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要学贾治邦

Edelweiss 发表于 2009-05-30 00:03:38

做人要学贾治邦

    当年,杜月笙在上海十六铺码头支摊卖水果时,仅14岁,不过是被称作“水果阿笙”的孤儿。然而,十几年就成为了上海滩的三大闻人之一、声名显赫的流氓大亨。除了杜天赋异秉,与他找对了组织拜对了师傅有莫大的关系,拜在了“青帮”“通”字辈陈福生的帐下,并被介绍到已经成名的黄金荣的门下做跟班,这是杜月笙事业的基石,也可以说杜有一块较高的基石垫脚。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入行对一个男人建功立业的重要。

卖什么不吆喝什么是营销的最高境界。杜月笙先生无师自通,他混“流氓”却不以流氓示人,而是四季长衫、文质彬彬,甚至不许他的门徒说粗话。善待手下、接好同僚、交游三教九流,杨度、章太炎、黎元洪、虞洽卿等各色大佬都成为他的座上客,杜很快就取得与黄金荣平起平坐的地位。抗日军兴,杜倾力支持抗日则是杜月笙纯良本性的自然流露。

卖什么不吆喝什么,对杜月笙来说是营销手法,对傅德志来说,则是天性使然,是没被“科学家”这块猪油蒙了心的自然表露,保留了一个普通人愤怒就骂的基本权利和品行。在普通人眼里,或者社会要求“科学家”,要不主动不说人话,要不说了人话被指责时,就说些本门师兄弟才能听懂的咒语。以此表明自己是个“科学家 ”。傅德志不说咒语,选择回骂,表明一个科学家也是人,会象普通人那样说话。对打上门来质疑1+1=2的正确、讨论1+1=2的合理的罔人,除了劈头盖脸地痛骂实在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贾治邦,人生伊始就找对了组织,他1946年11月出生,1962年4月加入组织,仅15岁零5个月,成为一个正式的少年共产党员。也许自古英雄出少年应验在了贾的身上,在他未满16年的青春岁月里就已经建立了丰功伟业,使得组织破格延纳少年英豪。也许是贾人生中的第一个老大,慧眼识英才,破例吸收。总之,这是违反了中国共产党党章的破格之举。1956年,“八大”修改的党章,第一章、第四条规定:“年满18岁的才能被接受为党员”。噶帮脆的一句话,没加尾巴有破格之说。我相信官方资料的真实性,也相信贾治邦少年党员的真实性,可见,贾人生第一个老大对贾的青眼有加到了翻白眼的程度,不惜违反党章来吸收一个少先队员为正式党员。

贾治邦在入党三年五个月后于1965年9月参加工作,任陕西省志丹县委宣传部干事,1967年3月调陕西省延安无线电总厂,从生产科干事、宣传科副科长,厂办公室主任,车间主任、党支部书记,厂党委常委、革委会副主任、副厂长。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一年一个台阶的稳步攀登,就连“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也未能迟滞贾攀登的步伐。至1981年6月调西安升为陕西省电子工业厅物资计划处副处长,中共陕西省顾问委员会办公厅经济研究处副处长。1993年5月,以延安地委副书记的职位出任陕西省省委常委。一般而言,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出任省委常委比较平常,在省内经济比较发达的城市的市委书记担任省委常委的也有。但地委副书记挂省委常委就稀罕了。贾治邦以地委副书记担任省委常委,已显示出相当的上升空间。 1994年1月,出任陕西省副省长。正式进入了高级领导干部的行列。这一年,贾治邦不满48岁。

一个没有家庭背景、没有过硬学历的放羊娃,能够走到这一步,着实不易。其间只要有一个下级捣乱、同僚排挤或上级不赏识,都会受到影响,放慢晋升的脚步。贾履险如夷,可看出贾在平衡、处理各级人事关系的过人能力。

2002年10月,刚任代省长五个月的贾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拿着记者为采访所准备的工具颇有感触地说:“这是放羊的鞭子,我过去就使用过。这是放羊的铲子,实际上我们小时候都用过这东西。”“我这人出身非常低微,小时侯没上学之前,解放初,我3 、4岁,那时候一年四季都不洗脸。我父亲在外面打仗,我妈妈带着我到处躲白军,缝一个烂皮袄穿上,有鼻涕就这样一擦,没水呀”。

贾说小时候穷应该是真的,说父亲在外面打仗,应该是告诉我们他还是有背景的。但贾的记忆肯定不准确,他1946年出生,3、4岁时就是1949年和1950年,他的家乡吴旗在1948年就已经光复,何至于要“到处躲白军”。1948年4月22日,新华社陕北电,人民解放军光复民主圣地延安,引起了南京反革命阵营的莫大震惊。美联社亦承认延安的放弃画出了国民党在中国西北全盘形势的严重性,并说:“共产党所光复的地方比过去他们在陕西的根据地还要大。 ”过去的根据地包括了吴旗,比原来根据地大更包括了吴旗,贾治邦不会特意跑到敌占区去躲白军吧。贾尽管学历是大学,但是在担任处级干部时读的函授。

我们学习贾治邦,有一样我们没法学,就是贾出生于陕北的身份。在中国政坛上,隐隐约约有个“陕北帮”的称谓,在当然的老大高岗饶漱石被清算后,其他大佬如刘澜涛、习仲勋、贾拓夫、马文瑞等并没受到牵连。“陕北帮”中没有顶尖高手参与华山论剑,所以一流高手保存较多,显得人多势众。陕北清涧县袁家沟,一个小山村,就出了四位白姓省委书记白栋才、白如冰、白智民和白纪年。陕北帮老乡观念重,互相提携,成为中国政坛一只不可忽视的队伍。1965年,胡耀邦出任陕西省委书记,轻视了这点,被刘澜涛整得差点没把命留在西安,当年即以治病为借口被救回了北京。陕西的权利长期掌握在陕北人手里,连西安的公检法、警察、交警的权利也大多由陕北人掌握。对此,西安人颇感不平,陕南的干部也怨汉中的发展停滞是陕北干部地方观念所致。贾的升迁,从马文瑞担任省委书记开始,经过白纪年,再到安启元,仅仅十三年,就从一个地方工厂的副厂长走到了副省长的领导岗位。2002年5月,出任代省长时,贾治邦已有“陕北帮”老大的影子了。

马文瑞、白纪年、安启元前后三位陕西省委书记均出自陕北。

贾治邦在政治竞争中,不屑于借题发挥、打击报复和落井下石。这很让他的同僚放心,其他派系干部的钦佩以及自己兄弟的敬仰。

2002年2月17日晚,副省长巩德顺的公子巩雷,在王子饭店饮酒过量,调戏女经理遭拒后殴打女经理,被酒店保安痛打。后邀50余人冲开警察的封锁,冲进酒店进行报复,造成王子酒店保安一死三伤。3月至5月,西安又发生宝马彩票案。6月初,黄陵发生重大矿难,十几名矿工殒命于不测。6月下旬,《南方周末》曝光陕西在高考中间惊现批发二级运动员证书的恶劣事件。这一系列的案情,都牵到了巩副省长。他分管煤矿,在体育界是有名的巩爷,打死人的是他儿子。当时还是副省长的贾治邦,对政治上的竞争对手,没有穷追猛打落井下石,而是共同协商,将打死人的舆论控制住,成功的使巩公子脱身。担任省长后,对巩副省长优抚有加,使巩副省长顺利退休、安享晚年。在对待巩副省长的态度上,贾很让山东籍的干部们口服心服,也向所有的省部级干部展示了贾为人处世的风采。

对待来自不同派系的竞争对手尚且如此,更遑论自己的手下了。庞家钰非“陕北帮”班底,他也来自山东。1998年“宝鸡第一案”曝光时,庞家钰非但未出事,反而由市长升为市委书记。据称在2002年,陕西省纪委曾对冯家山饮水工程涉嫌腐败一案进行过调查,但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庞家钰随后又升任陕西省政协副主席,官至副省级。直至2003年庞家钰上任陕西省政协副主席,举报信引起了中纪委的重视,中纪委多次秘密赴兰州和宝鸡调查,核实有关情况后,在中央领导的支持下,开始调查庞家钰案件。已是贾离开了陕西。对庞家钰一案,经过了九年举报,而这九年贯穿了贾的副省长、代省长和省长的整个升迁过程。这让所有做小弟的叹服贾老大的心胸。

2006年1月5日,陕西渭南市移民局工会主席李万明完成了第616次举报:两年前渭河发生水灾,国家发改委就拨出救灾款5906万元,这笔钱真正到灾民手上的却只有50万元。在此期间,华阴市委政府办公大楼迅速建成。挪用救灾款发生在贾任省长其间,举报时,贾正好担任民政部副部长,2005年11月改任林业局局长,所以2006年1月5日的举报才终于生效。从时间上看,如果贾不调职,怕616次举报还远远不够。贾对手下小弟的照顾,怎么可能不会得到小弟们的死心塌地。

贾治邦2004年进京担任民政部副部长,看则象是得到重用,实则不然。一任省长没当完,中途调职很少见,以正部级的级别担任副部长的职务更少,有例可查的只有云南的某位进京担任审计署的副职。应该是在陕北石油利益上与省委书记李建国产生了矛盾而被搬走的一块石头。李建国偏重于中石油的“国家利益”,贾争取陕北的地方利益。不管对错,为官一任、造福家乡贯穿贾为官的始终,担任省长第一次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即实时推出了他的老家“吴旗”,不失时机地推介吴旗的水果。在陕北石油的分歧,也是源于为陕北争到最大的利益。贾治邦离陕,在很多人看来是贾的政治生命到头了,谁知,咸鱼翻身,仅一年,贾就出任林业局局长。以正部级级别屡正部长职务。能够做到这一点,与他平时宽于待人有莫大的关系,使得各个山头都能接纳他,因为他是安全的。

“华南虎”一事,直接责任人是陕西林业厅,陕西林业厅长张社年,在延安时就是贾的小弟。贾岂有不帮小弟一把之理。对照片中老虎的真假,林业局早已心知肚明,所以不在照片上纠缠,而是派出专家,寄希望于尽快找到“华南虎”存在的蛛丝马迹,以便在照片上脱身,尽快进入如何保护的程序。对汹汹舆情、行政复议,采取兵来将不挡,水来任其淹的策略,让时间来洗涤一切。

一个老大,能做到如此,颇有古风。所以我们应该学习他,特别是老大们更该学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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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频带阻塞干扰- 刘慈欣

Edelweiss 发表于 2008-09-20 21:56:45

 全频带阻塞干扰
(可以看出本文是《全频带阻塞干扰》的原文,由于原文太敏感,于是在《科幻世界》上发表的是作者修改后的版本。——本站编者注)

在战场电磁干扰形式选择上,本手册主张采用对某一特定频率或信道所进行的瞄准式干扰,而不主张同时干扰一个较宽频带的阻塞式干扰,因为后者对已方的电磁通讯和电子支援措施也会产生影响。
------摘自1993年美国陆军《电子战手册

1月5日,溏沽前线
海已经看不见了,战线在一夜之间后退了15公里。
在凌晨的天光下,雪原呈现一种寒冷的暗蓝色。在远方的各个方向上,被击中的目标冒出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几乎无风,这些烟柱笔直地向高空升去,好象是连接天地的一条条细长的黑纱。顺着这些烟柱向上看,林云吃了一惊:刚刚显现晨光的天空被一团巨大的白色乱麻充塞着,这纷乱的白色线条仿佛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巨人疯狂地划在天上的。那是混杂在一起的歼击机的航迹,是中国空军和北约空军为争夺制空权所进行的一夜激战留下的。
来自空中和海上的精确打击也持续了一夜,在一位非专业人士看来,打击似乎并不密集,爆炸声每隔几秒钟甚至几分钟才响一次,但林云知道,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一个重要目标被击中,几乎不会打空。这一声声爆炸,仿佛是昨夜这篇黑色文章中的一个个闪光的标点符号。当凌晨到来时,林云不知道防线还剩下多少力量,甚至不知道防线是否还存在。
林云所在的电子对抗排是在半夜被毁灭的,当时这个排所在的位置上落下了六颗激光制导炸弹。林云佼幸逃生在那辆装载干扰机的86式装甲车还在燃烧,这个排的其它电子战车辆现在都变成散落在周围雪地上了一堆堆黑色金属块。林云所在的弹坑中的余热正在散去,她感到了寒冷。她用手撑着坐直身,右手触到了一团粘糊糊的冰冷绵软的东西,看去象一个粘满了黑色弹灰的泥团。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一块残肉,她不知道它属于身体的哪一部分,更不知道属于哪个人。在昨夜的那次致命打击中,阵亡了一名中尉,两名少尉和八名战士。林云呕吐起来,但除了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拚命地把双手在雪里擦,想把手上的血迹擦掉,但那黑红色的血迹在寒冷中很低快在手上凝固,还是那么醒目。
令人窒息的死寂已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意味着新一轮的地面进攻就要开始了。林云拧大了别在左肩上的对讲机的音量,但传出的只有沙沙的噪音。突然,有几句模糊的话语传了出来,仿佛是大雾中朦胧飞过的几只鸟儿。
“……06观察站报告,1437阵地正面,M1A2 三十七辆,平均间隔六十米;布莱德雷运兵车四十一辆,距M1A2攻击前锋500米;M1A2
二十四辆,勒克莱尔八辆,正在向1633阵地侧翼迂回,已越过同1437的接合部,1437,1633,1752,准备接敌!“
林云克制住因寒冷和恐惧引起的颤抖,使地平线在望远镜视野中稳定下来,看到了天边出现的一团团模糊的雪雾,给地平线镶上了一道毛绒绒的镶边。
这时林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一排90式和2000式坦克越过她的位置冲向敌人,在后面,更多的中国坦克正在越过高速公路的路基。林云又听到了另一种轰鸣声,敌人的攻击直升机群在前方的天空中出现,它们队形整齐,在黎明惨白的天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点阵。林云周围坦克的发烟管启动了,随着一阵低沉的爆破声,阵地笼罩在一片白色的烟雾中。透过白雾的缝隙,林云看到中国的直升机群正从头顶掠过,她分辩出几架Z10和“小羚羊“。
坦克上的125毫米炮急风骤雨般地响了起来,白雾变成了疯狂闪烁的粉红色光幕。几乎与此同时,第一批敌人的炮弹落了下来,白雾中粉红色的光芒被爆炸产生的刺眼蓝白色闪电所代替。林云伏在弹坑的底部,她感到身下的大地在密集的巨响中象一张振动的鼓皮,身边的泥土和小石块被震得飞起好高,落满了她的后背。在这爆炸声中,还可隐约听到反坦克导弹发射时的嘶鸣声。林云感到整个宇宙都在这撕人心肺的巨响中化为碎片,并向无限深处坠落……就在她的神经几乎崩溃时,这场坦克战结束了,它只持续了约三十秒钟。
当白雾和浓烟散去时,林云看到面前的雪地上散布着被击中的中国坦克,燃起一堆堆裹着黑烟的熊熊大火;她举目望去,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远方同样有一大片被击毁的北约坦克,它们看上去是雪原上一个个冒出浓烟的黑点。但更多的敌人坦克正越过那一片残骸冲过来,它们裹在由履带搅起的一团团雪雾中,艾布拉姆斯那凶猛的扁宽前部不时从雪雾中露出来,仿佛是一头头从海浪中冲出的恶龟,滑膛炮炮口的闪光不时亮起,好象恶龟闪亮的眼睛……低空中,直升机的混战仍在继续,林云看到一架阿帕奇在不远的半空爆炸,一架Z10拖着漏出的燃料,摇晃着掠过她的头顶,在几十米之外坠地,炸成了一团火球。近距空空导弹的尾迹,在低空拉出了无数条平行的白线……
林云听到咣地一声响,她转身一看,不远处一辆被击中后冒出浓烟的90式坦克后部的底门打开了,没看到人出来,只见门下方垂下一支手。林云从弹坑中跃出,冲到那辆坦克后面抓住那支手向外拉,车内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一股灼热的汽浪把林云向后冲了几步远,她的手上抓住了一团粘软的很烫的东西,那是从坦克手的手上拉脱的一团烧熟的皮肤。林云抬头看到一股火焰从底门中喷出,她通过底门,看到车内已成了一座小型的炼狱,在那暗红色的透明的火焰中,坦克手一动不动的身影清晰可见,象在水中一样波动着。
林云又听到两声尖啸,这是她左前方的一个导弹班把最后的两枚反坦克导弹发射出去,其中一枚有线制导的红缨导弹成功地击毁了一辆艾布拉姆斯,另一枚无线制导的导弹则被干扰,向斜上方冲去,失去了目标。这时,那个导弹班的6个人撤出掩体向林云所在的弹坑跑来,一架科曼奇直升机向他们俯冲下来,它那棱角分明的机体看上去象一只凶猛的鳄鱼。一长排机枪子弹打在雪地上,击起的雪和土如同一道突然立起又很快倒下的栅栏,这栅栏从那只小小的队伍中穿过,击倒了其中的四个人,只有一名中尉和一名战士到达了弹坑。这时林云才注意那名中尉戴着坦克防震帽,可能来自一辆已被击毁的坦克。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管反坦克火箭筒。跳进弹坑后,中尉首先向距他们最近的一辆敌坦克射击,击中了那辆M1A2的正面,诱发了它的反应装甲,火箭弹和反应装甲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很怪异。坦克冲出了爆炸的烟雾,反应装甲的残片挂在它前面,象一件破烂的衣衫。那名年轻的战士继续对着它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随着坦克的起伏而抖动,一直没有把握击发。当距他们只有四五十米的坦克冲进一个低洼地时,那名战士只能站到弹坑的边缘向斜下方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与那辆艾布拉姆斯的120毫米炮同时响了,坦克的炮手情急之中发射的是一发不会爆炸的贫铀穿甲弹,初速每秒1800米的炮弹击中了那个战士,把他上半身打成了一团飞溅的血花!林云感觉到细碎的血肉有力地打在她钢盔上,噼啪作响,她睁开眼睛,看到就在她眼前的弹坑边缘,那名战士的两条腿如同两根黑色的树桩,无声地滚落到弹坑底部她的脚下,他身体的被粉碎的其它部分,在雪地上溅出了一大片放射状的红色斑点。火箭击中了艾布拉姆斯,聚能爆炸的热流切穿了它的装甲,车体冒出了浓烟。但那个钢铁怪兽仍拖着浓烟向他们冲来,直冲到距他们20米左右才在车体内的一声爆炸中停了下来,那声爆炸把它炮塔的顶盖高高掀了上去。
紧接着,北约的坦克阵线从他们周围通过,地皮在覆带沉重的撞击下微微颤抖。但这些坦克对他们俩所在的弹坑并没有加以理会。当第一波的坦克冲过去后,中尉一把拉住林云的手,拉着她跃出弹坑,来到一辆已布满弹痕的吉普车旁。在二百多米远处,第二装甲攻击波正快速冲过来。
“躺下装死!”中尉说。林云于是躺到了吉普车的轮子边,闭上双眼,“睁开眼更像!”中尉又说,并在她脸上抹了一把不知是谁的血。他也躺下,与林云成直角,头紧挨着林云的头,他的钢盔滚到了一边,粗硬的头发扎着林云的太阳穴。林云大睁着双眼,看着几乎被浓烟吞没的天空。
两三分钟后,一辆半覆带式布莱德雷运兵车在距他们十几米处停下来,从车上跳下几名身穿蓝白相间雪地迷彩服的美军士兵,他们中大部分平端着枪成散兵线向前去了,只有一个朝这辆吉普走来。林云看到两只粘满雪尘的伞兵靴踏到了紧靠她脸的地方,她能清楚地看到插在伞兵靴上的匕首刀柄上82空降师的标志。那个美国人伏身看她,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林云尽最大努力使自已的目光呆滞无神,面对着那双透出的惊愕的蓝色瞳仁。
“Oh,god!”
林云听到了一声惊叹,不知是惊叹这名肩上有一颗校星的姑娘的美丽,还是她那满脸血污的惨相,也许两者都有。他接着伸手解她领口的衣扣,林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把手向腰间的手枪移动了几厘米,但这个美国人只是扯下了她脖子上的标志牌。
他们等的时间比预想的长,敌人的坦克和装甲车源源不断地从他们两旁轰鸣着通过,林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雪地上都快冻僵了,她这时竟想起了一首苏联军队诗歌中的两句:“士兵躺在雪地上,就象躺在天鹅绒上一样。”,她得到博士学位的那天,曾把这两句诗写到日记上,那也是一个雪夜,那夜的雪也真象天鹅绒,第二天她就报名参军了。
一纵队的日本陆上自卫队坦克开过来,在周围散成一大片停下。几名军官从车上下来,会聚在坦克围成的一片空地上。召集他们的是一名装甲兵上校,他是日本新新人类的典型形象,身材高挑晰长,面容白净漂亮,他的话音很有穿透力,在这发动机的噪音中都能听得很清楚。
“怎么象蜗牛一样?为什么不走高速公路?!”他质问周围的装甲部队军官。
“岩田君,路堵了!”其中一名少校无可奈何地指了指高速公路,由于战线已经前移,这里的火力稀少了,大群的难民从他们的藏身之处走出来,涌上了高速公路,公路上很快塞满了民用车辆和人流。在那里几十名日军士兵冲天鸣枪,试图清出一条路来,但无济于事。林云又听到岩田上校的声音:
“我们这支部队的前身,是二战中在这块土地上屡建奇功的板垣师团,那些前辈们要是活过来,也会让你们这付样子气回坟墓里去!”
他一手按住领口的喉头送话器,另一支手一挥:“全纵队注意,都跟着103车!”说完,他跳上那辆坦克,坦克发动机轰鸣起来,排气口喷出的黑烟吹动着林云的头发,这辆日制90型坦克一跃而起,冲上路基。这时,路上站着一群刚从一辆不能动弹的大客车上下来的幼儿园的娃娃,有三四十个。保育员姑娘站在冲来的坦克和孩子之间挥动着双臂,但那辆坦克没有丝毫犹豫,撞倒了保育员,冲进那群吓呆了的娃娃们中间。林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一个个幼儿的小身躯在雪地和坦克履带之间迸放出一朵朵血花,如同在雪白的台布上压碎了一个个西红柿......
在这一纵队的日本坦克通过以后,林云和中尉的周围空旷起来。他们跳上吉普车,中尉开着车,沿着早已看好的路飞快驶去。他们身后响起了冲锋枪的射击声,子弹从头顶飞过,其中一颗打碎了一个后视镜。吉普车急拐进了一个燃烧着的居民点,敌人没有追过来。
“少校,你是博士,是吗?“中尉开着车问。
“你在哪儿认识的我?“
“我见过你和十号首长的儿子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中尉又说:“现在,他的儿子可是世界上离战争最远的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知道……“
“没什么意思,说说而已。“中尉淡淡地说,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个话题上,他们都在想着还抱有的那一线希望。
但愿整个战线只有这一处被突破。

1月5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
庄宇感到了一个人独居一座城市的孤独。
“万年炎帝“号太空组合体确实有一座小城市那么大,它的体积相当于两艘巨型航空母舰,能使5000人同时在太空中生活。当组合体处于旋转重力状态时,里面甚至有一个游泳池和一条小河流,这在当今的太空工作环境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奢侈。但事实是,“万年炎帝”号是中国航天界一贯的节检思维的结果。它的设计思想是:在一个构造中组合太阳系内太空探索的所有功能,这样虽一次性投资巨大,但从长远看还是十分经济的。”万年炎帝“号被西方戏称为太空的瑞士军刀,它可做为空间站在地球各个高度的轨道上运行,它可以方便地移动到绕月球轨道,或做行星际探索飞行。“万年炎帝“号已进行过金星和火星飞行,并探测过小行星带。以它那巨大的体积,等于把一个研究院搬到了太空中,就太空科学研究而言,它比西方那些数量众多但小巧玲珑的飞船具有更大的优势。
当“万年炎帝”号准备开始前往木星的为期三年的航行时,战争爆发了。当时它上面的一百多名乘员全都返回了地面,他们大部分是空军军官,只留下了庄宇一个人。这时“万年炎帝”号暴露出它的一个缺陷:在军事上它目标太大,且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没有预见到后来太空军事化的进程,是设计者的一个失误。战争爆炸后,“万年炎帝”号只能进行躲避飞行。向外太空是不行的,在木星轨道之内,有大量的北约无人航行器,它们都体积不大,武装或非武装,每一个对“万年炎帝”号都是致命的威胁。于是,它只有航向近日空间,“万年炎帝”号引以为骄傲的主动致冷式热屏蔽系统,使它可以比目前人类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更接近太阳。现在“万年炎帝”号已到达水星轨道,距太阳五千万公里,距地球一亿公里。
虽然“万年炎帝”号上的大部分舱室已经关闭,但留给庄宇的空间仍大得惊人。透过广阔的透明穹顶,比地球上看去大三倍的太阳在照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表面的斑耀和紫色日冕中奇丽的日珥,有时甚至还可以看到光球表面因对流而产生的米粒组织。这里的宁静是虚假的,外面,太阳抛出的粒子流和射电波的狂风巨浪在呼啸,“万年炎帝”号就是这动荡海洋中漂浮的一粒小小的种子。
一束如游丝般的电波把庄宇同地球连接起来,也把那遥远世界的忧虑带给了他。他刚刚得知,北京近郊的控制中心已被巡航导弹摧毁,对“万年炎帝”号的控制转由设在西北的第二控制中心执行。他每隔5个小时接收一份从地球传来的战争新闻,每到这时,他就想起了父亲。

1月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十号首长觉得自己面对着一堵墙,他面前实际是一面平放的京津战区全息战场地图。而以前当他面对挂在墙上的宽大的纸制地图时,却能看到广阔而深邃的空间。不管怎样,他还是喜欢传统的地图。记不清有多少次,要找的位置在地图的最下方,他和参谋们只好趴在地上看,现在想起来让他微微一笑。他又想起在多次演习前,在野战帐篷中用透明胶带把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拼贴起来,他总贴不好,倒是第一次随他看演习儿子一上手就比他贴得好……发现自己又想起儿子时,他警觉地打住了思绪。
作战室中只有他和华北集群司令两人,后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们凝神地盯着全息地图上方变幻的烟团,仿佛那就是严峻的战局。
华北集群司令说:“北约的登陆兵力已达三十七个师,攻击正面有一百公里宽,主攻方向以高速公路为轴线,已多处突破。”
“北线呢?”十号问。
“俄罗斯已集结了四十五个师,但对张家口的攻击仍然是试探性的。“
地面的一次爆炸把微微的振动传了下来,作战室里充满了随着顶板上的挂灯而轻轻摇晃的影子。
“在南线,我们只有退守廊房防线了。“华北集群司令说。
“下一步的战术动作只能如此,但这不是我们的目标。这条防线距北京只有一门大口径炮射程的距离,已没有太大意义。我们必须把敌人向海边压回三十到四十公路。“
“可现在,已有人谈论退守北京,凭借城市外围建筑和工事进行巷战了。“
“胡说八道!一旦张家口失守,或者南线之敌从两翼迂回,就有可能切断密云和官厅的水源,被围的城市将不战自乱。下步作战方针,第一是反击,第二是反击,第三还是反击。“
华北集群司令叹了一口气,无言地看着地图。
十号接着说:“我知道南线力量不够,准备从北线抽调一个集团军加强南线。”
“什么?现在张家口的防守已经很难了。”
十号笑了笑,“现在相当多指挥官的误区,就是只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严峻的形势让我们钻进去出不来了。从目前的态势看,你认为俄军没有力量攻下张家口吗?”
“我认为不是,象近卫一军,近卫二军和塔曼步兵师这样的精锐部队,集中了如此密集的装甲和低空攻击力量,在没有遭受太大损失的情况下一天的推进还不到十五公里,显然是有意放慢的。“
“这就对了,俄国人在观望,在观望南线战局!如果我们在南线夺回战场主动权,他们就会继续观望下去,甚至有可能在北线单方面停火。“
华北集群司令把刚拿出的一根烟夹在手上,忘了点火。
“俄罗斯的从北方的突然进攻确实是在我们背后捅了一刀,但一些同志在心理上把这当做借口,使我们的作战方针趋向消极,这种心态必须转变!当然,应当承认,要从根本上扭转战局,京津战区的力量不够,我们的最终希望寄托在增援的西北集群上。“
“西北集群要完成集结并进入出击位置,最少也需一个星期,考虑到制空权的因素,时间可能还要长。“

1月5日,北京
林云和那位中尉的吉普车开进城时已时下午三点多,空袭警报刚刚响过,街上空荡荡的。
中尉长叹一口气说:“少校,我真想念我那辆2000啊!4年前从装甲学院毕业的时候,也正是我失恋的时候,可刚到部队的我一看到那辆2000,心情一下子由阴转晴了。我摸着它的装甲,光溜溜温乎乎的,象摸着女孩子的手。嗨,那个女孩儿算什么,这才是男人真正的伴侣!可今天早上,它中了一颗西北风,唉,可能现在火还没灭呢……”
这时,城市西北方向传来爆炸声,那是中关村技术园区方向,也是遭受轰炸最猛烈的地方,而且是现代空袭中很少见的野蛮的面积型轰炸。
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唉,不到三十秒钟,整整一个坦克营就完了。”
“敌人的伤亡也很大,”林云说,“我注意观察了战果,双方被击毁的装甲目标的数量相差并不大。”
“双方坦克的对毁率大约,1比1.3吧,直升机差一些,但也不会超过1比1.5。”
“要是这样的话,战场的主动权应在我们一边,我们在数量上占很大优势,仗怎么会打成这样呢?”
中尉扭头看了林云一眼,“你是搞电子战的,还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那套玩艺儿,在演飞中玩的头头是道,什么第五代C3I,什么三维战场显示,还有动态态势模拟,攻击方案优化之类的,满是那么回事儿。可一到实战中,我面前的液晶屏上显示最多的就两句:COMMUNICATION ERROR和COULD NOT LOG IN。就说今天早上吧,我的正面和两翼的情况全不清楚,只接到一个命令:接敌。唉……假如再投入一半的增援兵力,敌人就不会在我们的位置突破。整个战线的情况,大概都这德性。“
林云知道,在同刚刚过去的战斗中,双方在整个战线上投入的坦克总数可能超过5000辆,还有数目相当于坦克一半的武装直升机。
“我的那辆钢铁情人不亏本儿,”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不可自拔,”我肯定打中了一辆勒克莱尔,但我最想打中的是一辆艾布拉姆斯,知道吗?一辆艾布拉姆斯……“

1月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一个星期以来,十号第一次走出了地下作战室,他踏着厚厚的白雪散步,同时寻找太阳,这时太阳已在挂满雪的松林后面落下了一半。在他的想象中,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夕阳那桔红色的表面缓缓移动,那是“万年炎帝”号,他的儿子在上面,那是这个星球上离父亲最远的儿子了。
这件事在国内引起了许多流言蜚语,在国际上,敌人更是充分利用它,《纽约时报》用大得吓人的黑体字登出了一个标题:战争史上逃得最远的逃兵!下面是庄宇的照片,照片的注角是:在共产党政府煸动十三亿中国人用鲜血淹没入侵者时,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儿子却乘着这个国家唯一的一艘巨型飞船,逃到了距战场一亿公里的地方,他是目前这个国家最安全的人了。
但十号的心中很坦然。为了怀念他那早逝的爱人,他使儿子随母亲姓,从中学到博士后,庄宇周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谁。航天控制中心做出这个决定,仅仅是因为庄宇的研究专业是恒星的数学模型,“万年炎帝”号这次接近太阳,对他的研究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而组合体不能完全遥控飞行,上面至少应有一个人。总指挥也是后来从西方的新闻中才得知庄宇的身份的。
另一方面,不管十号是否承认,在他的内心深处,确实希望儿子远离战争。这并不仅仅是出于血肉之情,十号总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属于战争,是的,他是世界上最不属于战争的人了。但他又知道自己这想法有问题:谁是属于战争的?
况且,庄宇就属于恒星吗?他喜欢恒星,把全部生命投入到对它的研究上面,但他自己却是恒星的反面,他更象冥王星,象那颗寂静、寒冷的行星,孤独地运行在尘世之光照不到的遥远空间。庄宇的性格,加上他那白晰清秀的外表,使人很容易觉得他象个女孩子。但十号心里清楚,儿子从本质上一点不象女孩子,女孩儿都怕孤独,但庄宇喜欢孤独,孤独是他的营养,他的空气。早在上小学的时候,庄宇每天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静悄悄地一人渡过整个晚上,开始,十号以为他在看书,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儿子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星星。
“爸爸,我喜欢星星,我要看一辈子星星。”他这样对父亲说。
十一岁生日那天,庄宇向父亲提出了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要求:想要一架天文望远镜,这之前,他一直用十号的军用望远镜观察星星。后来,那架天文望远镜就成了庄宇唯一的伴侣,他在阳台上看星星可以一直看到东方发白。有不多的几次,他们父子俩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十号总是把望远镜对准夜空中看起来最亮的一颗星,但儿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颗没意思,爸爸,那是金星,金星是行星,我只喜欢恒星。”
但其他男孩子喜欢的东西庄宇却一点兴趣都没有。隔壁赵参谋长家的那个小胖子,偷拿父亲的手枪玩,结果走火把大腿打穿了;总参家属院中的男孩子们,如果能让爸爸领着到部队的靶场上打一次枪,就是得到最高的奖赏了。但男孩子对武器的这种天生的依恋,在庄宇身上丝毫没有出现,从这点上来说他确实不象男孩子。十号对此很不安,他几乎无法容忍一个将军的儿子对武器无动于衷,以至于后来他做出了一件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很不好意思的事:有一次,他把自己的那支77式手枪悄悄放到了儿子的书桌上。放学回来后不久,庄宇就拿着枪从他的小房间中出来,他拿枪象女人那样,小心地握着枪管,他把枪轻轻地放到父亲面前,淡淡地说:“爸,以后别把这东西乱放。”
在对待庄宇的前途问题上,十号是一个开明的人,他不象自己的周围的那些将军们,一心让儿子甚至女儿延续自己的军旅生涯。但庄宇离父亲的事业确实太远太远了。
十号不是一个脾气暴燥的人,但做为一名高级将领,他不止一次在上万名官兵面前斥责一位将军。但对庄宇,他却从来没有发过火。这固然因为庄宇一直默默地沿着自己的轨道成长,很少让父亲操心,更重要的是,庄宇身上似乎生来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超脱的气质,这气质有时甚至让十号感到有些敬畏。就如同他在花盒中随意埋下一颗种子,却长出来绝世珍稀的植物,他敬畏地看着这植物一天天成长,小心地呵护着它,等着它开出花朵。他的期望没有落空,儿子现在已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天体物理学家。
这时太阳已在松林后面完全落下去,地上的雪由白色变成浅蓝色。十号收回了思绪,回到了地下作战室。开作战会议的人都到齐了,他们包括华北集群和西北集群的主要指挥官。
另外还有更多的电子战指挥官,他们从少将到上尉都有,大部分是刚从前线回来的。作战室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双方是华北集群的陆战部队和电子战部队的军官们。
“我们正确判明了敌人主攻方向的转变,”C集团军的一位大校师长说,“我们的装甲力量和陆航低空攻击力量的机动性也并不差,但通信系统被干扰得一塌糊涂,C3I指挥系统根本玩不转!集团军中的电子战单位,级别从营升到了团,从团又升到了师,这两年在这上面的资金投入比常规装备的投入都多,就这么个结果?!”
负责指挥战区电子战的一位少将看了身边的林云一眼,同其他刚从前线归来的军官一样,她的迷彩服上满是污迹和焦痕,脸上还残留着血迹。少将说:“林少校在电子战研究方面很有造诣,同时也是总参派往前线的电子战观察员,她的看法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象林云这样的年轻的博士军官大多心直口快,无所顾忌,往往被人当枪使,这次也不例外。
林云站起来说:“师长,话不能这么说!这不是钱投入多少的问题,当西方的对C3I已深入研究了十多年时,我们对此才仅仅有了些概念。“
“那电子反制呢?”师长问,“敌人能干扰我们,你们就不能干扰他们?!我们的C3I瘫痪了,北约的却转得很好,象上了润滑油似的,今天早上我对面的陆战一师能那么快速地转变攻击方向就是一个证明!“
林云苦笑了一下,“提起对敌干扰,大校同志,不要忘了,就是在你们师的阵地上,你的人用枪顶着操作员的脑袋,使集团军电子对抗部队的干扰机停下来!“
“怎么回事?”十号问,这时人们才发现他进来,都起身敬礼。
“首长,是这样:”师长对十号解释说,”对我们的通讯指挥系统来说,他们的干扰比北约的更厉害!在北约的干扰中,我们沿能维持一定的无线通讯,可他们的干扰机一开,就把我们全盖住了!“
林云说:“可同时敌人也全被盖住了!这是我军目前实施电子反制可选择的的唯一战略。北约目前在战场通讯中,已广泛采用诸如跳频、直接序列扩频、零可控自适应天线、猝发、单频转发和频率捷变这类技术[注1],我们用频率瞄准方式进行干扰根本不起作用,只能采用全频带段阻塞式干扰。“
B集团军的一位上校质问:“少校,北约采用的可全是频率瞄准式干扰,频带还相当窄,而我们的C3I系统也普遍采用了你提到的那些通讯技术,为什么他们对我们的干扰那样有效呢?“
“这原因很简单,我们的C3I系统是建立在什么样的软硬件平台上?UNIX,LINUX,甚至WINDOWS2010,CPU是INTER和AMD!这是用人家养的狗给自己看门!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可以很快掌握诸如跳频规律之类的电子战情报,同时用更多更有效的纯软件攻击加强其干扰效果。总参和总装备部曾经大力推广过国产操作系统,但到了下面阻力重重,你们B集团军就是一个最顽固的堡垒……”
“好了,你们所说问题和矛盾的正是今天会议要解决的,开会!”十号打断了这场争论。
当大家在电子沙盘前坐好后,十号叫过一位少校参谋,这个身材细高的年轻人双眼迷缝着,好象不适应作战室中的光线。“介绍一下,这位是杨少校,他的最大特点就是深度近视,他的眼镜与众不同,别人的眼镜镜片在镜框里边,他的镜片在镜框外面,哈,就象茶杯底那么厚啊!我们现在看不到它了,早上杨少校在吉普车遇到空袭时给砸了,好象隐形眼镜也弄丢了?”
“报告首长,那是在三天前在滩头阵地丢的,我的眼睛是在半年内变成这样的,这变化早些的话我进不了军队。”少校立正说。
虽然谁也不知道十号为什么介绍这位少校,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战争爆发以来的事实说明,虽然有渤海湾海战的失利,但在空中和陆上常规武器方面,我们并不比敌人差多少,但在电子战方面,我们的差距之大出乎意料。造成这样的局面有很深远的历史原因,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我们要明确的是以下一点:目前,电子战是我军夺回战争主动权的关键!我们首先必须承认敌人在电子战方面的优势,甚至压倒优势,然后我们必须以我军现有的电子战软硬件条件为基础,制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这套战略战术的目的,是要在短时间内,使我军和北约在电子战方面形成某种力量上的平衡。也许大家认为这不可能:我军上世纪未以来的战争理论,主要是基于局部有限战争的,对目前在军事上如此强大的敌人的全面进攻,确实研究得不够。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我们必须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思维,下面我要介绍的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就可以看做这种思维的结果。“
灯灭了,电脑屏幕和电子沙盘都关闭了,重重的防辐射门也紧紧关闭,作战室淹没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是我让关的灯。“黑暗中传来十号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和沉默中慢慢流逝,这样过了有一分钟。
“大家现在有什么感觉?“十号问。
没有人问答,浓重的黑暗使军官们仿佛沉没在夜之海的海底,他们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郑军长,你说说看。“
“这几天在战场上的感觉。“C集团军军长说,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别的人呢,大概都与他有同感吧。“十号说。
“当然,首长,你想想,耳机里除了沙沙声什么也没有,屏幕上一片空白,对作战命令和周围的战场态势一无所知,可不就是这种感觉嘛!这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啊!”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种感觉,杨少校,你呢?”十号问。
杨少校的声音从作战室的一角传来“首长,我的感觉不象他们这么糟糕,在亮着灯的时候,我看周围也是模模糊糊的。”
“你甚至还有一种优越感吧?”十号问。
“是的首长,您可能听说过,在那次纽约大停电时,是一些瞎子带领人们走出摩天大楼的。”
“但郑军长的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有一双鹰眼,还是个神枪手,每年过节部队会餐时,他都表演用手枪在十几米远处开酒瓶盖。想想他和杨少校在这时用手枪决斗,可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黑暗中的作战室又陷入了沉默,指挥官们都在思考。
灯亮了,人们都迷起了双眼,这与其说是不能适应这突然出现的亮光,不如说是对十号刚刚暗示的思想感到震惊。
十号站起来说:“我想,刚才我已把我军下一步的电子战新战略表达清楚了:全频段大功率的阻塞干扰,在电磁通讯上,制造一个双方‘共享’的全黑暗战场!“
“这样将使我军的战场指挥系统全面瘫痪!“有人惊恐地说。
“北约也一样!瞎大家一起瞎,聋大家一起聋,在这样的条件下同敌人达到电子战的力量平衡。这就是新战略的核心思想。“
“那总不至于让我们用通讯员骑摩托车去发布作战命令吧?!“
“要是路不好,他们还得骑马。“十号说,”我们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样的全频段阻塞干扰,至少可覆盖北约70%的战场通讯系统,这就意味着他们的C3I系统全面瘫痪;同时还可使敌人50%至60%的远程打击武器失去作用,这其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战斧巡航导弹:现在的这种导弹的制导系统同上个世纪有了很大的改变,那时的战斧主要使用地形匹配和小型测高雷达来导航,现在这种导航方式只用做未端制导,而其射程的大部分依靠卫星全球定位系统。通用动力公司和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认为他们所做的这种改进是一大进步,美国人太相信来自太空中的导航电波了,但GPS系统的电波传输一旦被干扰,战斧就成了瞎子。这种对GPS的依赖在北约大部分远程打击武器中都存在。在我们所设想的战场电磁条件出现时,就会逼着敌人同我们打常规战,我们可以粘上去打,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
“我还是心里没底,”被从北线调往南线的A集团军军长忧心忡忡地说,“在这样的战场通讯条件下,我甚至怀疑我的集团军能不能从北线顺利地调到南线。“
“你肯定能的!”十号说:“这段距离,对刘备和曹操来说都不算长,我不信今天的中国军队离了无线电就走不过去了!被现代化装备惯坏的,应该是美国人而不是我们。我知道,当整个战场都处于电磁黑暗中时,你们心中肯定感到恐惧,这时要记住,敌人比你们恐惧十倍!”
当看着林云的身影混在这群穿迷彩服的军官中,在作战室的出口消失的时候,十号的心悬了起来。她将重返前线,而她所在的电子战部队将是敌人火力最集中的地方。昨天,在同一亿公里远的儿子那来回延时达5分钟的通话中,十号曾告诉他林云很好,但在早上的战斗中,她就险些没回来。
庄宇和林云是在一次演习中认识的。那天十号和儿子一起吃晚饭,同往常一样他们默默地吃着,庄宇早逝的母亲在远处的镜框中默默地看着他们。庄宇突然说:“爸爸,我想起明天就是您的五十一岁生日了,我应该送您一件生日礼物。我是看见那架天文望远镜才想起来的,那件礼物真好。”
“送我几天时间吧。”
儿子抬头静静地看着父亲。
“你有你的事业,我很高兴。但做父亲的想让儿子了解自己的事业,这总不算过分吧!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军事演习怎么样?”
庄宇笑着点点头,他很少笑的。
这是本年度国内规模最大的一场演习。演习开始的前夜,庄宇对公路上那滚滚而过的钢铁洪流没什么兴趣,一下直升机,他就钻进野战帐篷,用透明胶带替父亲粘贴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在第二天在演习的整个过程中,庄宇也没表现出丝毫的兴趣,这早在十号的预料之中,但有一件事使他感到莫大的安慰。
上午进行的演习项目是一个装甲师进攻一个高地,庄宇同一群地方官员一起坐在观摩台的北侧。这次观摩台的位置虽在安全距离上,但应那些猎奇的地方官员的要求,比过去大大靠前了。轰12机群掠过高地上空,重磅航空炸弹雨点般地落下,使那座山头变成一个喷发的火山口。这时,那群地方官员才明白真实战场同电影里的区别,在那地动山摇的巨响中,他们全都用双臂抱住脑袋伏在桌子上,有几位女士甚至尖叫着住桌子下钻。但十号看到,那里只有庄宇一个人仍直直坐着,仍是那付冷漠的表情,静静地无动于衷有看着那座可怕的火山,任爆炸的火光在他的墨镜中狂闪。这时,一股暖流冲击着十号的心田,儿子,你的身上到底流着军人的血啊!
这天晚上,父子俩在白天的演习现场散步,远处,各种装甲车辆的前灯如繁星撒满山谷和平原,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销烟味。
“这场演习要花多少钱?”庄宇问。
“直接费用大约三个亿。”
庄宇叹了口气:“我们的课题组,想搞第三代恒星演化模型,申请了三十五万经费都批不下来。”
十号把他早就想对儿子说的话说了出来:“我们两个的世界相差太远了,你的恒星,最近的也有4光年吧,它同地球上的军队与战争真是毫不相干。我对你的事业知之不多,但很为之感到骄傲;做为军人,我们也是最想让儿子了解自己事业的人,哪一个父亲不把对儿子讲述自己的戎马生涯当做最大的幸福?而你对我的事业却总抱着一种冷漠的态度。事实上,我的事业是你的事业的基础和保障,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武装力量保证它的和平的话,象你从事的这种纯基础研究根本不可能进行。“
“爸爸,你把事情说反了。如果人们都象我们这样,用全部的生命去探索宇宙的话,他们就能领略到宇宙的美,它的宏大和深远后面的美,而一个对宇宙和自然的内在美有深刻感觉的人,是不会去进行战争的。”
“你这种想法真是幼稚到家了,如果战争是因为人们缺乏美感造成的,那和平可太容易了!”
“您以为让人类感受这种美就那么容易吗?”庄宇指指夜空中灿烂的星海,“您看这些恒星,人们都知道它是美的,但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体会到这种美的最深层呢?这无数的天体,它们从星云到黑洞的演化是那么壮丽,它们喷发的能量是那么巨大狂暴,但您知道吗?只用数量目不多的几个优美的方程式就能精确地描述这一切,用这些方程式建造的数学模型能极其精确地预言恒星的一切行为。甚至我们对自己星球上大气层的数学模型,精确度都要比它低几个数量级。”
十号点点头,“这是可能的,据说人类对月球的了解比对地球海底的了解还要多。但对你所说的宇宙和自然深层次美的感受还是制止不了战争,没有人比爱因斯坦更能感受这种美了,原子弹不还是在他的建议下造出来的吗?”
“爱因斯坦在他的后期研究中没什么建树,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过多地介入了政治。我不会走他的老路的。但,爸爸,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也会尽自己的责任的。”
庄宇在演习区域呆了五天,十号不知儿子是什么时候认识林云的,第一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得很融洽了,他们谈恒星,而林云对此知道的很多。看着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的林云,因为她的博士学位,早早就扛上了一颗校星,他的心里就多少有些别扭,不过除此之外,他对林云的印象还是很好的。第二次见到庄宇和林云在一起时,十号看到他们已有了一些亲密感,他们谈话的内容让他很意外:他们在谈电子战。当时他们俩在距十号的吉普车不远的一辆坦克边,由于谈话内容,他们并没有避开别人的意思。
十号听到庄宇说:“你们现在只关注于一些纯软件的高层次的东西,比如C3I了,病毒攻击了,数字战场了等等,可你想到没有,你们可能握着一把木头做的剑。”,看着林云惊奇的目光,庄宇继续说:“你想过这些东西的基础吗,也就是位于网络七层协议最下面的物理层?对于民用网络,可以使用象光纤和定向激光这样一些东西做为通讯媒介;但对于用于战场的C3I系统,它的各个终端是快速移动和位置不定的,所以只能主要依赖电磁波来进行信息联结,而电磁波这东西,你知道,在干扰下象薄冰一样脆弱……”
十号真的吃惊不小,他从未与儿子交流过这些,庄宇更不可能偷看他的机密文件,但他却把自己在电子战上多年来形成的思想简明准确地表达出来!庄宇的这番话对林云的影响更大,居然使她偏离了自己的研究方向,研制出了一种代号“洪水”的电磁干扰装置。“洪水”的大小可以装入一辆装甲车,它能同时发出3KHZ到30GHZ的强烈的电磁干扰波,覆盖了除毫米波之外的所有电磁通讯波段。这种武器在西北某基地进行的第一次试验就为军队惹来了一屁股官司:“洪水”使附近那座西北大城市的电磁波通讯全部中断,手机不通了,传呼机不响了,电视机和收音机都收不到信号,对银行和股市的影响更是灾难性的,地方上把造成的损失说成了天文数字。“洪水”的灵感来自于一种电磁炸弹,这种武器是通过高爆炸药在一次性线圈中产生强烈的电磁脉冲。所以“洪水”工作起来如同火箭发动机一样,产生的音响震破了附近的窗玻璃,这就决定了它只能遥控操作,而距它二三千米处的操作人员还得穿上防微波辐射的防护服。“洪水”在总装备部和总参的电子战指挥机构引起了很大的争论,很多人认为它没什么实战价值,在有限战场上使用它,就如同在巷战中使用核武器,对敌我的杀伤力都一样大。但在十号的坚持下,“洪水”还是批量生产的二百多台。现在,在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中,它将担当主要角色。
儿子爱上了一个军中的姑娘,十号深感意外,他的结论是庄宇对林云的感情同她的职业无关。后来庄宇带林云到家里来过几次,第一次林云穿着一件亮丽的连衣裙,走时十号听到庄宇对林云说:“下次穿军装来。”这事使十号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结论,他现在知道,庄宇爱上林云,与她是一名少校军官并非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又感到了演习第一天上午的那种感受,林云肩上的那颗校星他现在也觉得无比美丽了。

