻烦,看来他认识自己。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杨光很平淡的问。

“我,我想冒昧的问一下。是不是,是不是您在太白山救了我。”理查德看着杨光的脸,黝黑的皮肤,鼻尖和脸颊有些淡淡的黑影,明显是经常在高原和高寒地区活动留下的痕迹。

“对不起,我想我从来没有去过太白山,也从来没有见过您。”

看着转过脸去的杨光,理查德深深鞠了一个躬,离去了。也许,他们军人有军人的秘密,并不是自己可以去究根问底的。不过,很高兴,自己终于可以确定那些留存在脑海中的情景并不是一场梦境。他想,不论怎样他永远不会忘记眼前的这个神秘的东方男人的,当然还有他优雅美丽的女伴。


第二节 鸡尾酒
更新时间:2003-10-9 21:20:00 字数:1594

中法全面合作协议签署后,双方迅速在各个领域展开了全面的合作。而行事最具效率的军方明显的走在了最前面。高层的探讨结束后,各种各样的专家组、军官团开始互访。随着纸面的工作逐步完成,法国外籍兵团的一个混编团作为历史上第一支和平踏上中国领土的法国陆军部队来到了位于中国腹地的成都军区。迎接他们的是中国陆军外籍顾问团的一个工作小组,负责人就是军官们熟悉的前兵团特种战专家EDELWEISS YANG。

深知杨历史的法国军方显然不想浪费其对中国军事方面的熟悉和军官中层的深厚关系。在杨被军事法庭宣布无罪后,很快勒瓦中将就秘密召见了休假中的杨,向其透露了中欧、中法的全面合作意向。向杨阐述了继续留在兵团的诸多不利之后,勒瓦向杨提出退役去参加中国陆军外籍顾问团的要求。几乎没有多加思考,杨就欣然同意了兵团的这一安排。命运再次和杨开了一个玩笑,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回到生他养他的家乡去了,却是以一个客人的身份。

法国政府和兵团通过一系列的技术处理,解决了杨的身份问题,把他塞入了一个陆军军官团迅速送到了中国。而这次没有大国支持的海牙国际法庭的官员们只有对着杨从外籍兵团退役的证明苦笑,杨的塔吉克斯坦身份又被证明是假的,对他的追查也就陷入了死胡同。杨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中国安然的继续着他的军人生涯。

法国外籍兵团一直缺乏一个高原极限地区的训练环境,这次终于能够和中国陆军一起在世界屋脊进行极限训练了。而作为交换,中国的快速反应部队也能够利用法国在吉布提、法属圭亚那等海外基地进行训练了,为军队的全球化建设迈出了一个大步。

结束了为期两周的太白山适应性训练后,杨得到了半个月的休假,随后来到了西夏邦马峰下海拔约4300米的佩枯湖畔。西夏邦马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全部在中国境内的8000米以上的山峰,中国军队将侵占尼泊尔的印度军队赶跑后,扶植了一个亲中的政权,这里就变成了不靠近边境的边境地区。这里还有一条不太重要的公路(樟木口岸—萨嘎),能给部队带来充裕的后勤补给。参加这次训练的是外籍兵团的三个山地连和成都军区特种大队的一个特种作战大队,也就是杨光以前曾经指挥的那支强悍的高原劲旅。

杨一个人坐在佩枯湖畔高高的台地上,一边看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灰色湖水,一边看着远处西夏邦马被晚霞染红的顶峰。大学时代,他曾是北大山鹰社的一员,也是头一批登上西夏邦马那气候多变的顶峰的北大人之一。他还依然记得在6500米左右看到的多年前殒难的山鹰社前辈留下的路绳,岁月和严寒竟然还没有完全将这一切抹去。人的一生是那么的短暂,有多少经历是能够被完全从记忆中抹掉的呢?依稀记得自己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站在万山之巅,扯着旗帜对镜头傻笑的那个愣小子。可一转眼就变成了一个奔波了半个地球,靠四十岁的憔悴中年了。杨光裹紧了使用了GORE- TEX面料的09款高原作战服,把目光投向了台地下尘土飞扬的营地。中法的合作终于打开了他的心结,他多年以来一直在担心会不会有一天要在战场上面对夕日的战友。他也很高兴有这么一天能够为自己依然深爱的祖国和军队再次贡献出自己的力量。不过,东西方的军队要有机的结合起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好象调鸡尾酒一样,弄得不好会变成一杯不知道啥滋味的杂烩。也许自己在外籍兵团多年的作战和指挥的经验会起到些积极的作用吧。明天就要进山了,该去看看指挥官们协调得怎么样了吧?杨光站起身来,掸掸臀部的浮土,走向开来的小型突击车。

一个念头忽然浮起在他的脑海,过去,自己的以色列教官曾经说过,最好的训练是实战。为了检验联合训练的成果,为了彻底的形成联合作战的战斗力,应该把实战也引入训练。回去写个报告吧!阿三这几年又从上次惨败中恢复了些元气,边境的摩擦又多了起来,应该有不少锻炼队伍的机会了吧?!看着远山的深处,杨光送开离合器,点了点油门,车子轰的一声开了出去。