1月6日,京津战区
强烈的电磁波在战区上空很快聚集,最后形成了巨大的电磁台风。战后人们回忆,当时在远离前线的山村里,人们也看到动物和鸟儿骚动不安;在灯火管制的城市中,人们能看到电视天线上感应出的微小火花……
从北线调住南线的A集团军的一个装甲团正在急速行军,团长站在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边,满意地看着漫天雪尘中急速行进的部队。敌人的空袭远没有预料的强度,所以部队可以在白天赶路了。这时,三枚战斧导弹低低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冲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清晰可闻。不一会儿,远处响起了三声爆炸。团长身边的通讯员拿着只沙沙声的耳机无事可做,转头看看爆炸的方向,然后惊叫起来,让他看,他让通讯员不要大惊小怪,但旁边的一位少校营长也让他看,他就看了,然后困惑地摇了摇头。战斧不是每枚都能命中目标,但象这样三枚各自相距上千米落到空无一物的田野上,真是少见。
两架歼10孤独地飞行在战区5000米上空。他们本来属于一支歼10中队,但这个中队刚刚在海上同一支北约的F22中队发生了一场遭遇战,在空中混战中,他们和中队失散了。在以前,重新会合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现在,无线电联络不通了,原来对于高速歼击机很狭小的空域现在在感觉上变得如宇宙一样广阔,要想会合如同大海捞针。这对长僚机只能紧贴着飞行,距离之近象在飞特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听到对方的无线电呼叫。
“左上方发现可疑目标,方位220,仰角30!”僚机报告,长机飞行员沿那个方位看去,冬日雪后的晴空一碧如洗,能见度极好,两架飞机向斜上方靠近目标观察。那个目标与他们同一方向飞行,但速度慢了许多,所他们很快追上了它。
当他们看清目标的形状后,真觉得白天见了鬼。那是一架北约的E-4A预警飞机,这是歼击机最不可能遇到的敌方飞机,就象一个人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一样。E-4A预警飞机上的雷达监视面积可达100万平方公里,环视一圈只需5秒钟,它能发现远离防区2000公里处的目标,可以提供40分钟以上的预警时间。能发现1000-2000公里范围里的800-1000个电磁信号,它的每次扫描可询问和识别2000个海陆空各类目标。预警机从不需护航,它强有力的千里眼可使自己远远地避开歼击机的威胁。所以长机飞行员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他和僚机向四周的空域仔细搜索了一遍,明净寒冷的空中看不到任何东西,长机决定冒一次险。
“雷球雷球,我将发起攻击,你向317方位警戒,但注意不要超出目视距离!“
看着僚机向着他认为最可能有埋伏的方位飞去后,他打开加力,猛拉操纵杆,歼10拖着加速的黑烟,如一条仰起的眼镜蛇向斜上方的预警机扑去。这时E-4A也发现了向它逼近的威胁,它急忙向东南方向做逃脱的机动飞行,干扰热寻的导弹的镁热弹不断地从机尾蹦出,那一串小小的光球仿佛是它那被吓出壳的灵魂。一架预警飞机在歼击机面前就如同一辆自行车在摩托车面前一样,是无法逃脱的。这时长机飞行员才感到他刚才给僚机的命令是多么自私。他在E-4A的后上方远远跟着它,欣赏着到手的猎物。E-4A背上蓝白相间的雷达天线罩线条优美,象一件可人的圣诞玩具;它那粗大的白色机身,如同摆在盘子里的一支肥美的炖鸭,令他垂涎欲滴,又不忍下刀叉。但直觉使他不敢拖延,他首先用20毫米机炮做了一个点射,击碎了雷达天线罩,他看到,西屋公司制造的AN/PY-3型雷达的天线的碎片飞散在空中,如圣诞节银色的纸花;他接着用机炮切断了E-4A的一个机翼,最后,射速达每分钟6000发的双管机炮射出的死亡之鞭,从已经翻滚下坠的E-4A拦腰切过,把它击成两截。歼10沿着一条下降的盘旋线跟着两块坠落的机体,飞行员看到,人员和设备不停地从机舱中掉出来,就象从盒中掉出的糖果一样,有几朵伞花在空中绽开。他想起了在刚过去的空战中,一个战友被击落时的情景:一架F22三次从战友的降落伞上方掠过,把伞冲翻了,他看着战友象一块石头一样渐渐消失在大地的白色背景中。他克制了这样做的冲动,同僚机会合后,双机编队以最快的速度脱离这个空域。
他们仍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
走散的飞机并不止那两架。在廊房战线的上空,一架隶属于美国陆军骑一师的“科曼奇”在漫无目标地飞着,驾驶员沃克中尉却倍感兴奋。他刚从“阿帕奇”转飞“科曼奇”不久,对这种上世纪未才大量装陆军的武装攻击直升机不太适应,他不适应“科曼奇”的没有脚踏的操纵系统,并觉得它的双目头盔瞄准镜还不如“阿帕奇”的单目镜让人感到舒服,但他最不适应的还是坐在前面的攻击指挥员哈尼上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哈尼说:“中尉,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是这架直升机的大脑,你只是它电子和机械部件的一部分,你要尽一个部件的责任!”而沃克最讨厌做为一个部件而存在。记得一位年近百岁的参加过二战的前海军飞行员参观他们的基地,他看了看“科曼奇”的座舱,摇摇头,“唉,孩子们,我当年那架野马式,座舱里的仪表还不如现在的微波炉上多,我最好的仪表是它!”他拍了拍沃克的屁股,“我们两代飞行员的区别,就是空中骑士和电脑操作员的区别。”沃克想当空中骑士,现在机会来了。在中国人那近乎变态的疯狂干扰下,这架直升机上的什么“作战任务设备一体化”系统、什么“目标探测系统”、什么“辅助目标探查分类系统”、什么“真实视觉场面发生器”、还有“资料突发系统“等等,全他妈妈的休克了!只剩下那两台1200马力的T800型引擎还在忠实地转动着。哈尼平时就是全凭那些电子玩艺儿活着的,现在他那张喋喋不休的臭嘴也随着这些东西沉默下来。这时,他听到了内部送话系统传来的哈尼的话音:
“注意,发现目标,好象在左前方,好象在那个小山包旁边,有一支装甲部队,好象是敌人的,你……看着办吧。”
沃克差点笑出声来,哈,这小子,听他以前是怎么指挥的:“发现目标,方位133,98式坦克17辆,89式运兵车21辆,向391方位以平均速度43.5公里运动,平均间间隔31.4米,按AJ041号优化攻击方案,从179方位以37度倾角进入……”现在呢:“好象”有有装甲部队,“好象”在“山包那边”,这他妈用你说?我早看见了!还让我看着办。你是废物了哈尼,现在是我的天下,我要用屁股当仪表做一个骑士了!这架“科曼奇”在我的手中将不辜负它那英勇的印第安部落的名字。
“科曼奇”向着那显而易见的目标冲去,把机上的62枚27。5英寸的蜂巢火箭全部发射出去,沃克陶醉地看着他那群拖着着火尾小蜜蜂欢快地向目标飞去,把敌人的车队淹没于一片火海之中。但当他迂回飞行观察战果时却发现事情不对,地面上敌人的士兵没有隐蔽,而是全都站在雪地上冲他指点着,象是在破口大骂;沃克飞近一些,清楚地看到了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上的那个标志,那是个三环同心圆,中间是蓝色,然后是一个白圈儿和一个红圈儿。沃克眼前一黑,感到世界变成了地狱,他也破口大骂起来:
“你个狗娘养的白痴,你瞎眼了?!”
但他还是聪明地远远飞开,以防那些暴怒的法国佬还击。“你个狗娘养的,你现在大概在想到军事法庭上怎样把责任推给我,你推不掉的,你是负责目标甄别的,你要明白这一点!“
“也许……我们还有机会补救,”哈尼怯生生地说,“我又发现了一支部队,就在对面……”
“去你妈的吧!”沃克没好气地说。
“这次没错,他们正在同法国人交火!”
这下沃克又来了精神,他驾机向新目标冲去,看到对方主要是步兵,装甲力量不多,这倒证实了合尼的判断。沃克把仅剩的四枚“地狱火”导弹发射出去,然后把加特林双管机枪的射速调到每分钟1500并开始射击,他舒服地感觉到机枪通过机体传来的微微振动,看到地面敌人的散兵线被撒上了一层白色的“胡椒面”。但一名老练的武装直升机驾驶员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他扭头一看,只见一枚肩射导弹刚刚从左下方一名站在吉普车上的士兵肩上发射出来。沃克手忙脚乱地发射了诱铒镁热弹,又向后方做摆脱飞行,但晚了些,那枚导弹拖着蛛丝般的白烟击中了“科曼奇”的机头下方。沃克从爆炸带来的短暂的昏眩中醒来时,发现直升机已坠落到雪地上。沃克拚命爬出全是白烟的机舱,在雪地上抱住一棵刚被螺旋桨齐腰砍断的树,回头看见前舱中被炸成肉浆的哈尼上尉。他又看到前方一群端着冲锋枪的士兵正在向他跑来,他们东方人的面孔清晰可见。沃克颤抖着掏出手枪放到面前的雪地上,然后掏出会话本读了起来:
“吾已方下无起,吾是战扶,日内瓦……”
他后脑挨了一枪托,肚子上又挨了一脚,当他翻倒在雪地上时却大笑起来,他可能被揍个半死,但不会全死,他看到了那些东方士兵衣领上日本自卫队的标志。

1月7日,渤海湾,“小鹰”号航母战斗群,北约远征军作战指挥中心
“把那个该死的军医叫来!”托尼.帕克上将烦燥地喊到,当那名细长的上校军医跑到他面前时,他恼怒地说:“怎么搞的?你折腾了两次,我的假牙还在嗡嗡响!”
“将军,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也许是您的神经系统有问题,要不我给您打一针局部麻醉?”
这时,一位少校参谋走过来说:“将军,请把假牙给我,我有办法的。”帕克于是取下假牙,放到了少校递过来的纸巾上。
关于将军掉的两颗门牙,媒体的普遍说法是在波斯湾战争中他所在的坦克被击中时造成的,只有将军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那次是断了下鄂,牙则是更早些时候掉的。那是在克拉克空军基地,当时的世界好象除了火山灰外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空气也是灰的,就连他和基地最后一批人员将要登上的那架“大力神”,机顶上也落了厚厚白白的一层。火山岩桨的暗红色火光在这灰色的深处时隐时现。那个菲律宾女职员还是找来了,说基地没了,她失业了,房子也压在火山灰下,让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活?她拉着他求他一定带她到美国去,他告诉她这不可能,于是她脱下高跟鞋朝他脸上打,打掉了他的两颗门牙。看着灰色的海水,帕克默念:我的孩子,现在你在那儿?你是和母亲在马尼拉的贫民窑中度日吗?你的父亲又回到东方来了,他现在在某种程度上是这你而战,战后,苏比克和克拉克将重新成为美国在太平洋上的海空军基地,那里将比上个世纪更繁荣,你会在那儿找到工作的!如果你是个女孩,说不定象你妈妈(她叫什么来着,哦,阿莲娜)一样能认识个美国军官……最重要的是,这场战争还将带给你的国家一个美妙的礼物,那是你们早就想要的东西:南中国海上那些美丽的岛屿。我曾从空中看到过她们,雪白的珊瑚围着棕色的沙地,象是蓝色大海上一双双眼睛,孩子,那是爸爸的眼睛……
那位修牙的少校回来了,打断了将军的胡思乱想,将军拿过了那个纸巾上的假牙,装上感觉了几秒后惊奇地看着少校:“嗯?你是怎么做到的?”
“将军,您的假牙响是因为它对电磁波产生了共振。”
将军盯着少校,分明不相信他的话。
“将军,真是这样!也许您以前也曾暴露在强烈的电磁波下,比如在雷达的照射范围里,但那些电磁波的频率同您的假牙的固有频率不吻合。而现在,空中所有频带的电磁波都很强烈,于是产生了这种情况。我把假牙进行了一些加工,使它的共振频率提高了许多,它现在仍然共振,但您感觉不到了。”
少校离开后,帕克将军的目光落到了电子作战图旁的一个座钟上, 钟座是骑着大象的汉尼拔塑像, 上面刻着"战必胜"三个字,
原来它摆放在白宫的蓝厅,当时总统发现他的目光总落在那玩艺上,就亲自拿起了那个在那儿放了一百多年的钟赠给了他。
“上帝保佑美国,将军,现在您就是上帝!”
帕克沉思了很久,缓缓地说:“命令全线停止进攻,用全部空中力量搜寻并摧毁中国人的干扰源。“

1月8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敌人停止进攻了,你好象并不感到高兴。“十号对刚从前线归来的A集团军军长说。
“是高兴不起来,北约的全部空中力量已集中打击我们的干扰部队,这种打击确实是很奏效的。“
“这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十号平静地说,“我们的战略好象在一个武林高手面前无套路地乱打一通,这开始会使他手足无措,但他总会想出对付的办法的。用于阻塞式干扰的干扰机,由于其强烈的全频道发射,很容易被探测和摧毁。好在我们已争取了相当的时间,现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西北集群的快速集结上了。“
“情况可能比预想的严峻”A集团军军长说,“在我们失去电子战优势之前,可能没有给西北集群进入出击位置留下足够的时间。”
A集团军军长走后,十号看着电子沙盘上的前线地形,想起了正处于敌人密集火力下的林云,由此又想起了庄宇。那天,庄宇回到家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之前他已听到传言,说他儿子是那所名牌大学中唯一的一名反战分子,结果被学生们打了。
“我只是说不要轻言战争。”庄宇对父亲解释说。
十号用他从未有过的严厉对儿子说:“你知道自己的位置,你可以不说话,但以后绝不许出现类似的言行。”
庄宇点点头。
晚上一进家门,十号就告诉庄宇:“俄罗斯杜波列夫极右政府上台了。“
庄宇看了父亲一眼,淡淡地说:“吃饭吧。“
几天后,十号在晚饭前又说:“俄罗斯加入北约了。“儿子又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了父亲一眼,然后两人默默地吃饭。
再往后,朝鲜半岛战争爆发,南中国海和中印边境冲突,十号都不需要告诉庄宇了,父子俩每天晚上都象往常一样默默地吃饭,直到有一天,庄宇接航天基地的通知,打起行装走了。两天后,他乘航天飞机登上了在近地轨道运行的“万年炎帝”号。
又过了一周,战争全面爆发了,这是一场由空前强大的敌人从预料不到的方向发起的,旨在彻底毁灭共和国的全面战争。
1月9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掠过水星
由于“万年炎帝”号的速度很快,它不可能成为水星的卫星,只能从这颗行星面对太阳的那一面高速掠过。这是人类第一次用肉眼直接对水星表面进行近距离观察。庄宇看到,水星表面高达两公里的峭壁,弯延数百公里,穿过布满巨大坑穴的平原。他还看到了被行星地质学家们称做“不可思议的地形”的名叫“卡托里萨”的盆地,它的直径有1300公里。它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在水星的另一面,有一个面积相仿的盆地正对着它,人们猜测,这是一颗巨大的慧星撞击了水星,强烈的震波穿过了整个星体,在两个半球同时形成了极其相似的两个盆地。庄宇还发现了许多新的令人激动的东西,他发现水星表面有许多明亮的光斑,当他在屏幕上把那些光斑放大后,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水星上的水银湖泊,它们的每个的面积平均达上千平方公里。
庄宇想象,在水星那漫长的白天,在那1800℃的酷热下,站在水银湖岸边的情形。即使在狂风中,水银湖也会很平静,而水星没有大气,没有风,湖的表面如广阔的镜子平原,太阳和银河毫不失真地投射在上面。
“万年炎帝”号掠过水星后,将继续靠近太阳,一直航行到它那由核聚变制冷装置支持的绝热层所能忍受的极限距离。太阳的高温将是它最好的掩护,北约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不可能飞进这个酷热的地狱。
看看这广阔的宇宙,再想想那一亿公里之外的母亲星球上的战争,庄宇再次哀叹人类目光的狭隘。

1月10日,廊房前线
看着敌人渐渐靠近的散兵线,林云明白了为什么当周围的干扰点相继被摧毁后,只有她这里幸存下来:敌人想夺取一台完整的“洪水”。
这只由三架“科曼奇”和四架“黑鹰”组成的直升机群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这台“洪水”的位置。由于“洪水”巨大的电磁发射,对它的遥控只能通过光缆,这又使敌人顺着光缆的走向发现了林云所在的,距那台“洪水”3000米的遥控站,这是一间被废弃的孤立的小库房。
那四架运载着四十多名敌人步兵的“黑鹰”就在距库房不到二百米处降落了。当时遥控站中除林云之外还有一名上尉和一名上士。上士听到引擎声响刚拉开库房的门,就被直升机上的狙击手射出的一颗子弹掀开了头盖骨。敌人随后的火力很谨慎也很节制,显然怕伤了库房里的他们想得到的设备,这就使得林云和那名上尉多坚守了一段时间。
现在,在林云的左前方,上尉的冲锋枪声沉默了,这枪声是她这是唯一的安慰。她看到在那个做为掩体的树桩后面,上尉的身体一动不动,一圈殷红的鲜血正在他周围的雪地上扩散。林云现在在库房前由几个沙袋堆成的简易掩体后面,她的脚下散落着八个冲锋枪弹夹,滚烫的枪管在沙袋上面的积雪中发出嘶嘶的声音。每当林云射击时,对面的敌人就卧倒,子弹在他们前面溅起一团团雪花,而半圆形包围圈另一个方向的敌人则跃起快步推进一段距离。现在,林云只剩下三个弹夹了,她开始打单发,这没有经验的的举动等于告诉敌人她子弹不多了,使他们更快更大胆地推进。当林云再次换弹夹时,她听到沙袋顶上厚厚的积雪吱地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中飞快地钻了过来,她感到右胁被什么猛推了一下,没有疼痛,只有一阵很快扩散的麻木感,她感到温热的血顺着右侧身体流下去。她坚持着,几乎是漫无目标地打完了这个弹夹。当她伸手拿起沙袋顶上最后一个弹夹时,一颗子弹打断了她的前臂,弹夹掉到雪地上,只剩下一条皮肤相连的手臂来回摆动。林云站起身,回头向库房门走去,她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迹。当她拉开门时,又一颗子弹穿透了她的左肩。
这支由瑞特.唐纳森上尉率领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海豹”突击队的一支小分队,谨慎地靠近库房。当唐纳森和两名陆战队员越过那名中国中士的尸体,踹开门冲进帐篷时,发现里面只有一名年轻女军官。她坐在他们的目标----“洪水”遥控仪旁边,一支被打断的手臂无力地垂的控制台上,对着显示屏上映出的影子,她用另一支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滴下的鲜血在她的脚下积成了小小的血洼。她对着冲进来的美国人和那一排枪口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唐纳森长出了一口气,但这口出来的气再也没有吸回去:他看到她整理头发的手从控制仪上拿起了一个墨绿色长圆形的东西,把它悬在半空中。唐纳森立刻认为了那是一枚气体炸弹,由于是装备武装直升机的,体积很小。那东西由激光近炸信引爆,在距地面半米处发生两次爆炸,第一次扩散气体炸药,第二次引爆炸药雾,他现在就是一支箭也飞不出它的威力圈。
他朝她伸出一支手向下压着,“镇静,少校,镇静下来,不要激动,”他朝周围示意了一下,陆战队员们的枪口垂了下来,“您听我说,事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您将得到最好的医疗,您将被送到冲绳最好的医院,然后,会做为第一批交换的战俘……”少校又对他笑了一下,这使他多少受到了一些鼓励,“您完全没必要采用这么野蛮的方式,这是一场文明的战争,它本来是会很顺利的,这一点在几天前登陆时我就感觉到了。当时岸上大部分的火力都被摧毁,只有零星的机枪声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我们这场光荣而浪漫的远征,您看,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没必要……“
“我还知道另一次更美妙的登陆,”少校用纯正的英语说,她轻柔的声音如来自天堂,能让钢铁变软,“美丽的沙滩,有棕榈树,树上挂着欢迎的横幅;到处是漂亮的姑娘,留着齐腰的长发,穿着沙沙做响的丝裤,在年轻的士兵群中移动,用红色和粉红色的花环装点着他们,并羞怯地对着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微笑……上尉,您知道这次登陆吗?“
唐纳森困惑地摇摇头。
“这就是1965年3月8 日上午9点,在岘港,美国首批海军陆战队登上越南的土地情景,也是越战的开端。“
唐纳森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刚才的镇静瞬间消失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开始颤抖,“不,别这样少校,你这样对待我们是不公平的!我们没有杀过多少人,杀人的是他们,”他指着窗外半空中悬停着的直升机说,“是那些飞行员们,还有那些在很远的航空母舰上操作电脑指引巡航导弹的先生们,但他们也都是些体面的先生,他们所面对的目标都是屏幕上漂亮的彩色标记,他们按了一下按钮或动一下鼠标,耐心地等一会儿,那些标志就消失了,他们都是文明的先生,他们没有恶意,真的没有恶意……你在听我说吗?”
少校笑着点点头,谁说死神是丑恶恐怖的,死神真美。
“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在马里兰大学读书,她象您一样美丽,真的,她还参加反战游行……”我真该听她的,唐纳森想,“您在听我说吗?您也说点什么吧,求求您说点什么……”
美丽的少校最后对敌人微笑了一次,“上尉,我尽责任。”
赶来增援的C集团军第三师的一支部队这时距那个“洪水”遥控站还有半公里距离,他们首先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并远远看到那间孤立在宽阔田野中的小库房隐没于一团白雾之中;紧接着是一声比刚才响百倍的巨响,地动山摇,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库房的位置出现,火焰裹在黑色的浓烟中的高高升起,化做一团高耸的磨菇云,如绽放在天地之间的的一朵绝美的生命之花。

1月1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这就是你的出击方案?!”十号指着大屏幕上的战役设想图,生气地对西北集群司令说,这是自战争爆发以来人们看到他发的最大的火,“从保定一线向北出击,只不过是加强北京的防御,对南线之敌构不成致命打击,你们这么远跑来,花了这么长时间集结,就是来擦屁股搔痒痒的?!“
“我们也想沿安新、霸县一线出击,越过天津,打击敌人后方的登陆区。但这个方案已达不成战役的突然性,现在甚至连西方的新闻报道都在大谈这个最佳打击方向,包围天津的美82空降师,英国的一个装甲旅和日本自卫队的一个团已向霸县方向移动阻击我们。”
“这么点兵力,最多形成十公里的阻击正面,你们可以绕过去,即使强攻,你们也占绝对优势。”
“我是担心时间。敌人在沧洲构筑的防线,受到敌人来自海上远程火力的支持,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现在已经很困难的廊房防线就会崩溃,北约力量就可能从北京两侧迂回以同北线的俄军会合,这样我华北和西北两集群就无法对南线之敌构成夹击态势。”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别费话,要吧!”十号手一挥说。
“我想让前两天的战场电磁条件再持续4天。”
“你清楚,我们的战场干扰部队现在有百分之七十已被摧毁,我现在连4个小时都无法给你了!”
统帅部最后决定按第二方案出击。
在走出地下作战室的途中,西北集群司令在心里默念:廊房,坚持啊!

1月12日,廊房防线
A集团军第2师师长清楚,他们的阵地最多只能再承受一次进攻了。
敌人的空中打击和来自海上的远程打击渐渐猛烈起来,而我军的空中掩护却越来越少了。这个师的装甲力量和武装直升机都所剩无几,这最后的坚守几乎全靠血肉之躯了。
师长拖着被弹片削断的腿,拄着一支步枪走出掩蔽部。他看到战壕挖得不深,这也难怪,现在阵地上大部分都是伤员了。但他惊奇地发现,在战壕的前面构起了一道整齐的约半米高的胸墙。师长很奇怪这胸墙是用什么材料这么快筑起,他看到被雪覆盖的胸墙上伸出几条树枝一样的东西,走近一看,那是一支支惨白僵硬的手臂……他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一位上校团长的衣领。
“混蛋!谁让你们用战士的尸体筑掩体的?!”
“是我命令这样干的。”政委的声音从师长身后平静地响起,“昨天晚上进入新阵地太快,这里又是一片农田,实在没有什么别的材料了。”
他们沉默相视着,政委从额头绷带上流出的血在脸上一道道地冻结了。这样过了一会,他们两人沿战壕慢慢地走去,沿着这堵用青春和生命筑成的胸墙走去。师长的左手拄着做拐杖的步枪,右手扶正了钢盔,向着胸墙行军礼,他们在最后一次检阅自己的部队……他们路过了一个被炸断双腿的小战士,从断腿中流出的血把下面的雪和土混成了红黑色的泥,这泥的表面现在又冻住了。他正躺着把一颗反坦克手雷往自己怀里放,抬起没有血色的脸,他朝师长笑了笑,“我要把这玩艺儿塞进艾布拉姆斯的覆带里。”
寒风卷起道道雪雾,发出凄厉的啸声,仿佛在奏着一首上古时代的战歌。
“政委,如果我比你先阵亡,请你也把我砌进这道墙里,这确实是一个好归宿。”师长说。
“我们两个不会相差太长时间的。”政委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说。

1月12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
一个参谋来告诉十号,航天工业部部长急着要见他,事情很紧急,是有关庄宇和电子战的事。
听到儿子的名字,十号心里一震。他已知道了林云阵亡的消息,同时他也无法想象一亿公里之外的庄宇同电子战有什么关系,他甚至想象不出庄宇现在和地球什么关系。
部长一行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多说话,把一片3寸光盘递给了十号,“将军,这是我们一小时前收到的庄宇从‘万年炎帝’号上发回的信息,后来他又补充说,这不是私人信息,希望您能当着所有有关人员的面播放它。”
作战室中的所有人听着来自一亿公里以外的声音:“爸爸,我从收到的战争新闻中得知,如果电磁干扰不能再持续三到四天的话,我们可能输掉这场战争。如果这是真的,我能给您这段时间。
“以前,您总认为我所研究的恒星与现实相距太远,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我记得对您提起过,恒星产生的能量虽然巨大,但它本身却是一个相对单纯和简单的系统。比如我们的太阳,组成它的只是两种最简单的元素:氢和氦;它的运行也只是由核聚变和引力平衡两种机制构成,这样,同我们的地球相比,它的运行状态在数学模型上就比较容易把握了。现在,对太阳的研究已经建立了十分精确的太阳数学模型,这中也有我做的工作。通过这个数学模型,我们可以对太阳的行为做出十分精确的预测。这就使我们可以利用一个微小的扰动,在短时间内局部打破太阳运行的某种平衡。方法很简单:用‘万年炎帝’精确撞击太阳表面的某点。”
“爸爸,也许您认为,这不过是把一块小石头投入海洋,但事实不是这样,这是一粒沙子掉进了眼睛!”
“从数学模型中我们得知,太阳是一个极其精细和敏感的能量平衡系统,如果计算得当,一个微小的扰动就能在太阳表面和相当的深度产生连锁反应,这种反应扩散开来,使其局部平衡被打破。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先例:最近的记载是在1972年8月初,在太阳表面一个很小的区域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发,这次爆发引起了对地球产生巨大影响的一次电磁爆,飞机和轮船上的罗盘指针胡乱跳动,远距离无线电通讯中断,在北极地区,夜空中闪动着眩目的红光,在乡村,电灯时亮时灭,如同处于雷暴的中心,这种效应在当时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现在比较可信的一种解释是:当时一颗比‘万年炎帝’号还小的天体撞击了太阳表面。这样的太阳表面平衡扰动在历史上一定多次发生,但它大部分发生在人类发明无线电接收装置以前,所以没被察觉。这些对太阳表面的撞击都是随机的偶然的,因而它们所能产生的平衡扰动在强度和范围上都是有限的。”
“但‘万年炎帝’号对太阳的撞击点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它所产生的扰动比上面提到的自然产生的扰动要大几个数量级。这次扰动将使太阳向空间喷发出强烈的电磁辐射,这种辐射包括从极低频到甚高频的所有频带的电磁波。同时,太阳射出的强烈的X射线将猛烈撞击对于短波通讯十分重要的电离层,从而改变电离层的性质,使通讯中断。在扰动发生时,地球表面除毫米波外的绝大部分无线电通讯将中断。这种效应在晚上可能相对弱一些,但在白天甚至超过了你们前两天进行的电磁干扰。据计算,这次扰动大约可持续一周。”
“爸爸,以前我们两个人一直生活在相距遥远的两个世界中,我们互相交流很少。但现在,我们这两个世界溶为一体,我们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战,我为此自豪。爸爸,象您的每一个战士一样,我在等着您的命令。“
航天部长说:“庄博士所说的都是事实。去年,我们向太阳发射过一个探测器,它依据数学模型的计算对太阳表面进行了一次小型的撞击试验,证实了模型所预言的扰动。庄博士和他的研究小组还提出了一个设想:将来也许可以用这种方法适当改变地球的气候。“
十号走进了一个小隔间,拿起了一个直通国家最高领导人的红色电话,过了不一会儿,他就从隔间走了出来。历史对这一时刻的记载是不同的,有人说他马上说出了那句话,也有人说他沉默了一分钟之久,但那句话是肯定的。
“告诉庄宇,照他说的去做吧。“

1月12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冲向太阳

“万年炎帝”号的十台核聚变发动机全部打开,每台发动机的喷口都喷出了长达上百公里的等离子体射流,它在做最后在轨道和姿态修正。
在“万年炎帝”号的正前方,有一道巨大的美丽的日珥,那是从太阳表面盘旋而上的灼热的氢气气流,它象一条长长的轻纱,飘浮在太阳火的海洋上空,梦纪般地变幻着形状和姿态,它的两端都连着日球表面,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拱门。“万年炎帝”号从这高达四十万公里的凯旋门正中缓缓地、庄严地通过。前方又出现了几道日珥,它们只有一头同太阳相连,另一头伸进了太空深处。发动机闪着蓝光的“万年炎帝”号,象穿行在几棵大火树中的一只小小的荧火虫。后来,那蓝光渐渐熄灭,发动机停止了,“万年炎帝”号的轨道已精确设定,剩下的一切都将由万有引力定律来完成了。
当飞船进入了太阳的上层大气日冕时,上方太空黑色的背景变成了紫红色,这紫红色的辉光弥漫了这里的所有空间。在下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色球中的景象,在那里,成千上万的针状体在闪闪发光,那些东西在19世纪就被天文学家们观察到了,它们是从太阳表面射向高空的发光的气体射流,这些射流使得太阳大气看上去象一片燃烧的大草原,每棵草都有上千公里长。在这燃烧的大草原下面就是太阳的光球,那是无边无际的火的海洋。
从“万年炎帝”号发回的最后的图像中,人们看到庄宇从巨大的监视屏前起身,按钮打开了透明穹顶外面的防护罩,壮丽的火的大洋展现在他面前,他想亲眼看看他童年梦幻中的世界。火之海在抖动变形,那是半米厚的绝热玻璃在熔化,很快那上百米高的玻璃壁化做一片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象一个初见海洋的人陶醉地面对海风,庄宇伸开双臂迎接那向他呼啸而来的6000度的飓风。在摄象机和发射设备被烧熔之前发回的最后几秒钟图象中,可以看到庄宇的身体燃烧起来,最后他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根跳动的火炬,和太阳的火海融为一体……
接下来的景象只能猜想了:“万年炎帝”号的太阳能电池板和突出结构将首先熔化,这些熔化的部分由于其表面张力在飞船的表面形成一个个银色的小球。当“万年炎帝”号越过了色球和日冕的交界处时,它的主体开始熔化,当它深入色球2000公里后,整个色球完全熔化了。一个个分开的金属液珠合并成一个巨大的银色液球,它精确地沿着那已化为液体的计算机所设定的目标高速飞去。太阳大气的作用开始显示,液球的周围出现了一圈淡蓝色的火焰,这火焰向后拖了几百公里长,颜色向后由淡蓝渐变为黄色,在尾部变成美丽的桔红色。
最后,这美丽的火凤凰消失在浩淼的火海之中。

1月13日,地球
人类回到了马可尼之前的世界。
入夜,即使在赤道地区,夜空也充满了涌动的极光。
面对着一片雪花的电视屏幕,大多数人只能猜测和想象那块激战中的大陆的情形。

1月13日,溏沽前线
帕克将军推开了企图把他拉上直升机的82空降师的师长和几名前线指挥官,举起望远镜继续看着远方,那里,中国人的阵线滚滚而来。
“定标4000米,9号弹药装填,缓发引信,放!”
从来自在后方的射击声帕克知道,还有不到三十门105毫米的榴弹炮可以射击,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用于防守的重武器了。
一小时前,这个阵地上唯一的一只装甲力量,日本自卫队的一个坦克营,以令人钦佩的勇气发起反冲锋,并取得了优秀的战果:在距此八公里处击毁了相当于他们坦克数目一倍半的中国坦克。但由于数量上的绝对劣势,他们在中国人的钢铁洪流面前如正午太阳下的露珠一样消失了。只有一辆日本坦克拖着黑烟和烈火回到了阵地前。一名年轻的中校从坦克里钻出来,他摘下坦克帽,面向东方跪下,拉开烧焦的衣服露出腹部,然后抽出一把伞兵刀,并用一块白手帕擦那把刀,同时向阵地这边看了看。阵地上的美国人用冰冷冷但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他。他双手倒举伞兵刀大叫一声,但在最后0.1秒胆怯了,刀插进了雪地里。他掏出手枪向嘴里开了一枪,然后躺在雪地上挣扎着,用脑浆和鲜血在白雪上画出了一幅奇怪的图形,最后用手进雪里,抓着中国的土地死去了。
“定标3500米,放!”
炮弹飞行的嘶鸣声过后,在中国人的坦克阵前面掀起了一道由泥土和火焰构成的高墙。但就如同洪水面前的一道塌方一样,塌下的泥土暂时挡住了洪水,洪水最终还是漫了过来。爆炸激起的泥土落下后,中国人的装甲前锋又在浓烟中显现出来。帕克看到他们的编队十分密集,如同在接受检阅。如在前几天用这种队形进攻是自取灭亡,但在现在,当北约的空中和远程打击火力几乎全部瘫痪的情况下,这却是一种可以采用的队形,它可以最大限度地集中装甲攻击力量,以确保在战线一点上的突破。
滩头环形防线配置的失误是在帕克将军预料之中的,因为在这样的战场电磁条件下,要想准确快速地判明敌人的主攻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下一步的防守他心中一片茫然,在C3I系统全而瘫痪的情况下,快速调整防御布局是十分困难的。
“定标3000米,放!”
“将军,您在找我?”法军司令若斯凯尔中将走了过来。他身边只跟着一名法军中校和一名直升机驾驶员。他没穿迷彩服,胸前的勋表和肩上的将星擦得亮亮的,但却戴着钢盔并提着一支步枪,显得不伦不类。
“听说在我们的左翼,幼鹿师正在撤出阵地。”
“是的将军。”
“若斯凯尔将军,在我们的身后,70万北约部队正在登船,这次滩头撤退的规模比敦克尔克大三倍,它的成功取决于我们的坚固防守!”
“是取决于你们的坚固防守。”
“我能得到更明白的说明吗?”
“您什么都明白!你们对我们隐瞒了真实战局,你们早就知道俄罗斯要在北线单方面停火。“
“做为北约远征军最高指挥官,我有权这样做。将军,我想您也明白,您和您的部队有接受指挥的职责。”
……
“定标2500米,放!”
……
“我只遵守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命令。”
“我不相信现在您能收到这样的命令。”
“几个月前就收到了,在爱丽舍宫的国庆招待会上,总统亲自向我说明了在这种情况下法国军队的行为准则。”
“你们这些戴高乐的杂种,这几十年来你们一直没变![注2]”帕克终于失去控制。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将军,如果您不走,我也一个人留下来,我们一起光荣地战死在这东方的土地上。”若斯凯尔向帕克挥动着那支FAMS法军制式步枪说。
……
“定标2000米,放!”
……
帕克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面前的一群前线指挥官,“请你们向坚守阵地的美军部队传达我下面的话:我们并非生来就是一支只能靠电脑才能打仗的军队,同对面的敌人一样,我们也来自一支庄稼汉的军队。几十年前,在瓜达卡那尔岛,我们在热带丛林中一个地洞一个地洞地同日本人争夺;在朝鲜的砥平里,我们用圆锹挡开中国人的手榴弹;更远一些的时候,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伟大的华盛顿领着那些没有鞋穿的士兵渡过冰封的特连顿河,创造了历史……”
“定标1500米,放!”
“我命令,销毁文件和非战斗辎重……”
“定标1200米,放!”
帕克将军戴上钢盔,穿上防弹衣,并把他那只9毫米手枪别在左腋下。这时榴弹炮的射击声沉默了,炮手正把手榴弹填进炮膛中,接着响起了一阵杂乱的爆炸声。
“全体士兵,”帕克将军看着已象死亡屏障一样在他们面前展开的中国坦克群,说:“上刺刀!”
从战场的浓烟后面,太阳时隐时现,给血战中的雪野投上变幻的光影。
注1:对这些电子战术语简介如下:跳频:发射机和接收机以同样的序列变换频率;直接序列扩频:使信号能量分散在很宽的频带上,以给侦听和干扰带来困难;零可控自适应天线:一种覆盖范围似肾形的天线,凹点指向天线无响应的敌方干扰机,以便在其它方向与已方天线通讯;猝发:短时间采用宽频带或长时间采用很窄频带发送信息;频率捷变:在遭到干扰时自动改频。
注2:1966年戴高乐将军使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组织,这对当时冷战中的北约是一严重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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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虎子』作者:叶无青

Edelweiss 发表于 2008-09-20 20:13:27

 『将门虎子』作者:叶无青

第一部 从特工到军旅(完整修改版) 
主要人物及背景介绍 第一章 当兵 第二章 军校 第三章 香岛
第四章 实习 第五章 震撼 第六章 国门 第七章 间谍
第八章 高层 第九章 冲突 第十章 战友 第十一章 阴谋
第十二章 热爱 第十三章 监禁 第十四章 放逐 第十五章 受命
第十六章 危机 第十七章 临战 第十八章 发射 第十九章 鏖战
第二十章 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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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及背景介绍

斯巴达——军校学员,先后任实习情报员,上尉情报员,某武警特警支队少校代理副支队长、代理支队长,中校情报员,某省安全厅厅长助理兼某省武警总队上校参谋长,某省安全厅副厅长、边防某师中校副参谋长,应急机动部队大校部队长。

老女人——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某某部情报局少将局长,现离休,住北京西郊,负责做饭带孙女。

大白脸——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某某部情报局大校第一副局长,现以少将军衔退居二线。

头儿——原空降15军上尉分队长,军校学员,先后任某军区教导大队少校教员,某省武警总队特勤中队少校中队长,特勤大队中校代理大队长,一度转业,现为应急机动部队上校副参谋长。

老周——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学院特训区队上尉射击教员,现任应急机动部队上校大队长。

区队长——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学院特训区队上校区队长,后任应急机动部队大校副部队长,因负伤调入某陆军高级指挥学院,现任作训部少将副部长。

老钱——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某某部情报局管理一科少校,现任应急机动部队上校后勤部长。

老李——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学院特训区队城市活动上尉教员,现任应急机动部队中校作训科长。

新闻公司驻香岛市分公司信息部经理——原新华社香港分社采编部副主任,现移居美国。

新闻公司驻香岛市分公司周秘书——原新华社香港分社总边编室秘书,现移居美国。

新闻公司驻香岛市分公司人事副总——原新华社香港分社总编辑,现移居美国。

新闻公司驻香岛市分公司董事长——原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后移居美国。……

师姐——斯巴达儿时同伴,军校学员,先后任实习情报员,上尉情报员,在日本执行任务时受误伤牺牲,革命烈士。父亲为总参谋部军官,后自杀。

胖子副参谋长——原某武警特警部队三支队少校副参谋长,革命烈士。其妻再嫁,其女为应急机动部队机关共同收养,东南大学优等生。

奶娃子通讯员——原某武警特警部队通讯员,一级残废军人,退伍后务农。

保卫部某副部长——原国家安全部(海外)分管副部长,因贪污腐化提前退休闲居。

酷秘书——原国家安全部某副部长办公室行政秘书,后升任北美处处长。

三秘——原外交部情报司情报员,后为总装备部某公司副总经理,现为北京某公司董事长。

财务处长——原国家安全部(海外)财务处副处长,移居美国,后死于癌症。

秘书首长——现中国京剧协会常委、协会副会长。

晁将军——现武生委员会委员、中国京剧协会武生联合会上将会长。

超酷中年人——斯巴达前辈师兄,现为少将警卫队长。

吴厅长——原某省安全厅副厅长,后判有期徒刑17年,现保外就医中。

郑主任——原某省安全厅办公室主任兼行政处处长,因贪污受贿罪服刑中。

卫局长——原沿海某省会城市公安局副局长,后携巨资与美女移居美国。

小蒋——原北京军区干部队上尉,后调任某省安全厅电子档案员,现为应急机动部队电子资料室中校主任。

中尉——原边防某师侦察连副连长,现为应急机动部队四大队十一中队少校中队长。

斯巴达简历(纯属杜撰)

1972-08-02出生于北京市西郊某被废黜的高级军官家庭。

1977年春父母恢复工作,斯巴达随外婆去安徽山区。

1987年秋,斯巴达考入南京大学文学院汉语言学专业,旋转入商学院经济管理专业。

1990年10月下旬,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学院,并转为正式党员。

1991年夏通过南京大学毕业考试,获商学学士学位。

1991年底,在香港工作时有突出贡献,被提前授予上尉军衔。

1992年夏通过南京大学毕业考试,获文学学士学位。

同年被派往日本实习。

1992年10月通过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学院考试,获硕士学位,同时成为全军当时最年青的校级军官。

1992年10月至1993年4月在某武警特警部队代职,代职结束后晋升为中校正团职。

1993年4月至1996年奉派去美国留学,同时工作。

1996年获美国剑桥大学应用心理学博士学位,旋归国,被授予上校军衔,同时获“小上校”绰号。

1996年至1998年奉派去福建省政法系统工作。

1998年因被举报,返京接受审查,前后共一个月。

1998年奉派代理某边境部队副参谋长、前进指挥所副主任,因作战指挥时违抗军令,再次返京接受军法审查。

1998年进入国防大学学习。

1999年任应急机动部队组建领导小组副组长,同年,多兵种应急机动部队成立,被任命为该部队大校旅长,成为全军最年青的师职军官。

1999年至2003年先后因数次擅自出动部队、多次殴打下级军官、多次纵容部下殴打外国渔民船民等屡受处分,遂于整编时提出转业申请,得旨:“不想干是假的,嫌官小嫌待遇不公是真的。”并被某副要人面饬:“你那个鸟脾气要改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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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兵



(001)“这孩子是贱命!我带走!”

某次会议期间,我和其他部队的几名军官在一起看《无间道》,看到梁朝伟对心理医生说“我是警察”的时候,大家笑了起来,“他母亲的这小子不要命了,敢这样犯纪律!”然而我没有笑,我笑不出来,因为我明白梁朝伟的感受,那种渴望倾吐自己内心世界的感受,那种期盼从黑暗中走到阳光下的感受,那种不得不隐瞒甚至欺骗至亲至爱的人后那种内疚的感受……“

我出身于军人世家,父母和姐姐哥哥妹妹都在部队,甚至连外公外婆都是玩枪的出身,后来听乡亲们说,外公是大别山区一个叫“铜锣寨”的山寨“大把头”,外号叫吴大头,大约是当时官逼民反的土匪吧,后来“闹红军”的时候被保安团打死了,头还被砍下来在县城城墙上挂了十天。外公死了后就是外婆当大把头,先后对抗着鬼子和中央军,一直到刘司令邓政委带着人马过大别山,父亲的司令部正巧驻在外婆她们村里,然后母亲也就跟着父亲的那支部队走了,外婆一个人留在那里打游击和支前什么的。

我出生在北晋市西郊,但不知为什么小时侯身体一直不太好,外婆到北晋来看母亲,就说“这孩子是贱命!在这里太娇惯了,我带走!你们看我,这么大岁数,一百里山路两头见太阳!”于是我从五岁到十五岁都跟着外婆在安淮省大别山区,小一点的时候和其他孩子满山乱跑,大一点就跟着大人打猎——那时侯还不禁止打猎,我居然极少生病,“长得和小牛犊子似的”。艰苦的环境锻炼了我的体质和观察能力,单调的生活使我习惯于沉默多思,也许我真的有超出常人的记忆力和韧性吧,尽管山区的学习条件比较差,我还是在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在著名高校中排名第三的南晋大学。当时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至今没有人告诉我真相:我的第一志愿是在著名高校中排名第二的更著名的北晋大学,而且也达到了北晋大学的一本线,但录取的居然是我的第二志愿——那时就已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改变我的生活轨道吗?这只是我现在的猜测,这种猜测也许永远无法证实了。不过北晋大学高级干部子弟相对多一些,南晋大学在这方面不大起眼,还有一个原因是南晋大学在港澳台居然比北晋大学名头响,毕业生也更受欢迎,这些和我后来的工作不无关系。可是我当时傻傻的根本没有多想就相信是我自己填错了(!)志愿,那时我处于极度兴奋之中,因为连地区报纸都报道了“山村少年高分考入重点大学”的消息。

我原来报的是南晋大学文学院汉语言专业,有人一再劝我改经济专业,我不想改,因为我高考作文是满分,我就以为我是作家的料子了——孩子总是这样。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应付那个人无休无止的劝告,很凑巧地有人告诉我跨学院改专业是极困难的事,绝不会批准的,叫我向学院递个报告,从而打发掉那个一再逼我改专业的家伙,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就递了报告,不料第三天上午就批准我改专业了,天哪,这世界是怎么一回事,本学院申请改专业都那么困难,跨学院改专业会这么快?而且是从普通专业改到热门专业!“不是我不明白,是世界变得太快,”第二天有人起而效颦,打报告想从现代汉语言专业改到现代文学专业,我听说他的报告至今都没有批准!在商学院,也有人一再劝说我要花大力气学外语,并且劝我从大一起就开始学二外,一方面是我被那人劝得烦透了,另一方面人家说得也很有道理,学就学吧,反正我也不大喜欢和同学一起玩恋爱,因为性格和兴趣不同,也因为学校“不提倡”恋爱,他们都比我大好几岁,不带我玩,我时间还多。我唯一坚持了自己主见的事,是不间断地到文学院旁听,以至于文学院院长,那位著名的汉语言学家后来直截了当地要我毕业后报他的硕士研究生——他那时已经只带博士研究生了!

(002)“党要你当兵,不当也得当!”

命中注定的事情在命中注定的那一天来临了。那是大四刚开学的时候,我们到校学完最后两门课,同时交实习计划。我已经很顺利地落实了实习单位,到南晋市的一家电器公司当市场部经理助理,所以那天到新华书店买了几本我认为是有用的书,主要是探讨经济体制改革的,准备在实际工作中干出点名堂。不要笑话我,那时确实是这样想的,而且学院的一位副院长已经对我提到了毕业后留校任教的事,那我就更要珍惜难得的实际工作机会。我从鼓楼书店买了书还没有回到宿舍,就有同学告诉我,说有部队的人找你,大概是你家里给你送东西来了。我有些奇怪,我才从家里返校啊,还会送什么东西呢?但确实有一辆半旧的紫红色桑塔那白牌车停在商院办公楼下面,一个穿着没佩肩章的陆军工作服的人,象是司机,站在那里和老班聊天,于是我就跟他走了。汽车不是开向南晋军区所在的九华山,也没有开向江熟省军区和南晋市警备区所在的湖南路,而是开向了汉府街,总统府隔壁,总某某部三部的一个单位,哦,我知道了,是在国防科委工作的叔叔给我送东西来了——当然事情不是这样。

一间年代已久的会客室依然打扫得纤毫不染,木质和绿帆布的沙发,白色的玻璃杯,这一切我多次见过。一位穿着很得体的妇女和一位穿得象没有捆好的包裹似的男人,都是五十岁左右。其实我不必再看他们的笔直的腰干和犀利的眼神——我知道他们是谁,是总部资料局的两个头儿,父亲的手下,尽管他们即使在总部也很少露面,但我注意看过的人就不会忘。

老女人先看了我一眼,马上露出厌恶的表情,男人对她说“看看其他方面嘛”,老女人无可无不可地把目光投向窗外——后来我知道是嫌我长得太“招眼”,招眼怎么了?又不是老子求你!不是你们,老子连考博在内,二十九岁前笃定拿到副教授,三十五六岁成为教授的可能性也未必没有,稀罕你们?真不知道你们吃饱饭后为什么找我!

“要你当兵!”谈了十分钟话后老女人说。

有十秒钟时间我瞪着她,她也瞪着我。神经病!南晋大学的高材生,锦绣前程已经铺在我面前,我当兵?不算叔叔姑姑,我们家爸妈姐姐哥哥都是兵,妹妹也在军校,一个老百姓不留?我毛病还是你毛病?老女人继续瞪着我,读我的思想:“说!是?还是不?”

“不!不去!决不!”

老女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气急败坏,用突然变得很柔和的声音说;“光说是或不就行了。程老师要做你的导师,凭你的学力自然会留校,很快就是副教授,然后教授,再凭你的小白脸迷倒一个傻傻的女学生,然后一帆风顺地走下去……是,我承认,完全可能。”

老魔鬼老女人!连我藏在心底不可告人的想法都说了出来!但,这只是开始。

“但,这只是我们没有介入前的情况!”老女人又开始扮酷,“现在呢?你以为南晋大学还会要你留校当老师?要一个不服从部队安排,不服从党的安排,不服从国家安排的人?任何单位都不会要!你快满预备期了吧?你以为党组织还会接受你转正?我告诉你,党要你当兵,不当也得当!”

我知道我的脸变色了,不满十九岁的学生怎么会是这种老女人的对手?于是我在心里寻找支持我的力量:父亲会由得他们胡来?但是老女人老巫婆知道我的所有想法:“我知道你一进来就认出了我们,你知道我们在首长领导下工作,难道首长会不知道我们来找你?难道首长愿意他的儿子当逃兵?难道首长愿意他的一世清誉毁在你手上?难道……”

大白脸拿出杀手锏:一张信笺,落款是“父字”……早干嘛不说!

(003)“我非要在二十二岁前成为少校”

我的意志崩溃了,用行话说就是我“垮了”。那个大白脸胖男人适时地递给我一支中华香烟,并且为我点火,老女人则倒掉了那杯冷开水换了一杯,把“蝙蝠”落地扇开大了一档:“抽吧,偶尔抽一支烟没什么不好,再说这是你喜欢的中华烟,你累了的时候不是喜欢抽一支吗?”

魔鬼!我在心里说。每次从家里返校我都要偷两盒中华烟,喜欢躲在无人处闻那种甜丝丝的咸味,能使我想起靠近父亲时那种安全、舒适的感觉。我吸烟的时候非常注意,根本不可能有人看到!但是……

大白脸靠近我坐下,恳切万分地说:“我知道你想通了,不过,你先不要忙着答应我们,可以再考虑考虑嘛。要你做的工作非常艰苦、非常危险,首先必须不怕死,必须有坚强的意志,必须有过人的天赋,必须有结实的身体,必须有丰富的知识等等,必须是最优秀的精英才能适应!唉,那种苦、那种累,我个人真不敢劝你去……你想想,进了学校,毕业时授予上尉军衔,过一年就是少校营职,那是一般人干得了的?一般人绝对熬不下来。你没有信心的话……”

我瞪了他一眼:“学几年?”

“那就看你的天份也看你个人努力了,两到三年——受不了苦学不出来淘汰的也多,狗熊多,当英雄不容易啊!我个人真不敢……”大白脸很恳切地同情我。

什么?斯巴达怕苦?怕累?不肯努力?我非要在二十二岁前成为少校,让这些人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现在看来是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那一幕结束了,但老女人和大白脸还是要我考虑一个星期。走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一台小收音机,我家里送来的东西嘛——他们做事就这么缜密周到,还给了我一张纸,用打字机打的蓝字,是一些短波台的频道,回去先神神秘秘地一听,不过是几个英语台、日语台,还有粤语台和闽南语台而已,没有什么神秘的,只是机子的性能确实好极了,以至于我现在还在用。此外就很平淡,因为我当时就考虑好了,不需要再考虑;也因为老女人说不允许“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其实我也回味过来了,哪里由得我考虑?只不过是最后一道测试,看我有没有纪律观念和能不能沉住气,我能上这个当?不过现在我想得深一些:假如我当时去找“组织”、找党小组长或支部书记汇报这件事,估计他们说不出我有什么错,但那样我的生活道路又会变化,我实在不敢多想,这帮人可不是和你闹着玩的。再说我也算过帐了,二十二岁少校、二十六岁中校、三十岁上校,三十四岁大校,以后听天由命,和在学校差不多,假如有什么机缘,老女人和大白脸退休前说不定还得先向我行礼!