第三节 陷阱
更新时间:2003-10-14 21:44:00 字数:1787

杨光的手里是一枚很小的青铜勋章,勋章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座金字塔形状的山峰,和一朵小花。他用修长的手指抚了抚眼前平整的衣料,仔细的把勋章别好,退后一步,看了看,举起右手,庄重的向挺兄昂头的士兵敬礼。

“士兵们,你们是21世纪第一批在中国执行完训练任务的法国军人;你们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批成建制战斗在世界屋脊的兵团士兵,我为你们骄傲,兵团为你们骄傲。但是,当你们离开中国后,你们却再也不能谈论你们曾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战斗的荣耀,你们将要恪守这个秘密,一直到坟墓。唯一能够证明你们的,只有这苍茫的大地和严酷的高原,还有这一枚没有文字的勋章!兵团需要你们这么做,法国需要你们这么做,我们的盟友中国也需要你们这么做。我们中的有些人,把他们的生命和你们的记忆一起,永远的留在了这里,尽管他们的事迹也许永远不会出现在兵团的荣誉室里,但他们是英雄,是真正的军人。祝你们一路顺风,我的话完了。荣誉与忠诚!”

第一批参加高原极限地区作战训练的士兵被轮调回法国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表现得得非常出色,尤其在边境地区和印度军队的实战训练中。虽然,有30多人因为各种原因把生命留在了青藏和帕米尔高原,但得到了这样的一支军队,让法国军界高层兴奋不已。很快,从2REP抽调的两个伞兵连又来到了中国。

纳吉帕中将捧着茶杯,皱着眉头看着作战室墙上硕大的电子地图,桌子上是一叠新旧不一的报告。接受与中国对峙的东北部战区指挥权以来,自己秉承上级的“保持顽强的战斗精神和态势”的意图,在防区和中共军队不断的进行小规模的摩擦,大肆的进行高原特种狙击、袭扰、破坏作战,但一年多以来却屡遭挫折。中共的高原特种训练搞得非常好,他们的狙击手使自己一线军官的年伤亡率达到30%,并且经常性的在自己控制区域内袭击后勤部队和仓库,偶尔还会深入战线后方破坏自己的重炮和战术导弹基地。即使在和自己的高原特种部队的交手中也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更令他警惕的是,近半年的报告里,有些幸存者居然看到对方的部队里有说法语的黑人和白人。虽然各级报告上指挥官都认为可能是目击者在极度恐慌和疲劳的时候出现的幻觉或误解。而且也没有充足的实物证据来证明这一切。但纳吉帕的直觉告诉他,这不会全部是幻觉的。难道,欧盟、法国和中国的合作已经如此紧密了?这样发展下去,光复国土的行动不是越来越渺茫了吗?昨天,有一个破坏小组在战线后方50KM被自己的部队包围,但没有活口被捉到。其中,有两个人是用手雷自杀的,粉碎的尸骨中,有一张烧掉了一半的照片,照片上有一个笑容灿烂的西方男子。虽然被俘前使用光荣弹是中共精锐部队士兵的传统,但中国军人的身上怎么也不该出现西方男子的照片,这更使纳吉帕相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有法国军队秘密参加了中国军队的军事行动。不管法国人也好,欧洲人也好;也不管这些西方人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出现在这里;对印度来说都不会是怎样的好消息。如果自己能够抓到几个活口,一定能在政治上为印度争取些主动吧?!至少可以阻止欧洲人继续在前线进行军事冒险,多少能拉远些中欧的军事合作关系。只是,要活捉这些特种人员是极其不容易的,尤其在海拔4000-6000米的高原地带。自己需要秘密出动多少军队才能够形成严密的包围?自己又要为这次行动从艰涩的军费中挤出多少来支撑巨大的后勤补给呢?还有,如果中共军队为此不惜一切发动进攻,自己又将承担多少的政治压力呢?

做还是不做?真是一个大问题啊!如果成功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指责自己的部队在过去的日子里所承受的巨大的低级军官伤亡和后勤损失,自己还会因此成为近年来军队唯一的亮点。是啊,只要中共军队不会因此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即使行动失败了,也不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损失。可是,万一……

纳吉帕的副官在隔壁听到“哐啷”一声巨响,连忙跑到作战室门口,到了一地的碎茶杯,纳吉帕中将背着手站在电子地图前,一言不发。他正要悄悄的溜开去叫勤务兵来打扫。纳吉帕中将叫住了他。

“通知各军军长和参谋长来于明天晚上19:00前到总部开会。”

千里以外的希夏邦马峰下,一支部队的驻地里马达轰鸣,旋翼扬起的灰尘遮住了湛蓝的天空。杨光透过机窗玻璃,看着最后的一个队员登上了运输直升机,拍了拍机师的右肩。“走吧。”