一个星期没有丝毫变化地过去了。

(004) 斯巴达解说如何招募“情工”

后来我明白了这就叫“招募特工”或曰“情工”——情报工作者的简称。

每个国家都有“情工”而且都很重视“情工”,尽管现在技术侦测手段非常发达,但是“情工”是永远无法代替的,只有“情工”才能冲过“反情报屏障”。比如你从卫星或高空侦察机上看见一枚导弹,那又怎么样?你知道那是木头的还是塑料的?你知道更换和灌注燃料时加的是水还是啤酒?别人说某国计划把某支部队投入到什么地区,如果你不在现场观察他说话的声调、神态,你会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用心?

还有更重要的情报分析研究人员。他们也是情工。

你有一张卫星照片或者航空照片,或者一段通讯信号,或者某人的谈话记录,这些都要交给分析部门分析、过滤。希特勒要进攻苏联,日本要袭击珍珠港,事先都有大量的确凿的情报,但是分析人员不相信,或者没有拿出有力的证据,导致上头也不相信,那也就等于没有情报。一九口口年我们在海峡举行了大规模演习,调动的军力足以攻击台湾,但是CIA就是得出我们不会进攻的结论:因为我们在美国留学或工作的高级干部子女在大量买进台湾股票!所以人家只用航空母舰晃了晃。

“情工”既然如此重要,招募情工也就不是随随便便的勾当。比如我后来在国外工作时,发现当地某人“对政府不满”或者“心怀故国”,自然要在报告的附注里说明。假如那人的“工作岗位”“有利于祖国,有利于人民”,上头也许会派我观察他一段时间,但只允许观察,决不允许“接触”,上交了观察报告后就没我的事了,会有专门吃这碗饭的人按规矩一步一步和他接触,直到派“旅游者”和他面谈,而且永远不会提到我,甚至连暗示都不会。从发现到培养,最后招募,大约一年到两年时间,有的时间更长。

在国外尚且如此,国内就更加严格。先是找苗子,主要在军队院校和外语院校找,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个人潜力和表现、身体状况、性格特征……从大一开始建档,一般都要五年左右,据说我是从高中开始建档的,到十五岁上大学,人家已经开始计算我军龄了,后来还莫名其妙地给了我一笔人民银票。我曾看过一位被淘汰者的这种档案,除了家庭背景,其他各方面条件都比我强,只是很能哄女孩子——这是优点啊,搞不懂为什么淘汰他,也许某个考察人员认为他女孩子太多,反而显得没有责任心吧?我猜。

但是有些文学作品说“招募人员”直接到被招募者所在单位去“面试”,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有的说间谍学校的校长亲自去招募,这也是不了解这类学校的级别和规定。校长……大军区职的陆军中将本人去招聘?找我谈话的是老女人和大白脸,一来他们是顺路,二来因为父亲是他们的上司,第三个原因在于我已经属于“绝对可靠”,但是有些心高气傲,怕别人来谈僵了——这些是我后来问老女人时她告诉我的。

去人家单位面试,就算没有人听见,就算那人出去后被同事啊领导啊瞎问一通而被招募者“宁死不讲”,就算被你招募的人没有和你闹翻、大喊大叫或者大哭起来,至少你借人家会客室总得打个招呼吧:“某某老总,在下乃国军情报部门(或国家安全部)首长是也,意欲借贵方一块宝地,与斯巴达那厮谈谈,尚望方便则个……”

也幸亏是斯巴达,假若是娇娇滴滴滴出水来的一位小女子,首长把桌子一拍:“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该柔弱女子掩面痛哭:“俺怕怕……”逃将出去,别人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

(005) 莫名其妙绕了一个圈

有人,应该是“组织上”吧,为我换了一家实习单位,那是深圳的新闻公司,一家全国性大公司的一个前沿分部,新闻公司在世界各地都有分公司或办事处,而且驻在地全部在人家首都,比我原来那个电器公司大多了。我在信息部实习,聘书说我每月津贴八百元,估计这八百两人民银票和别的人民银票长得差不多吧,我承认我没有见过它们,最多算个精神财主——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内地人眼中这是个天文数字,所以大家都很羡慕,而我心里只能苦笑,因为我也很想念那些银票们,但天知道新闻公司是怎么回事,我甚至想,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家公司究竟长在深圳哪棵树上。但我想错了,新闻公司迅速托人“顺路”送来了旅费和工作证、买机票的介绍信什么,我“家里”又有人“路过”南晋市,带走了我已经不需要的外衣啊冬装啊等等,于是没几天我就第一次坐上了飞机。

在靠海的深圳机场,有个司机开一辆丰田车接我到公司,一年期的边境地区通行证,俗称边防证的自然已经办好了。到公司后立即有人带我去见到了人事副总和人事部经理,后者在交给我一大堆公司资料后,又把我交给了信息部一位副经理,我就是他的助手,并且有一间单独的小办公室。接下来是一位相当时髦的周小姐带我去“看看深圳”,先是在公司附近步行,告诉我附近的商场、餐馆、电影院和其他有名的建筑比如国贸大厦什么的,然后带我乘一辆外资企业的黑牌车去“游车河”,在深南大道一家快餐店请我吃了十块钱一份(!)的霉菜扣肉饭后刚刚回到公司。我的顶头上司就对我说:你马上出差到北京!于是我又创下了十二小时内连乘两次飞机的个人记录——我,一个不满十九周岁的学生,在一九九零年的中国,似乎走进了童话里的一个梦。

在北京机场也有一位司机接我,而且依然只看我一眼就叫我上车,在车上也不和我说话。(顺便说一句,从这天起,除了执行任务需要时外,我就没有一个人单独行动过,我们内部把这种人叫做包裹,我们则自称狼,只有需要我们咬人的时候才会放开系在我们颈子上的链子)司机把我交给了等在某个单位某幢办公大楼门厅里的一名中尉,中尉又带我进了一间会客室,里面有两位佩带文职肩章的军人,反反复复地问我深圳新闻公司以及新闻公司附近的许多事,我按照我的观察以及在飞机上看的资料一一作了回答,等到他们满意了,才叫那个中尉把我送到招待所去。我看了一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于是我打破了第三项个人记录:没洗脸就睡觉了。

我现在想,这大概是准备定向培养吧,不大想得明白。我们国家的常规情工工作有一个特点就是团结和协作,上头说叫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来这样做可以充分发挥各自特长互相取长补短,二来便于互相借鉴,最后嘛,不管你是那个情工部门最后都归入一个口子管,就是国家安全某某会,听起来和前苏联的一样。不过一线情工人员管理和最后的情报处理,由于保密需要,也由于国家安全某某会需要从不同渠道、不同角度来分析对比,还是要求各做各的,而我则是总部“近水楼台”先抢到的,尽管打算让我从事特种作战或者军事侦察,但也希望我“一专多能”吧——总之我不大搞得懂,即使后来老女人和大白脸一再向我解释我也依旧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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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军校


(006)在军校门口(上)

第二天有辆“昌河”面包车把我和另外一些人送进了一个营房,带队干部命令我们在车上不许互相交谈,而且面包车的车窗被草绿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使我们感觉到一种神秘的气氛,但我们并没有到什么学校,至少在我看来不象是学校,除了不允许出门之外,这里和别的营房完全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伙食标准比野战军高得多,我毕竟出身于军人家庭,对这些不算陌生。营房里已经有了一些人,除了我和另外三个人穿着光秃秃的作训服外,我们这批人大多数是军人,还有军士、军校生,中尉,甚至还有两名上尉。我很纳闷,上尉们毕业后也会被授予上尉军衔吗?

当时我已经从大白脸设的圈套里醒悟过来了:本科毕业生再读两三年军校,那当然是硕士学位或二学位那样的同等学历,原本就应当授上尉衔!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说什么呢?再说,我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吗?只有争取两年内毕业,这样用五年时间拿到硕士学位,可以赚一年半时间——那时侯就是这样天真呵。然而多年后我还是有些感谢他们,他们居然从南晋大学发出我录取通知书时起就开始计算我的军龄了,这使我以后晋级晋衔什么的时候讨了不少便宜,甚至还可以偶尔拍拍桌子:“老子从戎十几年!……”

不知道别人一开始是否想到了,为什么要我们在那个普通营房呆两周,反正我没有想到。出操、队列、瞄准、投弹,越野跑等等,不起眼的老一套,然后就是读报、学习……是不是淘汰程序的第一步呢?因为两周后我发现人少了许多,原来吃饭的时候有十一堆人,两周后连五堆都不到了。体检后走了一些倒不奇怪,但有些人我们觉得他很好,和大家都处得来,甚至是天生的领袖人物摸样,竟然也走了。而有些人只是随大流混混,看起来不但不突出,就连幽默感都没有,整个儿有他不多没他不少的人物,居然就那么留了下来。我不敢问他们,比如“你朋友怎么不见了?”“他到哪儿去了”这类的问题,不许问,上头甚至严禁我们互相打听对方的情况,我也无法根据他们说的话判断谁来自哪里的部队,因此我只能从空军、海军的军装认定大家来自全军,当然还有少数象我这样的新猪。由于我还算熟悉部队里的那一套,大家猜我是今年年初才入伍的新兵蛋子,但是看另外三个人却是用看异类的眼光,他们其中的一位在练习瞄准时把半自动步枪的枪栓拉过了头,卡在弹仓上复不了位,急得拼命往前推枪栓,附近的几个人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离开那个营房的前一天,开来了两辆卡车,集合列队报数一二三,大家就上了卡车并且被蓬布遮得严严实实。颠簸了四十七分钟后我们走进了一间大房子,象是一个……篮球馆?排球馆?羽毛球馆?看不出来,比那个小,靠墙的地方有一排小橱,象澡堂或者游泳池放衣服的地方,带队干部命令我们:“脱衣服!脱光衣服!还有鞋子,袜子!脱光!”

屋子虽大但一点都不冷,我们脱光了衣服赤脚在地上走动,水泥地有点冷。

“脱光!都脱光!”带队干部指着我们的军用大裤衩喊:“听不懂?叫你们脱光!”

我看他一点也不象开玩笑的样子,就解下了大裤衩。不知道为什么要我们脱光,反正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上级自有上级的道理,”这些话从小到大,从家里到电影上,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就是上级叫我们在大街上脱光也是有道理的,何况只是在屋子里?何况都是男人?当作在澡堂好了。看见我脱了,几个人犹犹豫豫地开始脱。全体脱光后上方射下了强烈的灯光,大家嘻嘻哈哈起来,什么谁谁桀骜不逊、谁谁萎靡不振、谁谁不卑不亢……还有人高声自言自语说,有些女首长想在我们当中挑警卫员,还有人不知对谁说是首长招驸马,更多的人看着墙上那面大镜子里的自己,摆出各种姿势。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凑热闹,还知道自己是“新兵蛋子”,不宜参与老兵们谈话,所以就远远地在墙角活动。另外那三位地方大学生也没有人找他们说话,其中一个犹豫着想向我走来,我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了。那天的活动从脱光了衣服以后就莫名其妙地没有了下文,活象是没有观众的脱衣秀。大约两个小时后又叫我们穿上衣服,用卡车把我们拉了回去。

(007)在军校门口(下)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被叫到两间教室坐着,读昨天的报纸。门口有人点名,一次点两个,点到的就出去。我第一个被点进了另一间教室,和我同时被点出来的那位进了隔壁那间。和昨天那间劳什子“训练馆”一样,也有强烈的灯光,还有灯影后面七八个看不清脸面的男人女人,似乎都穿着便服,但说话的语调和动作的姿势告诉我,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桌子上有两个白瓷红字的军用脸盆,里面放着纸卷,一名佩着少尉军衔天知道他是尉官还是校官的家伙叫我先从纸卷比较多的脸盆里拿一个纸卷,到边上看一分钟。

一分钟,看着手表的少尉把纸卷要走了,我开始按照纸卷上的要求“表演小品”。但是我根本不理解什么叫“夸张地喝水”和什么叫“了无心绪地喝水”,这不是折腾人吗?反正我不太在乎这个什么鸟学校要不要我,表演个球,平时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于是我根本不管小纸卷上那一堆提示,倒了一大杯温开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想了一下又喝了一杯,这下即使想“了有心绪”地喝水也做不到了,然后我才百无聊赖的回想纸卷上的提示,又好气又好笑地慢慢喝第三杯水。

“再拿一个!”少尉说,叫我从另一个脸盆里拿小纸卷,还是一分钟,上面是“我叫张建军,是沈阳市铁西区人,父亲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中学校长,因为一九八九年六月的口口事件被勒令提前退休;母亲原来是区政府……”什么什么的,好象还有点反动。要求我先背下来,再激愤、无奈……什么什么的对他们说一遍。激愤?无奈?我正在激愤无奈中!于是我按照纸卷上的内容对着桌子后面的黑影们说了起来,一面想着老女人和大白脸的脸。

我说完了,桌子后面沉寂了一会儿,传出一个冷漠的声音:“下一个。”

又是紧急集合,被点到名的人用十五分钟时间收拾了所有的“个人物品”,然后被叫上了一辆暗绿色白牌的“骊山”客车,大行李则装在我们后面一辆卡车里,开路的是一辆“伏尔加”。我注意到昨天在那个训练馆表演脱衣秀时大声说话的人,还有身上有胎记或明显伤疤的人都没有被点到名,还有几个大约是“演砸了”的,他们失去了迅速晋升的机会,是不幸呢还是幸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透过窗帘的小破洞望出去,天是阴沉沉就要下雪的样子,寒风吹落了路边的白杨树叶,我们这支车队行驶在一条普通的砂石路上,前面的伏尔加扬起了满天灰尘。我有些忐忑,也有些兴奋,因为我猜到了:现在正是赶到那所学校去,新的生活终于揭开了神神秘秘的这一页,

我偷偷数了一下,只剩下三十三个人了,半个月普普通通的新兵生活淘汰了我们七八十个人,其中有一名上尉、一名中尉,还有一名地方来的大学生。

前面,学校到了。

(008)“纪律 是一把刀”

我在“学校”学习了二十一个月,其中断断续续有八个月的时间是在外面执行任务或实习。和别的学校截然不同的是,这是一个极其重视实践的学校,是一个看起来不遵守任何教育规范的学校,但却是一个能把学员的现有知识和潜能调动、发挥到极限的学校,例如射击训练,说起来就匪夷所思,我们只上过一堂课,而这堂课只上了不到十分钟:我们被带到射击场,按照地下划好的白点站成一个圆弧,教员过来用英语对我们说,诸位,对射击的唯一要求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使对方失去攻击你的能力,话音未落他就单手出枪、推弹、转身连续射击,接下来他说,为此你们必须每天坚持实弹练习。我们看着牵引过来的八个形状高低大小各自不同的靶子以及靶心的弹洞正在目瞪口呆,他又如同在水中那样缓缓地出枪、换弹夹、上弹、扳保险、转身、射击,最后说了一句:有关的教材将和手枪将同时发到诸位手上,我要求你们做到象呼吸一样射击。解散!

给我们发了自动步枪和手枪,自动步枪是苏制的AK-74,在弹夹前面还有一个把手,打短点射很合手很舒服。但手枪是柯尔特,九毫米口径的大家伙,装在腿外侧枪套里又笨又重,而且扣起来很涩、很重。有一天我们几个人休息时做“随手射击,”一位师兄学了个电影上的双手据枪动作,被射击教员看见了就很严肃地说:“手枪就是在受到空间限制和另一手做其他动作时用的武器,养成双手射击的习惯很不灵活、很危险!”我走过去对他说了我手枪的问题。他在我枪套上一摸,枪就到了他手上,然后单手退弹夹、在大腿上一擦,对着地面扣了一下,再一擦、再扣,对我点点头,抽出他的手枪给我:你先用我的。他的枪……象一只用“纯”了的乒乓球拍,射击时凭手上的感觉就知道子弹命中了哪里。过了两天,他把手枪换回去了,我的枪扣起来不再涩、不再重,顺手了很多,我猜他调过了弹簧甚至锉过了扳机,但我不敢问,因为“损坏武器”会受处分。

“枪啊,象女人,你要时时摸她,她才会对你百依百顺,反之她一定会背叛你!”射击教员用英语说。他总是说英语,——为了营造语言环境,要求我们尽量不说汉语。

当然,我是专门拣好听的说,不好听的或者枯燥的就略过去不提了,比如说瞄准,白天瞄黑夜瞄,房间里贴个小靶子,熄灯前用手枪干他几下,眼睛一睁又用手枪干他几下,夜里需要去“释放一下”时,先从枕头下抽出家伙,突然开灯来几下,关灯前仍然要几下,甚至还有人在WCO组织练习“蹲姿”射击,“我要求你们做到象呼吸一样射击”,当兵的么,玩枪就是玩儿命!至于自动步枪,趴着打跪着打站着打躺着打滚着打跑着打猫着腰边移动边打,最可怕的是七公里负重急行军才停下来,呼哧呼哧就要打一百五十发,而且不许把折叠枪托放下来!我不敢肯定手上的老茧就是玩枪玩的,但肩窝的老茧和血则无疑出自AK-74和班用机枪。

也进行思想教育,但很少讲什么领导亲切会见谁谁谁啦大好形势怎么样啦之类,“咱们军人不管那些个,”教员公然这样说,“领导么经常换,出去是哪个领导咱听哪个的,形势么什么时候不大好?当然永远大好也轮不到咱说,咱们军人就讲一个纪律,服从!你们都知道邱少云吧?还有董存瑞、黄继光、杨根思,这都是英雄,也都是执行纪律的模范,是纪律造成的英雄!邱少云没动,壮烈牺牲了,他是英雄。他要是动了呢?也得死!不是给敌人打死就是被执行战场纪律!董存瑞,忘了带支架,别说在敌人火力下回不来,就是回来了也得……”教员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为什么?他没炸掉碉堡,冲锋的人死了十几个,所以当时是把董存瑞当作事故报上去的!黄继光杨根思是不是英雄?是。可是不炸掉敌人就回来是什么?是逃兵,要执行战场纪律的!”除了几个军官象是早已知道,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外,其他人脸上都是青一阵红一阵的,而我简直是听呆了,教员这话……这话是不是反动啊?

区队长也讲过类似的话。说起来在“学校”二十一个月,实际上十三个月,我见过的最高职务的首长就是区队长,别说校长了,训练部的首长都没有见过,也许见过,但不认识,反正规定我们见了谁都是“报告教员”,教员们一律是文职肩章,我们不用说都是红牌儿,第一次见到并认识区队长是在首次、规模最大的一次同时又是最后一次大会,区队大会上,我们四十二名学员(为什么增加了九名容我后面交代)和一些教员都参加了。黑胖的区队长把脸一黑吼道:

“纪律,是一把刀,一把刀!横在,你面前。你低头,就过去了。你抬头,就割破你,就要流血!要流血!你不买纪律的账,纪律,就会把你的头,割下来!割下来!!!”

那以后到现在的整整十三年里,这段话经常在我耳边响起:“纪律,是一把刀……”

(009)“校园生活”

我们的课程很多也很杂,归纳起来就是基础课、专业课、选修课三种。基础课:体能、军事技术、语言;专业课:野外生存、城市活动、伪装与化装、交谈技巧,反审讯;选修课:教员根据你的特点和需要为你选的课程,比如为我选的就是特种分队战术和战场心理学——看起来很少是不是?但是你想一想吧,体能课包括跑步,徒手跳跃,利用器械跳跃,在高速运动物体上的稳定、行走、跳跃,负重八十到一百六十公斤(我的记录)两百次深蹲,徒手攀登和使用登山工具攀登,绳索滑降与速降,当然还有单杠双杠木马吊环……基础课里还有游泳、轻潜水,还有塔台跳伞、高空跳伞、低空跳伞,幸亏我们国家还没有超低空跳伞!真不想再说下去。就是跑步吧,一万米限时叫做“准备活动项目”,此外是三千米徒手高速,一千五百米负重穿越组合障碍,还有令人诅咒的五到十公里负重三十七公斤到四十三公斤限时越野!而且这些课程往往是交叉的!

负重一百六十公斤(我的记录)两百次深蹲,学习过格斗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我们没有学什么成套路的什么擒敌拳之类,“俺们不搞那些子”,教员说,给我们发了一张图,标明关节和神经,用颜色表示它们中何者是首选目标,“力量、速度和打击点,都给我记住!”此外就是器械,从最常用的工兵锹到一本卷紧的杂志,电视里随时可见的啤酒瓶到金属手表带,但是“最可靠的格斗武器是你们的脚、手、肘、膝,指,还有头!”

除了射击和体能训练,我的军事技能在三十三人中名列第三十一,但我很快就赶上去了,因为我年轻、敏捷、肯学,而且不怕苦。我不是说师兄们不如我勤奋,而是他们有他们的难题。“王豆腐是什么意思啊?”上尉问我,我告诉了他,他就用铅笔在单词边注了个王豆腐==很好,“那,都看透呢?”我说了,他又注了个都看透==医生,一面叹气一面摇头。

“头儿,才二十米,怎么办?”我问他卧姿投弹的事。

“嗨,别喊我头儿,给教员听见你找训啊?——那个简单,松松地握住手榴弹后半部,敲开保险后用最快速度往前甩膀子,同时脸往下扑,在手臂升到最高点时松手。去试试,包你过三八线!”我去试了半个小时,嘿,神了,头儿比教员厉害!

第一次城市活动实习,我的任务是在规定时间赶到规定汇合点,教员带几个师兄的任务是捉住我,结果嘛不说也罢,他们见了我先是一套以色列动作,谢天谢地,没和我来什么“一招制敌”,所以我倒没有受什么伤,但已经浑身热辣辣的而且变成了猪头,在我昏头昏脑的时候嘴被堵起来,手被反绑起来,头上套了个麻袋,他们很利索地把我塞进了“伏尔加”轿车的行李箱。幸亏是“伏尔加”不是丰田更不是夏利,也幸亏我身高只有一百八十一厘米!

至于野外生存训练其实一点都不可怕,绝不是只给你一把匕首或者一张地图就把你扔到荒山里。地图是有的,先让你看,等你说“报告教员我记住了”才收回去。也有匕首,给你砍柴锯树枝割山藤的。尽管没有什么猛兽,武器弹药还是要带,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也有吃的,不多,你或者留在紧急情况下使用,或者先把它米西了,随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个小通讯器,还有几发信号弹和几发染色烟雾弹,就是飞行员跳伞后用的那套东西。假如你出了意外,比如摔伤了什么的,或者坚持不住了,你可以使用它们通知每两小时飞过一次的救援直升机——但你的任务也自然砸了。

比较好玩的是反审讯,首先,教员的理论就是前所未闻的:反审讯的目的已经不是不招供,而是把事先编好的几套供词,在适当的时间用适当的方式慢慢地招出来。在现代审讯方式和审讯条件下,不要求“宁死不招”——不招是不可能的!如果能骗住敌人,那就了不起!如果能拖到四十八小时后再招,那就算双方打平,否则……就算叛徒!反审讯练的就是四十八小时硬功夫!

反审讯训练快结束的时候,上头辗转弄来了一台测谎仪——那时侯正在对我国搞什么“制裁”,原来已经宣布要来的北约制式轻武器都不来了,倒是来了许多方头方脑的“乌齐”突击步枪和以色列的其他装备,包括5.56毫米口径的制式手枪和4.5毫米口径的微型手枪,所以我们都猜测测谎仪来自以色列。不管来自哪里吧,似乎教员也不太熟悉那套玩意儿,一边在我们身上作试验一边翻书,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撒谎!撒谎!又发现你撒谎了!记住,你是在和敌人斗智,慌什么!注意力集中——不对,注意力分散!分散!想别的!不要想测谎仪能不能测出来!想别的!”教员大喊。

“报告教员!想什么?”

教员翻了一下书,“想想,你第一次作……爱的情况,想!”

“报告教员!作爱是什么?”

“什么?就是……就是和女人发生关系!”

“报告教员!和女人发生什么关系啊?”

先是一两个人憋不住笑起来,然后全体爆笑,笑得最厉害的是教员,只有被测试的那个傻蛋带几分不解几分恼火地看着大家。

你猜,那傻蛋是谁?

(010)大家都是斯巴达

最近我看了一些类似的“文学作品”,里面提到类似的学校或训练基地,都说这种训练如何如何严酷,教员们如何如何不近情理,以至于学校或营地充满了训斥和体罚。从我的经历看完全不是这样,而且完全没有必要经常训斥和体罚,我们这些学员——假如老老实实地说而不是瞎谦虚的话,无论学习还是训练都是在玩儿命,以至于教员们常常需要命令我们休息。再说一句,从全军加上一些大学也就才找了一百多个,半个月就刷下去七八十,剩下来的还不是上头的宝贝疙瘩?我记得那年春天,刮了一个星期大风,加上训练实在辛苦,不少人嘴上起了燎泡,而且都不想吃饭,区队长皱着眉头来转了一圈,第三天伙房就来了新的大师傅,而且还有大量的水果,甚至还有西瓜!

伙食很好,有人说是师团干部(会议或学习时)的标准,有人说是坦克兵(训练时)的标准,有人说是伞兵或海军陆战队(训练时)的标准,也许因为我们之中没有飞行员吧,所以没有人说是不是飞行员标准,但有人说是舰艇海上训练时的标准时,大家都笑了起来,说得了吧,罐头香肠压缩蔬菜也拿来卖弄?住的是一人一间,我住在世界卫生组织(WCO)旁边,内务要求很奇怪,除了武器装具、床、桌椅书架、盥洗用具必须在规定位置外,其他的居然可以“个性化”,有一天城市活动教员(就是带人把我塞进行李箱的那位)问我:“你怎么不贴电影明星?”我说电影明星穿得比维纳斯都少,不喜欢,他说那不象人家美国日本还有香港台湾的小伙子,我“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说那就来个刘晓庆吧。“刘晓庆?你知道现在她多大年纪了?”教员不屑地撇撇嘴。可我只知道个刘晓庆呀,还是在书店里看过她写的什么书,才知道似乎有这么个演电影的。教员说“你连巩莉都不知道?就是那个在《古今大战秦俑情》里面和张艺谋亲嘴亲半天的那个?”我告诉他我在大学几乎没看过电影,到学校后都看的是原版片,我觉得那里面亲嘴就够猛烈的了。教员看看我,摇摇头走了,第二天帮我贴了几张奥黛丽赫本,“我喜欢她,”教员说。

但是师兄们不喜欢,“换玛丽莲梦露吧,看看,看看人家那屁股,还有奶子!”上尉说,“都是真家伙!香港那个叶什么,打了针都比不过她!”于是墙上又出现了几个玛丽莲梦露,这些都是在图书室要的,只要你对图书馆的事务员说一声,过几天就会有,所以来一个师兄就会加一两个明星,有的师兄甚至把自己最喜欢的明星都贴过来了,最后我躺在床上往任意方向看去,包括天花板,都会有明星朝我瞪着眼睛。当然,师兄弟们之间早已不禁止交谈了,只是别说你的姓名年龄等等基本资料,那个犯纪律,而“纪律,是一把刀!”好在每个人都有代号,自己起的,有的叫大卫,有的叫斯泰龙或者高仓建,也有叫李元霸或者武松,我的名字叫斯巴达。

斯巴达?大家都是斯巴达。一位师兄说。那天好几个师兄视察过WCO后坐在我房间床上闲聊,说起射击教员昨天带几个弟兄转山,打回来几只兔子,“你猜怎么着?她母亲的都是公的!”这算什么!有人反驳说,连那几棵枣树梨树也都是公的,花都不开!正说得义愤填膺,突然大家都静了下来,然后我也听见了说话声渐渐走近,很熟悉又很陌生的声音,这种声音……还没等我想通究竟是怎么回事,师兄们已经象紧急集合般冲了出去,留下两个字在我宿舍回荡:“女的!”

那天我没有看到这九位师姐,因为我从小不喜欢凑热闹,也因为来日方长。但是天有不测风云,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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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香岛


(011)“命令你立即跟我们走!”

第二天的学习科目是负重四十三公斤山地七公里限时越野,加山地遭遇战,0417紧急集合,天下着小雨,回来换了衣服正好吃饭,吃饭时没有在食堂里看见新来的师姐们,她们大约吃下马威还没赶回来吧。正在胡思乱想,区队部通讯员来叫我了。

从老女人和大白脸找我那天起,我觉得我这辈子的克星似乎就是小会客室,所以在我装修现在的住宅时首先装修了一间小会客室,我办公室的外套间也搞成一个小会客室,看谁不顺眼就请他进去。但是小会客室的威力在别人身上似乎丝毫没有作用,反而总让我触景生情,生怕哪天又被叫到谁的小会议室去——那天可是又一次领略了小会客室的厉害。当我看见小会客室里又是穿便服的一男一女腰骨笔直地坐在那里时,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手枪皮套——除了睡觉时手枪应该放在枕头底下,其余时间手枪都在那个位置,所以我们早已没有感觉了。

果然,他们先和我闲扯,冷不冷呀累不累呀想不想家呀喜欢不喜欢学校呀……我一律在停顿三秒后答以“报告首长,是”或“报告首长,不。”后来就是“报告首长,我无权报告首长。”他们也不以为忤,继续和我闲扯,我也不动声色地等着十分钟到来的那一刻。

果然,那男的干咳两声清清嗓子,也是提醒我注意吧,“今天,我们找你……”

门被重重地推开了,区队长满脸怒容地走进来:“你,出去!”他指着我说。我带上门,站在门口不敢离开,因为只命令我“出去”没命令我“回去”。模模糊糊听见区队长在和他们争什么,听不清。区队长突然拍了一下茶几:“还是棵竹笋……军事侦察……”我想我不应该偷听上级军官说话,于是退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去“稍息”。

过了几分钟,区队长出来了,看了我一眼,“砰”地一声摔上门,走到我面前:“有子弹没有?”

子弹?从来都是在射击场临时领呀?“报告区队长,没有。”

区队长走了。那两个人也气哼哼地出来:“你,现在,马上,立即,跟我们走!”递给我一张命令: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资料局命令: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干部训练队斯巴达限于一九某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前随同本命令出示人至总部向某某处报到特此命令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资料局(公章)签发首长大白脸(签名)年月日

my dog!一起报到的一百多人中,只有我是签发首长大白脸亲自骗来的,现在又亲自要我去报到……是和我有仇吗?有仇也得去,如果说“纪律,是一把刀,横在你面前”,那么命令就是一支枪,顶住了你后脑勺,而且已经压下了二道火!

城市活动教员在北京212吉普车前等我,并且递给我装满“帕弹”的弹夹和备用弹夹,“你开车。”他说,“他们的皇冠在战备公路上大约跑六十,在国道上至少八十,咱们的车最高九十八,小子,看你的了!”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立即开始睡觉。前面的皇冠已经起动了,我稍稍空转了一下发动机听了一下,然后松手刹、压离合器、松离合器踏油门,二挡转三档,越野车在小雨中的砂石路上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久违了的世界,我来了!

(012)“知道为什么派你去香岛?”

我没有见到久违的大白脸首长。我怎么可能见到他呢,他是解放军总部资料局的大校副局长,那是在九十年代初,军衔不象现在这样泡沫。总长是上将,副总长是中将,小部的部长是少将,轮到大白脸就是大校了,一个副军职干部岂是我这样的小学员能随便见的?我见到了三处处长就算不错了。三处的意思不是第三处,而是指当时大家耳熟能详的三个地区,三处的任务范围就是负责这三个地区。

处长看起来是个文质彬彬的学者,很客气地请我坐下,请我吸烟、喝水,并且叫人来为我安排食宿,还问是谁陪我来的,我告诉他是城市活动教员,处长笑了,“是他啊?好久不见了,这次我要好好和他聚聚——你知道香岛现在的情况吗?”他突然又变成了军人。

“报告首长,不知道。”

“哦哦,坐下,你坐下。再过几年我们就应该收回那个城市了,但是人家好象不肯给,要耍赖。各大国现在都有人在那里,比二战时的里斯本还厉害,所以要加紧有关工作,那里人不够,要加强力量。知道为什么派你去?“

“报告首长,不知道。”

“呵呵,你年轻,又是个娃娃脸,人家不注意,方便哦,”

他拿出三张照片给我看,“认识吗?”

“报告首长,这是,深圳新闻公司副总经理,信息部经理,周秘书。”我心里有点疑惑,他们不至于是间谍啊。

“他们是我们的干部,”三处处长似乎在回答我的疑问,“现在都在香岛,你去,接受某副总经理指挥,有关资料我会叫人送到你住的地方。另外,你还要临时学一些东西,还要……”他沉吟一下,按了一个电话号码,叫来一个文职军官:“要藏起一粒沙子,应该藏在哪里?”

“是。明白了。”那人答非所问地说。

“其他的,你考虑。”

“是——小赵,你跟我来。”

小赵?我很疑惑地看他,才习惯人家喊我斯巴达,怎么又变成小赵了?三处处长笑笑:“去吧。喊你小赵,你就是小赵。从现在到你出发,听他的。”

“是,首长。”我敬礼,离开。

老钱——既然他喊我小赵我就准备喊他老钱,好玩的是他偏偏就姓钱,带我进了一间办公室,见鬼,哪里是办公室嘛,就是理发室!“香岛,大学生。”老钱对理发师说,同时要走了我的柯尔特。那个中年理发师问我:“你在国内收入多少?”

我明白他的意思,告诉他我是实习的,应该是八百。

“唉,那我只能随便给你剃个学生头,”他似乎有些遗憾。

在我缠着他要刮胡子而他坚持说我“没有胡子”的时候,老钱回来了,给了我手枪的保管收据,给了我在部里有关场所出示、从而可以进入该类场所的证件,还帮我换上少尉军衔,收走了我的红牌儿。少尉?这和我梦里经常想到的少校或者上尉军衔……,唉!老钱还要刺激我:“还是个娃儿,不象啊。真想连军装都换。”短短的接触中我已经发现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为了防止他真的追求完美把我降成士兵,我赶紧问他:“老钱,例行训练,跑步、格斗、实弹射击,还有……我们教员,怎么办?”

老钱果然不再说什么军衔和娃娃的事,不紧不慢地告诉我,可以使用警卫部队的操场;训练馆在四号楼,但是不允许和别人对抗;射击场也在四号楼,在地下室,出示我的临时证件就可以了。至于我们城市活动教员,他还要陪我几天,对我作城市驾驶训练,现在领汽车去了。然后他突然问我:“允许你打几发?”

在学校里每日的实弹射击当然不是说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放枪玩,基础训练过关后,根据你的射击级别规定你每天可以打五发、十发、二十发或者更多,没有达到级别或者打完了你的定额,你就只能看别人打同时自己揣摩。当然,子弹管理不那么严,管理军士常常是给你一个弹夹或几个弹夹,打过以后你再空弹夹交回去。老钱问我打几发就是问我的射击级别。我告诉老钱:“不限制。”

“什么?” 不限制弹药数量意味着和教员属于同一个级别,他有些惊讶,“武器种类呢?”

“也不限。”我故意很平淡地说。老钱怀疑地看看我,嘟囔了一句哪天试试之类。

“原地高速调头,啊,看好了。”教员驾驶一辆外表坑坑洼洼的的原产蓝鸟,就是驾驶座在右边的那种,在训练场上轰起了马达,码表一下子跑上了一百,然后他把刹车踩到底,身体向右靠在车门上,同时猛打方向盘,离合器被打得亢亢响,如果教员没有叫我收紧安全带,我一定会被重重地在车里甩来甩去。

“你踩刹车时,后面追你的车也一定会刹,本能的。这时候你要稍向左打一下方向,一来避撞二来留宽度,这样速度也就调下来了。你利用惯性和体重先调后压,在车子刚调到九十度横向的时候恢复动力,然后轻摆S形,完全靠经验、靠感觉,啊,知道了?”

我想了一下,“报告教员,知道了。”

两个小时后我瘫在驾驶座上,教员把我换下来:“不错不错,再练几天就能勉强及格了。记住,后车一定会让在你左角,调过去后方向盘先摆右,假如挂住对方角了,一定要全力快速摆左才可能被弹开,决不能按本能往右打方向盘,那样你会被甩翻!不能怕,该死鸟朝上,不死翻过来,越怕越倒霉!”

我默想了一下分解矢量图:“报告教员,知道了。——报告教员,挂正(迎头撞上)了怎么办?”

教员瞪我一眼:“你问政治部去!——那样你就再也不会喊什么报告教员了!现在也别一口一个报告教员,又不是在学校。喊我老李!”

吃晚饭时老钱兴致勃勃地来约我们去“手谈”,他没有和教员,不,他没有和老李多说什么,我猜他们一定认识,只不过又是什么规定罢了。老李似乎知道老钱对我的射击级别不服气,似笑非笑地故意慢慢吃饭,我还瞥见老钱瞪了老李一眼。他们好象交换了什么暗号,老李立即满面严肃地快吃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进全封闭的室内射击场,没有横风反而觉得不自在,灯光暗而靶子太明显,以至于我在想这里的人是不是坐着射击的。管理员看见老钱立即送来了一支挪威的5.56和一纸盒子弹,老李还是要了柯尔特,老钱似乎要刁难我,为我要了英制的7.65短筒左轮、9毫米半自动和4.5毫米意大利女人枪,想了一下又要了7.62的五四和六四。

“还有国产马跨懦夫。”我半开玩笑地说,老钱竟真的要了,由于已经没有五九式了,就要了原产的苏式玛卡诺夫9毫米手枪,本来我还想说来挺通用机枪的,吓得不敢说了,怕他真要。

检查、空击、上弹……手臂平伸而重心稍向后倾,扳机被慢慢地压下,一颗子弹即将命中目标……

(013)你们头脑里怎么都少根弦

老李和老钱象兄长般送我去机场,说起来老李不该去送我,但他说,“王法也不过是人情!”于是他们联袂小小地犯了一次纪律。

我心里有些难受,不仅仅因为离别,也因为在总部资料局这几天我竟然不能回到相距咫尺的家里,竟然不能告诉父亲母亲我就在总部,而我的父母竟然也在总部工作,父亲竟然还是总部的头儿之一,唉,“纪律,是一把刀……”

飞机一上天我就不想了,而且睡着了——这几天折腾得可以。说来也是奇怪,从那天起,一上飞机我就想睡觉,也不管是什么飞机。我总是服从自己这个习惯,以至后来睡觉的习惯扩展到车上和船上。

那时侯不是每天都有飞深圳的航班。也许因为航班的原因,也许因为其他的原因,总之我到了白云机场。和以往一样,一个不声不响的司机在等我,看了我一眼后就示意我跟他走。

从黄埔那边走塞车,而且在修广深一级公路,司机说绕一条路,就开上了一条窄窄的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路两边是茂密的芭蕉林。在北晋市早已是灯火辉煌了,这里天才渐渐有点黑的意思,空气中却早已飘出浓浓的暖意。司机递给我一个报纸包:“最近这条路上有人打劫。”我拆开报纸,果然,是一支六四式手枪,号称在四百米内都可以瞄准射击的家伙。

天边开始燃烧最后的晚霞,车窗前不时掠过煦烂与黑暗交织的树的剪影、房屋的剪影,偶尔还有踏着单车的人的剪影。不知名的树影飞快地从眼前掠过,有时也会经过一个小村镇,于是看见灯光下有许多“风炮补胎”和“生猛海鲜”的白字。我又有些想睡觉了,但是看到那个报纸包……会有人打劫我们?我在暗中摇摇头,拿出两支香烟点燃,塞了一支在司机嘴里。

“多谢。”

“换换吧?”

他想了一下,“好。不管遇见什么事都不要停车。”

我们在路边解了手,然后上车,车灯象剑一样劈开前面的黑暗,照出一片甘蔗田。

假如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最初执行“特别任务”时的情景,那个词就是“平淡”。我的工作和任何一家公司的小职员没有丝毫区别:送东西、拿东西、接人、送人、开业务会、填各式报表、按上司的吩咐打电话、陪上司出去、偶尔陪人吃饭……这个公司原来属于总部资料局,后来划归八三年新成立的保卫部,虽然和我们总部资料局依然有密切的联系,但是管理渠道和管理方式已经不一样了,明显的区别就是他们似乎有用不完的经费。例如有一次叫我每天从1600到天黑“守望”在某个在国际上颇有影响的香岛大学教授家门口,记下什么样的车、什么样的人去拜访他——我猜那些人是去游说他反对回归吧,我或者在离他家门约两百米处看书,或者就在离他们家门不远处打篮球,口渴的时候只好忍着,假如去售货机买水,无论矿泉水还是可乐都得投进去一个五元的双轮硬币——当时港币和人民币黑市价是一点二五比一,一杯水就是四块!北晋市的大碗茶可是两分钱管够!

晚上回去猛灌不要钱的功夫茶时,信息部经理把我叫去了:“你怎么才领两百元活动费?不要影响工作哦。给你!”随手扔给我一叠,“老总说过,情报工作不能省钱,因小失大划不来!”后来我忐忑地去找他报销,没有发票嘛,只好逐一列举所有费用请他签字,他看了一眼又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嘛!只用这一点,谁叫你省钱的?——上次我给你多少?”

“一共两千二百。”

他数了几张给我:“打条子!领到特别费五千港币!”

我一年的薪水是两万港纸加贴士,按香岛市标准属于低层,可是不需要报销的“特别”费一星期就是五千,难道詹姆斯邦德那种纸醉金迷、一掷万金的间谍生活不仅仅存在于电影、小说里?

“你颠佬啊!”副总的周秘书,就是在深圳请我吃盒饭的那位小姐白了我一眼,“你想得罪所有人?”

我想她说的有些道理,因为在这里我总是看不到什么友善的目光,不象在学校、在总部、在偶然经过的部队里,有一种狼和狼在一起的感觉,在这里则好象是狼和狐狸在一起,粗看大家长得差不多,仔细一想别人似乎都用怀疑和提防的目光对着我,包括做杂务的老头,每次我去打水都会发现他瞪着我,我究竟怎么了?我?

“你随和一点点好了,”周秘书说。她似乎是唯一不提防我并且把我当朋友的人,经常开车送我去沙头角中英街买大陆烟,也经常请我吃大排挡。这使我很为难,我薪水很低,每个月除了吃饭之外还要买书,几乎是钱到手就光,吸烟只好吸极其廉价的“大前门”或者“飞马”,往往是站在书店里一遍遍核算下次发薪的天数。吃女人请的饭是我难以接受的,但是动用特别费去请她则更不能接受,幸而因为一次意外结束了我的首次特工经历,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天我挨了很严厉的批评:前一天送资料给某客户的路上看见三个小痞子欺负一个大陆妹,旁边一个大陆仔头上流着血倒在地下,那条小路上的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年轻气盛吧,我伸手管了闲事。他母亲的香岛小报不说小痞子不好,反而津津有味地报道某“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之青年男子”“袭击”了三位市民,导致他们受伤云云,并说警方正在“缉拿该男子”。所以我的顶头上司找到机会把“该男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两天你不能出去!人手越紧张越惹麻烦,你们头脑里怎么都少根弦?万一你受伤或者被打残、打死呢?耽误了送资料的时间呢?遗失了资料文件呢?那个责任你负得起?啊?!”

(014)“我看还是过去吧”

我悔恨万端地走到公司后花园,就那么往地下一躺,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两个低低的熟悉的声音:

“……再穷不能穷情报,再苦不能苦间谍!这种工作自有其特殊性!再说,我们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嘛,让他们查好了!”天!是新闻公司驻香岛市分公司董事长!我们国家当时在香岛的实际负责人,他原来还是江熟省公司的一号人物,现在又是集团常务董事,大人物啊,谁会查他?谁敢查他?

“也不光是经济,还有……”声音很低,但我已经听出是人事副总的声音。

“哼!醉翁之意,我看还是上次……”董事长很气愤。

“……人家现在是往死里逼,我看还是过去吧,迟则不及。夫人、几位公子还有小公子我都安排好了,后天米国助理国务卿访问,CIA副头儿随访,肯定会问起这件事,我看……”

我等他们离开很久才浑身冰凉地站了起来,脑袋里只想一件事:苏常务竟然要……

“你要到哪里去?”信息部经理对我厉声喝道。

“少管!那种人死了算除害!”

几个人死拉活拽把我推进值班室,并且搜走了我的空注射器。

“你疯了?三个年轻人同时死于心脏病,你以为就你知道往静脉里注射空气杀人?你以为皇家警察都是猪?——情工人员去杀小流氓,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侠?明天一早回你部里报到去!”

副总经理的头伸了进来,把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把信息部经理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信息部经理带着公司的医生进来了,量量体温测测脉搏,最后给了我一粒绿色胶囊叫我吞下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在这里太紧张,明天回去休整一段时间吧。”

我累了,想睡,但是睡不着,因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是不对劲……“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不,不能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跳了起来:医生的话暗示我吃的是镇静药或者是安眠药,可是他们应该知道我经受过药物对抗训练,镇静药和安眠药对我根本没有作用,那么,他们给我吃的是什么???

我大量地不停地喝水,直到几乎呕吐,然后头朝下趴在床上开始无声地呕吐,直到吐出那粒胶囊。我收拾好现场,用防水纸和塑料膜把胶囊包好,装进牙膏后部,然后在我的一本书上做了点手脚,这时天已经亮了。

“走吧,民航中转航班八十分钟后起飞,你的箱子、提箱都理好了。”经理似乎忘了昨天的不愉快。

“好。”我当着他的面刷牙、洗脸,然后把盥洗用具装起来,“拜托,那书。”他随手翻了一下,“好书。”帮我放进提箱。当我要拿桌上的香烟时被他拦住了:“你箱子里有,包里也有。快走吧。”

我又上了飞机,而且是前面的头等舱,和信使坐在一起。空姐拿来毯子盖住了我的膝盖腿脚,我调好座位一如既往地开始睡觉,同时计划两个小时后醒来。

两台罗尔斯罗伊斯涡流发动机推动这只巨大的钢鸟在启德机场斜斜地飞了起来。

(015)小鸟飞回了窝里

我在自己规定的时间醒来,然后在洗手间吞下了原来撒在书里的火药。果然,下飞机时空姐关切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人丛中也投过来几道似乎是好奇的目光,我脸色苍白冷汗淋漓的样子会让一些人感到满意吧,我想。

那以后的一个星期我在一所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度过,老女人和大白脸先来,然后是医生,然后是各式各样穿军装穿便服的人,反反复复地讯问我,一而在再而三地要我写各种材料,当然绝对限制出入,和外界也没有丝毫联系,没有电话,没有报纸,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机,只有几件事说明我不是囚犯:时时有医生来关心我的身体、警卫战士对我很客气、伙食很好而且还提供好香烟、讯问我的人来时和走时都和我握手——最后一件是老李和射击教员来接我回学校,并且带来了我装满子弹的手枪。

我象一只在大树上蹦蹦跳跳的小鸟,被赶出去飞了一圈又飞回来了。每天照例0530开始训练,0630坐在食堂里闻着蒸笼和木锅盖的味道,喝大米粥,吞馒头,吃着腌大头菜和一个咸鸡蛋,隔一天吃一次油炸花生米和半碟香肠;每天1830坐在同样的地方喝大米粥,吞猪肉粉条包子,吃着肉片煮大白菜和洋葱炒肉丝,晚饭后痛痛快快打一场篮球再去洗澡洗衣服,和师兄们嘻嘻哈哈……只是不能象以前那样站在雪地里“哗”的一声往头上倒一桶凉水,然后一边怪叫着一边拼命地用毛巾在身上乱擦,因为就在我住的一楼,原来放被服杂物什么的那一侧,现在住进了九个女学员。女学员……我想起了周秘书,弹力衫后面有着丰满胸膛的周秘书,玛丽莲梦露也罢香港的叶什么也罢,周秘书那个才是近在咫尺的“真家伙”——她是不是跟着副总经理跑了呢?

“跑了!都跑了!”老女人从牙齿缝里恶狠狠地挤出这些字句,“尽管你装作中毒瞒过了他们,但是‘那边’不相信我们!乔老爷还要了解、调查、核实!核实他母亲的头!等你核实了,人家也没影子了!老大人气得拍桌子!——老大人年纪大了,想少管点事,可是大事还非得老大人拿主意,尤其是咱们军内的事和外面的事!”

我只能听着,不只是因为我不敢议论老大人、乔老爷,主要是因为我害怕老女人,据说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去找老大人,也据说连大白脸都不敢在他面前放屁。

“你不错。我没有看错你。”老女人在小径上停住了脚步,冷酷的脸上似乎叛逃出一丝人性,天!她居然会笑!“你和我儿子一样大……二十岁,就已经是上尉了,你不错。我没有看错你。”她整理了一下我的新肩章,“没让你当教授,这次又差点被毒死,还怪我吗?”

“阿姨……”

“那真的是定时溶化的C类药丸呐,十小时熔化,然后就是心脏病发作,你小子……”

冬日的夕阳映在她脸上,岁月给中国军事情报部门的这位传奇人物留下了一些往日的风韵:“我进这个门的时候比你大一岁,当时的资料局局长只对我说了一句:‘党要你干,不干也得干!’”

我浑身一颤。

老女人点点头,“孩子,以后你也许会坐在这个位子上,那时别忘了对女孩子温柔点,别学你爸爸当年对我那样凶,也别学我……”

老女人走了,给我留下了上尉军衔和一等功证书,给学校留下了更多的经费、更新的设备、设施。食堂、宿舍也装修过了,连区队炊事班去买菜也有专门的半吨货车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小道消息开始流传:某个中央一级的干部,统战和情报工作的高级负责人带着一伙人和全家统统跑到某国去了,要不是有一位身经百战的高级军事情报员牺牲了自己生命向总部发出报警信号,我军在香岛周围最新的空海军和导弹部队的大量情报就要全部落到米国人手中,香岛的回归就要麻烦了。传到后来甚至说,叛徒们准备把情报员扔进大海,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斗,身负重伤的情报员跳海逃脱,在深圳海滩上对武警说了“立即报告小平同志”后就壮烈牺牲……

老李面无表情地看看我,我也面无表情地看看他。

没有人问过我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过我立功和提前授衔的具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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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实习

(016)师姐们

点射,点射,点射……,换上一个弹夹后我把AK-74突击步枪的击发装置拨到单发,身体有节奏地随着枪身晃动,体味着人枪合一的感觉,这已经不是射击练习,已经是一种享受。大白脸说无论做什么事,只有你愿意做高兴做的时候才是一种享受,并说这就是作爱和卖淫的区别。有的朋友说我总是不称人家的职务,总是大白脸呀老女人的,故意搞得神神秘秘,其实不是,我一直在背后叫他们的外号,因为他们强迫我做了我不愿意做的事,用大白脸的话说吧,就是“逼良为娼”。大白脸——或曰副局长说话有些不上路子,但却很深刻,因为间谍和妓女正是人类最古老的两个职业。

我朝管理军士笑了笑,拿出了手枪,示意把胸环靶牵到七十米距离。

“斯巴达,手没有生啊。”老周——射击教员也要求我象喊老李那样喊他——有点疑惑,“这段时间在外面你也有地方练手?”