又一支外籍兵团部队的高原特种训练要转入实战训练了。


第四节 四面楚歌
更新时间:2003-10-17 21:30:00 字数:1737

杨光一边听着侦察人员的汇报,一边盯着电子地图,脑子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里是中印对峙线,印度防线背后50公里处的一个山凹。杨光有个习惯,每次受训法军中第一批接受高原实战训练的法国小分队都是他亲自带领着深入敌后的,当然这次也不例外。这个山凹是数个敌后集结地之一,从这里一直到中国境内都在海拔5000米以上,完全不适合人类的生存,所以几乎没有印度驻军存在。从这里往印度方向则海拔不断降低,台地、盆地、公路也越来越多,那里则有印度的重兵驻防。军区特种大队一直利用这个地方对印度军队的后方进行特种渗透,所以杨也很愿意选择这个地方来给法国山地特种兵进行训练。当然,这里也是印度训练山地特种部队的基地之一,双方的渗透、反渗透非常激烈。

杨光带着队伍越过边境六天,在这里则是第四天,跟随他的法军约有一个排的规模,全部来自2REP,和杨光过去在兵团指挥的特种团一样,是法国外籍兵团的影子部队之一。同时参加训练的是兰州军区特种大队的一个山地特种排,科目是特种情况下,中法军队的协同渗透和破袭。两支部队中军衔最高的就是法国陆军中校杨光,当然,如果不注意肤色和语言的话,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两个国家的部队组成的队伍,因为他们穿着的服装和使用的武器都是相同的。

杨光在二天前就命令断绝了分队指挥部和后方的通话,也禁止分散出去执行训练科目的小组再进行联络。他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就是在今天晚18:00以前,所有的小组不论是否已经完成训练任务都必须返回集结地。当晚20: 00,所有人员必须开始向自己的境内撤退。之所以杨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是因为他在两天前意外的三次看到印度的电子战用的无人机出没在这一地区。印度军队也是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拥有很强的电子战、信息战技术,C3I系统的应用也不比中国军队弱多少。杨很明确的知道,一旦印度军队很不记成本的仔细侦察这一地区,他和上级和部下的通讯都会暴露集结地的位置。基于中法高层的共识,法军士兵是不能活着落到印度人手里的,所以,一旦小分队被包围,没有撤退的希望,等待他们的只有两个方法,一个结局。1.是使用中国分队最高指挥官李东上尉背囊里威力巨大的炸弹。2.是被随后发射的战术导弹彻底蒸发。

杨并不是很有把握把队伍完整的带出危险,已经回来的战术小组和侦察人员报告,印度军队的调动是大规模的,所有的迹象表明,大量的部队已经被机降在这个山区,对他们的包围圈已经基本完成了,甚至还有一个小组报告,看到了印度的军犬部队。看来,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杨光苦笑着。某个印度高级指挥官大约猜到了中国军队里搀杂有法国人了,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确切的证据了。

纳吉帕中将看着电子地图上的蓝色弧形已经隐约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包围圈,心情很好。几乎可以确定,圈子里有中国部队存在,而且他们绝对还来不及撤走。如果天神眷顾的话,那里应该会有法国人存在吧。

中国境内的某个军事基地的作战室里,气氛异常凝重。何志远中将皱着眉头,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巨大的电子地图上,一个大大的蓝色包围圈里,有一个红点分外醒目,那里就是杨光他们的集结地,最后收到讯息的地方。那个红点代表着70多个中法部队的精英,其中的一半是绝对不能落在印度人手里的。何志远也没有想到,印度军队居然从紧张对峙的前线抽调出一个山地师,一个机降旅的兵力来围捕这区区几十个人。而且,自己的部队从今早已经进入了前进阵地,作出了进攻的态势。对方的指挥官居然还能不为所动,继续完善着包围圈,胆子也实在大得可以,大概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了。对面的法国军事顾问团团长打破了沉寂: “何中将,按照协议,我们不得不做出最后的选择了。请告诉特种分队,我们的ZOO计划将在今夜0点启动。”何志远点了点头,拿过了放在桌上很久的命令,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好象是自己第二次,看着杨面临自己人挥舞的死神镰刀了……

杨光看着月亮从黑沉沉的山背后露出了半张脸,耳朵里似乎听到了疾风中传来的直升机旋翼声。他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个撤退的机会了,但能不能把握住,多半是要看运气了。

几千公里外的成都,方含之打开了一所单身公寓的门,小心的把一张化验单放在了餐桌上,用花瓶压住,开心的进了浴室。


第五节 脱困
更新时间:2003-10-21 2:20:00 字数:2155

这是一个多么熟悉的场景啊,无尽的雪山、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的雪粉;眼前只有队友依稀可见的背影,和晃晃悠悠的结组绳;耳朵里除了风声就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杨光和其余的7个人都知道,是向另一个方向突围的两个中国班给了自己生存的机会;他们也同样知道,法国排能否突围,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自己这个小组的表现。

杨光和李东拟订的突围计划是传统而又悲壮的,李东率领两个中国班向东面山区突围,不但要和总部保持联络,而且必须突围得坚决,一定要引起印度军队的注意。由杨光率领挑选出来的有登雪山经验的7名人员直接向中国境内突围,横在面前的是一座海拔达7000多米的雪山,雪山的那一边就是中国。他们的任务是让印度军队以为是另一只部队需要掩护的分队,从而集中阿三们大部分的注意力。而剩下的法国排则在附近潜伏24小时,待印度军队的注意力基本集中到那两支分队上的时候,潜入真正的通道—从雪山绵延下来的冰川里撤回中国。其中,李东的分队是完全没有生还的希望的,他们将用自己的生命为战友争取一些机会。杨光的分队也几乎是自杀式的,他们的装备不足以攀登7000米以上的雪山(7000米是登山界的一道坎,只有极少数人具备上去的素质,这种素质又大多是属于一种天赋,后天的锻炼几乎是没有作用的)。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高山对印度人同样是个困难,他们的追击部队也很难上来。而且印度人的直升机基本无法在海拔6000 米以上,气候条件如此恶劣多变的地方执行军事任务。他们甚至不能使用导弹、火箭弹和炸弹。因为万一引起雪崩的话,是要把追击部队也埋进去的。杨光赌的就是这个,他要把印度人的装备和数量优势拉到和自己一样,让他们头疼不已。也只有这样才能吸引住阿三们的注意力,让法国排能悄悄地溜走。

当夜突围的时候,杨光的分队甚至没有触动到遍地的传感器。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上了6000米。不过,晴朗的天气也暴露了他们的行踪,顺着雪地里清晰的脚印,印度军队追了上来。

杨光的分队确实给印度人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没有一只特种分队会在携带数日份的武器弹药食品燃料的同时配备完整的登山器材。也没有哪些人会在装备和补给不足的情况下,对一座7000米以上的高山进行无氧攀登。所以,在面向大雪山的山脊上,他们只布撒了大量的传感器,他们没有,也没有办法在那里部署警戒部队。所以,当巡逻的直升机发现绵延的脚印的时候,除了重新部署各山口的包围线以外,只能组织有雪山经验的部队进行追击。印度人的包围圈在第二天白天的时候出现了混乱。一部分重新包围了强行突出去的中国分队,并有大量的部队在包围圈内的丛山中进行地毯式的搜捕。另一部分被重新部署在大雪山周围通往中国的任何一个山凹和峡谷,一只数百人的部队被组织起来,并在海拔5000多米的雪线建立了大本营,以次为依托开始了追击。下午的时候,中国人的运气来了,海拔 5000米以上的地方开始下雪了,能见度一下子低了下来。天黑的时候,雪还没有停,印度人躲在高山帐里,一边诅咒着鬼天气,一边祈祷着中国人全部冻倒在路上,他们第二天可以安然的上去拖死尸。没有人注意到,一群人偷偷的从身边溜过,躲进了前面的冰塔林。也许杨光建议法国军队进行这样的实战训练真的是一种错误,但他的部下至少学会了一点,就是完全依靠GPS定位和事先标好线路点的电子地图,在能见度极差的时候进行机动。

天亮了,雪停了,大雪抹去了昨夜所有活动的痕迹。印度的无人侦察机和直升机再也无法看到中国人活动的痕迹,唯一的指望就是开始攀登的追击队员了。而法国人们安然的躲在冰塔林里休整,等待着夜晚的来临。杨光唯一需要担心的只剩下包括自己在内的8个人的生命了。杨光当然无从得知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的消息,他已经变得迟钝的脑子里,思考的只是什么时候雪再下下来,什么时候还能继续攀登。有两个队员已经严重冻伤,无法再走了。他们也失去了再走下去的体力和勇气,看着他们在帐篷口筑起的冰雪掩体,杨的内心充满了歉疚。登山是一种残酷的运动,生存和死亡大多数时候纯粹是运气决定的,但最痛苦的莫过于还能走动的人,看着那些没有生存希望的人的生命慢慢流逝,却爱莫能助。杨不是第一见到这样的场面,无论是在过去的登山生涯还是在铁血战场,他都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但一个参与者和一个领导者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当雪粒又打下来的时候,望远镜里已经可以看到印度人的身影了。杨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摸了摸已经站不起来的两个士兵的头,走了。他对自己说,一定要活下去!半个小时后,呼啸的风里,隐约传来自动武器有韵律的射击声,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风镜里,杨光的眼睛湿了。

这是漫长的一夜,最后和杨光一起沐浴着初升的太阳站在山顶的还有3个人,其余的战友都无声无息的倒在了路上。已经耗尽了体力的四个人,都已经无法思考了,这里的空气是如此的稀薄和寒冷,但每个人都希望就此躺下,再也不要动了。

几乎是本能的卸下背上的滑雪板,卸下冰爪,套上板子,绑好。杨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一扭身,率先向下滑去,前方就是中国了。三个小时后,杨光在雪线前停了下来,回头望去。只有一个士兵跟他下到了这里,其余的两个永远的飞进了峡谷或者雪窝里了。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山?!那么多活生生的生命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第六节 突变
更新时间:2003-10-23 0:30:00 字数:1763