我点头:“我在想象中练。”这是我的新练法,脑子空下来的时候就在心里分解射击动作,似乎也能够感觉到动作顺不顺、滞不滞,能感觉到子弹的命中位置,一如在脑子里练字,反复揣摩反复比较,枯涩圆转历历如在眼底。我甚至还用这种方法练了新招,从用眼睛瞄准到用心瞄准,进而到用手瞄准。我推上弹夹再关上保险,把手枪放进皮套,然后象以前千百次般出枪、推保险,但这次持枪位置还在腰部时就开始击发,八发子弹一气呵成地飞了出去,几乎就在同时,我左手拿起了一支六四式,打出了七发子弹。

老周笑了,“小子,你及格了。”

“什么嘛,这才几环?”打完自己子弹配额在一旁揣摩的几位师兄喊了起来。

“胡说!”老周回复了以往的认真,“看仔细!脾脏、肝脏、心脏、两肩关节、咽喉、鼻洼、前额!不仅出枪时间快了半秒,出枪位置也隐蔽得多!再看看斯巴达的左手!人家的左手才是手,你们该把自己左手砍了!”

大家都不做声了,突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对我说:“报告教员!……”

我愕然地转过身去。

当年我就不喜欢南晋大学里的师姐们一边用手肘压着我肩膀一边看我帮她们写文章,我也不喜欢她们争着把我的被子、床单洗得遍体鳞伤直至活活洗死,并且把我的衣服们洗得弱不禁风,我更不喜欢师兄们为此对我挤眼睛、作鬼脸,而且从来不喜欢“男人的战场是在马背上和女人的胸脯上”这句话,倒是喜欢“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喜欢“大丈夫但患身名不立,何患世无女子!”到了“学校”,到了军营,某一天突然发现这里才是我的世界,全部是男人的世界,尽管师兄们偶尔会谈起女人的屁股和奶子,那也只是偶尔谈谈而已。然而九位师姐的到来似乎在沉默的沸油里加进了温柔的水,学校热闹起来了。

我们所说的“学校”,用外面的眼光看大约算一个硕士研究生或二学位班,我们这个班在三道门后面,教学区生活区与外边的“学校”完全分开,还有自己单独的训练场所和训练设施,我们非正式的名称是总部资料局干部队,也就是海外所称的“大内007”。外面的第二层“学校”其实也不是学校,正式的名称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北晋军区干部队教导大队,他们出去后的任务是担任领导人和来访国宾们的警卫,属于以前那个著名的1438部队的外延,所以被海外称为“中南海保镖”。再外边才是公开的北晋军区特训教导大队,看起来我们“大内007”是蛋黄,“中南海保镖”是蛋白,特训教导大是蛋壳。蛋壳称蛋白为“王中王”,而他们管我们蛋黄叫“谍中谍”,——这些现在已经不是秘密,我在老女人来过之后才知道,而师兄们则早已知道,他们没有告诉我,不仗义!

唉,老女人……其实我也早就不喊她老女人了,我现在喊她老太婆,因为她离休之后每天都忙着买菜、做饭,接送孙子,还经常背着孙子的手风琴送他去练习,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谁能想到老太婆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呢?

九位师姐也是从全军挑来的,先在“中南海保镖”干部队训练,再选拔到我们“大内007”干部队。为什么挑她们来?工作需要。工作需要她们干什么?不知道。谁也不会问,谁也不会说。她们射击、驾驶、格斗这些日常训练才在一起,其他大部分学习时间不和我们在一起,甚至有人说她们是“燕子”,因为她们每个人都十分漂亮,象是上帝专门为选美大赛特制的。而且师兄们不无醋意地说,她们的级别比我们高,至少伙食和我们不一样。也有的师兄说她们并不是伙食比我们好,人家吃得少,自然可以精一些,象我们这样一顿塞两斤大包子的主儿,还想有什么标准?不过这些师姐们吃得确实不多,有时候大约是累了吃不下,但又不能扔,往往便宜了坐得离她们近的师兄,以至于饭后听师兄们说话的时候,常常听见“呃”的一声,有蛋糕、牛奶和红肠的气味从他们嘴里叛逃出来。更有甚者,我的房间现在成了大家的聚会中心,因为另一侧是两间WCO,(现在分别改造成WCO-M和WCO-W办事机构,在刷WCO-W的TANK时几位师兄还牺牲了自己的牙刷)再一间就是她们小队长的宿舍,“啧啧,这才是国色天香活色生香,真不比玛丽莲梦露差!”师兄们一边揭下我房间里的女明星一边感叹道。

这时候我们已经进入专业理论学习阶段,大部分教员都在一对一训练师姐们。看来她们的级别的确比我们高,比如同样是基础驾驶训练,教员用十分钟教会你基本操作后就让你在模拟器上自己练去,验收过了模拟器就给你一辆吉普车上训练场,撞了“树”呀“人”呀“商店”呀就训你一句:“我真服了你们,猪都撞不上去,你们怎么撞那么准?”但是师姐们“上路”时教员则坐在副驾位置上,有时还叫我们去人“保驾”。再说徒手攀登吧,不管是攀岩还是攀楼,训我们的时候教员只说一声:“注意看我三点固定!”然后飕飕飕上去,抓住绳子溜下来,“好了,斯巴达,上!”——根本还没有看清楚呢。攀到一半,他又拿着喇叭乱喊:“你磨蹭什么!快!快!就是种棵爬墙虎这会儿也该爬到了!你就那么怕死?摔死了我帮你报烈士!”可是对师姐们……,不说也罢,尤其可恶的是在下面做保护的师兄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上面的师姐们动作稍有不正常,他们就象被电打了一样。

……其实,在这段时间发生了对我今后有巨大影响的事情,使我彻底地摈弃了人们称之为伤感的那种情绪,使我按照上头的要求变成了一架高效率的无情的作战机器,但是,今天我还不想说。今天有连绵的秋雨,还有呜咽的风,我才从数千公里外赶回来,由我指挥的一场演习今天下午才降下了深红的帷幕,我不想走向鲜花和地毯,而是把部队交给了我的政委和参谋长,一个人躲进了我的小会客室,陪伴我的只有一台便携机、苦涩的香烟和冰冷的咖啡,还有想钻进窗户的秋风秋雨。我把落地灯调到昏暗,让深秋的凉意锁住我的思绪。

(017)“除了开枪别无选择”

不知道最先是那位天才的教员提出了这种设想:当老鼠之前先当一段时间猫是很有好处的,我们特工训练的一项必经内容是去警察部门实习,于是我和另外三位师兄开始在当时的北晋市某某区刑侦队实习。因为我已经授衔,也因为我有实际工作的经验吧,也许上头还有别的考虑,总之,我成了实习小组长,开始和师兄们实地了解警察们跟踪、监视、封锁、搜捕、押送和预审等模式,据说全世界的警察在实际值勤中都大同小异地采用了这套模式,当然,说起来熟悉了这套以后可以降低今后被人家活捉的概率。

那时北晋市警察部门正在追捕一名“极其危险的持枪流窜犯”,告诉我们说他是西川省的农民吧,在家乡丧心病狂地杀死了三个人、重伤了四个人,不知为什么偏要流窜到警力最强的北晋市来,而且在途中打伤了几名警察,实属罪大恶极。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我们正准备去吃饭,下面一个派出所突然打来电话,说是有人看见了很象是那个流窜犯的人,躲进了一个快要竣工的六层楼工地。于是我们和值班的副指导员发生了争执,依照军人的习惯,自然应该立即前去抓捕,何况是这么一个无缘无故就乱杀人的家伙!但是依照警察的习惯则是要报告上级,组织一大帮人加上武警去包围那个六层楼。

有人说过,就执行集中绝对优势兵力的作战原则而言,这一点警察做得比我们部队强多了,我们提倡集中五倍十倍于敌的兵力,有时候集中不了那么多也只好硬干,警察叔叔们则不是,去年在甘州市有一次有个小痞子拿了支自己做的喷砂枪打伤了一个人,警察们拼命地要增援,我几乎打算派两辆轻型坦克去,后来怕毁坏道路才没有去,但还是派了一个分队,配备的武器足以在十分钟内毁掉市中心,但是一个小时后还没有听到捷报,后来据说是分队长和人家局长吵了半天,人家看在面子上同意我们去三个战士“侦察一下”,不料战士们上去后发觉那个小家伙坐在楼梯上哭,而且还吓得尿了一裤子!

“好吧,抓人你们是内行,集中优势兵力嘛,两百人抓一个估计力量还不一定够,”争吵到后来师兄们开始嘲笑他,“随你吧你有经验,我们就等你约齐了人,浩浩荡荡地杀将过去扑个空,然后去怪那个家伙耐心不够、没有等你吧。我们是外行,是假警察,所以连害怕都不懂,比你差远了。”

副指导员气急败坏地看我,但我故意不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屈服了,拿出了装武器弹药那间房子的钥匙。

天快黑了,有六层楼呢,既来不及教育也来不及动员,甚至来不及布置,上!两个楼梯口各留一个,剩下两个人一人一边地搜!一楼、二楼、三楼,搜完一层再上一层,每层楼同时有四个人在,没有五倍于敌的原因是那位副指导员要在楼下指挥、司机不会打枪、派出所值班民警没有枪……楼房还没有涂石灰什么的,玻璃也没有装,楼下的人声、车声显得很模糊,只有火车的汽笛、风笛或吼叫或呜咽,远远地透过寒风飘来。汽笛风笛和风声停了,什么声音就都没有了,只有我的棉大头鞋走出的沙沙声。

突然我有了一种异常的感觉,绝不是危险临近的感觉!不是那种面对着不可知的枪口的感觉,而是熟悉和亲近的感觉。透过军装的汗味、劣质的香烟味、单身汉身上的烂肥皂味……,还有枪油味!象是黑夜里和战友蹲在一起、准备发起冲击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现在?我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只是干透了的灰浆,而眼前那门口后面,却有着破碎的水泥袋、沾上水泥的刨花,甚至还有被踩扁的烟头!山区里养成的习惯以及刻苦的训练起作用了,停下脚步,悄悄地活动腕关节和指关节,我慢慢地举枪,等待、等待……

他出现得还是那样突然,几乎就在我眼前,而且立即举起了枪,——后来我知道他是老山前线回来的英雄连长!可惜的是我先压下了击铁,然后身体重心向左移动、又一次射击!然后蹲下……,她母亲的!近距离发射的两发 “五九式” 九毫米子弹掀掉了他半个脑袋,鲜红的血、白色的脑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迎面扑来,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他乒乓球大小的白眼球被一根筋牵着,挂在脸上,——假如那还能算脸的话!接下来是我剧烈地呕吐、呕吐……。

后来我们才知道,当他在前方卖命的时候,乡长软硬兼施拐跑了他刚过门的年轻老婆。回家后他去找老婆,又被乡长那一伙人打伤……忍无可忍的他终于还击了。事后,他要到北晋来告状,来告诉上头,他这样的军人、他这样的遭遇还很多。但是,我的两发子弹终止了他这一生的脚步……

“斯巴达,别难过。你有你的责任。”

“斯巴达,除了开枪你别无选择。”

“斯巴达,迟半秒钟就是你死。”

“斯巴达……”

我推开师兄们,走到院子里看……天。

(018)“你去给我把他弄回来!”

“乔巴姆钢,是英国乔巴姆研究所七十年代开发的新型装甲技术,简单地说就是在两层金属之间衬一层陶瓷,从而提高装甲的耐高温能力,这种技术用于装甲车辆,可以十分有效地削弱热成型炸药对装甲的穿透能力,在航天技术上……”

航天技术我不懂,但是反坦克技术我懂一些。最常用的反坦克武器是火炮和反坦克导弹,包括反坦克火箭筒。火炮,从小型的无后坐力炮到大口径的加农炮、坦克滑膛炮主要靠穿甲弹击穿坦克的钢甲,而火箭弹和导弹则依靠热成型炸药融化坦克钢甲,而陶瓷则能有效地隔绝热成型炸药对内层钢甲的热传导,隔热能力和机械强度的高低则取决于乔巴姆钢的质量。

资料介绍结束了,小放映厅里的灯光有些眩目,我也说不出话来——这种级别的会议本来没我这样的小上尉什么事,可是为什么要我专程跑一百公里来参加呢?

“斯巴达,你明白什么是乔巴姆钢了吗?”大白脸问。

“是。首长。”

“你知道世界上哪个国家的乔巴姆钢最好?”

“不。首长。”

“我们!我们的最好!我们中国的!”

“是。首长。”

“是个屁!他母亲的给日本人弄走了!只花了一万块钱,就买走了!狗肉的!”

“…………”

“你,去给我把他弄回来!”

如果是现在,如果只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或许会问要不要顺便把月亮也给他弄回来,但是那天大白脸的脸色实在恐怖,会议桌边坐的其他校官们也都噤若寒蝉,我只能毫无信心地说:“是……,首长。”

大白脸仿佛听见我说了世界上最奇怪的话那样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软弱无力地挥挥手:“斯巴达,你……坐下。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们受的只是特种兵训练,你们只是敌后作战的突击队员,根本不适合做这个,可是局长和我没有别的办法,任务是上头点名交给我们局的,再说你们受的训练也差不了多少,”他突然锤了一下桌子,“他母亲的!”接下来他一一点了八大情报部门的名,“这些鸟单位一半被渗透了,人家把他们盯得结结实实,连他们做梦时撒几滴尿都知道!另一半只会象没头苍蝇那样乱转,见了个陶瓷沙锅也会扑上去!”

“报告首长,资料会不会已经……”

一位上校摇摇头:“还没有,斯巴达。一个鬼子商人用一万块钱收买了我们的工程师、窃走了绝密的乔巴姆钢制造工艺,他要把技术资料买给出价最高的日本公司——如果要日本政府拿出钱来买这个资料,那还得由专门的委员会来讨论,那样更慢。所以,都不会这么快,我们还来得及。”

“那……”我一脸茫然地坐着,喝我面前的水,再喝其他首长面前的水,吸不知道哪位首长的香烟。

“你在想什么?”大白脸突然醒过神来,在长会议桌另一头对我瞪着眼睛,“我先告诉你,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他,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起来了,大白脸左右看看……

“斯巴达,是我提议让你去的,副总长亲自批准的。”突然从我身后出现的老女人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行礼,走到会议桌前又说了一遍,“是副总长亲自批准的”。有好几个副总长,但我明白老女人指的是哪位,大家也都明白,于是大白脸先坐下了,我也只好跟着坐下了,随手抓起不知道是谁的水灌了下去。瘦瘦小小的老女人责难地看了大白脸一眼,“斯巴达不是怕困难,他是在考虑嘛”,老女人不紧不慢地说着话,但有着不容抗辩的力量:“斯巴达,我们只能派你去了。第一、我们需要一个年轻的懂点日语的,你刚好合适。第二,你的样子太扎眼,根本不适合作间谍,这是出奇制胜的条件;第三,你对间谍业务完全外行,所以敌人很难按常规分析你的思路,这也是出奇制胜的条件;第四,对上次苏家腾从香岛新闻分公司叛逃事件的处理说明你还有点鬼天才,说明你具备随机应变的能力——最后,你已经有了全面预案,是不是?”

“……是。首长。”我看看其他首长,有点犹豫地说。

老女人确实能读懂我的思想,立即知道我不愿意在大家面前说——怕这些身经百战的老情工人员笑话我:“我们三人先研究一下——散会。”

“教……老李,让我当组长,真……”

“斯巴达,别这么说,工作需要嘛,又是上级的安排,上级这样做肯定有道理。斯巴达,关键时刻你绝不能想我是教员,那样会误大事!你放心,你需要我去死,我不会皱一皱眉头。”

月亮从云滹里游出来,清冷的光把路边的柏树映成银色,淡淡的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在小路上移动,换岗的战士从前面路上走过,大头鞋在冻硬了的地面上阁阁地响,当月亮又一次被云遮住的时候,路上只能看见两个烟头的红光了。

“斯巴达,鬼子那里卖什么烟?”

“万宝路,三五,鬼子七星。”

“酒呢?”

“清酒。鬼子威士忌好,白兰地不行。”

“有没有红星二锅头?”

“啊?忘了问。”

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看表,零点整,鬼子的一点钟。

(019)谁察觉了我们的行动呢?

我在爱知县名古屋市四丁目三十四番地的东洋电器工场(株)“研修”,月支日本大洋二十万。当时以这样方式去日本“技术交流”的人很多,所以出现了“研修生”这样不伦不类的新名词。鬼子当然不会管你是不是真的来研究、学习,尤其因为我顶的是某市经贸委主任儿子的名。老李带一名大学生在一家机械厂“研修”钳工,另外还有一位从安全局特邀的“保险柜学家”。我可以支配庞大的经费,但是吃饭的钱都不够——那个年代的干部,即使是市经贸委主任也没有多少钱,幸亏老谋成算的老李叫我带了烟丝而不是香烟,否则我连香烟都吸不成,这里没有可以买中国烟的地方,全鬼子国的香烟就那么几种,而且都一个价!

我们做着所有间谍都必须做、而且做得最多的工作:等待。

此外就是偷东西吃:我是自己挣银子的“研修生”,不再是新闻公司的“驻外人员”,伟大祖国当然不能再管饭了,自己吃碗“裸体面”也要八百日本大洋,未免和穷研修生的身份不符,因而除了工场的酱汤饭加臭鱼外只能咽口水解谗。幸亏我很快就发现附近一家大超市经常扔掉快要到保质期的好吃的东西,比如沙丁鱼呀,日本造的德国红肠呀等等等等,于是我除了自己吃之外还可以省一些接济老李他们。

近来我总感到有人在暗中窥视我,这种感觉有好几次了,奇怪。要说鬼子“有关部门”已经注意到我,我想我还没有那份荣幸,鬼子也未必有那个能耐,况且行动细节只有老女人、大白脸知道,老女人不用说了,大白脸虽然在我眼里不是好东西,但他对党对国家尤其是对部队的忠诚不容质疑……管他母亲的!我们是“大内007”又怎样?在日本我们还没有从事什么“不法活动”呢,能把老子怎么样?想到这里,我理直气壮走进电话亭,拨了另一个电话亭的号码,那头,接电话的,是我师姐……

终于接到了我一直期待的信号,于是我在规定的时间拿着手套从老李他们工场门前走过,往那个超市走去,在路上又发现有人跟踪,见鬼了!我从超市废物箱里拿起一个罐头,盒底反光里映出的彪形大汉甚至比箱子里的罐头还多!我放下鲭鱼大罐头,也放弃了“拼一下”的冲动,小鬼子太多,被狗肉的逮去,报上登一下:“中国特工在超市垃圾箱偷罐头时被隆重逮捕!”不!绝不能给伟大祖国丢脸!于是我向鲭鱼大罐头投去最后一瞥恋眷,向超市临街的出口走去。

门口停车场停着那辆车,“蓝色的知更鸟”,幸福鸟!

假如我以后当电影电视的编剧导演之类时,我一定要提醒自己:在大都市的车流里无法进行简单的“车车跟踪”,甚至前后车相距十几米都无法看见。斑马线、交会路口、红灯乃至一个人企图超车,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数都会扼杀追踪。为此老李似乎还有点不满意,因为学校从KGB和MSD那里借鉴的技术一样也没有用上。但是我却有些隐隐的不安,因为这些人根本不象日本警察,甚至不象警察。

“斯巴达,什么样的间谍行动才是成功的间谍行动?”

“报告首长,事先无法预料、事后不被察觉的。”

那么,谁察觉了我们的行动呢?谁?

(020)不祥的征兆

几乎无声无息地拉开了那个鬼子的大门。老婆子死了,儿女另有住处,这个老鬼子一个人住一套住宅,在我们释放了麻醉气体后睡得象猪——四个小时后他会醒来,而且精神还不错。我们往手上和鞋底喷上丙种胶水,开始在屋子里逐寸搜索,一只落地大座钟嗒嗒地为我们计算着时间。

“头儿,没有保险箱。”保卫部的“保险柜学家”凑到我面前说。我不喜欢这个人,因为他长了双耗子眼睛,老是不停地转来转去,目光闪烁不定,给我的感觉还不如大白脸的小猪眼,小猪眼毕竟还有表情。

“看见股票、证券、房产证书没?”

“这些……也没有。”

“再找。”

大家集合在一起,互相低低地说:“没。”“没。”“没。”

“再找!”

“墙上,地下……都没有。情报会不会……”老鼠眼说。

“找!象保险柜的……”

“啊?你看座钟象不象?”大学生一声低呼,老鼠眼也似乎在暗中亮了起来。

“准备。”我拉了老李一下。

老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只有一点微风轻轻地拂过了我的脸,告诉我他出去了。

“保险柜学家”把声波分析仪贴在座钟玻璃上,转动着座钟下方的“木按纽”,大学生在寻找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而我则悄悄地移到墙角的一个插座旁,拿出一个特制的插头插了进去。

“嘟嘟嘟……”屋里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报警声,声音很轻,但夜里听得很清楚。从理论上说,这个保险柜连到附近警察所报警器那端应该也开始报警,当然只是从理论上说,因为事实上保险柜的报警器根本没有被触动,我做“假报警”只是行动计划的一部分,只是“要想瞒过敌人,首先要瞒过自己!”

“我切断了报警电源呀!”“保险柜学家”惶惶张张地说。

“撤!”我拉了大学生一下,不让他搜寻警报声的来源,于是我们跑了出去,老李已经发动了汽车。

“我切断了报警电源呀!”惊魂甫定的“保险柜学家”坐在后坐上依然百思不解。

“可能还有备用线路。”深思熟虑的大学生指出。

我打断了他们的探讨:“执行第二方案,你们。”

“为什么要回国?”“保险柜学家”不服气,大学生没有说话,只有老李闷闷地说了一句:“已经被发觉了,留下来干屁!”

其实大家都明白,只要老鬼子明天把资料往银行一存,我们就死透了,只不过心有不甘而已。

“下去一个!”老李说。“保险柜学家”下去了。又绕了一会儿,大学生也下去了,现在是我和老李分手的时候了:“斯巴达,你……保重!”

“是!教员!”

“你呀,又喊我……”老李摇摇头,象影子一样消失了。

现在一切都顺利进行着,可是我心里的不安却与日俱增……谁在监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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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震撼



(21)盛开到消逝的一瞬

雨后的空气依然有些沉闷、压抑,我驾着一辆半旧的“丰田”车轻轻松松地按照120公里的限速跑着,路面不算宽,弯度也大,但是很平整,行车秩序也很好。按照规定我用各种方法反复测定了没有人跟踪,我没有发现鬼子警察或那伙使我不安的人,没有发现单独或分组接力跟踪我的可疑车辆,甚至没有发现直升飞机。当然,我不知道是否有高空侦察机或者人造卫星在监测我——不会这么隆重吧,鬼子知道我是谁?我多开了几十公里,在越泻掉了头开了回来,才在赤松畈上了山路——这条路任何车辆都不可能企图跟踪我而不被我发觉。

上山、下山,“转错了车道”反向行驶了一段路再转回来,连巡逻警都没有,我又循原路开了回去,半途转向了一个农庄。

“后面有没有人?”师姐很严肃地问。

我摇摇头,“没发现。”

师姐轻松了一些,拿出了一个薄纸袋。

我打开了我带来的一盏灯,开始检查:没有复印……、没有摄影……、没有扫描……,指纹检查……没有可疑指纹……。行了。我拿出一根“竹管”,这是从领事馆拿来的专用器材,可以利用炸药爆炸那一瞬间产生的高温销毁纸张布帛塑料橡胶甚至皮革,我把资料放进去,转了一下竹管的头部,感到竹管有些烫手,然后换了一个“竹管”的胆,往手上喷了胶水拿出另外一份资料,细细地卷起来,放了进去。

“走。”

“不!不!”师姐叫了起来,似乎有点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不回去!”

“嗯?”

师姐看着我,突然转过去倒在“榻榻米”上哭起来。

“走!”

“不!不!绝不回去!”师姐抽泣,“爸爸被审查了,妈妈……妈妈是肺癌,我……”

“为什么?为什么!”

“小三子,你不知道……”师姐痛哭起来。

我没有责怪师姐违反规定喊我的小名,我心里也不好受,因为……因为师姐是“燕子”,假如谁他母亲的不懂前苏联KGB的这个俚语,那么我现在告诉你,“燕子”就是他母亲的色情间谍!别以为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没有!

我想起了在学校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去找师姐练习日语对话,就在她的宿舍里,冬天的暴风雪在窗外呼啸,屋里暖气很足,师姐的红毛衣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好象从前、我们小时侯一样。我们在读着《英三郎的心语

师姐:“您、您,是三郎吧,好久不见了,您已经是大人了,您真英俊哟。”

我:“这不是枝子姑娘吗?啊呀,好象昨天才还看见你。这么漂亮,我差点儿不敢认了。”

师姐:“您现在真会说话,是去过大地方的人了嘛。也许您早就忘了乡村里的傻丫头了。”

我;“哪儿的话哦,你还好吧,在外面经常想起你啊。那时侯一阵风吹过来,你的裙子下面可真有看头,我可是一点都没有忘啊。”

说到这里,师姐抬起头来似笑似嗔地瞪了我一眼。认识师姐这么多年,每年寒假暑假和师姐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师姐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我感到一阵心慌,端起师姐的茶缸就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师姐还来不及阻止,我已经喝了个底朝天。

“小三子……”师姐突然关了灯,用滚烫的双手抓住了我,我脑袋里一阵发嗡,不知怎么就把师姐推到了床上,自己象受惊的兔子般跑到了雪地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教过我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看着师姐哭泣的背影所以我只好去倒水,但是,我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倾听。

“六个人?”师姐也听见了,拿出一支四点五毫米的“贝雷塔”:“该来的迟早会来。姐姐反正不走了,你走!”

我从师姐手上拿过了手枪。

没有高音喇叭,没有直升飞机。三面各有一个人,无声的后窗外应该有两个,加一个指挥,六个人!而我只有一支女用手枪和六发子弹!更可怕的是对方绝不是日本警方,也根本不象美国人,——标准的六人小组,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抓起一个竹罐,再把“竹管”塞进一个枕垫里,扔出了后窗。

消声器里发出的闷闷的两枪,竹罐和枕垫飞旋起来。两边的板壁同时被撞开,人影闪了进来。我扣动扳机、师姐向我扑来、我侧滚、看见对方手枪的消声器冒出青烟、我再一次开枪,两条人影消失了,然后听见屋外一侧的物体滚动声和另一侧的喘息声,我长号一声连发两枪打断了喘息——师姐后背中了一枪,子弹从前胸穿了出来,血和泡沫在“榻榻米”上迅速地蔓延开去,生命在师姐身上迅速地无可挽回地流走……

我跪在师姐身边:“姐——姐——!你傻!我躲得开!为什么呀你……”

师姐嘴角抽搐着,生命的光彩正在从她眼睛里迅速地消逝:“姐姐……愿……意……,小弟……以后……自己……小心。你……帮……姐姐……解脱……,好难受,快……快……,姐姐,活着……恨你,死了……不想,恨……你。我们……都……从不……求人……,姐姐……求你,姐姐……不……回去!快!”

我透过泪水,双手握枪,绝望地扣动了两下……

有人扑来,我倒地,踢中了他的膝盖,然后翻身,横扫,向另一个人死命的一拳……重物落在我头上,我陷入了深深的、无边的黑暗,黑暗……

(22)一将功成

当我再次醒来时,头痛如裂,眼前乱晃着大校肩章和肩章上的一张大白脸,大白脸上是小猪眼。我伸手要拨开这张丑陋的脸,但没有丝毫力气。一只有力的手把大白脸推到了一边。然后我看见了陆军中将的肩章,哦,父亲!——于是我安静地回到了无限黑暗、无限静谧的世界。

出院后我看到了这样的内部通报:

某某某同志(请原谅我不能写出这个名字,请相信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在执行任务时为保卫国家机密,英勇牺牲。经资料局决定并报总部批准,授予某某某同志“革命烈士”光荣称号并追记特等功一次。

斯巴达同志在执行任务时圆满完成了祖国交给的光荣任务,经资料局决定并报总部批准,荣立一等功一次。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资料局,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资料局、一九九二第……”

敬礼,换肩章,敬礼,还礼……我本能地、木然地做着这一切,如同梦游,心里隐隐约约地想逃到一个无人的地方……

在那个地方我又看到了师姐,又听到了师姐的声音:

“小三子,你又打架了!你看看你身上……,过来,姐姐帮你掸掸。疼不疼?他们又是几个人打你一个?”

“明天,还打。”

“别打了,傻子呀,他们比你大,人又多!走,我带你告他们爸爸妈妈去!”

“打。等他们人少,就打!”

“你……!死犟牛!”

“姐姐,不高兴?”

“没有呀。你看你,衣服领子又出来了,鞋带也松了,过来,姐姐帮你理理。”

“姐姐,你不高兴。”

“……是啊,他们说我跟你好——你干吗?又要打架?你的手重,不许去!”

“姐姐,别和我好了。”

“凭什么呀?我乐意!谁管得着?我爱和谁好就和谁好!”

“那,悄悄好。”

“你?哈哈哈哈,你个傻样!哈哈哈哈……不笑了不笑了,笑得我肚子疼!”

“小三子,又回来了?你黑了,也高了。”

“嗯。姐姐。”

“有一年了吧?你也是,写个信来呀。”

“写了。没邮局。放鸟窝了,很高,就我能拿。”

“鸟窝?那个老鸦窝那么高?吹牛!……你,你要干什么?下来!别爬,会摔下来……”

……“给,老鸦蛋。没吹牛。”

“小三子!回来,你……别走,回来!你回来呀!”

“小三子,几年不见了?听说你也考上大学了?”

“嗯。”

“哪个大学?什么专业?”

“南大。商院。经贸。”

“怎么不考北大……也没考中国文学?唉,那我们就不能做同学了。”

“嗯。”

“报告教员……!”

“叫斯巴达,不是教员。”

“你……,是!上尉同志。”

“周教员。你们说。”

“是!上尉……同志。”

“我想家啊,门口那棵枫树的叶子现在一定火红火红的,太阳一照,象血一样红。还有菊花……斯巴达,你呢?想不想家?”

“我回家少。”

“爸爸,种了好多菊花……,你爸种水仙,其实全是洋葱,大家偷偷笑,就是不敢说。你爸自己也有些怀疑,那天问公务员,公务员说,报告首长,俺没见过水仙,也没见过地里的洋葱,俺是城里人。你爸说,哦哦。……笑死人了!”

“菊花,泡水。”

“对了,你等等,我马上来!……你喝这个!这些花都是在花苞时就被采下、然后烘干、烘脆、烘硬,虽然它们只能在茶杯里盛开一瞬,却足以留下经久不散的馨香……”

人的生命,应如昙花,在盛开到消亡的一瞬留下永恒的美?还是如炸药,在毁灭的刹那迸发出生命的辉煌?

(23)“死的活的都行!”

“小赵,一个人坐在这里傻想什么?”是老钱。

我苦笑了一下。

“哟哟,端起官架子来了?少校团官么——我说啊,象你这样晋升下去,我军的军衔恐怕不够哦,哈哈。”

我苦笑了一下。

老钱看我还是不开心,干脆从正面教导我了:“小赵啊,别乱想了,啊?虽说咱们这里个把副团不值个仨瓜俩枣的,在基层你没万马也有个千军,打起仗来能不死人?我告诉你,经我手派出去的,能回来也就一半吧,那我们都不活了?你还年轻啊!”

我感激地笑笑,在思绪中关上了记忆的大门——也许今后的某一天会打开吧?当时我想。

“两个消息,一个大道一个小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来哪个?”

“要动?”

“都不需要动,需要你听,但不允许反应。”

“想说坏的?”

“一直跟着你,最后差点坏了你的事的,是保卫部的人……”

我跳了起来,但老钱按住了我:“说过了,不允许反应嘛。记得开保险柜那家伙?就是他通风报信,还在你车上装了跟踪仪。他母亲的自己人,想不到啊!”

我深深地自责,因为我想到了甚至采取了预防措施,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敢……

“他们也吃了大亏,被你打死了两个,重伤了两个,吃了瘪回来还要担责任。乔老爷被老大人骂得狗血喷头。还是说好消息吧,外交部情报司的通报:鬼子开始用你给他们留下的工艺资料研制乔巴姆钢了,竞标得主是三菱重工,花了十亿买资料,研制么,不光要花几百亿上千亿,至少还要四五年时间,哈哈,他们的新一代主战坦克最后还要改设计!哈哈,号称世界上最New B的主战坦克,我看鬼子们到时候怎么改!”

我笑。

“鬼子也够鬼,开始就不相信咱们没打开保险箱,后来果然发现保险柜里的资料上没有那个松尾老鬼子的指纹,最后在枪战现场搜到了你扔出去的失效竹管,这次死心塌地的相信了,你小子够鬼!——走吧,时间到了,一部张副部长叫你。”

大白脸?我似乎没有听明白。

“一部的。”

作战部叫我?可我不归……管他呢,去。说不定是作战任务呢,我想。

这次任务竟然又是大白脸亲自下达,而且还有作战部的张副部长,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

开场白也不同寻常:

“斯巴达,如果局长命令你向我开枪,你会怎么办?”

“立即射击。首长。”

“嗯,好!要是我命令你向副总长开枪呢?嗯?”

“立即逮捕你。并报告局长。”

张副部长把脸转向窗口,身子在微微地动,在偷笑。“……,”大白脸嘴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停了一下,他交给我一份《紧急通报》,“你看这个!”

全国通缉的要犯,某某军少将军长携绝密级重要文件潜逃!还携有七七式手枪和狗牌勃郎宁手枪各一支。面部特征:斜长刀疤……什么!疤脸伯伯?这怎么可能!——但我不敢说,看着大白脸毫无表情的脸,我也只能作出漠然的表情。

我作思考状,其实眼睛在看他,听说最近大白脸很吃瘪,当然是因为乔巴姆钢的事,行动人员居然会被安全局和保卫部渗透进来,并且差点搞砸了整个行动!破格晋升我的军衔,一则是向上头表明任务毕竟是我们资料完成的、毕竟是他组织、指挥的,其次也是在向父亲谢罪,不料他这样做反而使老爷子为了避嫌狠狠地训了他几次,自然还有平时就看不惯他的人趁机捣他——可怜的大白脸。

“作什么怪脸?”他有点恼火了。他母亲的这老小子翻脸不认人是出名的,别吃他眼前亏才好,于是我恭恭敬敬作立正状:“报告首长,我在想。”

“唵?”大白脸上小猪眼精光一闪,老小子毕竟有点威气。

“飞机、火车、轮船、长途汽车等反复搜索都无结果,说明他没有使用公共交通工具。警方十五日二十二时三十分在某县某镇有三名刑侦人员被‘七七式’击中右肘关节,这样的射击技术可以……”

“理由不充分。你也可以。你们的教员也可以。”大白脸说。

某副部长不同意:“听……施,斯巴达说嘛。

我没有理会大白脸:“日均移动二百五十公里,西南方,他的部队……交通工具不在警方搜索范围……”

“先不要说,你坐。”他若有所思地点着一支“熊猫”——这是军委主席喜欢吸的烟!大白脸递给我一支,又把火柴向我面前一丢,拿起电话:“给我接空司!”

打完电话,大白脸转向我:“接着说!”

“军车。警方没检。——看图,某军某某师,往南,某某师,……这,炮师,军部,这里,某县,军直工兵团,都是他部队……。在工兵团。他多次受伤,需要休息,越过……一千一百公里的某军防区,进到这里,以下是某某某部队,再找他很难。”

“很好。——最近见到老首长没有?”

“报告首长,我没回家。”

“坐!坐!——你们,是全军的精英,而你,是你们中间的精英,所以,这份由某某亲笔签署的命令给你……,记住,某某要人,死的、活的都行!”

(24)这个脑袋就送给你了

轰炸机几个小时的飞行,便越过了某县,飞机还在跑道尽头颠簸,四辆吉普车已经开了过来,只是稍稍减低了点速度,等我和队员们跳上了车又立即狂奔起来。完美的远程奔袭结束了,现在就是看某军长在不在——对此我有绝对的把握。——工兵团长看到我出示的命令后的脸色证明了这一点。

“带我去见他!”我冷冷地命令。团长仰头,立即又低下了头,但我已经看见了他愤怒的目光。工兵团长走了出去,大喊一声:“警卫排!集————合————!”象是受伤的狼在嚎。战士们先是好奇地打量着我们的迷彩服,然后关注起我们的苏式“AK—74”冲锋枪来,他们很快就从干部们阴沉的目光里感染到了仇视的情绪,走在路上时,也总有几支漫不经心的“AK—47”冲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我和队员们。

那是一排普通的平房,东头第一间——他习惯住的地方。队员们按规定散开,包围了房子,这个举动引起了骚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军长被别的武装人员包围,不但在军史上没有过,更是战士们感情上无法接受的耻辱,于是我听见了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我冷冷地横了团长一眼,拉开了手枪皮套:“命令他们待命!不需协助!”

突然,一切都静了下来,一个高大笔直的身躯矗立在门口:“怎么回事?”

是将军!他威严的目光看到哪里,那里的人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最后他的眼光落在我身上,我发觉他几乎不为人注意地震颤了一下:“是你?哈哈哈,果然有出息!在你小时侯老子就说你有出息!没有看错!没有看错啊!我就知道只有你才会这么快找到老子!哈哈哈!——来要我的脑袋?”

战士们起了骚动。将军一声大吼:“你们这群娃娃,拿刀弄杖的干什么?都给我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想造反呀你们!”

我走上前去,向将军行礼:“军长,我来接你。”

“你,进来吧。”将军走回屋里。我拍拍团长的肩膀:“进去。”他感激地看我一眼,先走了进去。

“是那个马屁精叫你来的?”将军问,这是大白脸的外号。我默默地拿出那纸命令。

“是他?他要我的脑袋?”将军有点迷惑。

“伯伯,我来接您……。”

“哈哈,你叫老子什么?你忘了小时候为什么挨你家老家伙一皮鞋?”

我怎么会忘!伯伯——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时候您有浓浓的黑胡子,每次您到家里来我总是喊您爷爷,气得老爸一脚把我踢了出去……,可是今天,您最喜欢的那个孩子却要来逮捕您……

“好了,不多说了,不然有的人会说老子怕死。——我不想走了,不过我也不回去!回去,死在自己人手里,老子不干!我的脑袋,没有给日本人,也没有给国民党、美国人,好几年不见你小子了,没别的东西送你,这个脑袋就送给你了!你们,先出去,老子要自己呆几分钟!”

我们走出房门,听见里面一声沉闷的枪响。

回来后我真的病了,不吃饭、不理人,别人告诉我,那时我的眼睛象饿狼。检查不出病来,但是人象一个被打漏了的沙包。一位医学专家嗫嚅地说是不是精神什么,而且建议要我去一个我喜欢的、清净的地方易地疗养。,不过我的确是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里,除了太阳月亮似曾相识以外,别的全然陌生。但是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竟然和我后来的军旅生活发生了那么密切的联系,又一次令我想到了以往的各种巧合……终于,我的神志清醒过来,对一个穿着淡青色没领子的制服、留着短发的同志伸出手去,涩涩地笑:“你,和尚。”

(25)她也叫枝子

晚风吹着飒飒的山涛,酿泉若有若无地低吟,雪白的月亮从大殿兽脊与院前松树的间隙中探出头来偷窥着我们——在古人飞曲流觞的醉翁亭下偷吃“曹头肉”的师傅和尚、小和尚与老秦,还有我。老和尚坐在下风,抽着廉价香烟,因为他食量不大,拖了两块就拖不动了。我虽然在山上吃了十来天青菜萝卜,嘴里已经淡出鸟来,然而总疑惑那肉变了味儿——老秦的“辣婆娘”在“滁县车站食堂”当组长,发现一块肉上已经……有什么蠢蠢欲动了,所以食堂主任施主很慷慨地将这一大块肉施舍给了老秦。和尚们不计较,便有了晚上的盛宴。

我也不好意思吃他们的肉:没有想到买肉请和尚,“有关单位”也想不到往庙里送肉!一次去地区公安处,人家倒是给了我一大盆红烧肉,在山门交给小和尚,绕过大殿他就去洗盆子了!——老和尚念了半天的“四字经”,除了宣布他“被窝里放屁——独吞”之外,主要骂他不该洗掉碗里的油:“汝母亲的皮!要烧青菜呢!”小和尚后来偷偷地告诉我,哪里还有甚油啊,都舔光了!“又吃肉又吃油,吃两份骂得更凶!”

吃完了老秦的肉而大家还沉浸在回味中时,老和尚庄严宣告:“他母亲的皮,明天一大早,合肥的干部要来看我们狼牙庙,听讲还有其他丛林的和尚——汝们,打扫干净!”

山间的清晨总是有些凉,风冷冷地吹,草窠上的露珠也会打湿我的布鞋,所以要慢慢地走——然而山腰处那菜地已经在望了,黄的绿的花和菜叶之间,间或飘动着着鲜红的颜色,使我总感到飘动的是红红的圆圆的脸,扑闪扑闪的睫毛和水一样的眼睛,哦,她果然已经来了。

还是在那天,刚刚披上袈裟又被老秦给我剃了葫芦头那天,我也是散步走到了这里,看见田埂两边的菜畦里,尖尖的小辣椒警惕地瞪着我,绿绿的小番茄害羞地躲在叶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脸,竹片搭成的架子上淡黄的小花下面,看不清是丝瓜还是黄瓜,倘若掀起地上的大叶子,便会看见青白色的一团,这是冬瓜吗,怎么象个棒捶?——她就会惭愧地把脸埋在泥里。只有长得象水滴似的茄子漠然地挂在那儿,仿佛在悲哀地问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她……这里是一棚黄瓜,黄黄的花轻轻地摇,小小的毛茸茸的黄瓜憨憨地挂在那里,好可爱!我禁不住想伸手去抚摩一下……

“别动!”象是一阵风飘了过来,新剃的光头上“咄”的一下,不很痛但冰冰的,我就尝到了小和尚梦寐以求的滋味——红衫姑娘一脸严霜地怒视着我:“小和尚,又偷黄瓜!”我抬起头来,大家不约而同“咦”了一声:“汝,是新来的小和尚?”她似乎有些歉仄,但也有些疑惑。我摸摸头,感到还有些凉,不知为甚说出声来:“汝加件衣服,冷。”她楞住了,好象想不到我会这样说,于是我们就这样傻傻地站着。

在后来的几天,我总是要到这里散步,而且心里有些期盼,也有些慌乱。大多数时间她不在,有一次干活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人,大约是她父亲罢?——但只要她在,我走在山路上的脚步就会轻松起来。

饭钟早已经敲过了,厨房里的案板上只剩半碗冷饭,一点青菜汤和十几粒煮黄豆——虽然绝不会“上堂已自各西东。惭愧闍黎饭后钟”,但老和尚不在的时候自然是谁来迟了谁倒霉,老秦就着咸菜疙瘩在灶下喝锅巴粥,咧开嘴笑笑:“都到前头去了,嘿嘿,今天来的有尼姑呢,都去看!马上我也去!”我把黄豆和菜汤拨给老秦,夹了个酸酸的咸菜头,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尖辣椒来,于是厨房里一阵稀里胡噜的乱响。响声未绝,师傅和尚、小和尚们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在大殿里,尼姑们都背对着门坐,只能看见一个老尼姑,还有甚冯干部,“讲话声音又低,听不见。”小和尚说,“还不如汝,去找枝子。”

枝子?她竟然也叫枝子!我心里一阵激荡,老秦告诉我那位红衣服姑娘确实叫枝子,山脚下刘家的,十九岁了还没有婆家,“眼眶子高呢”,老秦喟叹。小和尚贼兮兮地凑过来:“嘿嘿,头上被凿过了吧?尖胡椒、嫩黄瓜、大洋柿……会咬的狗不叫呢!”连师傅和尚都咽了口水:“滁县有名的!被汝偷到了!亲个嘴,摸个奶奶,往草地上一按……,那年子我就是这样按住我老婆……”他闭上眼,作无限怀念、无限陶醉状。

“师父,打点热茶!”脆生生的一声,使得师傅和尚避免了一顿皮肉之厄,因为大家都转头去看小尼姑了。

“天上飘着些白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叫我如何不想她……”但是我在山上,也没有头发,而且她就在旁边。递给我半截黄瓜或者是一个红扑扑的西红柿,在沟里洗过,还细心地用她的衣襟擦过。有时候是一个烘山芋,香香的温温的,带着灶里草灰的气息和……一种说不出的香气。老钱托人从北京带来了一些巧克力,我分成三份:我、小和尚、她。她很疑惑:“甚?糖?这是甚糖?”尝试着舔了一小下,然后坚决地掰下一大块,又依依不舍地掰下一小条,其余的珍而重之地藏在怀里,一边舔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什么她原来也念书呀,后来不念了;什么谁家来提亲呀,男的有把子好力气——莫有你劲大,提不动两桶水,不过会干活呀——,什么我爹觉得不错,我娘不肯,要我嫁到山下城里去,嫁个干部,每个月都关饷,还能打一把花布伞,下雨穿胶鞋呀……也问我为什么好好地要当和尚,家里是不是兄弟姊妹多?是不是命里面注定要“克”家里人呀?嘻嘻,以后也会“克”你媳妇吧?你家在哪里呀,远不远呀?

我想告诉她我其实不是小和尚,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我的头和袈裟:“汝不是小和尚,是小尼姑?”然后告诉我,狼牙寺的和尚都娶媳妇的,老和尚的老伴前年才死,师傅和尚的老婆今年还来看过他,小和尚家里也在给他提亲——小和尚讲话太多,汝讲话太少……汝就不能多讲一些些子么?哎,汝真的还没娶媳妇呀?汝怎不讲话?在想甚呢想!

老和尚规定狼牙寺的作息制度是“见光就起,无光则眠”,对我则例外。因为我毕竟算客人,而且是按照规定的北京时间作息的。老和尚或许认为我的作息时间不够科学,但是他不能认为我没有坚持原则。只有那天,天刚亮,我就被喊起来了,并且见到了枝子的爹爹,就是那个满脸皱纹的中年人,挑了一担青菜放在地下。老和尚叫我去帮他挑菜担回家。

豇豆、番茄、辣椒、青蒜……已经摘下来了,整整齐齐地排在垄上,枝子的爹爹将它们放进筐子里,再稍稍地洒上一点水,然后和我挑下山去。

然而担子总是乱转,还忽高忽低的。她爹爹只会说“这样不照,要这样”,但“这样”究竟是怎样,我还是不知道,最后干脆一手提一个筐子跟着他下了山。他们家就在山脚下,一间瓦房、两间草房和泥墙的院子,干干净净的院子。一条干干净净的狗,见了人待答不理的。还有一位干干净净的白胖妇人,见了人也是待答不理的。枝子的爹爹倒客气,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给我喝,还要叫我喝粥,然而那妇人却去拿了个馒头出来,我估计该馒头以前曾经担任过铺路工作,现在依然十分坚强,放到怀里就迫不及待地往下沉。——然而看不见枝子,该不会没有起身吧?然而就是见不到!那胖女人的肥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我漫不经心的视线,于是我忿忿地告辞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外面,那个以前被叫做馒头的硬块,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形,“咚”的一声回到了几十米外的地上,立即重新和石头们打成了一片,但我听到了一声“哼”和接下来的一声叹息,回头看时,连那条一本正经的狗都不见了,大约都回去就着咸菜喝稀饭了吧。枝子呢?刚才我明明听见她声音的呀?——那以后我就几乎没有看见她,天冷了,连冬瓜都收尽了,她要到明年才会来吧?也许,年底就要嫁到城里的干部家,再也不会来种菜了。

要走了,乌龟壳子车和布蓬子车都来了。剃了头洗了冷水澡,穿上新式军服,从师傅和尚与小和尚突然变得敬畏的眼神里我看见了自己。老秦还是原来的神色,因为他经常下山,而城里任何一个肮脏的厕所都可能走出一个少校来,甚至还会有上校——不就是干净一点的狗么?至于老和尚,该说的平时都说了,现在就表扬我几句,使我找回点丢在老秦眼里的自尊。然而我总是失落了些什么。

车到山腰,那菜地里红影一闪,我走了下来,一直走到以前挑水浇菜的小沟前,脱下帽子,向她摇晃着,许久。她在,好象没看见;我喊,她好象没听见。我想跳过去,但是呢军装比袈裟重多了,还有皮鞋……。两辆车的喇叭在催,要赶到南京,然后立即飞北京,我知道。——于是我把一条鲜红的围巾仔细地系在一丛灌木上,这是答应送她的,我还放进去两盒“中华”香烟,给她的爹爹,那个满脸皱纹、默不作声的中年人,然后黯然离去。

秋风透过车窗的缝刺了进来,石子山路是灰白色的,路边的松树也开始变得灰暗,稀稀落落地下起了雨。……我后来几次回到这山路上,在秋风秋雨里寻觅,但再也没有见到枝子,和尚们也不再知道她的踪迹,也许,她终于嫁进了城里每个月都关饷的干部家,现在正穿着胶鞋、打着花伞走在雨中吧?至于她家在什么地方,我早就忘记了。

——过去的一切,能不能也都忘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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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国门

(026)“谁不怕死,站我后面!”

一辆敞蓬“北京”指挥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摇晃,仿佛是浪尖上起伏的小船,驾驶员则象骑在一匹咆哮的劣马上,用尽浑身力气驾驭着它。前座上的武警战士双手握住工具箱上的扶手环,似乎时时想站起来,还要不停地把颠到身前的冲锋枪再推回身侧。后座左侧是位年近五十的武警大校,也是两手紧握前方靠椅上的把手,但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只有右侧的我,穿着暗绿色的伪装服,右手扣住肩上的突击步枪肩带然后抓住了车门框,左脚牢牢地撑在另一侧的前坐椅下面,还能腾出手来吸烟。

“……就是,……一八零师,搞成这个样子……降了又降,……总队,三支队……这种事……霉啊!……翻身!”武警大校很恼火地边颠边说。我没吭声,我知道这个部队的前身是十大王牌之一的陆军一八零师,后来在朝鲜被美军包围、打散了,连政治部主任都被人家捉了去。重建后先是降级成了独立师,后来改编成武警部队,到现在连军史教育都不敢作,这次好不容易争了个突击部队,打得也不理想,最能打的三支队偏偏支队长中了流弹——居然是在大便的时候!——我自己也暗暗担心,这个部队和干部队在素质上天差地别,又是在战时匆匆忙忙地上去,真不知道上头是什么意思!

一长列给养车队堵在前面,说是路被挖断了,过不去,我不耐烦地看看手表,执意要到前头看看,政委只好带着通讯员跟着。路面果然被挖断了。

“走!”我沿着路外的小径向大沟对面走去,政委还没有表态,通讯员已经叫了起来:

“怎么走啊?还有三十几公里!我看还是等工兵来……”

她母亲的!什么玩意儿,轮得到他说话?我没有搭理他,继续大步往前走,政委也跟了过来,同时对通讯员怒视了一眼:“闭嘴!跟上!”