很多时候,杨光都会思索,究竟是因为自己参加了过多的血腥战斗,还是真的是扫把星转世。不记得曾经有多少同僚和部下倒在自己的眼前,甚至还有割舍不下的爱人。而每一次,自己却都能死里逃生!站在窗口,看着满天的繁星和沉沉的夜,心中满是酸楚的滋味。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的环过他的腰际;一个柔暖的身躯慢慢的贴到了他的背上。夜深了,伫立在窗前的两个紧贴的身躯依然随着轻风微微的摇晃着,风中传来细微的哼唱:“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有一天战火烧到了家乡,小伙子拿起枪奔赴边疆,心上人你不要为我担心,等着我回来在那片白桦林,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谁来证明那些没有木碑的爱情和生命,雪依然在下那村庄依然安祥,年轻的人们逍逝在白桦林,噩耗声传来的那个午后,心上人战死在远方沙场,她默默来到那片白桦林望眼欲穿地每天守在那里,她说她只是迷失在远方,他一定会来,来这片白桦林,长长的路呀就要到尽头,那姑娘已经白发苍苍,她时常听他在枕边呼唤“来吧,亲爱的,来这片白桦林”在死的时候她喃喃地说“我来了,等着我在那片白桦林……””

机窗外,那黑沉沉的大地仿佛无穷无尽。幽深的机仓沐浴在微红的光线里,阴影中隐约是一张一张涂满了油彩的脸。良久,通道尽头的绿灯亮了,杨光拉下夜视仪,站了起来。一会,夜空中绽放开一朵朵洁白的伞花,飘荡着落向大地。视野里,依然是熟悉的幽绿。费尔干纳谷地,我回来了。

这一年对中国而言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当年10月10日,台湾执政的民进党不顾中共的强烈反对,不顾陈兵海岸的百万解放军悍然宣布台湾独立,台湾共和国成立。第二日,中国宣布在台岛全境举行名为“北伐”的无限期军事演习,台岛全境及周围100海里以内为军事禁区,禁止任何船只、飞机未经许可通过。同日,国家主席发表的重要讲话中指出“台湾是我们固有的领土,我们决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分裂行为。但为了体现中国政府的人道主义精神,我们也不会全面攻击台湾地区。我们不会学习那些不记后果、不顾子孙后代的分裂份子,作出那些丧心病狂的行为。我们决不主动把子弹倾泻到自己的领土上,倾泻到自己的同胞身上。我们会珍惜那么多年台湾地区人民的辛勤劳动,不登陆作战,不毁灭任何基础设施。我们相信台湾的人民和军队终究会作出正确的选择,自主的推翻这个毫无理智可言的政权。”随着电波把这条讯息传播到世界的每个角落的同时,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海军、空军、二炮、天军等军种的各类武器对台岛的机场、港口、军事基地、高速公路等各个战略要地发起了毁灭性的打击。同日,参加演习的海空军各部,击落、击沉了罔顾禁令强行闯关的各类飞行器和船只500多只,显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实力和中国政府的决心。11 月,200架在福建、广东、浙江三个省的民用机场接受过检查的飞机被获准降落到台湾,其中大部分是联合国难民署和国际红十字会运送的药品和医疗器械。同月,装载着300万吨粮食的数只船队通过检查被允许停靠到台湾的港口。12月,美国在太平洋西部集结的航母群达到8个,经过苦战,基本消灭了台湾海空力量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和美海军对峙在禁区外围。同月,欧盟的联合舰队造访中国的广东省各个港口,同行的运输船队卸下了中国当年向欧盟购买的第一批军事装备和零部件。

在联合国,激烈的争吵无穷无尽。美国提交的所有不利于中国政府的提案全部没有获得通过。但有利于中国政府的各项提案也因为美国、俄罗斯、印度等国家使用各种手段而遭到流产。虽然欧洲各国强烈要求美国敦促台湾地方政府放弃独立,坐回到谈判桌前来。但所有的所有都被各方势力抵消为一个“拖”字。同年11月,印度军队趁中国政府全力对付台海危机,发动了对巴基斯坦的大规模进攻。在取得了一些进展后停滞在20世纪的军事对峙线附近苦战,不得寸进。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中国军队为避免过分刺激印度,避免两线作战。中法停止了在印度境内的所有军事训练活动。所有的联合训练被放到了中国西藏、新疆两个省的山区和费尔干纳谷地。前几年整军中大量换装的旧式武器和弹药以极低的价格出售,源源不断的送入巴基斯坦。

新的一年就是在这样沉重的气氛中到来的,没有人知道和平究竟还有多远。对无数的阴谋家来说,新的一年是属于他们的舞台。


第七节 意外的重逢
更新时间:2003-10-28 21:03:00 字数:2334

春日的费尔干纳谷地,山花烂漫,雪山的融水给这片干旱的土地带来了难得的湿润。对进行潜伏和渗透训练的中法山地特种兵来说,这个季节却是非常难受的。即使是身为中校的杨光,一样要在灌木掩映的岩石缝里,忍受刺骨寒冷的潮气。灌木丛外灿烂的阳光,明媚的翠绿并不是属于特种兵的。他们永远是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的呆着,等待着天黑。

不过对杨光来说,这样的状况却很让他满意了。上一次趴在这些岩缝中的时候,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完全没有线索,那种无助的感觉是任谁都不愿意再来一次的。现在的自然环境虽然没有一丝变化,但自己却明确的知道,近50名官兵在以自己为中心的十公里内潜伏着,监视着附近每一个可能出现敌人的地方。杨光甚至可以通过头盔里的指挥系统随时切换到每个士兵的观察视角,通过安装在别人头盔上的摄像头看到现场的情况。

耳麦里同时传来了数个呼叫,杨光随即把镜头切换到呼叫者之一的摄像头上。山坡下的小路上,出现了一队毛驴和荷枪实弹的武装份子。杨光通过几个不同角度的镜头切换,核实了汇报上来的情况,一共是12个武装份子,8头毛驴。毛驴上似乎是一些装着武器弹药的箱子,还有一个横趴在那里的人质。应该是股不错的猎物!杨光评估了一番,给出了结论。在手提电脑的电子地图上,规划好袭击计划,随即把配置图和命令传输到了所有官兵的头盔系统里。很快,一个陷阱就在无声无息中构筑而成了。

这种突袭也是训练的项目之一,目的是给参训部队增加实战的经验。不过,这样的行动之后,就需要立刻长途转移或撤回国内。不到万不得已,中法混合特种部队是不会和大股的武装份子起正面冲突的。一方面是为了减少无谓的伤亡,另一方面这种冲突是特种部队的大忌。特种部队的单兵能力虽然很突出,但这种能力并不是用来正面作战的。偷偷摸摸的进入,致命的一击,毫发无伤的远遁,这些才是他们的特色。不过,两个排的特种兵基本也可以在缺乏重武器支持的费尔干纳谷地横行无忌了。据经常在这一带活动的兰州军区特种部队报告,近年来,美、俄特种部队在费尔干纳地区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也曾发生过不少的突然遭遇误击事件。双方都是精锐,装备和战斗力都强得很,也互有伤亡。本来应该由高层磋商出识别的方法,但因为中美俄的关系微妙,也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军事人员出没在这一地区,所以只能依靠直接参与人员自动规避了。这种状况直接提高了特种训练的难度,也对现场指挥官的判断能力要求很高,毕竟和美俄军队误击是完全无谓的行动,徒增伤亡而已。

所以,杨对这次的攻击也是非常小心的,通过多角度、较长时间的观察,完善了攻击的每一个细节,才下达了突击的命令。和通常一样,这种占压倒性力量,而又预谋已久的伏击很快就完美的结束了。杨光的耳麦里一会传来了负责搜索的人员的呼叫,人质是个女的,自称是美国人,要求面见指挥官。

娜塔莎一瞬间觉得时光真的会倒流,仿佛又是多年前第一看到杨光的那个情景。当杨清秀的面庞出现在她的眼前的时候,她不自觉的向那个怀抱软倒了下去。经过医官的检查和处理,杨光终于放了心。娜塔莎只是轻微的脱水和极度的紧张、疲劳,并没有其他病症。将她安置在铝合金担架上,杨光收拢了队伍,开始了漫长的转移。

傍晚时分,娜塔莎苏醒过来不久,队伍在一处荒凉的山凹里停顿了下来,那里是约定等待直升机的地点。杨光召集了所有的军官,开了一个紧急的临时会议。在会议上,披露了一个惊人的情报。苏醒的娜塔莎告诉了杨光一个惊世骇俗的情报,根据情报显示,即将发生的事件是万分紧急和严重的。美国中央情报局在费尔干纳谷地等中亚地区有一个十分庞大的情报网,随时监视着当地各武装派别的异动。就在前不久,娜塔莎亲自培养的一个高级鼹鼠提出和她亲自见面的要求。娜塔莎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于是亲自冒险进入了费尔干纳去会面,身为某部落首领的鼹鼠向她透露了一个重大的情报。因为巴基斯坦在印度的攻势中处于劣势,巴基斯坦激进组织联合了费尔干纳谷地的一些原教旨主义游击队,组成了一支由科学家,技术人员和战斗高手构成的突击队。准备通过克什米尔的地下组织配合和印度军队内部的内线提供的帮助,袭击印度某中程导弹基地。基本控制住基地后,由技术人员和科学家共同改变导弹的设置,将导弹发射到中国的城市和军队集结地。以此制造混乱,触动中国的预警和反击系统,将中国也拖入中亚的冲突中来,以次减轻巴基斯坦军队的压力。具体行动的时间就在今天的晚上。就在娜塔莎刚得到了情报的时候,接内线报告的某激进组织游击队对这个部落发动了攻击,好不容易突出了重围的她,不幸被一支走私武器的队伍所俘获,根本来不及把情报通知出去了。