通讯员又往后背挪了一下冲锋枪,有点委屈地跟了上来。

“和那边换车。”我说。

“北京”越野车又在山路上颠簸起来。

这个总队的三支队长被打掉了,上头叫我去代理。我看见的是一支窝窝囊囊的部队,主官被打掉了锐气也被打掉了——如果这鸟部队原来还有锐气的话,战士们无神地坐在雨中、在泥地里。没有水喝,没有饭吃;军官们则靠在帐篷里喝酒、吸烟,骂上级军官。——他祖母的这叫休整?我一脚把后勤处长踢了起来,叫他带上警卫分队给弟兄们搞吃的去:

“随你怎么搞,1200前让大家吃饱!否则——”

那个白面老生看了看我身后没敢放屁的总队政委,乖乖地跟在嗷嗷叫着的一排士兵后面下山了。

其他人呢?支队政委出发前犯心脏病了,参谋长是高血压,政治部主任……反正也犯什么病。管事的就是一个矮瘦的副支队长、一个胖子副参谋长、一个更胖的作训股长和刚才被我踢走的两陪胖的后勤处长,还有个矮瘦的副政委到突击中队动员去了。总队政委如是说。副支队长是个内行,作训股长么,很敏捷,副参谋长也很能干,放开他们的手脚,很快就确定了新的作战计划,下达了命令。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欢呼,然后后勤处长带着有他体积那么多的食品进来了,各式各样的快餐面米线面包饼干糖果(!)啤酒可乐罐头水果干肉腌肉腊肉火腿鸡蛋香肠火腿肠……他报告说还有“很多”米和面条活鸡……呵呵,老小子挺能干,象个土匪!行呀,你就负责让部队吃饱吃好休息好,别的甭干了,胖子嘛别累着!趁着我心情好,副参谋长建议:副支队长和副政委熟悉部队情况,在后面抓总,我和他到突击部队去。——好胖子,正合孤意!于是我们就带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小通讯员去了前面。

副政委动员得很认真,慷慨激昂声情并茂。黑黑细细的脖子上青筋弹之欲出。对我来了个标准军礼后朗朗背诵了报告词,——一看就知道是农民出身。我叫副参谋长和他说去,自己站到队列前:

“稍息。谁不怕死,站我后面!”

队列突然静了下来,少顷,全体向前三步走,向右转,立正。全体不服气的模样!

我下达第二个命令:“检查武器弹药装具!全体——立正!解——”

“慢!”胖子副参谋长跑过来了,“还有我!”

“你?算了……”我晒,在路上我知道这家伙家里全靠他一份军饷活命。

他笑笑,“胖子不一定招子弹嘛。再说,替你档子弹总算个好盾牌吧。”

蛮不讲理地挤了进来和我凑近乎。连他那个奶娃子通讯员也跟着起哄,被我一巴掌推出去五六米,“去!发育好再来!——见过女人PP吗!”

没想到他们的情报挺快,大声嘀咕:“哼,还不是和我一样!你知道那个洞洞是圆的还是长的?”

全体爆笑,他也就趁乱混了进来,挤在他长官后面,作英雄状。

(027) 邪恶的M16

“报告!狗肉的向导不肯走,非要加五百块带路费,一定要现的!——谁他母亲的打仗带钱啊!”

我越过停下来的部队,到了向导面前。地方派来的什么姓“充”的警察和胖子副参谋长正在苦口婆心地许愿呢。没心思和他罗嗦,我把蹲在地上的向导提了起来,抽出“柯尔特”九毫米手枪顶住他脑门,慢慢地扳开机头:

“告诉他,老子数三声……,一,二”

——我扣动了扳机,子弹烧焦了他的头发,于是部队又前进了。“1400没赶到,崩掉你脑壳!”

“嘿嘿,你真野!我算服你了,”胖子副参谋长要时不时地跑两步才能跟上队伍,“呆会儿打响了我上,你往后面缩着点,你们这些干部队——你又瞪什么眼睛!部队里能有什么保密的?谁他母亲的不知道‘中南海保镖’?拿个大衣开个车门,再就是擒拿格斗玩儿手枪,咱们这可是动真的!别看只是些烟民烟贩,里面有李弥、孙元良的后代,也算祖传正宗惯匪了;还有不少是咱们的弟兄,越南回来的。家伙还比咱们的好,苏式的正宗货!还有老美的、法国的和他母亲以色列的!”

我横他一眼:“扰乱军心啊?那些弹药贵,他们不多。你自己当心!——谁中南海保镖?恶心!”

“你你,你他母亲刚才不是承认了是干部队?——天!你是大内007!难怪这么野,连他母亲总队的那个衙内也要看你脸色!哎,老哥哥说句丧气话要听不?”

“我存折,在总队。密码是生日。每年给我一盒中华烟,别忘了打火机!”

“我这瓦罐要是破了,老娘是活不成了,六十七了,还有重病缠身,唉!老婆嘛,大丈夫难免妻不贤,也就去他妈的吧!——我的孩子,女儿,不能跟她,不能学她,你要,就跟着你;你要是有难处,就让她到个什么学校,托你多照看照看。还有一笔债,老弟,在你怕是不算什么,老哥哥不瞑目啊……”

“都归我。——你们他母亲的快走!”

边境的小山村外,太阳已经早早地落到了山后,天是淡蓝的,一片片白云也渐渐地变淡了,一丝丝地融进了蓝天,于是天色变得更淡。远处的山青幽幽青幽幽的,微微的山风吹来隐隐约约的馥香,耳边是若有若无的水声,是深深的草丛里那汨汨的山涧在悄悄地吟唱……

突然我身后的村庄里传来了M16的连发声,我和身边的战士们立即向枪响处狂奔而去——在一幢三层石楼门外几米处,胖子副参谋长倒在血泊里,还有那个该死的向导!

“狗肉的向导!非要七号再给他五百块钱,说这家是大贩子,有钱还有粉,七号被他缠得没办法就来了,我们还没有跟上,就……”是谁在我耳边说什么。我没理会:

“二分队,外围警戒!三分队,再次搜查全村!一分队,包围它!调无后坐力炮!调火箭筒!集中轻重机枪!”

“七号!”一条瘦小的身影扑了出去,是刚刚赶回来的奶娃子!M16邪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也扑了出去,晚了!奶娃子突然停住了脚步,手慢慢地、慢慢地向前伸去,慢慢地跪了下来、慢慢地倒下,头向着敌人,向着他的七号……

弹雨洒了下来,身后的战士被压制了。我在地下滚动、射击、投弹,单手撑地跳跃、忽左忽右地“摇钟摆”,在铁与火、鲜血与尸体、敌人与战友之间飘舞,然后我发现我在石楼的门口。连用机枪和班用机枪在悲愤地吼叫,战士们在弹雨中跃进、倒下、跃进。接下来我冲了进去,几乎是下意识的投弹、扫射、踢门、投弹、扫射、踢开另一扇门,再扫射!换掸匣、换手枪射击——向一切有人影的地方射击!直到枪声,哀号声、呻吟声也许还有女人的尖叫声,反正他母亲的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

好象在下着小雨,山坡上是一排排简陋的土墓、草草浇铸的水泥碑,没有相片、没有事迹,只有那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名字。我点燃两支烟,放一支在碑上,又卸下了新的肩章,放在碑上:

“胖哥,帐单、你家地址,拿了。我去。”

我回身,望着轮椅中脸色苍白的奶娃子。除了腿上的伤,他的那话儿也被打掉了,再也不能当丈夫、当父亲了……

我抱起他走下山坡。

(028)在女人面前的魅力

“斯巴达,一九某某年六月初,你在哪里?”

“南晋大学,大二期末。南晋市鼓楼的路口都被堵了,我去过……后来听说出事,提前放假。我回山区没回北晋市。”

老女人点起一支“健”牌,我也拿出“白沙”,真是难得的悠闲啊。

“你知道第二十七集团军的某某现在在哪里?”

“不到长城也好汉的某某?”我再想了一遍军以上干部序列表,“安徽省军区副司令员。”

“是啊,以前赫赫有名的蓝军司令……”老女人摇摇头,把香烟掐灭,“时间到了,跟我走。——问你,那时侯那么多人怎么走的?偷渡?香岛人接应?”

“不。十五个港口,外轮。”

“嗯。”

……突然问我这些,为什么?

连我们在内,九大机构的负责人都到了,会场里大家都屏声静息,我坐在老女人身后,注意到乔老爷时时把目光投向我们这边,而老女人漫不经心地翻弄着文件夹,抽着她的“健”牌香烟。一个金鱼眼男人(后来我知道他就是安全局的头儿)含混不清地说着些什么,大家都作倾听状,但我知道谁都听不清。

“砰”的一声,金鱼眼哆嗦了一下,因为乔老爷在拍桌子:“连副部长都跑了!说个理由!为什么!先是处长,副司长、司长,现在是副部级的!——你什么时候跑?”

“……底下的跑,是因为待遇太差,经不起引诱,上面的,主要是有问题被发现,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而且……而且,处理得过严……”

会场里起了一阵骚动。

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甚至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叫区区一个中校来开这样的会——也许有别的事吧?

果然,老女人接到一张纸条后默默地对乔老爷点点头,就对我低声地说:“你出去,有人找你。”我走了出去,离开了会议室里为了争经费而发出的吵闹声——那是领导们考虑的勾当,不是我这样的小拨拉子该听的。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吸烟,吸四块钱一包的“白沙”,暗自后悔没有叫老女人把桌上的“中华”拿给我。

会议室里走出一个人,刚才坐在乔老爷左手的外交部情报司长后面,他对我笑了一下:

“斯巴达,我带你去见保卫部某副部长。”

但是他并没有带我见某副部长,只是把我交给某副部长办公室门外一个样子很酷的中年人就匆匆逃开了。我知道外交部和保卫部经常吵架,所以淡淡地对他笑笑,当作告别。

然而我被拦住了。

“你为什么迟到了十二分钟?——还有,请出示你的证件。假如有武器也请你交出来。”

我默默地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一分钟后一位中年妇女追上了我,给我看了她的证件,也没有问我什么就带我去见某副部长了。

“斯巴达,你下象棋吗?”副部长让我和他坐成丁字型,,然后用手在键盘上敲动箭头,一、二、三,炮八平五。

“是。”我在烟缸里掐灭烟头。

副部长朝我笑笑,拿出一盒“熊猫”放在我面前:“你对顺手炮布局怎么看?”

我不解地点起一支“熊猫”。明代中叶的《橘中秘》展现了五彩缤纷的斗炮局,清代的《自出洞来无敌手》并没有超过它,五十年代“东北虎”王嘉良在首届全国大赛中凭顺手炮夺得亚军,他所著的《象棋前锋》似乎是顺炮布局最后的辉煌……我知道副部长同志象棋造诣颇高,可是,他难道打算和我“杀一盘?”

“是呀是呀,后来的象棋就不象从前那样好看了,锱铢必较,半子必争,不再有开阔的搏杀,毫不在意的弃子……”副部长喟叹。

“高低手间才有。”我提醒副部长。

“你对发懒功怎么看?”副部长的思路确实如人们所传,属于跳跃型的。

“卖狗皮膏药。被人利用。”

我知道最近多次讨论过防政变的问题。古往今来的所谓政变,不外乎是皇上驾崩宫廷喋血、饥寒遍地盗贼蜂起、诸侯谋逆血流京畿,除了宫廷政变几乎无法阻止外,诸侯夺权的前提是盗贼蜂起,但盗贼没有组织、缺乏向心力,所以又必须设神道教,否则会被轻易平定。从这个意义上说,发懒功就是被某些人利用的江湖骗子,而人们相信它的原因在于贫穷和疾病——在相对富饶的地区就几乎没有人相信。

副部长诧异地看着我。

唤进来一个女秘书,又唤进来一个女秘书,最后是那个中年妇人,我有一种受侮辱的感觉。副部长笑笑对我解释:“我挑选了半天,本来你是执行这个任务最理想的人选,但是你的思想……太多,先前还有些桀骜不驯,至少有些沉不住气吧?呵呵。所以我请女秘书来看看你,实际上是‘加试’一道试题:在女人面前的魅力。你,合格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什么任务?”

“去考博士!”

几年前他们逼我参军,现在又命令我考博士!我点上一支烟,等待副部长进一步的说明,我知道他会说的。

“一九九一年,你获得南晋大学经济学学士学位,”副部长拿出一叠纸,然而并没有看,“一九九二年,你申请参加南晋大学文学学士考试,又获得南晋大学文学学士学位;同年,你在某某学校毕业,获得硕士学位;最近,你申请直接进入国防大学深造,嗯?考个博士研究生应该没问题吧?”

“……什么博士?”

“美国。剑桥大学。应用心理学。导师姓司徒尔特。”

“美国?也有剑桥?”

副部长不理会我的问题:“你的优势,在于任何国家的任何反间谍机关都不会相信你是间谍,更不会相信你是高级间谍……把你放到锅里面煮三天也煮不出间谍味来,呵呵。——所以,你直接归我领导。”

“……”

“你们局已经同意了。而且,这是乔老爷亲自决定的!”他打出最后的王牌。

副部长是个桥牌高手,据说经常陪老大人打牌——我被“紧逼”了。

我又一次选择了屈服。

(029)“你小子天生就是聪明的傻瓜”

我决定去一趟王府井,因为保卫部似乎没有禁止我上街。我命令那个很酷的中年人给我一辆普通牌照的车——我现在是借调到保卫部的人员,干嘛不“特权”一下?

我记不得开到哪里就被拦回去了,而且立即被送到一幢别墅里,没有人告诉我究竟是否可以上街,我也没有问,时间紧,想不起来问。

无休无止的美式英语对话,和大学里教的截然不同,和“学校”里练的也不同,和香岛人说的更不同,甚至和录象带里放的也不同。我没有觉得奇怪,北晋市和南晋市不同,南晋市和大山里不同,自然得很。

还有履历,和我自己真正的履历有些相似,农村孩子,考上大学,成绩优良,等等,甚至照片也有些象,长不大的娃娃脸(!),比我瘦一些。

使我难堪的是应用心理学。

很多人认为心理学家就是能够猜测别人思想的人,甚至以为心理学家就是测谎仪。但我在“学校”选修军事心理学中的战场心理学时就明白了:心理学探索的其实只是群体心理对外界变化的适应习惯方式,而在这幢别墅里我才知道,应用心理学其实是物理心理学和化学心理学,研究的对象是探索和引导群体心理的理化方式。

“例如,生物弱电流和肾上腺素对思维的影响。”专家说。

“医生怎么诊断疾病?比较。头疼、体温升高、咳嗽,好,比较一下和哪个相似?象感冒?好,那就是感冒。心理诊断也是如此。”专家说。

“医生怎么治疗疾病?试验。感冒?APC、抗生素、板蓝根……没有好?再换一些药。试到病人自己的免疫功能起作用,或者病人死去。”专家说。

“心理学?现在人连自己的记忆究竟在储存在哪个脚指头里都不清楚。举个例子吧,就好象过去的中医,凭的是验方在摸索,你说谁真懂?反正我不懂。”专家说。

“我懂了。”我说。

有一天那个很酷的中年男子来找我,出示了某副部长给我的手令——他自称是纸条,然后开车把我带走了。

“我们有伴?”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我了:“警卫车。”

“警卫车?”我摇摇头。在自己国家的首都,一个安全官员和一名突击部队军官,身强力壮并且携有武器,需要警卫车吗?

“这是规定嘛,”他解释道,“他们负责你的安全,那就要跟着你。不警卫你,是他们的错误;警卫你了,即使你被打死了,只要他们没有违反规定,他们就没有责任。

他母亲的我又成了包裹!我承认我没有那种看淡一切的胸怀,为了表示一点反抗,我问他可不可以在路上兜兜圈,我想看看北晋市,毕竟我生在这里,家在这里。

他答应了。

那天晚些时候他带我去了某某饭店,看了保卫部的猫咪们如何观察耗子,这意味着对我的训练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将去面对拥有世界最先进技术的FBI和CIA,后者实际上也经常在国内行动。至于我那天看了什么听了什么……

“北晋市人什么都敢说,”但我除了是北晋市人还是军人。

“到了北晋市才知道自己官小,”一个正团职干部,在北晋市有可能在某个街道办事处的下属企业里谋个副职吧?——前提是别说出我今天在某某饭店看见的这个人。

他不存在官小的问题。即使在深圳他也不会觉得钱少,但是,不去海南也足以知道他身体不好。

“某某上场不到十秒钟,就在对方门外一个怒射,球,软了!”——一位监测员一边看着屏幕一边严肃地学着韩乔生的口吻。

“斯巴达,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需要了解你对某月某日事件和发懒功的态度吗?”某副部长毫不理会河口的黑车准备平6兑车,“炮七进五”蹩住了对方的边马马腿。

我知道下面几步将是车8平6,马六进七弃车卧槽,车6退3去车,车六平五杀士双将再弃车,将5进1吃车,炮七进一杀,顺炮双横车对直车弃双车局,但我不知道副部长为什么要演示这一局。

“总有原因。”我说。

副部长看我一眼;“当然……总有原因。你知道某月某日事件死了多少人?”

“知道。”政府公布的数字是真实的,少数绝食的学生在清理广场时因为绝食陷于昏迷而遭到了不幸,这并不是政府的本意,决策者更没有这个想法,老实说既然动用了部队,舆论会有什么反响自然可想而知,老大人的脾气甚至比毛爷爷更烈,说揍越南也就揍了,还在乎什么?后来也确实当场枪毙了一些趁火打劫的,两回事,外国舆论确实故意夸大了。

“你说过,大量的外逃者是从海轮走的,你是猜测呢还是有根据?”

“推理。”

“很多人,包括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专业机关都认为是香岛青年有组织地利用回乡证组织了偷渡,你为什么不这样认为?”

我笑笑。实际上,当时通过这条渠道过去的极少,原因也极其明显:这些人不会说粤语,衣着、长像、神态甚至肤色和走路姿势都和当地人不同,极易引起怀疑。中英两道关口也不会如此儿戏,这样走甚至走不到罗湖。

“唔……,推理。”副部长不再侮辱我的智力,很罕见地点了一支烟在考虑,我也不失时机地又拿了一支熊猫——烟不错,可惜嘴太长而味道太淡。

“好吧,都告诉你吧。”副部长毅然决然地说,“走了不少人,而这里面有一些是我们借机派出去的同志。我们在米国的工作人员,除了以前的统战人员、爱国华侨、留学生之外,就是你们总部资料局的派遣人员,重点在国防科技和军事目标,接近各决策层的很少,这次机会难得,过去了不少,搏杀嘛。可惜的是,某月某日事件是个突发事件,我们没有准备,人力严重不足,过去的人只是经过了基本的考察培训,现在他们有相当一部分和我们……这个,失去了联系,有联系的少数人……是不是可靠也需要考察,所以……”副部长很吃力地说出了这段话。

“为什么是我?”

“第一你不是间谍更不象间谍,你的年龄和样子……没有人会把你和间谍联系起来;第二我们,这个一些资深的工作人员……他母亲的!因为某某某叛逃全部暴露了!全部!第三你不属于我们内部,和我们内部的山头派系毫无关系,不会受不利影响;第四不管你怎么装傻你都不傻,你小子天生就是一个聪明的傻瓜——这是我们,连同乔老爷本人亲自对你进行了研究后的结论。”

“不去呢?”我想开个玩笑,因为我不相信副部长没有脾气。

他狞笑道:“不服从命令的军人……会安排你到内蒙、西藏或者新疆哪个军分区当个作训科副科长,那些地方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明白吗,乳臭未干的中校同志?”

我明白。

老女人在我来之前问过我二十七集团军张某人的事,和他相比斯巴达算什么?还有疤脸伯伯,和疤脸伯伯相比张某人又算什么?——现在我只能祈祷我考不上斯图尔特的研究生。

不幸的是,三天后美国剑桥通过了我……

(030)“该死鸟朝上,不死翻过来!”

我必须回资料局一趟,去转我的临时关系,工资关系啊组织关系什么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不惮其烦,因为我们的工资存在资料局,假如需要寄给家里自然有人代劳,只要我们事先填好汇款单——那时侯还兴这个。当然家里不需要我寄钱,但上头还是叫我写了一封信:“亲爱的爸爸妈妈:当你们看见这封信(以及这一大把人民银票)的时候,你们的儿子已经为党、为祖国、为人民流尽了最后一滴鲜血,请你们为我骄傲吧,因为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教导……”写的时候有点心酸,写完了也就没感觉了。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个勇敢的人还是个胆小鬼,那时我已经有点够英雄条件了——假如我英勇翘翘了的话,因为倒在我身边的战友都是英雄,只是我没有倒下去而已。事到临头,我的反应接近于作战机器,但往往在事后很害怕,一夜夜的冷汗湿透了内衣。我曾经问过爆破教员他究竟怕不怕,他也是说“该死鸟朝上,不死翻过来!那时侯害怕有鸟用!那时侯害怕就是找死!”可是他事后怕不怕呢就是没有告诉我。管他呢!反正我事前不怕,因为我不相信我会死——谁会相信呢?

酷秘书送我回去。

摸到了脾气大家就成了好朋友,而且是我先道歉的:那次为了给我车他挨了一顿。他面无表情地说那不怪我,他接到的指示就是满足我的一切需要。而且作为报复,这两个月他已经吸掉了我不少的香烟配额。

如果不是在车上我就要跳起来了,香烟!

他解释说我们派遣人员的香烟配额是不受限制的,他只是利用了我的名义而已,对我没有什么损害,何况“上头都知道。”

甚至连我的香烟都吸了,那上头还要他满足我其他什么愿望呢?他母亲的!地方上就是会贪污!我忿忿不平地说。

你们部队呢?等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反唇相讥,并且说了一个故事:

“有个小团长(他斜着眼睛看我一眼,顺便闯了个红灯。哼!)老婆来探亲,小勤务兵,好好好,通讯员通讯员,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忘了买套子——这个你不懂,听着就行了。团长说:到卫生队领一盒去!军医就问了,是大号的是小号的啊?通讯员傻了,不知道哇。想打电话问,电话上不好说,不敢打电话;回去问吧又怕团长等不及,也不敢回去。小勤……通讯员都比较机灵,团长么,一号,应该是大号的!

回去交给团长,团长想坏了!用不得!可是又不好意思讲。团长老婆说,没事没事,当中用缝纫机扎一下,一个套子可以用两次!”

说完他斜着眼睛又看我一眼,独自哈哈大笑起来。

几年后我才有机会报复他。

那时我到国防大学读一个半年制的“快餐班”——熟悉部队生活的朋友又该恭喜我了吧?反正酷秘书知道后坚持要“庆贺一下”。此时某副部长因为什么问题,也许因为经济问题也许因为女人问题、也许既因为经济问题又因为女人问题,总之是下台了。已经当了处长的酷秘书和新头头不知为什么“搞毛了”,也许因为新头头是另一派的。酷秘书在故友重逢的欣喜之余不免带几分憔悴,几杯白的下去后长叹短吁地告诉我打算“动一动。”

“一动不如一静,”我劝他别相信树挪死人挪活那套。但是不能去找新头头吵,即使吵赢了以后也没有顺心日子过;更不能去谈去输诚,即使对方接受了以后也会看不起你,你当没这回事好了,让他自己算算帐,算算搞掉你的得与失——这样他摸不清你的深浅反而不敢动。

我的本意是想让他在新头头手下不死不活地受罪,同时失去调动工作的机会,不料他深深看我一眼:“今天我算是真服了……不愧是美国的心理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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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间谍

(031)狗肉的叛徒们

天哪!鬼才知道我在美国学了什么!

我除了英语是自己考过去的之外,就是背了一大堆心理学的书——反正世界上没人懂得什么是心理学。我的论文包括毕业论文都有“组织上”代劳,我只是记住了教授委员会和什么评议委员会可能提出的问题以及答案而已。当然,平时我也装摸作样地看一些书,靠自己一点小聪明弄明白司徒老头儿的学术观点,不然岂不真的成了笑话?

老司徒做一些实验,动物的和人的,当然不是把动物或人关到笼子里记录他们如何形成条件反射,动物偶尔关一点,兔子呀老鼠什么的,隔段时间给它们做一次“心电图”“脑电图”——事先还要打报告到什么单位批准,说是怕动物们有意见;人呢是一些志愿者,定期填一些表格,或者他们寄来或者我们这些学生去取,然后整理、归纳、统计,最后输入计算机。总而言之,这样的学习方式极其有利于我的革命工作。

很多人都告诉我:美国是天堂——也许,他们说的是生活水平吧?

但我知道,美国的确是间谍的天堂。

一位前辈告诉我他的亲身经历:

他走在纽约街头,突然看见了一个绝不愿意看见的人,一个叛变了的前同事。那个人也看见了他,于是拉住他对路过的警察大喊:“他是间谍!他是中共特工!”

前辈站在那里呆住了。

警察把那个人叫到一边问话,然后走过来……对他说:“先生,你要控告他妨碍你的自由吗?”

美国是间谍的天堂。

美国的生活倒不是我喜欢的。

我和大学的四个同学合租了很大的房子,大家都用叉子吃饭,甚至用叉子吃饺子,难道没有筷子?是的,本来有筷子,可是每次把它放进洗碗机,筷子都会被当作鸡骨头之类磨掉、冲走。

“用手洗”我说。

“当然。”大家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用手洗了,可是,我们也已经没有筷子了。”

“chopstick?chopsticks?”经过我连说带比画,实验室的同事终于明白了,于是帮我们打了电话。晚上,某个商店的人把筷子送来了——月底寄来了帐单:筷子的价格,应该交的税。没有什么运输费劳务费的。

我有全额奖学金,在实验室里也有一些补助——都属于免税的合法收入,所以我不必住到学院的宿舍去,那里“不方便”。我的生活包括伙食都比在国内的“师团干部会议标准”要好得多,美国人又都傻乎乎的乐于助人……

保卫部派来的那些同事就他母亲的为此背叛了祖国?

我不反对留学生什么的留在外国,就象农村的打工者背弃了家乡,都算情有可原。

但是,一名间谍、一名军人,决不能为敌人效劳。毕竟美国和我们都把对方看作潜在的敌对国,毕竟我们都宣过誓!——我承认让我参军、让我当军事情报人员乃至于间谍,这其中确实有威逼利诱的成分,(其实哪个哪个国家哪个人愿意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呢?都是威逼利诱)但我心里何尝真的不愿意?至少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生死关头的屈膝我也勉强能接受,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一发炮弹过来你就变成几片血迹,这个也算求仁得仁;天天想着会不会被枪决而且在“押赴刑场”时只能看见鄙夷的目光(后来我经历过半个月这样的煎熬)确实使人不寒而栗——但是他母亲的只是为了多喝几口牛奶就叛口叛国,狗狗肉的你们也太不值钱了吧!

狗肉的叛徒们,你们等着!

我有个哥们儿无意中看见了我的手稿,笑得连鼻涕都喷出来了:“你你你……你这叫什么间谍故事?不杀人不放火不下毒不绑架,哪怕来个窃听啊密写啊惊险接头什么的也好。”——他是某杂志的军事编辑而且他姐姐长得委实漂亮……更主要的是他姐姐喜欢间谍小说间谍电影有关间谍的一切。

第二天他给我带来一大叠光盘,里面全是间谍小说从西施到玛塔哈丽到玛丽莲梦露。这些光盘是他姐姐的,并且他姐姐还托他带来几句话:要有两头文学(枕头和拳头)的特点、要有高新技术、尤其要有爱情。

可惜,他姐姐那时不在美国……难道他姐姐看不出来我说的都是《真实的谎言》吗?

我看到过这样的文件:“为了隐蔽斗争的需要,为了不引起敌对势力的怀疑,有关工作人员可以接受或主动与当地异性约会,其费用列入正常开支。原则上不提倡与对方发生性关系,因工作原因需要与对方发生性关系者,应及时汇报。特此。”

间谍,能有爱情?她以为我是谁?詹姆斯·邦德?

战争,让女人走开;间谍,让感情走开………………

我哥们儿给我看一篇“国家保密局上校保密员”写的自传,说他在美国“工作”时也担任组长,手下有二三十条人,1990年互相联系的时候都是把超微型芯片插在咬了一口、扔在垃圾箱里的苹果里面,让“同志们”去拣什么的。

我说过我只是突击队员,对地方上的机构不太了解,不过我听说“保密局”只是一个文件档案通讯管理机关,属于政府部门吧?当然飞象过河的事情在情报界不算稀罕,他们是不是也实行军衔制我确实不知道,但是他们肯定不是安全机构和情报机构;还有国家安全局,那是个分析咨询机构啊……

一线间谍知道的事很少,就我所知,本“组长”去的时候是个光杆司令,联系人是领事馆的一个三秘,就是从他那里得到指示:“你先去宾夕法尼亚大街,看看住在白房子里姓布的那家伙是不是正常,你觉得必要就和他接触一下。”

于是我就得在一个星期内或者半个月内远远地观察他几次,每次时间还不能长——不是怕警察或是联邦人员,而是……对于观察目标而言,中国同胞太引人注目。看过了、觉得他没有什么不正常,那就开始“打草惊蛇”,在天快黑的时候(这个时候看人最模糊,既不象白天那样清楚,也不会因为路过的车灯突然一亮,使他记住你脸型什么的)在转弯处突然迎面走到他面前:“咦,你不就是那个布什么!某某年某月我在西郊保卫部见过你的。恭喜恭喜,听说你当上总统了?什么时候请客啊?……”然后根据他的反应(冷淡、惊慌、故作镇定、愤怒、惊讶等等)判断他是不是过期变质了。

假如他是“不良反应”,你不过是认错了人,走开好了——这个人可以从工资表上划掉了;假如他说:“啊,我终于找到口了!”——你也走开,再观察他一周,然后向上边报告,然后……他这儿就没你的事了。

(032)“懒得查账,百八十吊的总有。”

在美国几年时间我也没有见过什么可以“插在咬过的苹果里面的微芯片”,现在也没有见过,尽管计算机硬件技术比十年前不知道进步了多少。我想制造这样的微芯片和解读器不会很困难,但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或者风度翩翩的青年撅起屁屁钻到半人高的垃圾袋里找一个被啃过的苹果……

“小组”只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说法并不是一个编制单位甚至建制单位。据美国人估计,我们总部资料局在美国大约有二十名到近百名在编或外围的情报人员,到底有多少只有天晓得。我只知道“同志们”按照安全等级分为三等:单向联系型、单线联系型、“一拖二” 型。

“单向联系型”是最重要的“同志”,我听说是这样联系的:假如他有某种需要,他会在事先约定的时间利用“一次性的”IP甚至IE向某个网站发送一个什么文件,然后自有人满足他的需要,他取得指令也是这样;单线联系型不必解释,一拖二则是三角形少一个边——最低的安全级别,我就属于这个级别,有两个人知道我,至于我的上级有多少人知道我……更是天晓得。在保卫部小餐厅吃饭时曾有一位厨师亲自给酷秘书端菜并且问他:“某某是不是又到某国去了?他说给我带一件细羊毛衣服胆的,联系他时别忘了提醒一声,他现在是经理了,应该便宜点。”

还有个问题是钱。间谍有钱吗?很多钱?有钱。不多,够用。“再苦不能苦间谍,再穷不能穷情报。” 人是英雄钱是胆,间谍们有这个觉悟但是没有这个规矩,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何况间谍乎?假如连情报工作的经费都不能保证,岂不是给伟大祖国抹黑?话再说回来,我们在社会主义某个阶段都知道“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人家美利坚可是正宗的资本主义!

保卫部的派遣人员是比较有钱的。工资不算很高,也有奖金——这些存在保卫部。“外勤补贴”很高,参照外交官的标准,我这样级别的“出差补助”每月在八百到一吊美国银票之间,有一笔符合你身份的生活费,比如留学时总要先为你存上一年半载的生活费、某某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可能每天需要刮一次胡子的妈妈给儿子寄来的零用钱之类(哦,可爱的妈妈,你知道间谍们经常想你吗?),当然你还会有美国财政部或某个机构发的薪水——假如你有工作的话。如果你需要大笔经费,比如两万美元的现金,你到银行去取好了,因为你(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恰好在股市上赚了两万零四百美元或者一万九千八百美元,当然这笔钱是要报销的。假如你开始挥霍,最先注意到你的不是税务署而是你的上级!——所以财务部的人常常一面分配寄给5746号或5146号的大笔银票,一面又嫉又恨地骂:“死间!”

不过这笔钱也就是够用而已,房租就是六百美国大洋,要分摊水电煤气电话还要吃饭,还要养车喂油停车买保险交买路钱,如果行动的话路上吃个快餐也是钱——和现在一样,月底一面在抽屉里大索一面不停地“回忆与思考”,银票都到哪里去了呢?“丢了?还是没丢?这是个问题。”

某个月底我我照例去和我的联系人打桥牌的时候,他叫我抽空去看望一下住在某地的某某。我闷闷不乐地说等下个月吧。

“实验室走不开?”他开叫一红心。

我右边争叫特殊二无将,我看看自己的牌直接叫到两可性四红心进局,然后说“没钱了。”

左边那位看我一眼,叫扰乱性四无将,表示低花四四支持。三秘笑笑:“没钱不早说?你知道你有多少经费?”然后叫了“强制性不叫”。

右边显然没有什么实力,叫了五草花,我扣叫五黑桃:“能给多少?”

左边那位气臌臌的说派司,三秘扣叫六方块:“懒得查账,百八十吊的总有。”

我看看我的四张红心、黑桃坚强套和草花空门,直接叫上红心大满贯。

我右边首攻草花后三秘就摊牌了。左边那位有点不高兴:“你们叫牌还带说明的?”

三秘赶紧解释:“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在说特工经费。”

我也赶紧补充:“对对,一线活动经费的绝密事儿。”

回忆起我的特工生涯,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有着用不完的银票。

一面当着外国老头儿的助手一面当着我的组长,一处处去“考察”和“唤醒”钻进牛魔王老婆肚子里的孙悟空,同时不由得暗笑,这等工作也需要派出一名中级军官、花费大把银票?老实说就凭美国的警卫措施,要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去打掉美国总统,估计也有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个把神经病不也差点干掉一个?所以我偶尔会想想派我来是不是就这样简单?果然,三秘通知我不要和我的两名下线再联系了,再过半个月,他也回国了,我突然升级成了“单向联系”的安全级别——他母亲的,会不会真要我干掉美国总统啊?那得去买把好枪。

不幸的是我只是留学生,虽然可以考到驾驶执照但是不能买枪,要想练手只能去俱乐部的射击场,自己没有枪而租枪的话,费用要高得多,幸亏我不必“出差”也不必每月汇钱给我的下线,得失相抵还够我吸烟和在广场角上的露天咖啡馆坐上一会儿。这段时间我也端正了学习态度,毕竟不用从事“课余劳动”了么。

我不知道的是命令我停止工作的原因是该我考察的已经考察完毕,由于我考察时“宁可放进一千,决不错杀一个”,所以与同样的组长相比,唤醒的人最多,所以受到了嘉奖,还长了一级工资——我们有职务工资、级别工资、军衔工资、军龄工资嘛,大家都知道的。至于要我停止活动什么的,当然也不是为了干掉美国总统,而是……不知道要我干什么。

保卫部想把我留下来,但总部坚决不同意,在美国,假如你在大学毕业后能够留在某学校,比如哈佛,或哥伦比亚、或麻省、包括美国剑桥,你就等着享福吧,晋升是肯定的,因为你已经站在了美国政府的大门口。假如你能进入某个军火公司总部,哪怕只当一个制图员,你已经基本可以被看作神迹了,所以保卫部就耍滑头不让我回去,希望我毕业后进入美国某个政府部门或者科研机构。

过了一段时间,在我的想象中不知道是我犯了错误呢,还是上头决定留美国总统一条狗命,反正三秘回来了,又邀请我去“打桥牌”,我开心死了,因为他一回来我的中华烟就不用愁了,那时侯有些超市和专门卖烟草烟丝和烟具的商店偶尔也有中国烟,就是长沙卷烟厂的白沙,连税五十美分一盒。那烟不错但总比不上中华,何况领事馆的中华烟即使要钱也不过一块人民大洋!

(033)“你们是间谍你们真逗”

这次是去某家著名公司刺探一种飞机的设计修改资料。在电影里或者小说里总要起个代号叫个什么什么行动,然后我和潜伏在该公司的同志就要英勇机智惊险万分地和美国人斗智斗勇,在此之前至少要有一位同志打入敌人心脏,最后至少还要有一位同志英勇牺牲,掩护我和我心爱的姑娘(她也爱着那位牺牲的同志)带着秘密图纸安全撤离……觉得好笑不?实际情况说出来更好笑!

我去了指定的地方,见到了哥儿几个,也不是什么单线双线,大家在街角找个干净地方一坐,我说我是斯巴达,他们说知道知道,所以我们星期天都不出去,等你。然后一罐啤酒丢过来,说没问题你是头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我就说上头说了,要我们……

正说着俩孩子把皮球滚过来,然后他们大人也过来,谢谢我们,顺便问我们是中国的还是越南的或者日本韩国香港台湾,我们就说是中国,台湾香港也是中国,他们又问我们是台湾那个中国还是香港那个中国还是大陆那个中国,那个妈妈很年轻长得么……还不错,大家也不管我这个头儿喊他们开会的事了,就当着人家老公的面和那个小洋婆子说笑起来,我只好摆出领导派头:同志们,别忘了我们都是国家的情报人员!

那两口子问我们大家笑什么,大家就告诉她了,她笑的咯吱咯吱的说哦,你们是间谍你们真逗,还说你们的领导人邓先生也很逗,然后又跑去招呼她两个孩子了。我问邓先生怎么真逗了(我当领导的怎么不知道)?他们说这是他们小镇一个私人广播电台的节目,说是小平同志秘密访美住在白宫,突然想出去走走,于是趁人不注意溜了出来,不料被记者们围上了:

漂亮女记者:邓先生,您可以告诉我您最喜欢哪个美国城市?

小平(四川话,下同):(按照惯例,问我姓什么吧?)我姓邓。

漂亮女记者(对电视观众):哦,邓先生喜欢华盛顿……

生活》记者:请问,您这次访美主要有哪些事务?

小平:(看来答对了。她在重复“我姓邓”嘛,要得。)小平。

《生活》记者:买东西?上帝!您真幽默!

华尔街商务》记者:您认为这次台湾总统选举谁将胜出?

小平:(翻译呢?怎么还不来?)你等会。

《华尔街商务》记者:您的意思是说李登辉将担任总统?那么李登辉之后会是谁呢?

小平:(烦人得很!)随便!

《华尔街商务》记者:水扁?水扁是谁?难道会是陈水扁议员?是吗?

笑过了我就开始布置任务,当然不会要他们去偷图纸,一套那玩意儿没有一吨重也有八百公斤,就算人家送给我们也运不走。我们能做的就是能看到、听到、拿到多少数据资料就拿多少,当然也有重点,首先是气动布局,其次是风洞数据,还有就是金属结构,至于设计技术参数根本不劳我们费心,报纸杂志网站上都有,美国人,天生不知道什么是保密。

美国人真的不知道什么是保密,我下次去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两个盘的资料,文件标题是航模,我又去买了一套航模,然后请软件商店的人把这两个盘也贴上航模标签,一起包扎成礼品,我就驾车凯旋了。后来他们又通知我,说是在吃饭时听见技术人员谈话、争论,觉得那些话很重要,还有某天碎纸机出故障叫他们中的某个人去修,碰巧拿到了一些计算数据……一开始我还很重视,几乎每个星期都去,后来嫌累,也怕不安全,改成半个月一个月去一次。

但无论是我还是那哥儿几个都不知道,他们偷到的是预警飞机的改型资料,某个国家向我们秘密提供了这种飞机的制造技术,但是他们所拥有的技术已经不够先进了,而这个小组的工作凑巧补上了主要的缺口,剩下来的事情我们自己的工程技术人员能够做出填空题来了。

也有很臭的时候,比如“密集阵”的事情。现在连卖肉包子的都知道密集阵是一种很有效的近程防空武器,每分钟发射三千发,打起来象牛叫,对付近距离的超低空导弹尤其不可缺少,而且在舰舷较抵的护卫舰上射击来袭的鱼雷也颇有效。对于擅长近战的我军而言,用密集阵对着敌舰舱面扫上几分钟,会是什么效果?——但是按照偷回去的图纸数据什么的造出来的密集阵就是不行!兵工企业怪上头,上头怪保卫部。

“你说怎么办吧,”三秘一边在桌上摊双明手研究一副不该宕的三无将,一边和我研究领导极端重视的密集阵问题。

“不知道。”我看看牌,发觉五方块是打不宕的。

“是不是还有什么关键的东西没有弄出来?”

“难说。”

“巴国偷到了这个技术,而且也造出来了呀。”三秘代表上头对我表示不满,“连你四个人呢,总要想想办法。”

我很想对他说叫上头也给我外交豁免权,然后我当蜘蛛人爬楼进去,但这不是赌气的事,所以我就夹着四条中华烟回去了。

第二天我夹着三条烟去找特工哥儿们:“找问题吧,找不出问题以后就没有中华烟抽了。”

他们和我不一样,人家懂技术,问了问我们试制密集阵的情况后一个人说:“你等一下”然后开车到工厂去了,个把小时后回来给我几个小纸包:“发射基药、发射药、弹头金属、身管金属,都是标准样,你给上头。”

“你拿的?”

“废话!凭我,不亲自偷还能叫人给我送来?”

通过外交邮袋送回去后马上找到了问题:我们的身管材质不过关。

“他母亲的!国内稍微动点脑子啊!害得我们费事!”特工哥说。

我想说幸亏没有什么风险。

就在我很滋润地享受间谍生涯,并且连连立功,马上就要通过论文答辩的时候,三秘紧急把我叫去了:

“坏了!出大事了!快跑!”

(034)财务处长叛逃

我楞了几秒钟?不知道。然后我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认不认识……见没见过……知不知道财务处长?”三秘语无伦次地说。

我在确认没有直接的、迫在眉睫的生命危险后坐了下来,仍然不忘拿他一支烟:“嗯哼?”

“你你你!那个财务处长,财务处长,来了!”三秘转来转去的找了个纸杯,给我倒了一杯凉水,然后自己喝了下去,洒得一地都是。

“查你贪污?”我觉得这和我没有关系啊,难道三秘利用我的名字虚报冒领?——我想起酷秘书领我香烟的事了。三秘这家伙,装得对我那么好,每次我来不是中华烟就是茅台酒,我还对他感激得不得了,没准儿是我蜻蜓吃尾巴——自己吃自己。

“你!都他母亲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我这个?财务处长到美国来了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我不聋!”真是的,你贪污、克扣军饷你活该倒霉,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他母亲的肯定又克扣我香烟了!

“他已经来了!昨天来的,在兰利!”

“财务交流?”兰利?CIA?中央情报局?中美战略伙伴关系发展到保卫部和兰利进行到财务处长互访的地步了?那什么时候一线交流呢?比如我和对方一位年轻漂亮的女组长……我突然听明白了。

“嗯?”我看三秘,皱眉。

“嗯。”三秘看我,点头。

我笑:“你们替兰利培养干部?”

三秘瞪我:“总有极个别腐败分子!”

我拿出他的两支烟塞在嘴里,点着,然后塞一支到他嘴里,坐下来把脚翘到桌上:“说呀。”

三秘似乎没有看见我不文明的举止,在屋里转了几个圈:“他带走了工资表!资金汇转分配表!还有……”他吐出一连串的定语名词和宾语名词,假如美国人在窃听的话,会认为财务处长叛逃时还带来了他所有的妹子、姐、母亲以及祖母的某种器官。

我大笑。

“你也在我们的外情花名册上!而且是借调!直属的!”三秘恶狠狠地说。

“我在你这里。”我尽量冷静地指出。我真的不怕,美国人敢冲进领事馆?

我知道两个小组的七个人都不在花名册上,他们都是不在编人员或外围人员,因为保卫部党组曾经搞过一次精简,为了保留珍贵的“行政”、分析和组织人员,大力压缩了海外行动人员的编制,这些人从此不再是“铁饭碗”,所有的开支都列入情工经费和特别费,这七个人的具体开支只有我全部知道,连三秘都不清楚,财务处只知道款项通过三秘给了我。既然这样有什么好怕的?

“我我……报了两个名字,领了特别费。”三秘嗫嚅道。

“什么?”我跳了起来。

三秘很委屈地说:“我有什么办法?老爷们卡我,别的组项目经费不足,没有钱办不了事,不办事更没有钱……恶性循环。你要钱容易嘛,但是我手上不止一个人啊!我……我要自己用了一分,今天晚上我老婆就上别人的床!”

对“驻外”工作的革命同志而言,这个誓已经是接近最恶毒的了,最恶毒的是拿孩子发誓。老实说前辈们在外面思念党、思念祖国和同志们,最后都具体落实到思念老婆孩子身上,而且从总理时期起就特别注意照顾情工人员的家属子女,所以我相信了三秘。

“两份护照,钱。”我伸手。

“你疯了!”这次是三秘跳了起来。

“鸟!”我知道我没有疯,借机敲诈了他的好茶叶再和他分析。

CIA接待叛逃人员有一整套程序,我们称之为“游标尺”,分人物级别和事件级别。例如普京叛逃,并且说俄罗斯打算对美国实施核攻击,这就属于飓风级(10级),至少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国务卿、国防部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联邦调查局这些都要参加接待;假如是三秘叛逃而且只是几个“中间人”的小事,那么没准儿审审他罢了,说不定还驱除出去,最多算个和风级(2级)。保卫部财务处长在1989年前还算个人物,现在只能算微风级(3级)。

那家伙去了后先是两个特工接待,问问他有何贵干,假如他只是“弃明投暗”,那就先吃饭后洗澡,叫做洗尘,这两个家伙就上报,开始核查该处长的个人资料——要不说不定哪天来个人楞说他是“保密局上校保密员”,人家CIA也好吃好喝好款待,到了儿是一卖肉包子的,叫人家世界第一大情报机构的脸往哪儿搁?查了、核实了确实是保卫部财务处长,那就和他开谈,三组人同样的内容先问三遍,然后开始分析记录、分析录音,CIA有现成资料的和他们认为重要的、有疑问的甚至干脆搞不懂的……还得查核,再谈,谈过后也许问他愿不愿意试用一下测谎器,不愿意则可信度顿时下降,愿意的话还得提前一天测他的正常数据、建立细微系数比较参照组,再用一天时间测谎……也够官僚化的。

还有一个问题是大家都是同行,互相也未必信任,总要勾心斗角,尤其是叛逃者必须获得卡、房子、票子等等保障,假如一上来就竹筒倒豆子来个“供认不讳”,然后等着人家给你算工钱,那真是卖了叉再讨渡夜资,没有这么做买卖的。等到大家谈好价钱(通常是新身份、指定城市的房子、一次性的十来万两美国银票、每个月三四吊生活费)后,叛逃者才开始出货。最后一关是即使“证据确凿”地认定……比如认定了斯巴达是国军中校谍报员,那也未必能在地方法官那里申请到拘留证什么的!就算人家斯巴达同志是共军、是谍报员、是什么什么……都是好了,人家具体实施了那些犯罪活动啊?就算他“可能”杀了七个宰了八个抢了九家银行,证据呢?不能凭你说呀!

在这种情况下最少一个月、最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会有点危险,而且除了生命危险就没有别的危险。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三秘手乱摇,“你不能去,我我我派别人去。你你你太重要了!……”

“嗯?”我看三秘,再次皱眉。

三秘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尴尬地不再作声。

是呀,个把组长——联络人有什么重要的!只不过我前前后后接触了不少人,而这些人都是“精简机构“后接触的,财务处长一叛逃,这部分人就开始显得重要了,而上头怕我出事丢掉这些人!如此,而已!

“吸!”我拿下嘴里的香烟塞到三秘嘴里,再逼着他喝掉我的茶和吃三片阿司匹林,捏着他的手数脉搏——这家伙身体远远不如我,真要是有毒马上就会发作。

他苦笑,一任我摆布。

“不给我,报你贪污,不承认领经费。”

从现在起,我成了三秘的上司。

(035)月光下渐渐隐去的身影

我撕掉了三秘拿出来的两张“帐单”,就是寄给我两个特工哥儿们的。按照法律上的意思翻译,这玩意儿应该是“支付通知及核定书”,很常见的东西,但是在我们,总是要先记住提示方式和转换规律,然后再去记任务,因为这套东西叫做“救命稻草”——某种特殊的帐单表示美国人可能要找你算帐了,寄出通知的商场商店之类通过转换可以计算出一个密码,汇入银行则是你可以去拿钱拿护照拿其他东西的银行,你还会得到一个电话号码的密码——确认暗语早就告诉过你了。

那些级别稍低一些的联络人不大可能每个星期去哪里打桥牌,只会隔段时间收到一张明信片,比如要你去监测、分析、考察斯巴达,上面就会写着我很想你或我有点想你,打算七一建口节去看你,落款是剑桥大学的斯巴达。很普通,是不是?你可以随手扔掉或不扔,然后在七月八日开始礼节性地去回拜寄件人——当然,是去先悄悄地观察他一两个星期。自然不是到什么“密点”去取通知更不是什么微芯片,间谍嘛,就是要和别人一样,更需要安全、不留下证据。举个比较沮丧的例子吧,你要惊动的那家伙变质了,埋伏好的FBI把你一举拿下,那又怎么样?这个斯巴达给我寄明信片的呀,要不我干嘛来看他?起码我有点好奇吧?不错,人家怀疑你是间谍,假如搜到了什么微芯片什么密点,那你认倒霉,但是看见了明信片后能把你怎么样?是吗?不是迷死透斯巴达寄的?那谁他母亲的吃饱了这么损?——老美还是得乖乖放你,这叫钻法律空子。

现在三秘也打算这么寄帐单,缓了呀!他母亲的!下任务倒知道那么急!

我拿了钱和护照出了领事馆,当然还有香烟。路过邮局我就写了两个死信信封寄到哥儿们城市的邮局存局待领。假如我们都出了事,这两份护照会被当作“无法投递、无法返还”的信存在联邦邮政局,直到定期销毁,谁也不会看里面是什么。然后我就回去问问我的论文过了没有,大家都说过了,恭喜你大狗头,我说谢谢那咱们去喝一杯,我请客,于是我们几个就去小酒吧喝了一杯,好象还不止一杯,最后几个美国的英国的姑娘还乘机在我脸上舔了几下,还有一个打算和我对啃——我是间谍你知道不?乱啃什么呀!

那天我突然怀念起国内的日子,想得最多的是茶。我所在的是一座美国人为了怀念故乡而建的城市。在同名的大学,甚至那条同名的河、同名的广场,广场角上同名的咖啡馆里,我最怀念的是“茶”。鸽子归巢了,月亮升起来了,真的是又大又圆。广场的一角有人在吹风笛,也有人在唱歌,《鸳鸯茶》和《收获葡萄》,还有《离别的天空》。——然而喝的是咖啡。一条身影飘过来:“可以吗?”

我拉开椅子,这是个讲“绅士”的城市。

静静地听随风飘来的歌声,她笑了,“《鸳鸯茶》是美国民歌,很多人认为是英国的”

“代表一种怀念吧?怀念也许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沉默。许久后她问:“你怀念什么?”

“茶。”

更长的一阵沉默后,她说:“我也是……”

偶然的邂逅、不经意的一次共鸣、月光下渐渐隐去的身影——没有交换电话,缘。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后来她有没有再去广场的那个角落,我不知道我的后半生会不会在联邦监狱度过……

第二天我驱车去找我的哥们儿,在路上打电话问:接到国内的电话没有?你弟弟出车祸了,快寄钱回去啊!有没有钱?

他说“有钱有钱”——怎么会“出车祸”呢?“昨天”还是“好好”的,“现在”都“不相信”,也没有“朋友”来“对他说”。我说我也接到电话了,你弟弟“撞到了头”,于是他就“法克”起来,说“少那么白痴”!我说很抱歉,我“不能”来看你了,他就急了,说你放下别的吧,我“想你”了,你“一定要”来看我!我没理他就挂了电话。

又开了二十分钟,我又打了个同样的电话,告诉另一个哥们儿。我“下午不能去”看他了,然后没和他罗嗦就继续上路。

晚上回去,屋里没有人,都出去玩了,那天是周末。

我看电视,看有没有新闻会提到保卫部和CIA进行处长级别交流的事,没有。

第二天去买东西,吃的。同时犯了一下纪律:往国内寄了一笔钱,尽管实在想不起来家里谁缺钱,但是自己留这一笔钱有点不合适——超过了我的收入,但我总不能退给三秘吧?那厮说不定会因此出卖我,然后吞掉这笔钱——1996年已经可以很方便地汇走几十吊美国银票了,然后我回去打扮得整整齐齐,准备接待FBI。

电话铃响了,应该是FBI查核我在不在家,于是我很平静地接了电话……

“你他母亲的搞什么搞!怎么还不走?你弟弟快死了你知不知道?”是三秘。

星期一,我按照中国的礼节向老师们揖别,感谢他们,老司徒叫我放心回去料理弟弟的事,并且希望我忙完后再回来和他一起“研究”,因为我的心理学基础太差,“简直象一个根本没有学过心理学的人”但是很多想法还是“令人吃惊”的,所以他先“非正式地”邀请我做他的正式助手,等学位委员会正式通过我的学位后再发书面邀请。我有点不好意思就告诉他我是共产党员。

“这有区别吗?”他耸耸肩,“我们有民主党、共和党,也有共产党,还有犹太教,甚至还有摩门教,我不理解这有什么关系”

我去和同事们道别,握握手,拍拍肩膀,女的么只好抱一下。那个“摩门教”又要舔我,嘴唇很温润,也比较大比较厚,一直忘了问她是不是四分之一血统的“少数民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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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高层

(036)如临大敌

平时很不喜欢“中国民航”,服务水平……也算挺好,但是对自己国人总不如对洋朋友好,咱们在外头也经常被当作学者级的“上等人”,一回到自己国家飞机上咋就降级了呢?——所以平时不坐中国民航,那天自然坐了。飞机一起飞我就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不会应邀去联邦调查局喽!小姐过来说先生请坐下,同时赐我三秒美丽的白眼,她那招牌笑容后面的冷漠使我感到我不是乘客,而真的象是她家的“先生”,所以我毫不介意地乖乖坐下了,而且很快就睡着了。

到了机场,我想我的级别恐怕是高到了吓人的地步,因为刚刚走出通道,酷秘书竟然还有老钱都来接我,这当然不算什么,算什么的是另一个始终不说话的中年人——一个受过极其严格训练的军人,酷秘书对那个人甚至比对副部长本人都恭敬,而那个人居然也是来迎接我的!我很得意地跟着他走外交通道,一路畅通地走出去上了一辆长车身轿车,那人坐在前面的警卫座上,老钱是前导车,酷秘书是后卫,我一个人坐在首长席吸烟……

长轿车从侧门开进了我们大家在外面无数次看过的那座建筑,我承认,我曾经花钱买票排队进去视察过一小部分。但今天这个阵势……胡思乱想中,我已经置身在一个只能用“豪华”来形容的走廊上了……

他母亲的!现在是几点种?

我正在昏头昏脑,突然在我面前出现了两个人,而且一听口气就是当兵的:“干什么的?”

我傻笑一下作为回答。

“哪个单位的?证件!”

哪个单位?我现在算哪个单位?我也没有任何证件,难道叫我出示护照或者美国人发的驾驶执照?再说这些已经交给那个超酷中年人了啊我只好再傻笑一下。

那两人的神态严肃起来,打量了我一下,大概看我这样子不大好对付,各自斜斜地退了一步。我估计他们没有枪,否则这会儿我就会在两支手枪的枪口下了。但是他们虽然没有枪,依然用十分警惕的目光把我上上下下搜了几遍。

我很苦恼地准备吸烟。

“你跟谁来的?”

什么意思?我自己不能来?我想说是我买票进来的,但是我想这会儿恐怕已经停止售票了吧?再说这地方可不是随随便便开玩笑的地方:“我不认识。”

“他是哪个单位的?”

我摇摇头:“不知道。”

“……他,什么样子?”

“第一次见。”

我发现他们的肩膀不约而同地动了一下,尽管身体姿势没有变化,但身体重心都悄悄地调整到同一轴线上,双手微曲、下垂。阿唷不好,以色列的架势,动起手来都是“一招制敌”,不是什么武警特警的花花架子,又不是什么切磋,被捞到一下可不是玩的!我只好也调了调身体重心,左手刚点燃的香烟随时准备弹出,右手手指夹住了钢质打火机……

他们的神色更凝重了,同时也露出一丝疑惑。假如要上,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但是……

“斯巴达,进来啊!——里面不许吸烟哦。”是那个超酷的中年人。

这两个人看见超酷中年人和我说话,顿时收起了如临大敌的架势,其中一人看看我,似乎埋怨我“你怎么不早说”,我苦笑一下表示“我确实不知道啊”,一面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香烟,顺手把剩下来的大半截递给了他——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扔,再说也挺可惜。另外一个人还在看我,那神态象一条狼狗看一匹狼,我已经知道他们是哪部分了:是我们外面那层“蛋白干部队”,也就是海外所说的“中南海保镖”,所以我朝他笑笑。

“老游,老游!”一个挂着中将军衔的胖子急急忙忙地驱赶着他那一堆肉冲了过来,在脸上堆出三层笑容,“老游,上次托你那事……”

“还没找到机会,”老游冷冷地说,一面伸出手来扶着我的背,带我走了进去。

(037)为了,防止政变

咦!老女人在!不过老女人既不是神色凛然地坐在主席台上,也不是潇洒自如地在她的办公桌后或会议桌前,而是很不起眼地坐在“观众席”后排,甚至和我一样——我说和我一样,因为我被安排坐在她旁边,一个服务员匆匆地拿走了放在我面前台子上的人名牌,顺便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果汁、矿泉水和水杯,果然没有烟缸!。

老游拍拍我肩膀:“散会,不要走。”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老女人朝我笑笑。

我有无数的话要问她,但是大家都屏声凝息的,只好拣最重要、最容易得到回答的话问:“老游,谁?”

老女人嘴都没有动:“是老贵,你前辈校友。”

他!我几乎跳起来,立即往主席台上望,看看那个用带有苏北口音普通话发言的人是谁。

“……为了,防止政变——,首先必须,稳定,只有,社会,稳定了,嫩和形势的,政变,就没有了,基础——”

果然是他!穿着将校呢军便服,不戴帽子,没有领花和肩章,甚至连扣子都是黑有机玻璃的而不是合成塑料镀铜的!

他母亲的!难怪老游这么拽,这么New B,连国军中将都不放在眼里!这倒不是老游拿村长不当干部,我们早就听说了,侍从室里一条狗放出去都他母亲的起码是市警察局长!

——可是,这是个什么会啊!直接把我从机场……而且竟然是老贵亲自去接我!他母亲的!非分的荣耀预示着非分的玩儿命,现在我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突然感到嗓子干得要命,也不管是果汁儿还是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嘟咕嘟就往脖子里倒,大概是声音太大,前面和左右都有目光看过来。

有点出汗,我看见一大堆少将中将还有几枚上将,还有武警的少将中将,警察的总监、副总监……反正校官在这里算是个稀罕物事。当然还有便衣,比如保卫部那个副部长,也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在做笔记。

我呛了一口水,心脏猛烈地跳起来……

我坐在小放映室里,看一部前苏联故事片的片段:

深夜,克里姆林宫。

苏共中央总书记捷择尔维奇、最高苏维埃主席团执行主席李宾沙诺夫、部长会议主席舒里扬斯基正在听取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伏罗金和内务人民委员斯维尔却德夫的汇报:黑海市的一个走私集团的活动牵涉到十名以上的加盟共和国高级干部和十余名红军高级将领以及他们的亲属……另外,美帝国主义纠结一些同伙妄图在经济上控制苏联经济最发达、最重要的六个地区,流亡到某岛的反政府武装集团也集中了大量资金企图在上述地区制造一场物价风波,从而导致全国性的经济混乱。

“枪毙!全部枪毙!”素以性格暴躁、行事果决著称的部长会议主席愤怒地拍着桌子,“把这些个国家的蛀虫全部挖出来,统统枪毙!——至于经济动乱,让他们来好了!”

“冷静,”捷泽尔维奇拍拍这位彼的格勒老战友的衣袖,——全国只有他敢在舒里扬斯基盛怒时拍他的衣袖,“我在想我们内部有没有人和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勾结,”李宾沙诺夫正要说一句什么,不料被刚刚喝的一口水呛住了,喷了斯维尔缺却德夫一脸,斯维尔却德夫赶紧找来餐巾纸为李宾沙诺夫擦脸,李宾沙诺夫感激地向他看了一眼。

中央政治局最年轻的委员、据说已经被内定为捷泽尔斯基继任者的伏罗金报告了国家安全委员会制订的计划,舒里扬斯基若有所思地问:“打入敌人心脏的这位同志……,难道我们有这样的人吗?”伏罗金报以肯定的微笑。捷泽尔斯基问:“李宾沙诺夫同志你看……李宾沙诺夫同志呢?”伏罗金告诉他李宾沙诺夫上洗手间了,斯维尔却德夫陪他一起去的。捷泽尔斯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神色,“好吧。那就这样决定吧。我提请您注意,伏罗金同志,关键在于保密!”

“是的。他将直接向我汇报工作,总书记同志。”

灯亮了,老贵拍拍我肩膀,示意我跟他走……

(038)“暑假补习班”

要藏起一粒沙子,最好是藏在哪里?

出于这一理解,我终于享受到了回国后照例的那段假期——无论是总部资料局还是保卫部的海外人员,都戏噱地称之为“例假”(出去时则叫做“养锐蓄精”)在早晨的薄雾里沿着西山的小径慢慢地走,或者晚饭后慢慢地开车去朋友家听他们不停地说话,偶尔小心翼翼地抱抱他们的孩子,或者晚上斜倚在沙发上看着报纸闲闲地听着电视,然后坐在那里无言地喝茶,享受喝茶时的悠闲气氛。

无论老幼贵贱在喝茶的时候都有一颗平常心、一颗悠闲心,不象吸烟时那样辛苦得无奈,也不象喝酒时那样烦躁得不安。当微烫的碧绿的泛着清香的第一口茶滚过咽喉,给我们带来莫可名状的暖意、当氲氲的茶雾飘去我们无边的遐想,只有那时侯我们才能真正地体会到平淡的可贵。

心里总是十分宁静,觉得能当个富贵闲人也不错。

假期快结束了,父母问我今后的打算,我天真地毫不犹豫地说:“当个作家,然后娶个老婆,晚上抱着孩子喝茶。”老头瞪着我,但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是他一直叫我“保密”的,还说“我们当年都是上不传父母,下不传朋友,”所以默默地吸完一支烟回他房间去了,母亲则不停地问我打算娶个什么样的老婆,一面在紧张地思索着,我知道她在回忆和熟识与比较熟识的名门闺秀们并且先把她们过滤一遍。

母亲那晚上说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她先提出张媛媛王昭昭李师师赵燕燕等等让我摇头,然后提出了她的标准:“要有文化,最低也要个本科吧?没有文化的不大气;工作嘛或者是医生或者是教师,不不,医生不好医生脾气大,又忙又不卫生,还是教师好,最好是中专以上院校的教师,时间多一些;家里不一定非要什么干部,平民也可以,就是要有书卷气。”

“当然要高个子,当然要漂亮的,遗传也很重要嘛。最主要的是性格要开朗、温柔——你笑什么?你从小就倔,人家对你一分好你会还她十分,不过论起讨好女人,你连哥哥一根指头都赶不上,看见好的你放过了会遗憾一辈子!——你哥哥没有听我的你看看现在,娶个老婆只用反问句和他说话!”我知道母亲的意思,首先是解决孙子问题,然后考虑自己离休后有个谈得来的媳妇,于是表示谨受教,拿着她的茶杯,用头顶着背把她推进她的房间。然后换了茶,吸着偷自老头的烟,坐在那里笑,发呆。

一段假期,一个温馨的回忆,究竟是结束了、还是藏进了我心里?

然后我脱下了夹克衫和懒汉布鞋,又换上了军装。

“谢谢。”我推开书本站了起来,打算到阳光下走一走。

太阳已经不那么热了,风也渐渐地带了点凉意,正如背后看着我的那两个人——不知哪里来的学者和他的女助手,我的“老师”,主要教我美学和文学史,好象上次要我去考博士生那样。

女助手对我不如刚来时那样热,学者开始对我有点凉,因为我象是个桀骜不逊的学生,至少对他们不是毕恭毕敬的,那个学者嘟嘟囔囔地,好象说他是什么教授,只是看在一笔补贴的份上才来教一个“小警察”。

可是我看他才是一个“小警察”,首先这种“男女搭配”的方式就决不是为了“干活不累”,那样的话派一名年轻女教师来就行;其次,他们都很少直视你的眼睛,而是用眼角看你,最后但绝非最不重要的是,那“学者”对我说话就象对犯人一样,有种表面上客客气气,但总要你招点什么的样子。

我能招什么呢?即使对着同时也是我上司的父母,我也只能暗示一下说不得,对两个“小警察”我能说什么?

据说我临时属于一个什么“委员会”领导,而这个委员会负责“协调”所有关于国家安全的事情,同时也管我的薪水和吃喝拉撒睡吸烟包括为我请“家教”。所以我就问了这个委员会办公室来送材料和黄岩蜜桔的人:“他们,哪里的?”

那人立正回答说:“警大的老师。”

“教授?”

“老点的是教员。以前是警察部的行政人员,精简到警大当教员的,女的是警大子女。政治上都很可靠。”

这一对家伙不知道我已经摸了他们的底,每天继续端着臭架子给我讲文学史,有的时候还翻书。在书上实在找不到了就胡说一通,比如讲到希腊神话时告诉我潘朵拉是“破落妹羞死”的太太,害得我丢了好几天的人。

我决定愉快地度过这段“暑假补习班”,所以问他们:老师,“马克·吐温”在英语里是什么意思呀?

“马克·吐温么,就是名和姓,就是他名字叫马克·吐温,没有别的意思!”学者说。

“你要注意我们讲的,不要问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年轻女助手尽可能温柔地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039)“出了漏子,掉的不只是军衔!”

“学得怎么样啊,斯巴达?”那位我从小就认识的秘书首长问。

“什么时候动?”老实说,为了能够不听那两个人的课,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当董存瑞黄继光扬根思,而且我很诚恳地建议把这两个人调去做预审工作,哪个“饭醉咸鱼”不肯招,就让他们给“饭醉咸鱼”上课!

秘书首长哈哈大笑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你的资料密级太高,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你是某某某先生的得意弟子,而且在外面也参加过一些交流。哈哈哈,委屈了委屈了——上头想知道你是不是做好了准备,你还需要什么。”

“需要恢复训练。”好久没有练手和活动了嘛。

“哈哈哈,这次也不需要……可以安排你过过瘾。”秘书首长很喜欢大笑,后来我发现他经常无缘无故地大笑。笑完了他拿出橄榄色军装:“你当过武警的代理支队长,对武警部队有些了解,所以安排你穿这个”。

我换上军装,觉得帽子比我们的漂亮,但是肩章远远不如我们大方——等一等,不对头:“错了,肩章。”

秘书首长漫不经心地说:“哦,没有错,你的新军衔,命令已经放进了你的档案。给你安排的内部职务是建闽省保卫厅厅长助理。”

“可是,我……”

“太年轻了是吧?你是干部子弟嘛,学历高、后台硬、拍功足,个把上校,不是很正常?”

我感到羞辱。尽管以前我的军衔就“超高”但毕竟是拿命换的,而现在……

“够了!斯巴达!你干得好,上校不算什么;出了漏子,掉的不会只是军衔!”秘书首长用右手的食指在他脖子上划了一下,“你看看这些材料,背下来!”

我坐到沙发上开始看那一叠材料,刚开始看觉得好笑,慢慢地开始从脖子后面冒凉气。

“喂,斯巴达,你走路不要象……象脚下装了弹簧那样一跳一跳的,注意你的身份哦!”

我苦笑了一下。

在这个地方我还有“身份”?都说“不到北晋市不知道自己官小”,我可是北晋市人。别看我现在人模人样的有个副师之类的军衔,虚得很,“委员会”有的驾驶员也混到了中校呢,论实力,我可远远不如人家。再说老贵也是上校军衔,我能和他比?

“喂喂,斯巴达,你又这样吸烟!你以为还是在当步兵啊?”

我吸烟是四个手指在上,烟头向手心的那种,也被讲死了,而且还要我用火柴而不要用打火机——什么毛病嘛?丁烷气有味道?那火柴没味道?香烟没味道?

“买不到。”

秘书首长叫人送来了一大包“钓鱼台”火柴:“干部子弟嘛,就玩个派头!”

他是干部子弟啊,我想他一定是头脑坏了,以为他自己是农民子弟,干部子弟的特点是外表规规矩矩,只是心里什么都不在乎,自然从来不在什么火柴上摆谱吓人,但是……“今天干啥?”

“来吧,有人要见你。”

“斯巴达,你怎么看?”

我又扫了一下昨天给我的材料。邯郸地区大规模提现、镇江大规模提现、福州泉州大规模提现,最后用飞机运送现钞,而且出动了防暴警察:“不正常。”

“是啊是啊,很不正常,很不正常。接连几天?很麻烦啊。为什么呢?”

我不说话。按说我们这样实行货币统制的国家不在乎这个,人民币又不是自由兑换货币,大不了给造币厂的工人发点加班费——可是为什么会大量提现呢?

“斯巴达,你知道在这次金融危机中我们的货币对策?”

“是。”我知道,而且我知道外面说我们是“虚假的强势态度”,要是我能做主的话早就宣布人民币贬值了,无论是投资市场还是出口,“四小龙”联手也争不过我们,他母亲的干嘛放过这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尤其是小鬼子,过去害人太多,还拼命升值日元充老大,此时不搞他狗肉的更待何时?还有台湾,再压压台币,看他们以后用什么去买军火!

那位个子不高的智囊责难地看我一眼:“你还是经济学学士?”

我不服气地低头。尽管我的老师率先提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并且因此当上了生尾宣传部副部长,但是无论声望还是地位、实力都无法和眼前的智囊相比——这位老先生今天说的话明天就会影响到深圳上海甚至香港的股市,我怎么敢“鲁班门前弄小刀?”

“且不说我们有多大的经济实力,就算我们宣布人民币贬值,给四小龙一个雪上加霜,甚至把新马泰压扁,还带上俄罗斯,但是后果呢?嗯?搞倒他们对我们有什么好处?那样我们就只好依赖欧美的资金和市场了,万一有个变故,比如人家再来个制裁,怎么办?嗯?整整日本人么,我不是不想,但是日本固然和我们有仇,日本也和欧美有仇啊,还和俄罗斯有仇,留着他们牵制欧美俄嘛……这些你不懂,但你总知道香港马上就要回来了,还有澳门,我们也把他搞烂?”

“是!首长。”

“还有对内!对内!人民币贬值固然吸引外资、固然有利出口,但外资也要看风险!也怕你控制不了通涨!出口量有个上限,顺差到了一定程度就会碰上壁垒——那时侯进退两难,欧美不会同情你,亚洲俄罗斯恨你,国内物价控制不住,内外交困四面楚歌!嗯?那样做徒逞一时之快,鼠目寸光!愚蠢!愚蠢至极!”

“是!首长!”

(040)“我怕我道行不够”

“最近台湾又在胡闹,我们要镇一镇,明镇台湾暗压香港——你知道老大人和撒切尔那老婆子怎么说的吗?”

关于这个,我知道两个版本。

一个版本是铁婆子半开玩笑地说:“到那时侯如果英国政府不交香港,您会出动解放军吗?”

老大人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怕嘛,大不了再打个马尔维纳斯嘛,香港近得多。”

第二个版本是因为香港回归问题,中英两国发生了严重的争执,双方甚至不惜一战。于是老练的铁婆子提议老大人和她单独到小会议室去“演习一下战争。”

五分钟后,老大人气喘吁吁地出来了:“同志们,资本主义终于被社会主义推倒了!”

接着铁婆子满脸恼怒地冲出来宣布:“先生们,资本主义高潮远远没有兴起,社会主义就彻底崩溃了!

他母亲的北晋市人真是什么都敢说!

我猜智囊会说第一个版本。

但我猜得不够准,他两个版本都说了。

“首长,会打香港?”趁他哈哈大笑,我问。

“当然不会,或者说可能性很小。”

“台湾这样子总不行……”

“先演习一下嘛,算代表大陆投票。你也是鹰派?——我白问了,你不是少壮派还能是什么?打台湾?我外行,你说能不能打下来?”

“海空军……我们的技术装备还有距离,4500艘各型舰艇舰龄长、速度慢,自卫能力低,尤其是卸载效率低,受攻击后伤亡会很大,只有租用大型民船。但租用或征用民船,又要训练船员又要改装装卸设备,无法达成战役突然性。而且万一人家破坏了港口设备,第一批登陆部队只能是靶子。空军……歼七和强五改续航航程短,滞空时间少,新的歼八速度是上去了,但是中低空格斗性能太差,也没有形成数量优势。没有制空权,海军的日子就不好过,没有能过去的海军,陆军的数量优势就发挥不了。而且我们的陆军……守备部队多,进攻型的不多,少量精锐部队训练方式过时,还是二战期间苏联的那一套,虽然装备水平提高,但是后勤组织压力更重……”

“不是有潜水艇吗?”

“首长,潜水艇上不了岸。再说我们的潜水艇速度慢、噪音大,攻击当量低,一枚导弹也就炸一幢小楼房,而且弹道高,速度慢……”

“我们的,那个中程导弹呢?”

“我们就这个比台湾强。但是数量不够。首批饱和攻击大约需要一千枚,集中全国百分之六十的导弹,按照四二一一一二,只能打九天,而且还有和空军协同的问题,导弹运输到位后需要调整测试时间,因此还要扇面交错布置沿海机场和备降机场——还有就是费用问题,……”

“别和我讲费用!那天开会,有人说利用刮台风的时候登陆,美国人不在,对岸也不防备,奇袭。你说怎么样?”

“……”

“说呀,继续侃侃而谈啊,当作教我好了。你说的倒还通俗易懂。”

“首长,美国海军在二战期间先后有两百一十七艘四千吨以上级的军舰被台风颠覆,一千多艘受创,后来美军考虑到两洋作战的气候特点,尤其注重抗台风设计。假如美军都要避风,我们恐怕根本出不去。登陆时遇见台风……隋代征高丽,元代打鬼子,都是这样。和大自然相比,我们人类目前还微不足道。首长,登陆时遇见台风,人家只需要用坦克守住港口就行了。”

“你到底是鹰派还是鸽派?”

“首长,我是军人。我只考虑怎么打,不考虑打不打。”

智囊看了我半天:“……难怪要下死命令叫你回来。”

“那我……”我很想问我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重要。

这位随时可以见到“当今”和“铁血丞相”的老先生狠狠地瞪我一眼:“那里在提现!那么多现金涌入市场,也会从下而上引起恐慌,导致基本日用品价格全面上涨!现在基建紧缩、通货紧缩、农产品价格上不来,大量的职工下岗!……还有还有,”他在地球仪上乱点,“这里这里,一个秃一个毒,这里一个发懒功,这里还有一个毒!还有,会不会影响港澳的市面和资产资金,等等等等!”

“这么严重?”

“哼!全国私人存款的17%!你说严重不严重?嗯?所以要你去!你各方面恰好合适,居然还懂点经济,”老先生不屑地斜我一眼,“还是个娃娃,人家想不到。另外,”他声音低下来了“你单纯,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属于军队,无论经济上还是生活上,都是干净的,”他突然恶狠狠地抬高了声音:“他母亲的现在处以上干部有几个干净的?嗯?我告诉你,那个地方烂了!被海风吹烂了!被海水泡烂了!需要有个人去引起一场洪水!去点燃一桶火药!需要一个傻瓜!”

“我……”我站了起来,这么伟大的工作,我怕我道行不够……

“安排好了,你跟种羊检查团一起去!”

一九口口年口口月口口日十六时三十七分,由北晋市飞来的专机降落在闽州市长乐机场。十六时四十五分,在建闽省神威书籍、闽州市侍卫书籍以及专程赶来的半岛市侍卫书籍等陪同下,由三十余台各种车辆组成的车队在警车护送下驶出了长乐机场,并在路人的一致瞩目下沿五一路直驶省委在闽州市温泉路的温泉宾馆。

十七时三十分,朦胧的暮色下一辆黑色“奥迪”轿车驶近这架飞机的舷梯,我竖起风衣领子疾步走上了“奥迪”,于是这辆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公务车立即在两辆北京JEEP的遥护下驶上高速公路,并在过了闽江大桥后左转弯向原闽州军区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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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冲突


(041)“上尉头儿”

由于很快就要开始演习,在当地建立了一个相当级别的的前进指挥所,由晁将军亲自担任主任。我按照上头的命令向指挥所报到后,仍然无法到省保卫厅报到,因为只有该厅厅长兼书记吴某知道我的任务。但他陪同钟羊检查团到半岛市去了,省蒸发胃、警察厅的头头都去了,于是晁将军说,我联系一下武警的老董吧,先去武警报到,你挂着人家的参谋长么,早去晚去都要去看看。反正我早晚要去看看,反正我闲着也难受,看看就看看吧。再说我现在不是“武警上校”么?还能不看看“自己的”部队?于是晁将军给武警总队的头头说了,我就去看看了。

一般说来,武警和野战军没有什么联系,在野战军面前武警有点憋气,大家本来都是一样的国军,现在换了“二尺半”顿时成了小妈妈养的!鸟!野战军则有点傲气,他母亲的你们本来就是独立师,地方部队、保安团,凭什么和我们“主力部队”站在一起比膀子?丢!而武警部队又看不起警察。老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是地头蛇老子还是地头龙呢!球!而警察对野战军呢,“咱们军民团结如一人——那武警军不军警不警,蝙蝠,咱不带他们玩儿!”但在前线则不一样,部队要依靠地方,同时也要照顾小弟弟,再说晁将军都发了话,人家敢不热烈?——他母亲的只有我难过:无论哪个单位的人看见我总是先擦擦眼睛,看看究竟是一道杠还是两道杠,然后不相信地斜着眼睛,就差没有问我是不是佩错了肩章或者错穿了制服!

唉,也难怪,穿军装就没这等事了,大阿哥还不是一般的副部级干部,当然,咱们和他没可比性,但听说总装的许多哥哥也都上校,还有好几个大校,据说是张老三先弄了两毛三,然后李老四不服,也弄了两毛三。后来王老五知道了,说张三李四在学校四年总共只上了三个月课,老子怎么也坚持了一学期,鸟,先弄个大校干干!这一来又弄了几个两毛四出来。唉,和他们在一起心里就不愧了,毕竟俺斯某军龄比他们长!

然而在餐桌上和武警、野战军的哥们就是有距离——尽管无论到哪里都是吃相同的海鲜,“咱这没什么好东西,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尽是些没卵子的东西,干!”当他们隐隐约约知道我是从“上头”来的后,也都隐隐约约地暗示我“美言”几句,看看能不能批点银子盖点房子买点车子。既然娃娃能混到上校,你说没有靠得住的叉杆,谁信?部队也是这样。你若问他火炮的种类、性能、阵地位置等等,甚至闲聊时问到新配发手枪的初速,也要几个人坑吭吃吃回想半天,你要问他“皇帝鱼”(又叫鞋底鱼)则大家就象遇见了抢答题那样争先恐后。

但是,有一个独立中队不是这样……首先那个在营房门口接我们的指导员就有个兵样子,眼睛没有乱盯,敬礼动作标准利落,不象其他人那样只是摆个姿势碰个帽檐。带我去的政治部副主任有点不高兴:“部队呢?”

“报告首长,独立四中队正在按计划训练,请首长指示!”

我按了按政治部副主任的肩膀:“很好。带我们去。”我又一次感到了军营的活力。

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某个人是不是军人。一个军人,真正的军人,睡觉时看手,走路时看眼,坐下来看腰,站着的时候看胸。一个部队是否有战斗力,不取决于打胜仗或者演习时是不是威武,而取决于失败时困难时是不是仍然保持着组织性纪律性——我眼前这一百来人的集体就给了我钢铁的印象。立正很自然,既不是软塌塌的象没有脊梁骨,也不是紧绷绷的象木桩,挺胸收腹时保持了最小的中轴线,而稍息的时候顺势转过身体重心,不带丝毫烟火气,而且我们的到来没有给队列以丝毫影响,好部队!——虽然以我的军龄尚不足以做出什么评价,但我的受训量总算老兵了吧?

中队长立正、左转、举手……

我立正、举手……两只手在空中凝住了,我差点喊出声来,是上尉!头儿!

“那就是敌占岛。”头儿说。

总队政治部副主任回去了。我和“上尉头儿”在他的中队部吃的晚饭,焖白菜,花菜炒肉片,炊事班加了两个菜,一盘炒鸡蛋和一大碗辣椒,酒倒是瓶装的“人头马”——“缴获的走私货”,味道比饭馆子里的好,吃过晚饭便坐在海边吹风。

“很近。”

“是啊。涨潮的时候可以游过去。假如要打,容易得很。”

他看着落日,我突然发觉他居然有了白发:“头儿,怎么混的?才两毛一,还武警?”和师兄没有什么客气。

“有好烟、好酒,不错了——你呢?飞黄腾达?不会也武警吧?”

“不好说。”

“不好说”可以是通常那种意思,也可以是“任务”“机密”,所以头儿不再说话,点燃两支烟,塞一支到我嘴里。

“头儿,你呢?也不好说?”

“丢他老母!没什么不好说。”

头儿比我大七岁吧,我记得他是空降兵出身。在“学校”里我还是小学员时他已经是上尉了,是我的老大哥,甚至可以说是我军事技术的启蒙老师。毕业时他晋升了少校,现在应该是中校军衔,至少也应该是副团职啊,为什么……他可是“学校“出来的啊!“你小子后台硬,运气也好么。光有能耐有鸟用?”头儿把烟头摁进沙滩里,再用浮沙盖在上面,“我出来后原来的老首长要我到军区大队当教员,后来老首长垮了,我也干不下去了,本来想回家开个矿什么的又放不下枪,于是托人到了武警,怎么也算是前线吧?总队也知道我该晋了,但是没有位子,我又吃不惯机关的饭,脾气不好和那些人合不来,所以嘛……就所以了。”

“那,一身武艺……”

“武艺有鸟用!要是国家搞个特种部队么,有一伙人才行,一个人,嘿嘿,除非刀枪不入。——斯巴达,你脑瓜灵,会做人,运气好,年纪也轻,后台么,嘿嘿。再说了,那时大家都觉得你有出息,说不定哪天上头想起这事,啊?别忘了我。”

我点上烟,看了他一眼。

“还有几个人,都在吃老米饭,包括几个教员……”

“怎么联系的?”我很诧异,因为规定不许联系。

头儿看我一眼:“我们的密级都不高,再说我们有一套办法……就是老找不到你,一会儿说好象在美国,一会儿说你英勇翘翘了……”

“啊!那你不问?”

“问个鸟!你不是没挂嘛,”他弹弹我肩章,“该说的你自然会说——走吧,不留你,这里蚊子太多。我有些烟酒,都他母亲的来路不正,腐蚀你一下。”

我“说漏了嘴”:“省保卫厅厅长助理,要你的烟酒?”

头儿会心地笑笑,拍拍我肩膀。海面上起了波澜,风雨快来了。

(042)“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

省保卫厅吴厅长仅从外貌上看,绝对符合一线情报人员和反间人员标准,五短身材和在脸上实行民主集中制的五官,看人时那股热切劲,当个餐厅厅长或舞厅厅长绝对不需要印名片:“呵呵呵呵呵,斯巴达同志,对不起对不起呀,出了这样的事情,工作组把我们都招去了,真是对不起呀!”

“报告厅长,我奉命向你报到。”

“啊呀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你是钟羊特派员嘛,上头有明确指示,这里的党政军警必须为你提供一切工作条件、一切工作便利嘛,我的责任只是联络联络、协调协调嘛。”

“报告厅长……”

“啊呀呀,你坐坐坐。不是在部队嘛,不要报告嘛,喝茶喝茶,这是观音王,你喜欢?对对对,好茶呀,等会给你送点过去,呵呵呵,我听说你很会抽烟,茶倒是忘了准备——你看看住在哪里?”

“报……哦,住宿舍,吃食堂。”

“对对。住在宾馆不安全,我已经叫他们为你腾了房子,是以前一个厅长的,后来他……出事,进去了。里面内线外线都有了,空调、热水器、洗衣机、电视、VCD都换过了,我自己去看过。一会我叫郑主任送你去,你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直接交代他就行。我们小餐厅很不错,补贴也高。你的办公室也安排好了,在我对面……”

“太谢谢了,厅长。”

“不要谢不要谢——嘛。我也是部队出身嘛,不要喊我厅长嘛,叫我老吴嘛,我们是同事嘛,以后就是朋友嘛,不过,有件事情我要提醒你哦,这里是前线,比较复杂,敌对势力比较严重,有对面的,有别国情报组织,有黑社会,还有犯罪分子,安全一定要注意……”

“是。我领支枪。”

“光领枪不行啊,你看看你看看,”吴厅长在桌子上翻了半天,给了我一份文件,“上个季度全省警察伤亡情况,看看。还有啊,我们一个处长,去看……朋友,最后都被人家打烂了,凶手是哪些人,现在都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是被他那个‘朋友’的丈夫雇人打的)”

我苦笑一下,真要是连我都保卫不了自己也没有办法:“我注意。另外我要一辆吉普。”

“吉普车怎么行!吉普车怎么行!这里多热啊,这个你听我的。我已经安排了一辆六缸的奥迪一千型,你的工作性质也不适合用吉普车吧?”

“我……有时候……”

“那好办那好办,再给你一辆三菱好了,没有空调万万不行!”

吴厅长拿起电话拨了一下,很快就来了一个中年人,是办公室郑主任:“小郑啊,这位就是斯厅长,北京派来的,目前是副厅级厅长助理,你往下面交代一下,我的话可以不听,斯厅长的指示必须执行!还有,你帮斯厅长再领一辆三菱越野车,要过了走合期的;斯厅长还须要一支曲尺,就是比利时的小家伙,还有,斯厅长宿舍里也要安电脑,也是能到网上面的那一种;我记得我们还有可以放到手提箱里的那种小的,也拿一个来。另外,你看看斯厅长……啊?懂不懂?”

郑主任笑着点头,退了出去。看来郑主任懂了吴厅长的意思,只有我没有懂。

“厅长,我汇报一下工作计划?”

“你看你看,又叫我厅长了!不急不急,好事不在忙中取嘛,呵呵,今天晚上,我已经叫小郑安排了,和其他厅领导们见个面,先熟悉一下,这样有利于工作嘛。下午嘛,我叫上小郑和干部处王处长,看看怎么给你配助手,搭班子——你的事是大事,又是,”他举起粗短的胖指头往上面指指,“最上面来的,呵呵,别看我,不用你说我也猜得出来,我上面也有朋友嘛,呵呵。我要是大意了,有几个脑袋?好好好,我们先吃午饭去,吃完饭我先送你回宿舍,那时侯小郑应该已经办好了,呵呵。”

去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郑主任究竟“办好了”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头儿”对我说过,这里送车子、送钱,也送……,难道……?不会吧?虽然说不会,但心里还是有些痒痒的,他母亲的!吴厅长说他“上面也有朋友”,难道已经猜到了我的侦察对象包括“所有人”,所以才这么曲意巴结?“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别说是“钦差”,就是保卫部出来个处长也够威风一阵。但是,但是,他就那么有把握,知道我准吃“花衣炮弹”?一路胡思乱想着,我上了楼。看来我是以色鬼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至少头儿的判断不那么准确,宿舍里只有一个郑主任,交给我的是一些钥匙,办公室的宿舍的两部车子的,还有手枪,手机和便携机,两万块钱的特别费——他母亲的保卫部就是有钱啊。此外还有衣橱里的西服和休闲服、鞋子什么的……我的汗下来了。

“工作需要嘛!你总不能穿着上校制服去工作?是不是?”

“这个……厅,老吴,要从工资分月扣了,我带的钱不……”

“哈哈哈哈!”吴厅长指着我鼻子笑,郑主任也跟着笑,不过没有指我鼻子。

“你呀你呀,你个小斯!”吴厅长眼泪都笑出来了,“都说北京人很会幽默,不过象你这么会幽默的不是很多啊,哈哈哈。”

我轻松地吁了口气,他母亲的!都是名牌,一个月工资买不起一套,真要我自己出血得半年。我摇摇头,趁我摇头的时候郑主任递给我一个档案袋,并且抽出一张大照片,挺顺眼的一个女子。

“嗯?工作对象?敌特还是……?”

吴厅长笑得泪流满面:“你的秘书!哈哈哈哈,敌特!今天晚上把她干了!哈哈哈哈!”

郑主任憋着笑:“北京军区调来的。硕士。射击驾驶都很好,对这边情况也熟……”

“打电脑也很快呀,没有家庭也没有男朋友,时间多。”吴厅长还在笑,“另外她好象是什么北京军区干部队的,就是那个中南海保镖嘛,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哦?”我心里一动。

“厅……老吴,下午我们就开始排人吧,上头急。”

(043)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由蒸发委牵头,有关部门分工落实的“查账行动”开始了,重点和以往相反,调查的是从银行一次提取十万以上现金的客户,工建交农包括华夏、本地的兴业银行全部是调查对象。技侦处作出了提现的时间曲线,把全省——其实是厦樟泉莆田福州五市全地区和其他南平、宁德、三明龙岩地级市全部包括了进去。但是看不出问题。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于是蒸发委加强了力量。

我有些怀疑。个人提取十万以上现金去购买生活必需品?那要买多少啊!一吨食糖也不过五千块钱,十万,可以买二十吨食糖,或者五十吨大米!我要求提供各地市一个季度至半年的当地实际销售物价表。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些,但还是拿来了,我仔细对比了一下——和邻省的横向对比、本省一段时间的纵向对比,还是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我决定“抽样”。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因为我挂在保卫厅。保卫部除了行政部门外,其任务主要分为国内(反间谍工作)和海外(情报工作)两大部分,无论是按惯例还是在事实上保卫部长的级别不如警察部长,而且保卫部在国内的人力和组织机构远远不能与警察部门相比。郑主任发过这样的牢骚:他曾经带队在某政府部门执行过一次抓捕,按照常规总要通知保卫部门,但是,最后来的是负责消防工作的!但是我知道为什么让我挂在保卫厅而不是GA厅——上头不相信这个省的警察部门,至少在这件事上不相信本省警察部门。

上头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第一个被抽出来的竟是本市警察局副局长,他先后在口月口日、口月口日和口月口日分别从兴业银行的三个分行总共提出七十四万多现金,然后全部存进了他老婆的帐户;第二个被抽出来的人是福清市一个派出所指导员,存取金额共计六十六万……

我靠在办公室窗户上吸烟,看着蓝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本省几乎没有重工业,因为前线的缘故吧。以前在三明还有几个炮厂弹药厂,军转民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所以天空还是蓝的还可以看见白云。但是我看不透眼前的事。

在厦门,关于冯长兴的“大华”走私案的调查正在如火如荼,厅和特区市的干部涉及到好几个,我相信这只是冰山的一角,凭这么几个人还做不了那么大的事。而且,这里面很多事假如前额没有国徽,是根本办不到的!

(044)鱼有鱼路,虾有虾路

有人敲门。是一位副书记,以前是本市警察局的。“斯厅长,您忙啊?”

本省保卫厅厅级领导一共十二名,算是十二金钗?那我算什么?十三不靠?我笑笑:“诸书记,有事?”

“没有没有,呵呵,来看看您,呵呵。”他笑,并且教我沏茶,“我还有点真正的大红袍。武夷山市警察局老朋友送的。呵呵,我们警察系统也和你们军队一样,讲究个战友感情。”

我笑笑。

“斯厅长很年轻啊,少年有为,精明强干,正是前途无量啊,呵呵。”

我静待他说出下文。尽管我没有国内工作的经验,尤其是不懂地方上这些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但是听话听音、察言观色的技巧还有,我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个。若是拍马屁的话,那天晚上的接风宴上也该说尽了。

“你说我们做保卫工作的吧,风里来雨里去,吃不好睡不安,做梦都要防着人家动小刀子,图个什么?”

我不知道图什么。真的,没有想过。我点了一支烟开始想。当年玩命似的训练、后来直截了当地玩命,谁他母亲的想过图什么?一半是被迫吧,“纪律是一把刀!”另一半呢?是荣誉?不,没有人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绞尽脑汁、冒尽风险,甚至提着脑袋立了功,也不过在档案里增加一张纸,甚至你的父母都不知道该为你骄傲!是荣誉感吧,问心无愧的感觉?

“斯厅长,其实有些事不必太认真……卫局长也是我朋友啦,他想明天约你打打球,有些事解释一下,也许是个误会……”

卫局长?福州公安局那个副局长?他有什么事要向我解释?我突然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七十四万的主儿!我看着诸书记。

“我们喜欢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今天你一帆风顺,也许明天就有顶头风,行得春风收得夏雨……”诸书记还在喋喋不休。

“诸书记,我年轻,你直说。”我觉得自己的语调有点冷,但是没有办法,天生的。那个卫局长我见过,个子比我还高,这在南方人中是很罕见的,而且样子也很英俊,很讨女孩子喜欢。

“斯厅长,你来干什么,我们不清楚,也不敢问,工作纪律嘛。我们也知道你是通了天的,”他的语调也开始从阴阳怪气变得冰冷,“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不要以为你能一手遮天,你听说过这句话没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楞住了。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查一查,我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判断,然后该移交给谁,就移交给谁。对那个卫局长我也没有予以太多的注意,但是,姓诸的为什么这么气急败坏?我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来。

“斯厅长,你表个态,好不好?”

说实话,他如果请吴厅长出面,好好地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我会不为己甚,这样子神经兮兮地来一通,难道他没有想过我吃不吃这一套?“诸书记,如果厅里能负这个责,我不敢多事。瞒上头?不敢。”我尽可能委婉地说。

诸走后,那个小秘借故进来东张西望了一下:“诸书记找您?”

“嗯。”

“有的人,又贪又色,还狂妄得不得了……”

“嗯?”

“斯厅长,”小秘对着我走过来,“我不傻,我看见他的脸色了……你,注意点。”

“嗯?”

“斯厅长,除了嗯你还有没有别的指示?”

“……明天,去南平,我自己去。”

小蒋……就是小秘看看我,“我帮你准备。看天色,明天要起风,可能还有暴雨。您,一个人去?”

“嗯。”看着西下的斜阳,我伸了个懒腰。

(045)我主动挑衅

雨后,路有点滑。我走错了路。

这是训练出来的习惯。城市活动教员说过,制订行事规则的目的在于防范意外而不是检查责任,即使为了自己的安全也必须按规则行事。也许在总体计划上我经常离经叛道,但是在具体行事上我宁可遵行前人制订的规则。毕竟这些规则是前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所以我走错了路。所以我发现了两辆车,一直跟着我的两辆车,一辆黑色的的奥迪公务车,一辆暗红色的桑塔那公务车,看起来很普通。

我接过店老板找我的零钱,同时点着了“七匹狼”香烟。

他们是“袭击者”,不管是为了监视我还是为了别的,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是第一次,射击教员经常说,第一次总是搞不好,那么搞不好的是他们,因为我已经发现了他们。好吧好吧,那就试试吧,否则第二次、第三次我就不会这么有利了。

太阳没有出来,风吹散了车厢里的烟雾,我打开CD听《昨日重来》,一边跟着唱,“eveay sha la la la eveay……”即使谁要动我的手,也是在山路上吧。

摇摇头,两辆车不紧不慢地在前头,看起来象是桑塔那在跟踪奥迪,但奥迪居然是0号打头的车牌,他母亲的难道是我神经过敏?我超过奥迪的时候又摇摇头,没有神经过敏,因为我发觉有人在窥视我,而且我感到了敌意和……杀气。我单手开车,取出了手枪,先上了膛,再往弹夹里装了一发子弹,现在枪里是九发子弹而不是八发,通常别人想不到我还有第九发,“子弹也是拳头,出其不意地打出去往往会收到意外的效果,”当年教员说过。我关上保险,把手枪插在后腰上,拿出备用弹夹放到左边口袋里,然后拼命擦手——摸了枪油烂蛋,玩枪的都知道。知道我今天去南平的人很少。甚至“知道”有我这个人的也很少。我才不相信有谁敢把我怎么样,但我知道我捅了马蜂窝,而且人家一定要我在床上躺一段时间,为他们自己争取一段时间。我可以回头,我也可以要求增援,甚至我可以开进附近任何一个公安分局或者派出所。但是那又怎么样?难道我永远不再出来?难道我永远需要前呼后拥?那就等于宣布我的死亡。精神上、意志上的死亡。丢他老母,发咳!——突然想起广东的省骂。

一辆“黎明”从对面冲了过来,沿着中线,来路不对。后面的“奥迪”也突然加速,要求超车。还有一辆桑塔那还在后面吧,看不见。人家没打算把我怎么样,因为是在山下,右边是一个乱石滩,大约想把我逼下去,然后……

奥迪1000底盘比较重,马力也大得多,加上下坡的速度,动能比改装底盘的黎明要大多了,那破车型有点头重尾巴轻。我笑笑,象以往多次训练时那样加速越过中线,反向挂过去。精通格斗术的人对上一堆流氓,按说不会输,但事实上除了在电影电视上赢过,几乎次次吃苦,问题就在于一开始失去了主动,等人家站好了位置先动手。在这种情况下你可能撂倒一两个,但是你挨不起一下。然而牛和马对着狼群冲过去,狼群会怎样?现在我是主动挑衅的流氓!我是流氓我怕谁?

黎明慌了。我占住了内侧,并且一副玩儿命的架势。假如黎明的驾驶员是个老油子,他会知道黎明干不过原装奥迪——挑选保卫厅厅级干部的坐车,总是要认真考虑的嘛;假如他是个半吊子,那么他只会按本能行事,冲下乱石滩去;最怕他是个没喝过多少汽油的,天知道他会怎么样!但是我没有考虑这个:既然要逼我,想必不会上一头新猪吧?

我在内侧,他对面又是一辆奥迪100恶狠狠地冲过来,那家伙老老实实猛打方向盘冲下去了,我也老实不客气地靠在左窗上取点重平衡,踩下刹车做了半个急弯动作,后面的那辆奥迪也只好斜斜地冲了下去。嗯,技术不错。我摆好车头,松开两边车门,走下车去。

六个人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往上走,自然骂骂咧咧——听不懂。我能听懂闽南话,但是福州话南平话和闽南话区别很大,何况是骂人话乎?

六个人都很壮实,看起来都象能挨几下的。我只好往上冲,否则等他们先过来就只有挨揍的份了。最先迎过来的是一个矮个子,大约一米六七,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宽肩厚脖子,这样的人徒手一两下子根本放不倒,我只好冒险加速扑过去合了他的耳朵。他摇摇晃晃地趄趔了几步,不知道踩着了什么,滚到坡下去了。但是拳头刮在我右肋间一阵巨痛,他母亲的,真要让他发上力的话,至少要有两根肋骨为我的冒险行为承担责任。眼前黑影一晃,有人奋不顾身地迎面扑到我身上,这时我的手还在高位,只来得及拿住他左臂,第三个人又扑了过来,时间配合上十分老道,只是个人技术差点。我只好任由人家把我扑倒,赢得一点空间,对准第三个人的膝盖蹬了一脚,赢得一声惨叫,同时猛地把扑到我身上这位的左臂拉直、外扭,左臂很得意地往前一推,伴着咔的一声又是惨叫。坏了!我犯错误了!这些人不是内行,顶多实战经验丰富些!断手的家伙赖在我身上不起来,断腿的居然也倒在我身上,可是对方还有三个人啊……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我一个侧滚跳起来:是单手持枪的小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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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战友


(46)没想到你那么会打

小蒋多带了一副手铐,所以我们有三副小手铐,只好铐了六只右手,三个受伤的分开铐。小蒋搜了一下,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证件。对于我把他们交给呼来的警察这一点,小蒋颇有意见但是不好多说,我有我的想法,但是我没有解释。

南平安全局似乎没有准备我的到来,只好临时去买烟。其实我很喜欢龙岩卷烟厂的“七匹狼”,而且我觉得他们买的中华味道不对,有工业醇的成分,我想那是漳州云霄县的假烟吧,烟味很香但极易导致肝癌——头儿说的。

但是他们对我例行公事式的检查感到意外,也敢到轻松,于是忙完后又要招待我们吃蝮蛇和猫爪菇(这是正常的)又找来了“武夷大红袍”,我说我累了而且还要赶回福州,而他们坚持要我们住下,明天陪我们去武夷山,争了半天不得要领,似乎我不是省厅的领导而是他们的客人,我只好说我要回福州接上头的电话他们才讪讪地不再坚持,但一定要派警卫车和司机,而且几个局长书记都要送,在路上还是请我们吃了土鸡和野味,所以回到福州已经是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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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大家都不说话了,我点起一支烟,盯着他们。吴厅长气白的脸现在才有点缓过来:“你们,不要走。我先和斯厅长个别交换一下意见。”

我们走进了隔邻的小会议室。我还是吸烟,等吴厅长说话。吴厅长走来走去,烟灰纷纷落到地毯上。中途有几次他停下来想说,突然挥挥手,又开始走。我重新拿出一支烟,在手上旋转着,看上面的金字在不同的光线下变换着颜色。

“斯……厅长……”

我打断他:“喊我小斯,或者斯助理,都可以。”

吴厅长感激地看我一眼,既然我叫他喊我小斯,那就说明我不会太让他下不去,于是擦了擦前额并不存在的汗:“……小斯,既然你够意思,我也不瞒你。昨天晚上老诸找过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当时我就严厉地批评了他。福州的卫局长和他是亲戚,因为盖房子、买车,还有……炒股,借了人家的钱要还,所以由爱人出面做点小生意……”

我把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味道还是不对。

吴厅长斟字酌句继续说,“我知道出事后就问了他,他也承认了,昨天从我这里走后去找了卫局长喝酒,酒后把你的态度告诉了他,卫局长倒是表示,既然犯了错误嘛,也只好听凭组织处分,只是他有几个朋友在旁边,又是喝多了……所以……所以……”

“所以就打算要我的命?”我笑笑。

“不不不,绝不敢!”吴厅长跳了起来,“您您您……是这个,专案特派员,万一出事谁担当得起?无论老诸老卫,就是伸尾输急也没有这个胆子!千万不要误会,我想他们也就是示示威,这帮人,都是山区的,愚昧得很……没想到你那么会打,小蒋也在后面……”

我已经知道他们的意思了,现在该我费神了。窗外的天还是那么蓝,没有下雨,风轻轻地飘,云淡至若有若无间,一棵历尽沧桑的老榕树垂下了长长的胡须,福州的树竟然是在春风下换叶子?突然觉得好累。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我能把他们怎么样呢?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而且现在还算不清——人家最多承认企图打劫,甚至根本不承认!好吧,既然认为我是大傻瓜,那就先傻吧。

“老吴,我脾气不好,”我告诉他我只是为了完成我自己的任务,别的事不想管也管不了。如果昨天不是“误会”诸书记是在威胁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领导干部的夫人做点小生意么,算得什么?好好讲,讲清楚嘛!