对杨光来说,时间一样紧迫。这里是规定的通讯禁区,除非冒暴露自己的风险,否则是不能和国内联系的。而一直到夜里22:00,约定的直升机才会到达这里。等直升机飞到可以联络上级的地方,根本没有办法采取对应行动了。无疑,最佳的解决危机的方案是,以现有的力量,利用接应的直升机潜入印度的腹地。采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方式。以突击队偷袭的方式,在激进组织游击队基本控制导弹基地的时候,发动突袭,以挫败这个阴谋。但和激进份子完全一样,这依然是一个自杀性的任务。进入印度的腹地,是没有多少全身而退的希望的。所以,杨光并不打算让所有的人员都参与这个行动,尤其是法国外籍兵团的官兵们。之所以,召开这个会议,是为了招募志愿人员,确定突击方案。

作为一个中国人,他一时间遗忘了自己是个外籍人员,遗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了,同时他也遗忘了自己是法国陆军中校这件事。他所有的思维都集中在一点,那就是怎样可以成功的挫败这个阴谋。


第八节 花儿开啊,山鹰飞啊~~~~~~~
更新时间:2003-11-12 21:07:00 字数:3279

不记得是多少次在机舱的红灯光下环视士兵们的脸庞了,杨光轻声的内心叹息着。这些平静的眼神后面是20岁的青春和未来,可又有几人能看到明天的朝阳呢?

来不及仔细侦察和研究,整个攻击的计划只能依靠几张刚从国内传来的卫星照片来制定。杨光知道,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任何周详的计划都是空想。最可能达成目的的只有:明确所要达到的目的,对现场情况随机应变的处置,和坚定不移、不怕牺牲的行动。所以,16个人,分成两个突击小组,以突击队型进入,每个小组负责炸毁一个发射井,这就是计划的全部。当然,所有的地形建筑、可能具备的火力点、狙击手的藏身所在都已经考虑到了,并制定了相应的对策。但是,激进份子攻击在前,现场究竟会出现怎样的变化,却是真的无法得知了。娜塔莎伸过一只手,轻轻的放在杨的手心里,体会着温暖和情意。出发前。两人曾发生激烈的争执。杨对娜塔莎坚持要以观察员的身份参加这次行动非常不满,他很清楚的知道,所谓的观察,根本没有必要,因为安全回来的机会几乎是零。然而,对娜塔莎提出的理由,他也没有办法去反驳,1.娜塔莎是美国政府的雇员,杨没有权力去命令她。2.作为情报的提供方,娜塔莎有权利要求对整个突击行动进行观察,这是她的工作。其实,对杨和娜塔莎来说,有一个理由是大家心里都知道,却谁也不愿意说出来,甚至不愿意去想的。对娜塔莎来说,她很明白的知道,因为种种客观因素,她和杨的感情是不会有未来的。而对这个特别的女孩来说,既然不能和心爱的人一起生活,那么就选择一起面对死亡好了。更况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种在生死之间的相守,是娜塔莎心中最美好的回忆了。很多时候,单纯的接受,而无法回报,也是一种痛苦。所以,杨光也不愿意往这个方面去想。于是,最后,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一言不发的进入了午夜,印度那深深的夜空里去了。

伊沙汗躲在仍然在熊熊燃烧的印度守军塔楼边上的沙袋堆里,慢慢的将一个个指挥抵抗的印度下级军官送到了他们的天神那里。他很满意现在的位置,没有人能够从大火中找出他的准确藏身地点,他一个人静静的占据着战场的制高点,等候着逃跑的机会。半个月前,他做了一件让他后悔终生的事情,那天,他被偶然卷进了一起激进份子内部因为教派不同引发的打斗,混乱中,他一时失手,用手刀砍断了一个家伙的脖子。事后,他才知道,这个年轻的死者是雇佣他的组织的首领的亲弟弟。虽然,报复没有马上到来,但不久他就被命令来参加这次送死的任务。除了他之外,所有的参加者都是头脑狂热的想在圣战中献身的“勇士”。然而,他却无法拒绝这次任务,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既然已经知道了计划,那么要么乖乖的去参加,要么立刻成为一个永远不会泄露机密的死人。所以,他唯一的机会只有在混战中悄悄的溜走,穿越印度北部的荒原,从此隐姓埋名,离开阿拉伯雇佣军的行业。他知道,他在瑞士银行的户头上存储的钱如果能精打细算,并谨慎投资的话,已经能够让他比较舒服的过完下半辈子了。终于,印度守军的防线垮了,他的观察员也被一颗流弹送去见真主了,他溜走的机会来了。可是,他的望远镜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是那个总也杀不死的东方人!伊沙汗之所以能成为顶尖的狙击手,天生的敏锐观察力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的因素。他从来都能一眼就辨别出每个人的特征,而且永远不会忘记。所以,杨光的身影只是从他红外线望远镜里一闪而过,他就立刻认出了他。“这次一定要射杀他!”伊沙汗一时竟然忘记了逃亡,他的内心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他一定要射杀这个唯一的没有成功的狙击目标来为自己的狙击手生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杨光无从知道自己再一次成为了伊沙汗的猎物,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激进份子已经基本控制了基地,肃清了印度守军的抵抗。好在,激进份子们还没有来得及布置好狙击的力量,也没有想到还会有别的武装力量参与进来。所以,杨光的两个突击小组竟然一下子突了进去,造成了很大的混乱。趁着大部分激进份子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他们已经迅速接近了导弹发射井。这个时候,杨光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出现了,长长的导弹已经伸出了地面,白色的烟雾从发射井里丝丝屡屡地冒了出来。他们没有时间去破坏发射控制装置,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后的办法,就是利用绑在身上的威力巨大自毁装置去破坏导弹发射的状态。