“是呀是呀!”吴厅长很高兴地点头,“就是嘛,我也‘借样几’批评他嘛,‘马象’我还要狠狠批评他,不象话!”

“不过,这件事要留个尾巴,”我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我防不了这么多,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那……你细说……怎么留尾巴?”吴厅长又开始擦前额不存在的汗。

“他们偷了GA局的车,打算抢劫,嗯。但是移送报告里要写明:一开始我认为他们就想袭击我。”

“借,借……”

“老吴,蒋秘书没有准时赶到,我被迫开枪,你说……?”

“细呀细呀,要留个尾巴,不‘盐’我也不敢负这个责任!”吴厅长明白过来,深深地看我一眼。“其他的细交给我了,莫赖也,你晃心!”

我拿起一支烟在烟缸上碾碎。

(46)她是干部队的!

“就这样完了?”头儿狠狠地把空酒杯墩在桌子上,蒋秘书又给他斟满一杯。

我不喝酒,因为我无论喝什么酒都象喝水,遗传吧,家里人都是这样。小蒋“很会喝”,就由小蒋陪他,我吸烟。“不完,能怎么样?”

头儿吐出三个字,“有些地方根本就他母亲的警匪不分——这么说蒋秘书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哈哈哈,人家英雄救美,我们是美救英雄!”

小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他当时是什么体位?”上尉头儿做大不尊地问。

小蒋回忆了一下:“左侧卧,伸左腿,曲右腿。”

“哦。右手呢?”

“没注意,——不,没看见。”小蒋很认真地回忆。

“嗯。小子在骗人呢!你要不去,伤残的不止三个人。”

“嗯?”小蒋怀疑地看看我,看看他。

“你叫斯巴达想一下,训练时,假如旋转一百八十度,这个姿势叫什么?”

这,这太过分了吧!遇见紧急情况时确实规定我们这样仰面后倒,右腿保护身体、准备反击,同时利于拔枪,因此这个动作的口令是“作战”或“(平体位)准备射击”,也有师兄、包括头儿把这两个口令各改了一个字!小蒋的脸变得通红。这次轮到头儿迷惑了,因为特定的口令、特定的手势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尤其是经过“创新改造”的口令,他只是在涮我,但是小蒋似乎听懂了!头儿看看小蒋,再看看我,似乎在责问我。

“你!什么呀!她是干部队的!”我有些气急败坏。

小蒋头低得更厉害。

头儿看看她,又看看我:“哪个?哪个干部队?”

“喝多了!你!小蒋是,北京军区干部队!蛋白干部队!”

“啊?中南海保镖?”

我点头。

“中南海保镖在这里当秘书?”头儿为了表示他没有喝醉,把酒瓶盖拍上了。

“稀罕?大内007还在这里当中队长呢!”

“小蒋,他说的是真的?”头儿不理我。

小蒋也吃惊地抬起头来:“你们,知道中南海保镖?你们,是大内007?”

师兄不理她,继续追问:“你住红楼还是住洋灰楼?认不认识沈捷?”

小蒋慌乱地点头,然后又摇头:“这……是机密……”

头儿笑了:“对我们自己,不是秘密!”

夕阳带着云团围在海上,身后的青山也变得通红。这世界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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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当初你们这些男兵最会作怪!口令也好手势也好,都给你们改得……”

喝多了之后小蒋打开了话匣子。我慢慢地把车开下轮渡,驶过上坡。对面的小山坡上可以看见“台湾同胞欢迎你”这样的白灰字标语,不知道是哪位大通品写的,也不知道谁欢迎谁。一群本地妇女围着车子,不停地喊着:“塞噶砬塞噶砬……!”喊了半天嗓子依然清脆嘹亮、声震海滨。

“嗯?”

“他们请你吃橄榄呢——这里出橄榄。”小蒋解释。

“不懂得。”我学福州话。

“你师兄真有意思,不象你。”

我笑,慢慢地从“塞噶砬塞噶砬”群里挪开车子,还有人推销“杏”——一种比较好的海蟹,“灰墙有硬啊,”一个妇女把用草绳捆好的蟹举到我鼻子上说。

“不过你师兄牢骚也多,不好吧?”

“你呢?干部队当秘书,原因?”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按下点烟器,拿了我一支烟,点着以后浓浓地来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直直地把烟吐出来,我以为她不会说了的时候她开口了:“一位首长要我陪他睡觉,我叫他找他女儿去。”

“就这样?”

“就这样。”

我耸耸肩膀。不足为奇。

小蒋确实喝多了:“我们常说的笑话是,首长来视察,挥挥手说,同志们辛苦了!大家回答:为首长服务!”

我吸烟。

“你以后也会是首长,也会是这样?”小蒋盯着我。

“难说。”

小蒋斜着眼睛看我:“武警总队新来了个挂职的上校参谋长,决定检查直属部队分列式,看了后觉得很满意,走到一排战士面前,挨个按了按战士们的胸部,‘很好!肌肉很发达!练得不错,很不错!——是那部分的啊?’

站在排尾的少尉出列报告:‘报告参谋长,总队警通中队话务分队,应到二十七名,实到二十五名,例假两名,分队长方媛媛,报告完毕!’”

“Shut up!”

“好了好了!别不高兴了,不然下次我找师兄告状,我重说一个嘛。我是上海理工大出来的,有一次在图书馆,一个男生老缠着我,最后问我:我们上理工英文缩写是什么呀?我告诉他,麻省理工是MIT,以此类推,我们上理工就是SHIT!”

我笑。

这时车载电话响了,小蒋有些醉了,按了几次才把键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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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吴厅长的声音:“小斯啊,在哪里啊?晚上你有没有安排?”

“平潭回福州,闽江大桥。”

“哦哦,到平潭去了,游泳?”

“看一个战友。什么吩咐?老吴?”我没有具体说头儿的事,更没有告诉他我请头儿拿一个分队搞城市反恐训练的事。

老吴显得很高兴,“今天晚‘象’陪陪我们这些老头‘挤’,好不好?”

“好啊。时间、地点?”

“好世界啊——蒋秘书知道,请蒋秘书也去嘛。六点钟好不好?”

“你们六点,我们六点四十。回去洗一下、换衣服。”

(47)CIA中国福建分公司

周末的办公会总是匆匆忙忙的,因为大家都在考虑晚上的活动和明天的假期。但周末的办公会又必须定在十五点才开始,因为开会开晚了才有出去吃饭的借口。除了老吴,他必须在周一参加蒸发委牵头的情况通报会,所以还有点心思在工作上:“小斯,你那些事大概什么时候能够有个初步结论?”

“嗯?”

主管反间谍的沈厅长愁眉苦脸地插了进来:“人手不够嘛。最近……”

最近要进行一次大规模导弹演习,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至少在海外不是秘密,外界对此有很多猜测,有的国家甚至根据我们集结的海空军和导弹部队的数量作出结论:我们很可能借演习机会进攻台湾,台湾的股市更是一落千丈,美国一支航母特遣舰队已经准备开进台湾海峡。但我知道这只是演习,而中央情报局也知道——一些在美留学、经商的高级干部子女趁机大量买进台湾股票!

沈厅长还在继续说他的故事:“……那个村民就开了一个公司,CIA中国福建分公司,手续健全,印的名片信笺什么的就是CIA中国福建分部,招聘员工,拿着照相机去拍军队的大炮、导弹、军车,全是带背景的。有一个人不认识导弹部队的雷达车,就去问哨兵,哨兵叫他不要拍,就吵了起来,被部队保卫部门扣起来了,先移送给当地GA分局,分局不收才移给我们……

大家哈哈大笑,“真有这事?”

我知道真有这事。指挥部晁将军一开始也不相信,后来许多地方都报告扣起了“CIA中国福建分部”的拿着长焦距或广角镜头相机的“员工”,这个情况才被紧急报到总部部,而且惊动了“当今”,从警察部、伸尾一路训了下来,自然也少不了保卫部和省保卫厅,从老吴挤在一起的五官就可以看出他挨了训,而且还不轻——保障演习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嘛。“真的。同志们,这是真的,老沈说得没错,”吴厅长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摇头,“搜查的结果,发现了大量的美元、照相器材和小型摄像器材,当然还有电脑,还有把照片呀录象带变成电脑文件的小机器,一种是小复印机……”

“扫描仪……”谁在小声提醒。

吴厅长没有理他,把萝卜和短火腿肠——我是说把他的手挥了一下:“很多呀,同志们。很多照片都发过去了,公开的,从那个电脑网上面发过去了呀!抓他们的时候还在发,打电脑很快啊,还说不能停,停了老板要扣工资!”

大家苦笑起来。

“好。那些交给蒸发委,都是钱和女人……”我知道无法查下去了,而且这不是我的任务,我要查,一百年也查不完,即使成立一个可以凌驾一切的、人力设备一应俱全的“干部经济问题女人问题调查局”也查不完,即使“当今”亲自当局长也查不完——他母亲的根本就找不到这么多既有侦察能力、自己又没有类似问题的干部!说定了星期一我和老吴去蒸发尾开通报会,他们也不问我要人了,大家开始批评我,种羊特派员架子呀,不接近群众呀,躲避宴会等活动呀,诸书记竟然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小姐,是不是有“特殊爱好”——这家伙怎么这么不会说人话?老吴瞪他一眼:“小斯嘛,不喝酒不吃菜,漂亮小姐自己带,哪里象你呀,看见母水牛都觉得弯眉毛大眼睛!——小斯呀,晚上再带上小蒋,哦?”

我点头,透过青色的烟雾看着我的“战友”——共和国的高级反间谍官员们。

(48)春天的夜风里

“草花2,草花2,黑桃杰克过来了,黑桃杰克过来了!”

“草花2 明白,草花2 明白,嘿嘿,干他老母!这小子长得真象黑桃丁钩!”

“草花2,草花2,你母亲的!你母亲的!通话纪律!通话纪律!”

“草花2 明白,草花2 明白,你拽什么拽,你拽什么拽!干!”

“红桃3,红桃3,红桃4,红桃4!黑杰克过来了,黑杰克过来了!干掉他!干掉他!”

“OK!OK!莫赖也呀,莫赖也呀!”

我和小蒋坐在……严格地说是躺在一辆大霸王旅行车放倒的后座里,这样即使别人走近这辆车也看不见我们,何况前座还有正在“打瞌睡”的司机。离我们不远处是一辆“华榕超市”的货车,通讯信号就是从那辆车上转来的。黑杰克并不是什么敌特或者敌对势力,说起来还和我有点私人关系——南京大学的语言学博士,算起来也是我的师兄。由于他姐夫在CCTV当总务部门的头头,所以被邀请到节目里当了几次嘉宾,后来观众有点意见,他就不去了,改行到处演讲,所以很多人知道这位“著名博士”。当然,所谓“干掉他”也不过是让他醉倒而已。

“转到里面!”我命令。通讯车转来了餐厅包间,里面是女人的笑声和劝酒声,红桃3红桃4专业水平很高——我说的不仅仅是侦察专业水平,有的话听得我毛骨悚然,有的话又几乎使我开怀大笑。然后是著名博士开始要求“行酒令”,到底是文人嘛——要求每个人说一个笑话,说得不好笑自己喝三杯,大家都笑了每人喝三杯。他先说,实在不好笑,他自己嘿嘿干笑了一阵,然后是喝酒声。现在轮到红桃3或者是红桃4,我不大分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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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MM出去打工呀,妈妈对她说,乖女呀,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呀,不要被他们占了便宜去呀!……”

“哈哈哈!”著名博士笑了,于是小姐们罚他酒,吵吵声、告饶声、倒酒声……然后著名博士要求“说下去”。

“半年以后MM打电话回来了:妈妈我怀孕了呀!”

“妈妈说怎么可能呢!我不是教过你了嘛,男人要是动你上面,你就大喊‘不要’!要是动你下面,你就大喊‘停止’呀!你喊了没有?”

“我不停地喊呀!那个男人又动我上面又动我下面,我就拼命喊‘不要停止!不要停止!’”

“呸!”小蒋听着著名博士的笑声,脸色铁青。

“开车。”我说。看这样子,灌醉他毫无问题,甚至连药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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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下手里的演讲标题,竟然真的是《历代文人之剑及酒与诗及女人之关系》,他母亲的!什么玩意儿!我喝了一口水润润干枯的嗓子,然后看了看下面一堆堆的眼睛,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也算读过几本书,但是这样的题目……但是这样的题目不说也不行。这次“行动”是上头直接策划、组织的,我不过是一个棋子!于是我尽量平静下来:“今天……”

我告诉他们,“今天,原定要来演讲的著名博士某某某,因为‘酒与诗及女人之关系,’现在正在医院里。”

下面哄堂大笑。

“而我绝不是什么著名博士,甚至根本就不是什么士,最多只能算是宋人话本里的博士,比如《碾玉观音》里的侍诏博士呀,《卖油郎独占花魁》里的秦博士呀,还有什么药店里碾药的崔博士呀,还有明代所有茶馆里的茶博士呀……本来我不敢来胡说的,但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是,历史讲座就是拿现实开玩笑,经济讲座便是拿将来开玩笑,文学讲座则是拿历史开玩笑,总之都是胡说一通吧,我姑妄言之,大家姑妄听之吧……”

大笑,掌声。我轻松下来。我看了看下面,看到了目标:林教授,一位瘦削的老人,典型的学者,三十年前美国国务院远东经济情报分析组的成员,几所著名大学的历史学、经济学教授,现在的半岛大学外籍教师,历史学院院长。他身边坐着她女儿,美国剑桥大学(!)美学博士,半大学外籍教师,副教授。我看过她的照片,但是看见了真实的人依然感到一阵眩晕。一种宿命的、灾难降临的感觉……她就是我在美国剑桥广场错过的那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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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斯,怎么还没有走?”吴厅长很奇怪地看着我。

我从窗口转过身来,叫我说什么呢?黑黑的、大大的眼睛,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火!最要命的是当我每次忍不住去看她时,总发现她也在看我,而且从来没有转过眼睛!难道,难道她和我一样,舍不得移开目光?我闭上眼睛,但即使闭上眼睛,我依然能看见她的双眼,黑黑的、大大的眼睛,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火!“我是棋子!我是机器!”我无数次告诫自己……既然需要无数次告诫自己,那就是说任何一次告诫都没有起任何作用!

“小斯啊,是不是舍不得小蒋啊……”吴厅长暧昧地笑。

“什么?”我没有听明白。

吴厅长误会我生气了:“嘿嘿,我只是开开玩笑……小斯啊,这次行动是上头直接抓的,你老是不去不太好。年轻嘛,重感情,我们都理解,但是上头……”

我没有听她絮絮叨叨,而是在回忆那天晚上的情景……终于结束了讲座的煎熬,一场风波变成了一堆笑料,大家都如释重负。我正要在料峭的夜风离去,林先生坚持邀请我在“寒舍”“下榻”,并且说已经为我烧了洗澡水、做了夜宵。尽管这是预想到的最佳结果,但我依然感到剧烈的心跳……开门果然是那双大大的黑亮眼睛……

“这是林博士,”林先生很正式地介绍,“这是斯博士”。

春天的夜风里,闪烁着会说话的大眼睛……

(49)真他母亲的别扭

我还是去了半岛市。有点喜欢那里吧,我说不上来,我也说不出口,例如要求回避之类。难道我能向上头说:也许我对某个工作对象一见钟情,所以请求回避?说不通,甚至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林教授决不是间谍或者类似的什么,因为他和我一样,“放到锅里煮三天也煮不出间谍味道来,”当年大家都说我不象间谍,其实原因非常简单:我那时根本就不是间谍!你试试把马铃薯煮三个月,还是土豆味道!那么林教授没有间谍味道也一定是这个原因。由二十四人组成的小组不间断地监视了他一个月,我也在他家里断断续续住了一周时间,只是发现他喝茶极其厉害、吸烟和我有一拼,而历史和经济学造诣很深而已!至于那个“美国国务院远东经济情报分析组”,不过是由一些专家学者组成的咨询机构而已,与间谍活动风马牛不相及!——他母亲的上头居然会不知道?“情报”在英语里也是资料、消息甚至是报道、传说,源于拉丁文的“理解”,他母亲的上头居然也不知道?

但是厅里面很高兴,因为终于把我打发到远处去了,否则我在福州市的“反间谍调查”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都查到口、政、警机关干部尤其是领导干部的贪污受贿……上面,而民间那些漂亮和比较漂亮的女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最后也总是落实到那些头头脑脑身上,有一次竟然查到了保卫厅两位厅领导头上,真他母亲的别扭!我……我是个什么反间谍官员嘛,真没劲!现在我和省市级领导们都可以松一口气了,我可以避免误伤他们了,他们也不必通过各种渠道到上头告我的状了——告状告到了保卫部几位副部长那里,结果么自然可想而知,斯巴达是“直接”派来的,副部长有鸟权管?而且,我的侦察视野中已经出现了一位副部长!他们敬鬼神而远之,为了怕我“想”小蒋甚至把小蒋也派到半岛市来,害得她逛遍了泉州市漳市,最后只好钻到游艇俱乐部去打发时间!

从我给某一位“上头”的报告中可以看出我当时的处境:

口口口同志:

承蒙器重提携,来到前线已经一段日子。由于卑职过分愚蠢,导致人怨横流、物议沸腾以至惊动领导同志,中夜扪心,殊深惭愧,拟一俟任务完成立即自裁以谢领导,先此禀告。

卑职愚鲁,原以为只有“助理助理、不助不理”一款罪名,拟请示领导后,向两厅副厅以上官长禀报有关任务情况,并请求降为存车处处长以平民愤——或者干脆撤回,因为这个任务简直他母亲的不是人做的勾当。既未蒙批准,也就只好王八驮碑——忍辱负重了。但其它误会卑职拟迅速澄清,以利消除阻力,开展工作,恳求领导大力支持:

一、关于卑职不接近群众不参加宴会问题:

卑职极愿参加宴会。卑职微薄俸禄,除留作老婆本钱外所余无几,只能吸劣等香烟,也有损即使是最低级的领导干部形象,参加宴会即可吃白大亦可偷香烟,何乐不为?……只是要看宴会吃什么,川湘滇黔酸咸麻辣均无不可,就是和海鲜有仇,此地的菜淡而无味,卑职一时委实吃不来;当然勉强吃海鲜也无不可,必须是家宴的气氛,不以把人灌醉为目标,才有味道。卑职斗胆,敢请以秘密级部文下达《关于邀请斯巴达同志燕聚有关注意事项的通知》。

二、关于卑职眼高于顶不接受礼物问题:

卑职冤枉,请领导做主:大家都有的礼物卑职不便异调独弹,自然一概拜领;(其中寿山石有几品好的,也有几本好花均已专机奉上,想必已蒙笑纳?)个人相遗不敢授受者,一则无用二则非性之所喜三则无以为报。设若送书、烟、酒、茶则一概笑纳,并保证将酒茶一半作为芹献。卑职斗胆,敢请以机密级部文下达《关于馈赠斯巴达同志礼品有关注意事项的通知》。

三、关于卑职性无能甚或同性恋问题

性无能问题先放一放,卑职暂不拟竞争“嫪毐奖”,和他们比什么短长?当作养锐蓄精可也。意外获“龙阳奖”则是不虞之誉,此地人视卑职有余桃断袖之癖焉?卑职思虑良久悟出一个解决方案:请这些人各派妻女一人(貌美尤佳)前来测验并体验,上述问题当可迎刃而解也——但须注意保证她们事后愿意回去。卑职斗胆,敢请以绝密级部文下达《关于测试斯巴达同志有关能力及有关倾向问题注意事项的通知》。

四、总体解决方案

上述解决方案虽各有长处但不免烦琐,卑职斗胆敢请国安会干脆将卑职提拔为副厅并直接接受领导领导(椐闻已有此方案,何睿虑之深也!)若此,则宴请一定是专宴,收礼也不虞回报,不近女色也就坏事变好事了。这样,明确表示卑职阅历多、文凭高、后台硬,谁敢不巴结?各种闲话自然不翼而飞,各方助力自然源源而来。卑职也可以组织支持小组、调动外围力量、任意支配部拨经费(免得化为大粪)甚至进而部分改造当地机构,可否亟盼回示!

卑职 斯巴达 一九口口年口月口日敬呈

这封信发走后第三天,上头叫我回去述职,命令下达得很突然。一辆专机先在半岛市接了种羊调查团的几位头头后转道福州市,起飞后才通知在福州市的几位头头和我。我当时在福州市开会,匆匆忙忙地绕路赶往机场,为的是在途中和上尉头儿会合,把我存放在他那里的光盘送来。吴厅长他们很关切我的述职,并且殷殷嘱咐我早点回来,郑主任更是急急忙忙地拿来好多“观音王”和直接从龙岩卷烟厂拿来的“七匹狼”香烟,还有一筐桂圆。但是只有小蒋去机场送我。

(50)什么是战友

述职的时候某上头让我看了我的牢骚信,上面居然有他的批示:

此件拟同意,请示某某某总口口同志。

某某某

一九某某年某月某日

下面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语气和字迹:

此人经长期考验,忠诚可靠。才干全面,宠辱不惊。为方便工作,可在第一阶段任务结束后公开种羊、安全尾特派员身份,其工作情况直接向你汇报,必要时可直接向我汇报。

请尽快传达到福建省、半岛特区市口政基建蒸发机关有关领导,转达到种羊检查团领导。

某某某

一九某某年某月某日深夜

突然想起一句话:谁说鸡毛不能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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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音737-700先用后轮、紧接着是前轮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后三点着陆,几分钟后两辆尖啸着的警车冲出了长乐机场,冲进了高速公路上的雨雾。小蒋没有来,所以我斜靠在后座上吸烟,甚至想躺下来……,累。几小时飞行不算什么,只是晋见“当今”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精力,以至于“龙颜大悦”时我陪笑脸也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竟然使“当今”觉得我“镇静、克制的功夫很深。”不虞之誉啊。

前方有一辆警车和一辆“红旗”,竟然在高速公路上通过了隔离拦的缺口,开过来掉头、停在超车道上。一辆“林肯”私家车慢慢地从超车道拐到行车道上,司机探出头来估计是要“干他老母”,看见了开道的警车又缩回头去,规规矩矩地开走了。“红旗”上下来的是吴厅长,仿佛晋见上司那样歪歪斜斜一溜小跑过来,使我想起了自己的“钦差”身份。权力使人腐败,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败!于是我跳下车来,拉拉衣服,立正,行了标准的军礼。吴厅长始而一脸愕然,继而满面笑容,进而把湿漉漉、胖乎乎的小手塞了过来:“小……斯呵呵,晚上为你洗尘,不会再不给面子吧?几个领导,人不多,呵呵呵。”

我遏止住要呕吐的感觉,抓着那只胖手摇着:“领导们太客气了,真是不敢当哦。还是在‘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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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意个鸟!”上尉头儿砰地把酒杯墩在办公桌上。

有点下不了台,尽管我被老大哥训惯了,可是……可是小蒋在啊,再说,我“鸡脑袋顶上一块肉,大小也是个冠(官)……

“你小子不服?”他又来了。要是过去在队上,这就得被大家哄闹着去一趟训练馆,少则五个回合柔道,多则十个回合拳击,可是今天我不敢,上尉头儿脾气比我还臭,现在还是“两毛一”就雄辩地说明了这一点,他要是再粗鲁几句、豪放几句,我听惯了小蒋能受得了?

“你斯巴达,比我识字儿多,还会念什么湿呀干的,我问你听过这两句没?伴君如伴虎,高处不胜寒!”他还是豪放起来了,因为他事后说,小蒋黄花闺女咋了?她既然是“自己人”,那能没听过粗的?“我他母亲的就算叉了总队长总队政委他妈又能怎么样?大不了不戴这顶绿帽子,就在泉州给人当保镖,好吃好喝好管待每月最少六千,我怕他个鸟?你呢,轻则丢官,重嘛……哼哼,死球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头儿,没这么隆重吧?”

“没?我问你,你真的是为对付那边提现来的?”

“是。”

“是个鸟!提现的事早过去了,为什么没要你回去?嗯?”

“……”

“我告诉你,你别为反间谍费事了!你不是说查来查去总查到那些头头吗?——他母亲的就是为这个派你来的,傻哥儿!”

“这……”

“我问你,那个大人物,锡铜壶怎么垮的?那个王八山怎么死的?经济问题?有几个头儿没有经济问题?你是被派来来敲打那个甄某人的!甄某人和某某当初是同事,后来尿不到一个壶里了,就叫你敲他下面的人,杀鸡吓猴!”

我伸手去拿酒瓶,头儿先下手为强,咕咚咕咚地倒满了他自己的搪瓷缸后,把剩下来的一点倒给了小蒋:“自己倒水去!”

小蒋站起来,被头儿一把拉住了:“让他吹吹风!哼,少年得志、一帆风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除了在H市算是你的运气,在别的地方,交给你的都是别人看来完不成的任务,你碰巧干好了,那是上头用人得当、指挥得宜,你干不好,是你小子不按牌理出牌,不听招呼!替罪羊!——丫头你别拉我,我不说就没人说他了,你看他傲得象个地保,我偏拿这村长不当干部!——斯巴达你过来过来!你别神气活现地以为自己是个传奇人物,这本传奇是人家帮你写的,就是为了利用你这傻哥儿的好胜心!你以为自己本事多大?我问你,这次碰到你手上的有哪些人?”

我低声报了一长串名字,小蒋听得目瞪口呆,头儿却毫不在意:“最上面的应该是甄,还有那个惧内懦夫——这里面咱不说那些部省厅的,就是下面的市局边防海关,你能干过谁?你能惹得起谁?都他母亲的象山芋藤子一串串的!再说了,上头派下来的都不如你?就你能查出来?人家干这行的时候你还是液体呢!”

“头儿……”

“你他母亲的听我说完!我这话学问太大你得细细嚼!八年不到你添了一道杠,我只添了一颗星,我们从一个饭桌走到两个世界,你成了官我还是百姓,所以我知道买一张火车票要塞多少钱,每年应该给村干部进多少贡,孩子上好一点的学校要送多少礼,老婆开刀要给医生多大的红包!表弟考公务员要准备几万,甚至他母亲的老乡当兵是什么行情、包括转技术兵种或调到好一点的驻地应该行多少贿!这些你知道?

你知道这个县招公务员什么牌价?就他母亲税务局的一个征管员,报名费五万!想干?三十万包干!一个户籍警想闹成个副所长副指导员,五十万!这里人钱真他母亲的多,没工厂没单位,钱那里来的?走私!就这个岛,一个榴炮连就能覆盖的岛,去年一年光摩托车就走了十几亿,这还只是我知道的!你敢真抓?说不定哪天就挨顿黑的,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凭你一个芝麻绿豆上校,你自己不想活了还连累人家小蒋?

我平静地喝完水:“头儿,你说,逃回家?跟你当保镖?”

头儿红着眼睛瞪着我。我无辜地看着他。小蒋看看我,看看他,怕我们打起来,不知道怎么办好。最后头儿叹口气:“我真的想让你和小蒋脱下军装到我老家去,粗茶淡饭过日子。我也回家,守着老婆儿子……从那一天,从那一天起,就由不得我们选择了……”

小蒋没有说话,只是红了眼圈。

我的声音也嘶哑了:“头儿,当兵的,叫你冲、叫你死,你能怎么样?纪律是一把刀……”我把半盒香烟撒在桌子上,揉碎了烟盒,“吸完吧。放不回去了。”

头儿看看我,拿起一支。小蒋也伸手,我按住她的手。她看着我,凝视,然后也拿起一支

……什么是战友?那就是愿意用身躯为你挡住子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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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阴谋

(051)那时侯由得了我?

特种部队或特种兵的定义在中国很模糊,常常和侦察部队或侦察兵混淆起来,甚至被说成“一长一短一把刀,游泳爬树带摔跤”的部队。

最近看到一段电视,年轻“首长”很严肃地命令道:“明天上午八点开始总攻,五点半命令特种部队占领敌前沿制高点!”我们笑,笑完之后很想把导演编剧派到步兵班去,同时让“首长”设法考一下陆军指挥学校。

战斗文书、战斗命令的描述要求具备极其严格的准确性,而且不会让你这么幽默。首先,就不允许使用十二小时描述方式,其次不占领“敌”制高点难道占领自己的制高点?战场制高点只可能有一个,敌人居然放在前沿,而且又被你占了,那还打什么?第三,现在的总攻开始时间除了考虑敌情需要、考虑各部队之间的协同之外,主要考虑气象条件,日出时间,考虑选择什么视线条件开始作战——而不同纬度、不同日期的日出时间都不一样,所以往往会出现“命某某某战斗单位于某某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0437前前出至某某,0512开始发起冲击……”

八点总攻?那就是“敌人”吃过饭喝过茶,一天中精神最好的时候,你难道忘了五点半的时候你的特种部队已经和别人打起来了?两个半小时让他们(包括增援部队)苦等着你总攻?——这些还不算笑话,真正的笑话是:

近战突击兵(特种兵)是主要以小分队作战方式,在最广泛的活动区域、采用多种作战手段、对特定攻击目标遂行突然、猛烈、迅速攻击的兵种。

在正面战斗中,近战突击兵并不具有很大的优势——而且也用不起。

“这小子!”头儿对小蒋说,“他绕来绕去绕半天,你听明白了?”

小蒋拂了拂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我……还是不大明白。”

现在电影上、电视上,部队发起冲击,都是大喊大叫,挺着肚子边跑边射击,还举着红旗,真打起来,人家正好以红旗为标定点,两个齐射就能打掉你一个团。近战冲击其实不是冲击,我们是三人一组,一个人是冲击兵,爬、滚、短促跳跃,利用地形地物接敌,第二个人是支援兵,控制冲击兵一侧的安全并且随时跟进准备冲击,第三人是掩护兵,负责为他们两人、主要是为冲击兵提供火力掩护。冲击兵找到合适的掩蔽点后就变成掩护兵,这时支援兵通常就成了冲击兵,掩护兵成了支援兵,就这样交替前进,所以我们除了近战手枪、突击步枪外还要携带机枪。

这次小蒋点点头:“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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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行。必须立即上报!”我斩钉截铁地对吴厅长说。

吴厅长又开始在我办公室里转,同时不停地擦着前额上并不存在的汗。

“开个碰头会?”

“可以。”

会上谁也不说话。谁都不敢说。得罪我也许触怒上头,现在正在风头上。得罪吴厅长呢,估计得罪过他的人现在都不在这里了——老家伙根基太深,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人家就在这个位子上了,十几年,又是元老……

“看来,今天不会有什么结论了。是呀,涉及到部一级,而且是我们的上级,还有邻省的AQ部领导,总该慎重吧?今天是周末,周一我们再议一下,或者报给伸鸡尾、伸尾?”吴厅长居然面带笑容。

一拖二推,至少延迟两天两夜,对哪个方面都可以交代……“同意。我也去X市,向种羊来的几位领导汇报一下。”我不想让他牵着鼻子走,总要打乱他一下,看看他的反应。

没有反应,只是眼中杀机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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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车。小蒋驾驶的三菱从后面赶上来。没有人跟踪我,也没有人跟踪她,很正常,光天化日之下,人来熙往的福州至厦门公路上制造一起车祸也不容易,至于其他的……没门!自从上次打了一场,我又在射击场上露了几枪后,估计没人敢正面找我的事儿了。“去吧。交给头儿。别哭丧着脸,不会有事。我替你看着后面。”

我和晁将军谈了后,我这位老前辈——当年的总部资料局局长向一个“关系”暗示了一下,头儿就调职到新建立的福建省武警总队特勤大队混上了大队长,并且从两毛一加到两毛二。其实我的想法是要他离开那个岛,在那里不但不方便而且也让人不放心。

每天的备份文件我都发给头儿,特别机密的就给他光盘。他有一个战友网络。假如我出了事,假如我没有在商量好的时间和他联络,这些资料就会分成几份送到一些人手中——即使头儿出了事,文件也会有人打开,下面的程序会被自动执行,而且有渠道送到接收人手里,不看看谁是专业的!文件接收人中,有我的父亲,有老女人,有目前就在福建省前线指挥部坐镇的晁将军,有“上头”,不是“当今”而是“当今”最信任的那个人,我们这帮哥儿们的老大,当然还有紧随在“当今”身边的老贵——军人一怒,不是这些官僚所能抗拒的。

突然好想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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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要小蒋?她那点配不上你?”头儿问我。

……

“不行!你他母亲的今天给我说个明白!你说你说!”头儿又来火了。

我吸烟,头儿无可奈何地瞪着我。他知道假如我真的不想说,他也没有办法,没有人能够强迫我做任何事。但我不是不想说,而是在想……“陷阱。”

“去你的陷阱!那个姓诸的副书记能把二奶三奶N奶带到单位、带回家里,那个姓王的副局长能够在警察局的会上说‘我要把你们睡遍’,就连那个吴、已经爬不动的老家伙还包了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你未娶她未嫁,有什么鸟关系?”

“头儿……”

“你有办法的,你有办法,是不是?”

“闭嘴!”我突然火了起来,“我出事,你会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一切牺牲救我,你出事,我也会。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能把天翻过来……但是,假如她是我女友,未婚妻,我能命令别人为救她去死?那时侯由得了我?你混蛋!”

头儿目无表情地看我一眼,走了。

(052)不可告人的心事

突然好想见到她……

高速公路全线通车后,从F市到X市只相距四个收费站,正常情况两个半小时就能到了,而我总要用三个小时以上,甚至四个小时,因为每次去X市都要先绕道去X大学,去那个在蓝色的海边、在宁静幽雅的小港湾旁的略显古老、略显破败但又青葱浓郁的校区,在林先生家放下东西后,然后再去忙公务。——那儿是、已经是我这艘疲惫的航船最喜欢停靠的宁静幽雅的港湾。

这就是我不可告人的心事。

林先生家最轻松、最欢愉的时候就是冲过凉后饮茶的时候。饭后林忙着收拾残肴、清洁碗筷、整理厨房和餐厅、开洗衣机……。先生照例是迫不及待地喊我“冲凉先”,然后就是喝茶,看一些拓片照片什么的, 林忙完后往往坐在我身边——为了斟茶以及往茶炊里加水方便。还有一件事则非她不可,就是到书房取书,每当我和先生有了不可调和的争议、必须“有书为证”时,林就有活干了。有时要用到好几部甚至十几部什么书来参照印证,要想在一年内找到这些书并且指望以后只用一年时间就能找到它们,除了林别人不可能做到。但她对他们的历史讨论绝对不感兴趣,她说过:“历史是什么?是娼妓!有权人要她什么样子她就什么样子!”于是他们见机地将话题转到语言和语言艺术上面来,因为这是她的专业。

这就是我的心事——平淡的家居生活。

为了怕我“娇气”,父母竟然在我五岁那年就把我从北京市送到外婆那里——安徽省的大别山区,十年艰苦的山区生活,三年紧张的大学生活,然后是看来似乎无休无止的奔波和挣扎、奔波和挣扎……以至于一所破庙里精神疗养那短暂的宁静也成了甜蜜的回忆!而现在,是我一直梦想的大学校园,是我熟悉而又喜欢的话题,是我下意识里追求的温柔美丽的身影……

小蒋,我的战友,我的师妹,我一直把她当作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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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在时我们很少在屋子里,特别是晚饭后。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太静,仿佛彼此都能听见心跳的声音;而且我们——老实说,都不喜欢福建省饮茶时那种情调,烧几滴开水,在西红柿那么大的茶壶里放一捧干菜叶,几滴水就浇溢出来了,再倒掉,重新浇水,直到又溢出来。先倒在水饺那么大的什么闻香杯里,用汤包那么大的茶杯当盖子,再猛地一翻翻过来。闻香杯里根本不香却要闻之不已,这才端起茶杯作豪饮状,一仰脖子,干了!——其实连嗓子都没有润到。说几句话,周而复始地再来一遍以至N遍。要而言之,福建茶,准确地说是闽南茶不可不喝,不可再喝。

奇怪的是,假如先生在家或者有朋自不远方来,情调却又不同,茶味也好得多。总之先生一旦(其实是一夕)不在,我们就会逃也似的到外面去,但也逃不远,因为在摩托车上既觉得两个人靠得太近,又因为互相看不见而感到太远,倘是开车呢,又觉得有点压抑有点沉闷,远远没有两个人走路时那种不即不离、若即若离的情调。我们最喜欢的去处之一就是这家沙冰棚,在离海最近离人最远的桌子上,一边喝着刚融化的沙冰,一面可以互相抬起头来看对方——在感觉中互相看着而实际中看不见,这样就自由多了,亲近多了,而且不远处有人,恰好是与我们漠不相关的人,说起话来既没有在先生面前的那种拘束,也不须如无人时那般慎重,这种氛围恰是他们此时所需要的。至于话题则往往从眼前的风景开始,然后就海阔天空起。林喜欢谈诗和谈诗人,喜欢说“做诗做穷一辈子的才会是大诗人,”她也会提到一些风流太守或冲天大将军想当诗人的,那天林说到这儿时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又是不约而同地问“你笑什么”,接下来是“大家一起说”和“捉蛇二更长!”那时我们便会忘了俗世的一切,踏入无忧无虑的世界去。

也有些时候我们默不作声,聆听着秋虫对秋草的鸣啾、海水与海岸的喧闹、风儿推动月亮的欢笑以及听不见声音的声音。那天就是这样坐了许久,后来又坐到了海堤上,林很自然地倚着我说,“我冷,”我第一次搂着她的肩,就这样默默地坐着,直到圆月跟随在云的身后浮上了头顶,直到海潮的飞沫溅透了衣衫,我们才默默地踏碎了月光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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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床边点燃一支“七匹狼”香烟,继续考虑。他们和自己的具体任务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国内的院校研究所一盘散沙,互相间不对立就算不错,虽然不利于学术的交流和技术进步,但是管理起来少了许多隐忧,难道他们还能在知识界科学界再掀什么风浪不成?说到经济情报,别说这些教授们不知道,就连所谓有关专家,知道的也不过是一鳞半爪——而那些金融机构里的人,花上若干银子,保证连国家总经理有多少私房钱都会说出来!那么,在这个任务中,自己究竟扮的什么角色呢?——明线!如果说走私案是明线,提现案就是暗线;而提现案中,自己是明线,另有一伙人是暗线!我知道境外的情报机构对我作了什么样的评价,也暗自佩服“上面”的手笔。然而……我额上沁出了大滴的汗珠:随着暗线工作的深入,明线必须大张旗鼓地配合,而最好、最容易引开别人视线的,就是逮捕一个外国人,而林,正是美国国籍……

梦中!新换装的坦克在试炮,14.5的并列机枪打得象刮风,115毫米的滑膛炮出膛就炸:啪啦啦——轰……!枪口、炮口都、都对着我,炮塔旋转过来,略一停顿,我眼睛一睁,逃出了噩梦,一个霹雳还不依不饶地追了出来!台风!雷暴雨!还有,站在屋子中间黑暗里的林!——我知道林经常来给我倒水、盖毛巾被,可是从来不会站在屋子中间啊。台灯,台灯不亮,再开大灯,仍然不亮,停电?故障?你怎么了?林的肩膀在颤抖,手上是冷汗、冰凉;闪电里看见泪痕在反光。“我怕……”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我笑:笨!怕什么!为林披上我的浴袍,然后拉着她到浴室,水还是热的!洗手!擦脸!然后把她拉到客厅,倒酒,倒苏打水——不知道是不是。喝!林象一个布娃娃任我摆布,但还是喝了下去。然后拉着她去先生的卧室,盖毛巾被、放一大杯矿泉水。先生睡得很香。

林也睡得很香——一只手握着我右手的三个手指,另一只手抱着我的右手腕。我坐在她床边,披着浴袍,嘴里叼着香烟,——左手用十分钟到十五分钟时间才拿到浴袍另一侧口袋里的打火机。不抽烟受不了: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都会……引起我右臂莫名的战栗,使我全身充满微妙的感觉。那一夜我心中起过多少可怕的绮念呵……

夜很静,越静越令人心烦,最终我打开了便携式计算机,漫无目的地敲打着键盘,茫然地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字:

为什么、为什么拣起这一片落叶,并且在她落下的地方徘徊?因为她可以不必落下,落下,是因为他的到来。他轻轻地抚摸这一丛小草,抚去她两颊的泪珠。因为她可以不必流泪,以往流泪,是听见他在唱歌。春天,他会坐在小草旁,感受她纤细的心语。“去年的那一片落叶,这一边是他,那一边是你。”“你真的好傻哦好傻,那里还分得出他和你!你看,这一颗心和这一颗心,不是早就贴在了一起?”

……我知道,她来了,又走了——因为有一滴泪珠,落到了我的肩上。

(053)他要我们的帽‘挤’,我们就要他的头!

期待宁静、向往宁静,就一定能得宁静吗?

不。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这不可能,宁静和我们这行无缘,但是我仍然痴心地追求那一份安宁,又眼睁睁地看着这份虚幻得安宁在我面前被撞得粉碎……厦门市的远华走私案依旧牵动着成千上万的当事人,从不起眼的司机、出纳到共和国市省部甚至更高的官员,也牵动了他们的家属,使那几个月的夜晚平添了许多不眠的灯,也使得共和国的轿车和电话在特定的区域异常地繁忙起来,这一派、对立的那一派,以及中间观望风色的人们都添了一些白发……但是我不知道,我怀里也有一枚炸弹,而且是我自己拉开了导火索……

很长时间后,我被法庭传唤作证时我才知道,“某某某,男,原系共和国警察部副部长、口组成员、种羊‘口市口口走私案’调查团领导小组副组长,在某某某某年某月期间,默许和纵恿原口口省口口厅厅长兼口组输急吴某某等人(已另案处理)对种羊口口安全口口会特派员斯巴达进行暗杀和销毁有关证据的犯罪活动……”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本因立即转报给“上头”的关于警察部某副部长、西北某省保卫部部长等人涉及‘口市口口走私案’的材料,竟然被扣在他手上,而通过这些材料又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到“原口口省口口厅厅长兼口组输急吴某某等人”以及他本人头上……

“他要我们的帽‘挤’,我们就要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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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竟然会以为保卫部门会是“干净”的!在经历了争执局长尾锡铜壶坐牢,争执局尾园输家疼叛逃、保卫部副部级领导某某某叛逃后竟然相信“原口口省口口厅厅长兼口组输急吴某某等人”只是“地方势力”,只会“多吃多占”,最多只是“管不住自己的那话儿!”在中国,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这些人如果干净,即使从中国人善于嫉妒的心理来看,他下面的人也不敢脏!而且在经历过北京市副市长王八山“自杀”后还认为人家不敢动我的手!我怎么会忘了呢?我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或者,沉溺于不该有的爱情中,丧失了警惕……

所以,当那辆黑色轿车从我们右侧单行道里反向冲出时,我竟然迟疑了将近一秒种!

那天晚饭后我们去散步,顺便去买香烟和咖啡——买香烟和咖啡其实只是为了能对林先生说一声。比如去买点水果呀、吹吹风呀。先生也同往常那样笑笑,说早点回来喝茶啊。外面很凉爽,天还不太黑——那种驾车人最怕的天色,也是在美国时和别人“面对面”时应该选择的天色。我心情很轻松,有关的资料已经报上去了,境外敌对势力捣乱的可能性已经排除,大规模提现的原因已经查明——都是干部们因为上面要求限时向指定帐户存入非法所得、听到银行存款要实行实名制同时害怕受到口市口口走私案的牵连,自己在调整、改变财产储蓄方式而已。我在想任务已经到了尾声,下面恐怕就是我盼望已久的组建一支近战突击部队的事了……就在这时候,那辆轿车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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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事后的分析看,他们是极其卑鄙的。

桑塔那,这个德文字的意思就是“旋风”,这种型号的发动机原来就是为赛车设计的,所以桑塔那轿车的提速能力已经超出了普型车的要求,加上数量最多事后不宜追查,用来干这等勾当十分合适。酱紫色在弱光下既容易被误认为是黑色,在强光下又容易被误认为是红色,也利于逃逸。我们走的那条路车辆行人都不多,转弯后反向撞来,由于我们正要横穿道路,因此我们左侧必然没有车辆驶来,他们可以不必担心速度过快而撞上迎面的车辆……

最卑鄙的是,他们撞击的目标是她……

他们知道,我可以跳上以四十公里时速行驶的吉普车,也可以从那上面轻易地跳下来,甚至在传说中我们能够在八十公里时速的车辆上任意地跳上跳下,所以他们决定撞她。他们知道我不会不救她,无论从中国人、军人或男人的角度,都不会。那辆车从反向撞来,因为她一向走在我右边……

完全是本能在起作用。

我的右手本来在她腰背的位置,顺势猛地将她推向前去,这时我失去了重心,被撞已不可避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只是本能地跳起、尽量侧向蜷缩起身躯、双手抱头……短暂的清醒,因为我的潜意识在命令我。我对她说:“皮带……BP机……红按钮……”

那个BP机当然不是普通的BP机,L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按下去,但她毫不犹豫地按下去了,红灯亮了。“香烟……”我想作出一个笑容,但我昏迷了。

昏迷中我在保卫厅参加“三讲会”,我看到一些人对我欲言又止,散会后我想追上去找他们谈谈,他们回过头来,全部变成吴厅长的模样,只有一个人是那个诸书记,他们得意地向我笑着,露出了焦黄的板牙。还有住在我对面的韩处长,这位被排挤下去的老干部拉着我的手偷偷递给我一个冰冷的小铁片,那是他信箱的钥匙,里面有下面的同志写给种羊的信。还有我的司机,从武警部队转来的小杨,对我露出不屑的神色:什么种羊特派员,还不是一路货!还有小蒋,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想走过来,满脸焦急的神色,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挡在他面前。最后是一双大大的黑眼睛。流着泪,无声的泪……

我醒了,头疼……

呼吸,深呼吸,再呼吸,咳嗽动作、吞咽动作……在被子里逐次检查全身关节,然后是肌肉——别人看来我依然在熟睡。听觉、嗅觉……咬紧牙齿,放松,再咬紧……微睁一只眼睛,换一只眼睛,然后迷着眼睛适应一下光线……现在回想一下上周和林的谈话、和头儿的谈话,还有他们当时的动作、神情。然后回想一副小满贯的叫牌和坐庄过程……

——几乎不算受伤。运气和严酷的训练又救回了我一条命。

(054)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

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只有斜斜的海风吹过来,穿过棕榈、抚过芭蕉,并且从密密的龙眼树叶上挥落一丝丝露水,送给校园一阵阵清凉。中夜的月悬在幽游的云海上,一次次探出头来,把淡淡的云影投向蓝色的海,投向城市边缘,投向幽静的校园,投向鹅卵石砌成的小径。小径蜿蜒着,弯弯曲曲地绕过了一座座幽幽明明的花坛、一幢幢被青苔和常春藤笼罩着的平房、一丛丛高高低低的灌木,最后在校园尽头的莲塘边分成一左一右的两枝,象伸出去的双臂拥抱着莲塘。莲塘就在这臂弯里静静地卧着,看着天上的月。莲叶也大都静静地躺在水面上,为莲塘遮掩着月光。有少数莲叶探起身来,也只是静静地摇曳。蟋蟀、金铃子,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在私语,偶尔有一只小青蛙鼓足了气,婴儿般呱呱地哭两声又安静下来,夜深了。

静静地走在石子小路上,在小路的尽头,在莲塘边,呼吸着水香和若有若无的莲香。莲塘四周和小亭子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淡淡的影,隐隐的月光。我浑若不觉地拿出香烟和打火机,“嚓”地一声,然后——塑料压板从当中裂开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报废的打火机远远地扔了出去,一面慢慢地转过身打算回去,毕竟不是专程到莲塘来吸烟的啊。突然,几乎就是在正前方有打火机的光在闪,三次、停顿、三次、停顿、一次、停顿、两次、停顿……,这是,come !? 谁?

“果然是你,林。”我说,不知是失望还是高兴。林伸出手,接过一支香烟,然后清脆的“叮”一声,欢快的火苗开始摇曳着变幻的身姿,火光一暗,重新亮起来时空气里便弥漫着浓郁的香味。林把燃着的香烟递给我,自己往旁边挪动了一下,似乎示意我坐下。带着几乎不为人察觉的一丝犹豫,我一屁股坐在地下,面对着她。林发出了抑止不住的笑声,胜利的笑声。我看看月亮,摇摇头,也苦笑起来。

林的笑声突然停止了,话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凄婉:“你,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太痛苦。”

我吸了一口烟,弥漫出浓浓的烟雾:“教授武艺高强,今天在下认栽。这就回去另投明师,从头学起,倘有寸进,十年之后再来领教。”

“今天你不让我说我也要说。”林宣布。我默然。

“你似乎坐下来后才发觉你中了圈套,坐在了不利的面对月光的对话位置上,为了加深我的印象,你还抬头看看月亮,似乎还要进一步证实这一点。但是,实际上你在我示意你坐下时就已经察觉了,要么坐在我身边要么对着月光,你迅速地作出了抉择。我说‘迅速’而不是‘立即’,因为你出现了不应有的犹豫,而我高兴的也是你小小的犹豫——唯一的破绽,因为你毕竟还是想过要坐在我身边。”

“见鬼!究竟我们谁是心理学家?——留点面子好不好?再说,我想的是,究竟是看着你呢还是……,因为半个小时后月亮就会转过去了。”

林看看月亮,云在动,月亮没有动,但是月亮确实已经转过去了。她说:“我有点冷。”

这次我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林的身边并且伸出胳膊轻轻地搂着她。夜风吹过一阵凉意,林顺势更紧地靠着我,显出很享受的样子。没有人说话,听得见链塘里轻轻的溅水声,水面起了涟漪,圆圆的月亮在波纹里变成细碎的光斑,晃动着,慢慢地聚在一起。又一阵风吹过,又一层涟漪……。一只刚刚学会跳跃的小青蛙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我们面前,在月光下用黑黑的圆眼珠好奇地瞪着我们,最后终于失去了耐性,我们没有看清它转身的动作,它已经把自己高高地抛了起来,在月光下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型,然后轻轻地“咚”一声落到了水里,又泛起了一层涟漪。

“如果别人看见我们,会不会……误会我们是情侣?”林终于打破了沉寂。

我苦笑:“情侣,误会……。‘问世间情是何物?’”

“我知道这一句,金庸先生说的,就是那个《神雕侠侣》,对不对?”

“金先生也是引用的。是金代元好问写的一首词,《摸鱼儿》。”

“对呀,我想起来了。不过,好象是《迈陂塘》,不是《摸鱼儿》,是不是?”

“呵呵,看你笨笨的,《迈陂塘》就是《摸鱼儿》。元好问祖上是北魏拓跋氏,算是王族。后来落籍山西忻县。‘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翼,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说的是一只大雁被猎人打死了,另一只不愿独生,‘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所以也自杀了。元好问建了‘雁丘’,把它们埋在汾河边,写了这首词……”

“怎么不说了?”林一根根地拉着我的手指。

我自己点了一支烟:“还要说什么?——不会自己想?”