杨光感觉到周围的战友不断的倒在,他知道,他们是用身体在替他遮挡敌人发射过来的枪弹,用生命来保证他爆破成功。虽然,在这样的状况下,谁都难逃一死,但主动的被动,先和后,都已经不是仅仅依靠勇气能够来形容了。就在他快要到达目标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到他的右肩部,整个狂奔向前的人一下子摔了出去,紧接着臀部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他知道,在这一瞬间,至少有两发子弹击中了他。伊沙汗非常愤怒,不知道是那个笨蛋的子弹先他一步击中了目标,使他再次失去了一发毙命的机会。幸好他这次使用的武器是 5.56毫米的短狙击枪,射速比较高,于是他立刻根据感觉,又发射了一发子弹。娜塔莎没有听从杨光的命令,躲在观察员应该躲藏的安全位置,她紧跟着杨的身影向前跑着,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她必须一步不离的跟着这个男人。当杨的身体跌出去的时候,娜塔莎正好跑在边上,她什么也没有想,猛的扑了上去,抱住杨光软倒的身躯,她只觉得后脖子被猛烈的撞了一下,眼前就一下子黑了起来。杨光感觉到一个身躯猛地贴撞到他的侧背部,一双手死死的抱在他的腹部。借着这股冲劲,杨光侧跌着翻进了发射井。背后的人被甩到了他的面前,在很近的距离里,他看到了娜塔莎的脸,看到了她的微笑,看到了她那对生命逐渐远去的眼睛。在失去意识之前,杨光松开了手里紧握着的爆炸装置的按钮……

伊沙汗遗憾的看到了一个身躯扑到了目标的身上,他终于还是没有亲手射杀这个最后的目标。随即,一道耀眼的火光腾起,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巨大的闪电,夜空被一下子劈成了两半。伊沙汗感到一块炙热的东西突然穿透了他的头盔,在他最后的意识中,是闪电的末端竟然劈开了那个飞腾的火球。

没有知道,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整个基地都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所有在场的人员都化做了尘隘。若干年后,有个赶去增援的印度军官和记者说起过这个夜晚的情景,当时他们的部队离那个基地还有50公里左右。他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巨大的闪电,劈开了整个的天空。奇怪的是,我们虽然感到了大地的强烈震动,也看到了类似核爆炸后的蘑菇云,却没有经受到冲击波的影响。”

春天,山花和阳光灿烂的铺满了整个山野。在一个向阳的山坡上,一个穿着便装的少妇沿着台阶走到了一个墓碑的面前,她的背上背着一个伢伢学语的孩子,手里牵着一个少年。她附下身去,将一朵白色的小花,轻轻的放在墓碑的前面。挽了挽头发,直起身来,侧过脸,看着远山,轻声说:“孩子们,这里躺着的,只是你们父亲的勋章。他的身体,他的魂魄,在那里。在花儿开啊,山鹰飞啊的群山里……“

(第一部完)

后记:《雪绒花》是我第一部小说,也是我很喜欢的作品。因为是第一次,所以不足的地方也特别多。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能不要让喜欢它的读者过多的等待,但我最近实在太忙了,以至于很久都没有写这最后的一节。作为一个军人,我想不出比战死沙场更好的结局。我始终认为,军人的归宿是战场。但是,第一部作品对我来说,同样是珍贵的,所以,在结局的时候,我牵强的埋了一些伏笔。也许有一天,我考虑好了,会继续这个故事,希望会写得更象样些。很感谢一直以来关注、支持并不断给我提出意见的读者们。我不会停止写作,只会不断的去尝试新的题材和写作方式,我希望能继续得到大家的鼓励和指点。我下一部作品是玄幻军事类的《雪绒花帝国》,首发在起点中文,基本的速度是每周5000字以上,每月2W字以上。同样,新作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写玄幻军事作品,依照我的想法。除了背景是玄幻的之外,依然不会有魔法,不会有鬼神,也不会过度的YY。我希望尽管大背景是虚的,但人物依然是普普通通的人。只是历史创造了伟人,只是时势造就了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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