“我不想”。林拿过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打着,看着火焰的变化无端,眼睛再也离不开火苗似的,直到我一把夺过打火机:

“你不嫌烫手,你?”

“火焰煦烂多彩而又摇曳多姿,使人禁不住要看,使人不知不觉地沉迷其中,但是它变幻无端,又教人捉摸不定……,象你。”

“什么抒情诗嘛。” 我吸烟,然后咳嗽。

林默默地接受了我结束这个话题的暗示:“第一只大雁,猎人是怎么把它打死的?用我们在博物馆里看见的那种弓箭?金代的?”

“故事就是故事嘛。”

“故事,就是以前发生过的事,就是 the past affair ,不应该是假的。”林这次不让步。

“affair ?这个字用在这里,呵呵——古代汉语中有两种修辞方式和这个故事有关,一种叫假借,一种叫寓言,就是Borrow with rep林ace and parab林e 。很难想象那时侯的弓箭能够射下飞行中的大雁,即使箭矢能够达到大雁的飞行高度,基本上也超过了抛物线的顶端,几乎没有力量了;也很难想象大雁会用那种方式自杀:高飞、然后急剧俯冲,动物的本能不允许它这样做,而且大雁翅膀的构造使它不可能作垂直向下和接近垂直向下的飞行动作,假如金代的大雁也居然知道表演自由落体,它的羽毛仍然会自然地减缓坠落速度,最后会‘咚’地一声,脚爪和尾部前端先落地,大约只能让它昏迷几秒种,所以,你把这个故事当作寓言吧,一个凄婉美丽的寓言。”

月亮转了过来又从云滹里浮了上来,月光不再那样清冷,而是温情地从我的肩膀上望着林,望着瀑布般披散下来的长发和长发间白皙的脸庞,以及接近完美的鼻梁的轮廓,最后是黑黑的深情的眼睛,眼睛是那样大,似乎可以看见里面的两个月亮……夜风贴着地面拂过来,吹弯了小草,摇动着灌木,向我们洒落几滴不知是雨点还是露珠。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地映在水面上,沿着水波散开的是呢喃的词句:“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夜深了…………

(055)启动了反击程序

有很多事,我们在身历其境的时候感到痛苦、无奈,往往会对他人、对整个世界产生抱怨,埋怨老天爷何其不公,埋怨自己命途多桀,一旦事过境迁,往往又会忘记当时的痛苦,甚至会沾沾自喜地感慨:“那时侯……”

但我不是这样。我是山里的孩子,习惯了默默地忍受,立即忘记身上和心里的痛苦。习惯于自己设法打开困境,把埋怨变成努力。在自己实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也习惯了等待。等待,是无奈。所以昨天我不愿立即回忆被撞倒后的事。“林……她呢?”我轻声地问。

背向着我的小蒋颤动了一下,回过身来:“你怎么样?你没事?痛不痛?……想不想呕吐?”同时按下了呼唤医护人员的电铃。

“她?”

“她……我们劝她回去了,有人保护。”小蒋垂下眼睛,然后猛地仰头,掠了一下短发,“你有没有想呕吐的感觉?”

我笑了:“完成了第四套动作。”

小蒋笑了,然后又转过身去,伸手似乎又去掠头发。

走廊上有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对不起……我们奉命……首长。”声音不高,但是很清晰,很坚定。

然后是一连串的责难、训斥。

“对不起……我们奉命……首长。”那个声音依然毫不让步。

另外的几个声音更加恼怒,然后似乎有医生参加了劝阻。门被轻轻地打开,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伴着细微的脚步声走到病床前,然后转到不远处那个上面有各种仪表的小柜子边,最后走出去了。由于外面的争执已经停止,医生的话听得十分清楚:“病人还没有清醒。目前他的伤势不适宜惊动。”

小蒋关上了门,开始汇报:“昨1843收到SOS,1858第一支援小组到达,1901武警特勤大队一个班到达。1914你被送达这里——海军123医院。1937我赶到,1950通知厦门市保卫局、种羊检查团。……2020劝走林副教授。”

“2110,你被移入特护病房,同时前线指挥所派来了卫兵,除指定人员外隔绝了你和外界的接触,并且禁止你使用任何未经检查的药品、食物、饮料,我奉命一直陪护你……命令是指挥所晁将军亲自下达的,针对任何人。”

“现场那边,据报告,1930市警察局刑侦处、交通分局出到现场,1937市保卫局一个小组出到现场并接过了侦察指挥权。今上午0847,报告发现了被丢弃的肇事车辆,闽02-12345酱紫色19XX年出厂的桑塔那公务车,这辆车属于三明市口口局,三日前报失。车辆检查没有任何发现……”

“指纹?”

“是,没有指纹,没有毛发遗留物,什么都没有。”

“当时我有感觉。”

“……是特意对着你来的。而且,是专业的。不过,为什么去掉所有指纹?是凶手慌了?”

“不。是挑衅。”

小蒋猛地站了起来:“启动了。”

“启动了。”我是问,还是重复?

“启动了!”一向文静的小蒋脸上透出了杀气。

其实我知道已经启动了反击程序,指挥部派来了卫兵,就说明晁将军动了真怒。而且我到现在都没有看见头儿……也好,证据足够了,我也烦了,总是要违心地看着那几张脸。但是……“小蒋,警惕!不会太快。”

“不会太快?为什么?上头到这个时候还不痛下决心?”小蒋很不理解,甚至有点不相信,“不是已经……?”

我叹了一口气:“保护我,晁叔叔有权限,也是保上头的面子,所以快。搞他们要掂量时机、程度、影响。这里两派,上头要他们两败俱伤,所以……”

小蒋眼睛里露出一丝很奇怪的神色:“你……真的这样想?”

我看她一眼。

“那么,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砍掉他们的爪子。请他们自己砍,主动砍,心甘情愿地砍,砍了还要庆祝——告诉卫兵,吴来了,允许他进来。”我笑。

“是,特派员。”小蒋垂下眼睛,轻声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我:“乔巴姆钢,真的是你追回来的?”

“……我不愿意回想这件事。”

“是。特派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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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了。卫兵没有阻拦她,奇怪。小蒋看她,眼里居然有一丝怜悯的神色。林瘦了,憔悴了,眼睛更大。她没有说话,拿出香烟,叼在嘴里,依旧笨拙地用着打火机,依旧咳着点燃了香烟,然后把香烟放到我嘴里——不是什么好香烟,是我喜欢的“七匹狼。”她坐了下来,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睛里找寻自己。热辣辣的烟味散入肩膀、胸膛……我向她眨着眼睛,先是左眼,然后是右眼。她的眼睛里滚出了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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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厅长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卫兵带上了门。我睁开眼睛对他微笑:“我想,你该来了。”

他吓了一跳:“你!……特派……小……”

我坐起来,小蒋帮我摆好枕头,让我靠在床沿上。我向他伸出手,手心向上。

“这是……?”

“香烟!装了几天昏迷,饿死也罢,没有香烟,受不了——你带了香烟给我,我知道,还有茶叶和书。”

他先露出敬佩的神色,然后嘿嘿地笑着一样样地拿出来:“你真的没有问题?”

我傲然地笑:“特种兵这么容易对付?”伸出胳膊,“有意识受点轻伤。”

“不是说,不是说……”他又开始擦汗,前额,不存在的汗。

我截断他,为了防止他失言:“是我放的风。”

“是是是……”

“我看见那个人了。”我透过烟雾看他,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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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热爱

(056)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林坐在我的床前。我在睡觉,但没有睡着,一开始就没有睡着,只是凭借多年的训练尽力克制着自己睫毛的颤动。疲倦,疲倦得要命,恨不得马上就沉沉睡去,但是不能睡。透过眼皮似乎看见林正在打量我,象狐狸看着睡梦中的猎狗,更象恋人看着恋人——然而她是狐狸吗?经验说“不!”而直觉也说“不!”,但是我只有十年经验而我那些几千公里外的上司们却有四十几年的经验!至于直觉,女人才有直觉,而我不是女人,是男人,……是心里有了床前这姑娘的男人!心里有口、国家、部队以外的东西,是绝不允许的,所以我只能服从。

假如需要在一片玉米田里找到一株患病的玉米,上司以及同行们会怎么做呢?首先会派出一个支队的交通警察,在各分局、派出所和武警的协助下封锁所有的道路;假如觉得需要进一步重视,就加派两个连的士兵,包围这片玉米地,防止该玉米逃跑,然后调齐机动分局、刑警分局、武警总队……逐一搜索,发现看起来不健康的玉米就一律掰下,直到最后找到或确认无法找到那株患病的玉米时为止。而那些无辜受伤的玉米——就算它们倒霉!用这套办法尽管放跑了许多坏人,也冤枉了许多好人,但就是这套办法保卫了我们共和国呀!——那些无辜的玉米会怎么想?这重要吗?

以前没有想过,毕竟那些玉米和我关系不大。但是现在能够不想吗?也许就在此时,远在北京市的某一位上司正在要通电话,给我下命令,逮捕床前的这个姑娘——这不是不可能的!现在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感到了一股寒意。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但是,我有能力抗拒吗?想想成克杰吧,为了感情而不顾一切的人,现在还有生存的余地吗?然而,我不是成克杰,因为林毫无贪心;我也没有丝毫错误,我只是一个专业侦察员,一个受到信赖的专业人员;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惩罚坏人,为了拯救无辜的人。这并不违背上司们的命令!想到这里,我释然了。

“逮捕了。”小蒋交给我一份名单。

某某黑帮团伙的老大某某某,口口镇口委输急口口口,镇长口口口,口口镇口委输急口口口,口口警察分局局长口口,口口县警察局长口口,口口县尾附输急口口口,口口县县长、县尾附输急口口口,福州市蒸发尾输急口口口,福州市尾附输急口口口,福州市尾附输急、鸡尾输急口口口,肿鸡尾东南工作室训示员口口口、口口口,独到员口口口、口口口、副特派员口口口……

“福州市警察局副局长卫某某跑了?”

“四千三百万现金、两个小秘,都跑了。”说到“小秘”两个字的时候她似乎有些不自然。

“没有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口口口?”

小蒋奇怪地看我:“没有啊。”

我写了一张纸条:“立即秘密逮捕福州市警察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口口口!”

“给总队还是给特警?”

“给吴。口口口就是撞我的人。”

“那……,你还给吴?”

“给吴。”我又笑了。撞我,我能理解,但是要撞她,不能原谅。“我要叫吴杀他,同时让他手下寒心,众叛亲离。我要他自己慢慢地把自己勒死,或者一块块地把自己的肉割下来。”

“……是。特派员。”

“口口口死了。拒捕,被当场击毙。”小蒋说,眼睛望在地下。

“通报了?”

“按照你的要求,通报了全省蒸发系统,并且说明和保卫厅某项督办侦察工作有关联。最近吴非常配合。”

“嗯……”

我点起一支烟,一支中华烟,看着上面有些倾斜的华表,看到了当年毛爷爷写的“中华”两个字中间有隐约可辩的金粉。前辈们说,现在的中华不如以前好抽了,味道差远了,味道变了。想起在家里偷父亲的中华烟,想起在大学偷偷地吸中华烟,想起小时侯看见父亲平时吸的五毛九一盒的不带过滤嘴的中华,还有他不喜欢的七毛一的过滤嘴中华,中华真的变了吗?“通知,要求对福建省保卫厅口组副输急诸某某实行双规。可以肯定,出事那天他和福州市警察局副局长卫某某都在半岛市。”

“通知谁?”

“老贵。请头儿通知——以特派员令通知吴:秘密搜查诸。那个老家伙为了留后路一定在可以及时拿到的地方隐藏了证据。”

“命令吴秘密搜查诸?”

“嗯……”我笑了。现在吴成了我的刽子手,他为了侥幸保住自己,不得不卖力地为我“洗掉”自己人,同时也是一片一片地拔着自己的鳞,众叛亲离之日就是他遍体鳞伤之时。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他们如果得势,不会放过我们这些失败者——被他们整得家破人亡的人还少吗?甚至对我,握有尚方宝剑的特派员也是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对其他人难道不是视若草芥吗?我也不想把他们抓起来,不想让他们接受什么人民的审判、正义的审判。毕竟不是人民亲自在审判他们,至于正义……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这样做算不算正义!我只想杀了他们。如果抓起他们来,他们有他们的狐朋狗友一丘之貉的,有是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可以轻而易举地买到生命、买到自由甚至再买到职位,然后“牢里损失牢外补”,倒霉的还是老百姓!——老百姓倒霉倒过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斯巴达,你的脸色……好可怕。”小蒋说。

我看着小蒋,她把目光移开了:“那个诸,服毒自杀了……”

“我知道。”这是必然的。他们不敢留下活口。

“你知道?”小蒋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现在轮到下一个,福建省警察厅副厅长口口口……既然我不能亲手除掉他们,只好请他们自己代劳了。”

小蒋看着我,半晌,低低地说:“是。特派员。”

唉,小蒋,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啊……,头儿呢?

(057)北京市紧急电话

灯影很暗。还有钢琴声,《水边的阿狄丽娜》,时而舒缓时而热烈、奔放,已经带有几分瑞查 克莱斯曼的韵味。然而是晚上,海风里飘来雨丝,朦朦胧胧的充满诗意……85微声冲锋枪的蓝光一闪,一个黑影凑了过来:“特派员,所有的出路都封死了,开始行动?”

“等。”

逮捕一个月薪不到三千元的半岛M海关副关长,居然要出动到我,可见此人的重要了。而眼前这座价值数千万的清幽的海滨小院、这幢颇具世纪初瑞士民居风范的小楼,也可以从一个方面说明此人为什么重要——这个人必须拿活的,不能被F省那伙人“自杀”杀掉、也不能“拒捕”拒掉。

头儿赶到了。

“我想上。”老实说,一来手痒,二来想看看谁的钢琴演奏得那么好,三来那架钢琴的音色,决不比半岛市乐团的逊色。到底是北京大学的博士,和那帮暴发户就是不一样,尽管他仍然是暴发户。

头儿不理我,规规矩矩地行个礼,气得我……无可奈何。

琴键击出了最后几滴雨声,余韵袅袅……我习惯地看表,举起手来……

“特派员,北京市甚高频紧急电话!”

一辆普通的红旗轿车,一个沉默的司机,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一带红墙……我吸烟,并且不去想为什么连夜把我从几千公里外招来,用的是专机——一架高级双座教练机。

我在轿车里吸烟,在一间小侯见室里也吸烟。屋里有些冷,毕竟B市人已经穿上了毛衣,而我只穿了衬衫。我叫住了一个象是秘书的人,握着枪管把“贝雷塔”递给他:“请代我保管一下。”他有些惊讶地看我,再看看手枪,没有说话,接过枪走了。

手枪在桌子上,然后首长把它拿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退下弹夹,又退出枪膛里的子弹:“你和老贵一样,都是多装一发子弹。”

“是。首长。”

“这样做有什么利弊呢?”

首长以精明强干、魄力十足著称,考虑问题的角度自是不同常人。尽管很多人对首长颇有微词,甚至在某些场合用到了“飞扬跋扈”这个成语,但是考虑到他只是后部蒸尾但又不得不是“当今”的“武胆”,我还是觉得他是个能干事的人——而且他确实比较简朴、清廉。

“报告首长,多装一发可能救命。但只有好枪才行,我们的枪不行。”

“哦?为什么呢?”

“报告首长,我们的材质、加工工艺、精度都不行,往往顶不上第二发。”

“是这样吗?”他皱起了眉头,开始在一堆文件里找什么,先是扔出了半盒烟:“来,我请你吸烟。还有呀,不要一口一个首长,你不提醒,我也知道我是首长——算球了,找不到,还是问你吧。你这个小枪,打多少枪出现一次故障?”

我点上烟,美美地来了一口:“这是名枪,打了四十几发了,一次轻微故障:退弹夹有点不爽。”

“那不对呀!那不对吧?给我的材料上说,我们的新枪发射故障率是五万分之一呀!”

我慢慢地解释,一边喝茶一边吸烟,似乎在谈家常,忘了他是“首长”。

假如我们中国人改不了自我吹嘘的毛病,是不是可以不再自欺欺人呢?

“发射故障率五万分之一”我不敢说是故意吹牛,但出厂检测肯定是试验室条件或实验室条件,而使用故障和实战时的气压、温度、湿度、发射速度、持枪角度都有关系,例如上次退弹夹不爽,因为那天下雨、手滑,也因为我手臂正好移动到弹夹底面和地面夹角的小角度。再说一支枪的声管寿命才几秒钟?五万发?阿 卡拉什尼科夫-47那么成熟那么可靠,也没敢吹五万发!况且自动步枪打不了两万发就要换枪管,五万分之一故障率有意义?“首长见过林河XO大曲酒的广告吗?”

首长笑了:“他们之间有关联?”

“是。”窖藏大曲酒就是高浓度酒精,只要不挥发,别说五十年,五百年也不会变质,所以“大曲XO”在内行眼里就是笑话。

“是这样啊……那帮家伙连我们都敢骗啊。”首长摇摇头。“对了,斯巴达,听说你枪法好得很呢,说打左眼不打右眼?”

“嘿嘿,没区别。正面击中哪只眼都是死,再说打到左眼的机会也不多。”

“嗯?这个也有说法?”

“有呀。我们对射,大家都只露右眼呀,左眼藏到墙角后面了。”

“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斯巴达你这个小家伙真有意思!”首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的是的,你说得对极了!哈哈哈哈,我怎么没想到呢?——对了,我叫他们把空调开到了二十度,你不冷吧?我这里都是小个子,一时找不到你能穿的衣服。你抽烟你抽烟,房子大,没关系。”

首长也喝了几口水,很随便地瞥了瞥秘书送来的几份急件吧,就开始在上面写字,写完字整了整脸色:“斯巴达呀,你那个借刀杀人啊,暂停一下好不好?”

“……是。”

“有个道理呢,现在还不是时候。另外呢……咳,我们私下讲讲,你总不能把他们都杀光吧?”

“没有啊!”

“没有?没有想还是没有做?没有来得及吧?打仗我不行,玩政治你不行,还年轻嘛,容易意气用事。怎么样,听我的劝告,叫你动手你再动手,好不好?——看看,沉不住气了吧?来来来,我给你个东西。”

首长从一个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看看上面的签名!算补偿你的,看看,看看,又笑了是不是?你这个斯巴达!哎,难得有时间细谈啊,我还想问问你呀,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这次上头对你很满意啊,说你是个可用之才、可造之才,”说着首长压低了声音,“看样子象是有些赏赐,喂喂,你别想什么金殿许婚什么的哦,那个不可能!我们这帮兄弟渐渐地出了头,现在指望你小弟接应呢,大局为重!”

我压下了心里最想说的那句花,本来还想赌气说说什么当教授、师生恋之类,但是看见首长老大哥殷切的神态,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意兴阑珊地说:“我要一支近战突击部队!”

“哦?”意外的是首长真正地感起兴趣来,“具体说说,我听听你的想法。”

我说了。我说兵强国穷。以我们国家的人口和幅员看,两百五十万兵不算多,但是以我们国家的经济实力看,又不可能养出两百五十万精兵。去掉各级机关院校、去掉超编干部,其实不到一百七十万人,而且传统步兵太多,还是只靠士气决心牺牲精神。渐渐地我说得激动起来,忘了他的身份:“没有制空权,我们的‘战争之神’即使不是靶子也没有炮弹!我们的装甲部队不但没有手也没有腿!那么多步兵即使只执行战区守备也不行,反而拖后勤!但是建立强大空军的关键不在于飞机性能,也不在于飞行员的素养,而在于飞机库存!在于战时能不能拼得起消耗——但是海空军的发展又被陆军占去了资源,于是形成恶性循环。你看吧,几千架陈旧落后的飞机包括歼五和米格十五比斯还放在库里,几千艘舰龄比你还大的舰船还在编,就象吭哧吭哧的老头腰里别着两个手榴弹也他母亲的算军队——我们要的是五十万高素质的职业军队和五十万边境守备部队,要的是一支能在四十八小时至七十二小时内能到达国内任何地方包括台湾作战的应急机动部队……”

“这个……你说的这个部队,大概什么规模?”

“万把人的以直升机为主要装载运送工具的精锐部队……”

(058)享受令人心醉的宁静

首长在手里转着茶杯,然后站起来走了几步:“昨天我和上头,还有丞相,还有几个人谈福建省的事,不知道谁提起你,上头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说你的一些想法经常和他‘暗合’,后来他们走了,上头叫我留下来谈部队的事,也说起类似的话……有意思,有意思。不过现在不急,等这阵子过去。——你是回去看看老首长、住几天呢,还是赶回福建省?”

“听首长指示。”

首长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看我:“急着回去?好吧,我替你在老首长面前打掩护,你个斯巴达!”

我笑,脑海里浮出一双黑黑的大眼睛……

那天林出人意料地来到福州市,在华林路上以及在我们宿舍区里转了近一个小时才上了楼,但林很高兴,说是完全凭自己的力量找来的,没有向任何人问路。确实,我没有给她地址,因为我们这个机关……。林也没有问过我。但是林马上就非常后悔了,因为她发现我正在生病,胃痉挛,急得几乎哭出来。我告诉林自己习惯了,过一会儿下去买点药就行,于是林要去买药,走到门口我喊住了她,“给我烟。——我有话。”林抽出一枝烟含在嘴唇中间,双手捧着打火机点烟,咳着把烟塞到我嘴里,“说吧。”

我抽烟,抽了半枝烟。

“你说话呀!”

“你看,我没事——别急,这儿横冲直撞的车多,出去,别急,否则我,担心……。”

林气得跳到了门口,“你,少见的男人!”

她仍然极快地回来了。

“不吃!就等二十分钟!”

她似乎没听见,倒水、尝一口,然后晃着杯子,坐到床边:“我喜欢看你发火,活生生的牛仔样子;我更喜欢你吸烟:右手抱着左肘,左手慢慢地慢慢地把烟移到嘴边,慢慢地、深深地吸一大口,现出很享受的神情——水凉了,乖,不怕苦,吃药。——我让步,出宿舍区后门,我叫了一辆车,开到药店门口,买了药再开回来,对警卫说给你送药,一直到楼下,然后……吃药吧,好吗?”

我凝视着林,第一次这样凝视着她,第一次在白天这样凝视着她,第一次在白天在这样近的距离凝视着她,看着她通红的脸、看着她两鬓沁出的汗,看着她眼睛里的焦虑,看着她的眼睛渐渐地离我近了,渐渐地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和我的眼睛碰在一起了……门铃响了。林如受惊的鸟一样飞了过去,又飞了回来。

“哦,要宴会醋……拿大饭盒装,金处长一定说‘这么大饭盒呀!’你就这样……说。”

林回来了,拍了拍空着的双手,我笑了,急什么,十分钟内肯定到,肉燕也一定是莆田市市进贡的,味道很特别。果然那只大饭盒不负重望地拐带了满满一饭盒肉燕回来,果然也挺香的,林吃着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人家家吃肉燕要醋,我们家吃醋还不知道该要什么?这话亏你想得出来!我需要多来几次福州市,不然你一定经常骗人家东西吃。”

晚饭后依然是散步,我想推着车子去,可林说“别!我不想惊扰我们。”哦?金处长那辆女式车正斜靠在我的车上作偎依状。多情的女孩!

“连你单车都这么懂得泡妞,你一定倾倒了一批女孩子。”林说。

不是倾倒,是吓倒,我前面的确有一大堆女孩子呢!

“为什么是前面?哈!那么痛苦?不会吧?”

沿着华林路向火车站方向走,就会走到福州市最美的那条路上去。昏黄的灯光,婆娑的树影,寥寥的行人,微微的晚风……给人以微醉的感觉。我们偎依在一起的身影一会儿变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移到身后,像是若干年后跟随在我们身边的调皮的孩子。我看着影子不由得笑了起来:“要是长得象我,而头脑象你,怎么办?”

林迷惑地抬起头看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着地下,脸突然红了。我也懊悔自己的孟浪,任林挽着我的胳膊默默地走,享受这令人心醉的宁静。那条贯穿全市区的小河间或从树影里露出婀娜的身姿,显出她宁静的美,温柔的美。小河在月光下映照出游人和情侣,婆娑的树影又把我们遮住。细雨中小河会皱起鼻子微笑,暴雨时她就会唱起歌来。那时游鱼会跃出河面,想要告诉你小河的故事,关于小河如何静静地流淌的往事。哦,下雨了,迷蒙的细密的雨,包围了人们,使我们的两人世界变小,使我们更加接近,也隔离了行人,隔离了声音,隔离了尘嚣,隔离了我们的声音:“你说过你最喜欢这样的雨……”

雨还在下着,我们站在阳台上,听着身边浓密的树叶上的簌簌雨声,任带着雨丝的夜风摇曳过树枝树叶后扑到我们身上。楼下偶尔有几声犬吠,谁家孩子在弹着钢琴,透过风雨断断续续地从我们身边飘过的是《黄河》。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等一等啦”,林进了房间,端出两杯热咖啡,并为我把烟点上。我们站着,默默地听着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雨声,听着飒飒的簌簌的风声,听着时长时短、若断若续的滴水声……“我冷,”林在我的毛巾袍子里缩了缩。

“后半夜了,当然冷。休息吧。”

“不,一点点都不想睡啦。”林走到我身边坐下,“冷的时候我就喜欢靠着你,不介意吧?”

“当然。其实你不是冷而是饿,——这会儿谁要是有肉燕,我愿意用一瓶恒顺香醋去换。”

然而林突然光起火来,“我恨死那个醋、那个肉燕了!”

我想起昨天的情景,脸有些热,身上觉得冷。我承认那时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关头,假如老金没有鬼使神差地正好在那时按响门铃,接下来发生的事难道会仅仅是一个热烈的吻吗?我情不自禁地借着淡蓝色的窗帘里反射出来的灯光端详着林,竟如丈夫端详着新婚小别的妻子:下巴弯出完美的弧形,微微翘起的嘴角和嘴唇,挺直的鼻子划出柔和的线条,轮廓分明的耳朵和圆润的耳垂,瀑布般披散下来的长长的乌发,最后是大大的深深的亮亮的眼睛,和眼睛里无尽的幽怨与期待……。

她仰面凝视着我,不说话,也不动。夜风吹过,又是一阵凉意。我搂着我,用手心握着她的肩头,闻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醉人的幽香,默默地坐着。林斜靠在我胸前,右手的手指穿过我左手的手指,左手抚着我们的手,不说话,也不动。风,时起时休,雨,时舒时疾,吹着,落着,在檐前、在榕树间,在我们身外……直到我们走进房间。

又睡沙发?

当然,总不能睡餐桌吧?

林走到卧室门口回过头来;“算你是男子汉,但你是男人吗?夜安!”

(059)暗夜中我坐在车厢过道里

我漠然地坐在海边,坐在细细的沙上,吸烟。蓝蓝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烟雾迅速地被海风吹散,就象天顶的白云被风吹动一样。身后那辆白色奥迪公务车的警报器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嘎然而止,我也只是略微回了一下头,再点起一枝烟,继续看海。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海岸,溅出一道道迅即消散的银色的边,接下来就是绿色、暗绿、淡蓝、深蓝,最后几乎是黑色的海水。水鸟借着风力滑翔、盘旋,猛扑下来,然后便匆匆离去;没有收获的水鸟则不甘心地哑哑叫着,继续滑翔、盘旋。身后的沿海公路上有汽车的发动机呜呜地响,由远而近地响过来,然后转过路弯,声音便突然变小了以至于消失。我听而不闻地继续吸烟、看海。“头上有白云漂浮,脚下是流水澄碧。然而我犹豫着,不知该走向哪里……”这是莱蒙托夫的诗吗?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拂身边那块石头上的细纱,轻轻地、仔细地拂。尽管我知道林不会回来和我一同坐在这里看海了,因为我未经她同意就为他们办妥了出境。但我仍然拂着、轻轻地吹去上面最后几颗沙砾……

几位看不出年龄的但同样妖里妖气的咸水妹对我指指划划地说些什么,我不理睬;继续说,继续不理睬,最后我用手往身后的汽车方向一指,打算用白色的车牌上的保卫符号把她们赶走,果然,咸水妹们看了一眼,大惊失色地逃开了。不至于吧?我有些疑惑地回头:是林,一身纯白的衣裙和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飘曳着,正走出那辆白色的汽车!

“你对她们说了什么?”林问。好象我们之间没有丝毫芥蒂。

我还没有从麻木的震颤中醒来,机械地回答:“我说,马上我太太送钱来……”

林似笑非笑地从手袋里拿出钱包,“三个咸水妹,一千块钱够不够?”一面走近那块石板上,“这么多烟屁股?你和香烟有仇吗?拿来!”

那烟盒原来是竖在地下的,现在递到了林手中,“又空了?抽吧。”白皙的手拿出一盒哈瓦那方头小雪茄,用修甲剪剪去一端,噙在嘴里点上了火,然后放到我嘴里。“其它的我今天先保管着。想吸的时候报告一声——不然我就去找咸水妹,告诉她们我已经给过你钱了。顺便说一声,你放在手套箱里的钱包也临时归我保管,今天的烟草税你已经交足了。”

我感激地笑笑,把手伸给林握着。她坐在我身边那块石头上:“我知道在这里一定能找到你——你答应过带我去一次武夷山的!”

我感到有些突然:“好象你上月才去过,你告诉过我。”

“你答应过的!”林不容反驳地说。

半岛市至武夷山的旅游列车豪华而又气派,不得不承认林作了明智的决定。但一进房间就让人啼笑皆非:我们对面的铺位上、白布床单下面已经在传出有节奏的喘息声和呻吟,林跑到房间外边了。我叫住了列车员,把证件伸到他鼻子下面,于是三号房间就“完全属于先生和小姐了”——列车员不怀好意地谄笑曰。列车轻柔地向漳州滑动,接下来会是泉州、龙岩、三明市、南平市最后到达武夷山——沿着一个圆弧经过福建省三分之二的地区,滑向中国第四大历史文化遗产地。林歉意地一笑,为我倒了一杯浓浓的速溶咖啡,然后拿出我从北京带回来的“熊猫”香烟和纸版火柴,为我点着火后再来给自己兑酒,最后拿出浅浅的一盒椒盐杏仁,用细白的牙齿轻轻地咬着……

“不,我不想这样坐”,林突然说,“你又不说话,光是浮着一脸蠢笑……”于是我把四个枕头叠在一起,关了大灯,开了一盏阅读灯并调得光线朦胧,为林脱下皮鞋和袜子,再取出她的睡衣……林半躺半靠在那里,拿着我的左手看了一会,取出指甲钳什么的来剪指甲,再用小矬子磨平,再换一只手。然后林试图把我的三根手指编成一根绳子,但是她失败了,手指不够长,于是先是小心翼翼地拉然后是重重地拉,直到手指“咯”的一声,林大惊失色地看我,然后又拉别的手指。我笑了笑,抽回手来舒张着全身的关节,发出一阵阵爆响,于是林孩子般地笑,拍着手要再来,连续几次后林评论道:“第一次最响。”

这一切结束后她握着我的手问:“什么是道学先生?”

于是我告诉她武夷山上就有朱熹的祠堂,可以去看看。然而林撇撇嘴问我:“那个朱熹没有太太吗?一个大太太?两个姨太太?还有一个通房——同房的丫鬟?有四个太太还是节欲的榜样?”

我告诉林道学或者理学并不取决于行为而是取决于思想。比如有一个叫陈献章的,每天晚上临上床前都要跪在地上向我的寡妇母亲请示:“请批准我去生孩子”于是林在铺上笑得滚来滚去,我依旧严肃地告诉林,曾经有一位老和尚,禅宗的修行者,对我说过:和尚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生小和尚。道教也是这样,江西龙虎山的道士生活与普通人一样,而北派的全真教,就是武昌归元寺的那一派是坚决禁欲的,全真子丘处机——就是《西游记》的作者干脆就给自己作了“绝欲手术”,结果呢,竟成了太监的祖师爷!

她笑,在我手臂上和睡衣上乱擦眼泪:“你你你,好久没有听见你这样谈论学术问题了……”说着,眼泪大滴大滴地滚了下来。

我想慢慢地抱起林的头,——这时只要能让她愉快一些、让她心情好一点,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然而林偏偏轻轻地、坚决地把我推开了。

“等我睡着了你再走开,好吗?”林说。

……暗夜中,我坐在软卧车厢过道里,迎着风。列车穿出隧道,在弯曲的山间蜿蜒着。没有月亮没有星光,但云层很低,并不显得黑暗。疾劲的山风吹过来,我眼里似乎有什么滚热的东西悄悄滑落。

(060)那晚我一个人走回来

时间过得飞快,刚才还是春末,现在已经是深秋了。那天晚上林要我陪她到新海滩看潮。林坐着,默默不语;我站在她身后,一面吸烟一面看潮。太阳已经沉下去了,远远的海平面上跃动着几线通红的火光,岸边的海水喧闹了一天似乎疲倦了,无精打采地来来去去。风飒飒地响了起来,暮霭里潮水又开始活跃起来,装出恶狠狠的样子扑向沙滩。暮色重了,潮水变成了一条条隐约可见的银线,沙滩上的游人纷纷离去,只有一对对情侣依偎着隅隅私语。

林说“我冷。”又说了一遍。可是……

深沉的暮色里潮水在我们不知不觉中上涨,一排浪头几乎冲到林身上。她仍然如雕像般坐着,又一排浪头冲了过来。我拉着她的手,趔趔趄趄地向后退去,几次她都差点跌倒在我身上。林冷冷地说:“回去吧”,发动了摩托车,不待我坐稳就猛地冲了出去,吓得我紧紧地抓住把手。

“我冷。”她说。

“是呀,风大。开慢点。”我说。

林刹车、下来,“你,就不能抱我一下?就抱我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她挣脱了,往后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用平静的声音说:“对不起,可以借用一下你的肩膀吗?”——她无声地哭着,很长时间,泪水浸透了我的衬衫。

记不得隔了多久,有天晚上她突然来到福州市,告诉我说她要回美国。——去了将不再来而不是象以前说好的那样。她在加州修完学业后没有回马来西亚,原本决定留在中国陪老父的,现在打算下学期不再与半岛大学续约,而是回美国一边教书一边继续进行自己的研究,今天专程来告别,并且送给我一件专门托人为我从马来西亚带来的合身的T衫,“你会穿在身上吗?”

我看着林,和那天晚上相比要瘦多了:“我想我还是不会。我已经穿了先生送我的这件。不过,我会把你送的珍藏起来,经常看一看、想一想。——我愿意有一件没有穿过的T衫,可以去猜测穿上后的感觉,这种感觉也许是永远的梦,也许是永远的痛……”

久久的沉默后,林要我送她去福州师范大学同学处,从华林路到首山的福州师范大学,是郊区那样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晚我们是一同走去的,回来,我是一个人走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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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监禁


(061)雨后的天空会是湛蓝的(上)

上了福州至厦门的高速公路后,时速表的指针立即固执地向右边移去,90、110、130、150、170、最后在175km/h左右颤动着,再也移不过去了。方向盘有点飘,我把坐椅前调了一些,并且把仪表盘上端的三个开关全部扳了下来,于是车外什么地方响起了了警笛声。

增压发动机低吼着,车身也在颤抖,我超过了几辆小车和两辆大客,其中一辆是灰狗,一辆是安凯——无论大车小车,都象是超过静止的汽车。前方没有看见车,倒车镜里的大巴也看不见了,于是我打开车载电话,按下了重拨键,长音……还是没有人接听;换一个号码,响起了一个平淡得毫无感情的声音,“对不起您要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是……”我想了一下,选了一个号码:“陈局吗?我要在00:00至00:00通过机场交叉路口进入机场道路,高速通过。”

“没问题啦,我马上办。——今天忙完了走不走?”

“你……安排。。”

“那就先喝酒。要不要邀请几个顺眼一点的?”

“你安排。”我关掉了电话冷笑一声,假如那个小眼睛家伙知道我今天去机场的目的,估计不会象现在这样兴高采烈吧?

前方还是没有车。雨后的天空是湛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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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天空是湛蓝的。

湛蓝的天空……大洋彼岸也有,更蓝,如同那里的风更温暖更自由一样。但是,为什么心里这样茫然这样酸楚?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对机场小姐说:“是的,要靠窗口的,左边窗口。”小姐奇怪地看看她但是照办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个窗口——希望在最后一刻,在那个方向,出现一辆她熟悉的白色汽车,让他们的眼光作最后一次交流:互相看不见但都知道:他们在相视……

也许父亲知道吧,父亲……

一直缄默着的父亲慢慢地走着,瘦削的身躯不堪重负地向登机口慢慢地移去,十分不情愿地移去,仿佛身后的土地有着无比巨大的磁力——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对于父亲而言,这片土地是故乡,是人生最后一个愿望的寄托,是一个永远安宁的归宿。而她,她的母亲长眠在太平洋的另一岸,在她度过童年的地方……只是对自己而言,没有斯巴达的天空,阳光还会那样灿烂吗?

她朝玻璃后面推了推机票、护照,小姐微笑着说请稍等又用英语说了一遍,然后掠一眼机票,再看一眼护照。她觉得职业性的笑容凝在了小姐脸上,小姐飞快地瞥了桌子面前某处一眼,仿佛肩膀上某处有点痒似地改变了一下身体重心——她所不知道的是小姐脚下的某一个开关已经被触动,某个房间里懒洋洋地待命的几个人开始跳了起来。

“对不起,口小姐……还有口先生,你们的护照似乎有点小问题,我不太清楚——或者你们随同这位先生一起去解释一下好吗?对不起,可能要耽误你们几分钟时间。”

她和父亲慢慢地走,经过国际航班出港通道时,她笑了……

是那次陪父亲去夏威夷参加一个年会回来,才走到这里就看见了斯巴达,故意懒懒地笑象个孩子,手里还捧着一个中国白瓷杯。斯巴达走过来把瓷杯递给父亲,拿过她的机票交给旁边的一位年轻人。

父亲喝茶,(不知道斯巴达在什么地方)刚刚冲的茶,脸上是满足和欣慰的表情。斯巴达很自然地取下她的表校准北京时间,她也很自然地询问别后的生活情况:公事忙不忙呀、在哪里吃饭呀、有没有回家开开窗户透透气呀以及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的呢?”

斯巴达很随便地回答:“哦,我要了檀香山的旅客名单……”

出了候机楼,那辆白色汽车已经停在门口台阶下,司机请她清点了行李,父亲坐在前面。后厢很宽,但是她愿意坐得靠近一些愿意闻到斯巴达身上浓烈的烟草味道,愿意握住斯巴达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和斯巴达的手指交叉地握在一起。

大家都不说话,握着斯巴达细长有力的手,似乎和他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一座心灵相通的桥梁。引擎单调地低响,催人入眠。不会是时差吧,只是多日的喧闹和旅途的劳顿,她睡着了,靠着他高大的身躯和结实的肩膀睡着了……

现在斯巴达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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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路上。

路上的车不多,跨海大桥上的车也不多。我完全无视时速限制标志、无视禁止超速标志、无视禁止鸣笛的标志。人生总有些时候是不能讲道理的,时时处处都讲道理的人是迂腐的人,不懂得“成大事不拘小节”的大道理,幸而我不是这样的人。路边的照明灯杆一根接一跟地迎面扑来又一根接一跟地向后倒去,过去了,这一切都将过去……

她说:“我喜欢这样静静地陪着你坐着,不说话,不需要说话……”有些甜蜜;

她说:“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有些羞涩;

她说:“为什么看不见你?……哦我明白了”——有些酸楚;

她说:“我喜欢躺在这里,听你为我演奏……”有几分幻想;

她说:“我究竟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的肩膀……”有些幽怨。

终于,有一天我说:“假如有几个人需要我救,我会最后救你……”于是她笑了,噙着泪水笑了……

然而现在,只有她需要救,所以……

通过了疏通的路口,我又一次把油门踩到底……

(062)雨后的天空会是湛蓝的(下)

两杯冰冷的水,她和父亲坐在那里没有人搭理,父亲很不高兴。她看看表,反而觉得这里比登机口清静——或者不象在登机口,看见即将离去的天空会引起沉重的愁思吧?那是浓得化不开的离愁……

送斯巴达离开医院,送他回福州市——不是第一次离别,但又是第一次离别。看着他永远整洁的衣服、闻着他身上传来的医院里特有的气味(以前这种味道很难闻,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香),看着台阶下已经发动了的白色汽车和车边站着的司机,鼻子有点酸,尽管她知道几天以后他将回来……

不习惯离别,只习惯等待……

几乎是每天晚间,她煮好饭后都会沿着那条碎石铺成的小径慢慢地走,时时向大门方向看一眼,希望看见那白色的车影。最怕是夜里他轻轻地推开房间的门,无声无息地来到她床前,一番凝视以后又无声无息地离开,留下一张纸条和几排潦草的字迹……

突然觉得好想他,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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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了。

候机大楼就在前面。我看一眼仪表盘,再看一眼手表,二十八分钟,离口口至口口的口口口口航班预定的起飞时间只剩下二十八分钟……

向左急弯,我从反方向驶向出港口——根据惯例,我们带走人会在下一航班旅客出港前上车,然后随着下一班旅客出港的车流毫不引人注目地离开,现在我们还不会离开——但是我在这些时候往往是异常谨慎的,往往在事先就有几种预案——现在头儿就带着全副武装的一个班全速向这里赶来,而且必然会在三十分钟内赶到。

只是预防措施而已。我不希望出现那种情况,绝对不希望……

※※※※※※※※※※※※※※※※※※※※※※※※※※※※※※※※※※※※※※※※※※※※※

父亲终于发火了。

刚才听见不知什么地方的广播声,低低的缓慢的英语广播:口口至口口的口口口口航班很快就要起飞……

一位官员推门看了看他们,又把门紧紧地关上了。她走过去安慰父亲,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个位置,通过没有拉好的帘子她可以看见里面房间,几个穿便服的人或立或站,看着一个矮胖子,而那个矮胖子看看手表、再看看另一扇门。——终于,那扇门开了,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也是胖子,个子高一点,他拿出一张纸给矮胖子看,于是有两个人往他们这间屋子走来。突然,屋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眼睛看着门口……

呵,高大的熟悉身影!斯巴达来了……

但是这次连斯巴达都遇到了困难——他们似乎在争吵,斯巴达和那个后来进来的胖子,胖子很傲慢,时时用小香肠般的手指点着桌子上的那张纸,原先的那个胖子似乎在劝解,其他的人不知所从地站着。最后那个胖子点点桌上那张纸,盛气凌人地指指自己,然后把手一伸——正好指着他们这边。

斯巴达笑了,唇边浮出了淡淡的微笑,拿出了一个信封,也拿出了一张纸。胖子们露出了敬畏的目光……

“……非常抱歉,是我们工作人员的失误,你们的护照没有任何问题——另外你们的行李也已经通过了海关,没有需要申报的。请跟我从这边登机……请接受我们再一次的歉意,对不起……”

回头看时,他已不在……

候机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是她知道,某一扇窗户后面一定有一双凝视着的眼睛,她在寻找……

又是那种心跳的感觉,他们又互相“看见”了,心里有暖流……

飞机在转弯,葱绿的大地和蓝色的海斜着倒转了,还有隐隐约约的候机楼。

一滴冰冷的泪落到她手臂上,是父亲。为什么?为什么?

突然,如同被雷电击中,她想起了那天夜里……

斯巴达沉默,避开了她的目光,许久,许久。突然他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异样的神采:“你不会忘记,查尔斯河畔也叫剑桥的那所大学?广场上的快餐店、露天的咖啡座,新英格兰的那个地方?”

“——上帝!你怎么知道!难道真的……”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广场下的月光,那段关于茶的对话……

斯巴达笑。是那种经过艰难跋涉终于抵达目的地的微笑:“我的导师是斯徒尔特博士,那个著名的怪人——假如你回来见不到我,或许我已经离开了尘世,但更可能的是,我在咖啡座,在夕阳下等一个人……”

美国剑桥,康桥……还有那儿的人喜欢唱的古老的民歌,《鸳鸯茶》、《收获葡萄的日子》,还有,还有!《离别的天空》!!!

“我送你离去,

你再也不要回来。

在海的那一头,

有绿色的世界。

你不要回来,

因为我将化作尘埃。

湛蓝天空落下了雨,

是我送去的爱……”

飞机穿过了云层,穿过了地面所看不到的云层,第一缕阳光穿过了她的眼泪……

(063)一支手枪对着我

我走进吴的办公室。

刚才还是笑语喧哗的办公室顿时沉寂了下来。

“你们,出去!”冷冰冰的,似乎不是我的声音。吴的笑容原本如同堆在脸上厚厚的黄油,在我带来的寒气下迅速地凝固了。

“为什么逮捕他们?”

老家伙似乎松了一口气:“特派员,他们是间谍……”

“是吗?我是主管并且直接经办这个案子的,我怎么不知道?”

吴的眼中闪出一丝得意:“我也不知道。命令是某某某部长直接下达的,你是种羊特派员嘛,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

我走到窗口,看着蓝天、白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多么纯净的天空,为什么总会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云呢!我回头,盯着吴说:“你不知道?但你却知道命令厦门市保卫局、命令你专程派去抓捕他们的某某某,命令他们不要理睬我的命令,不要理睬种羊特派员的命令?谁给你的胆子?”

“你……!姓斯的,你!你不要欺人太甚!不要忘了我还是福建省保卫厅厅长!”

我笑了:“吴厅长,我没有忘,你现在,”我加重了“现在”这个词的语气,“你现在还是福建省保卫厅长,我也没有忘记是谁欺人太甚。我没有忘记福州市口口县口口镇的干部某某某是如何死的,还有某某某、某某……三十七条人命、三十七个家庭!他们都是无拳无勇的善良百姓啊!还有自己的民警某某某、某某、某某某……等九个人,还有某某教导员、某某分局长,某某某巡防大队副大队长,还有纪检处某副处长……死的死、疯得疯、残废的残废,而这些仅仅是我半年的调查结果,我不知道的究竟还有多少!”

老家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血口喷人!你你你……拿出证据来!你你你,你要为你今天说的话负责。”

我又笑了:“自然会拿出证据的,你急什么?至于负责么,我作为特派员就是来负责的——顺便说一句,现在林教授父女已经……到达美国了。你们不是想制造一个‘亮点’吗?不是企图借逮捕两个无辜的外国人来干扰案件调查吗?不是想搞一个外交事件把水搅浑吗?不是想借机把你们一伙的叛逃变成所谓‘政治’避难吗?对不起,我让你们的梦提前醒了。”

“你不是人!你是魔鬼!”他尖叫起来,肥嘟嘟的双手握着一支手枪对着我……

“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真没想到你拿着枪看起来这么好玩!——开枪啊!来,听我口令:瞄准——预备——”

“你!我不信你不怕死!”

我用充满轻蔑的眼光看着他:“凭你?凭你这支小破枪?要我的命?你也配!开枪啊,这样好给我机会把你慢慢地打烂。你打不中也没关系,弹道检验会证明你向我开了枪;卡壳也没关系,最好让我带点伤。你他母亲的开枪啊,给老子一个还击的理由!”

他小眼睛骨碌骨碌转了两下,突然收起枪哈哈笑了起来:“谁要向你开枪!我只是试试你的胆子。哈哈哈,我干嘛向你开枪?”

一瞬眼间他又神气活现起来:“我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婆,也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存款,既不贪污又没受贿,随你怎么诬赖好了,你会说我也有嘴!上头也不会由着你颠倒黑白!倒是你自己当心,通敌、纵敌、叛国,泥菩萨过河啊!”

我没心思再听他胡扯:“你只有一个老婆,但你有六个二奶,还有四个私生子。你没有存款么……曾经有过两百多万美元、四千多万港币,还有价值不菲的古玩、文物。还是告诉你吧,这些不义之财现在已经替你上缴国库了,顺便还拿走了你放在二奶们和孩子们那里的二十几份护照。、我不杀你,只想慢慢地折磨死你,要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在牢房里挨骂挨揍睡厕所,你整过别人的,现在要你一件件的尝一遍!”

说完,我扔下他扬长而去。

(064)“无罪也该杀!”

狂风暴雨。

三菱越野车象在清洗架上那样抖动,老天爷用水龙冲着风档。前方一根粗大的树干落到公路上,我猛打方向盘,小蒋倒在我身上又被甩到车门上。

“……吴的老婆也自杀了,爬到顶楼钻进了水箱,三天后才发现。那个某某,半夜里心脏病发作,上午去找他主持会议,人都冰凉了。可惜,老的领导中就他一个没有问题……”小蒋继续说。

“哼,没问题!”我绕过一个水洼,“无罪也该杀!”

某某是主持日常工作的副厅长副输急,不争权不夺利不谋私,生活清廉简朴,为人谦恭和蔼,也挺能关心人,大家有什么困难都愿意去找他,很难得的勤勤恳恳的好干部啊,私德和群众反映都很不错,所以我的话令小蒋十分反感:“无罪也该杀?洪洞县里无好人,是不是,特派员?只有你特派员是好的,我们都该杀,是不是,特派员?——停车!”

她拉开车门冲了出去,站在风雨中。

女人啊女人!

世界上只有两种女人,一种女人看你一眼就会了解你、关心你、支持你所有的在别人看来是违反常情甚至是不可理喻的想法,另一种女人即使你与她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甚至生死与共,但在最关键的时刻、最需要她的时刻她却会怀疑你、纠正你、试图改变你的决定甚至“帮助”你。

我曾经带小蒋出过一次现场:福州市刑侦大队的副教导员陪老婆回娘家,半路上被黑社会拦住了。那个副教导员挡住黑帮叫老婆快走,但是她老婆尖叫着说不,死也不离开你……

当时小蒋感动得大哭。

而我只说了声“愚蠢!”

那女人害死了她老公。

那女人不离开堵死了她老公最后一条生路。

一支手枪、一个掩蔽的地方,可以拖延到那女人带着援兵赶来;一个无牵无挂身强力壮的警察也有可能跑掉;最后,由于有一个证人逃离,对方未必敢杀死那个副教导员——打伤一个警察在这里不算惊天动地的大事,打死一个警察则违背了“江湖规矩”,激起的不仅仅是全体警察的公愤!

林是理解我并且无条件相信我的,尽管她心理上无法接受我“擅自赶他们出国”的事实,但他们还是离开了,使我少了后顾之忧。

那个副教导员没有时间解释,而我,不能解释……

但我现在可以解释也应该解释,对小蒋。

我不由分说地把她抱进车里,并且打开了暖气——连我都湿透了。

“你还发火?公司破产,全是董事长的责任,总经理反而杰出,可能吗?”我保持着三十公里时速。

“这……”她不说话了。

“他是常务副厅长、第一副输急,为什么从不反映问题?他看不见?”

“…………”

“他有足够实力和吴抗衡,无论职务、级别、资历、学历、后台……他还有吴所缺乏的群众基础,赢面那么大,他为什么不抗争?我来了后只要他一句话,吴必然下台、坐牢,他为什么不开口?他眼里还有国徽吗?”

“我……”

“我?我冷酷、我无情,我杀人不眨眼甚至以杀人为乐是不是?上上下下包括你和头儿都是我的棋子,是不是?”

“我们不是!”

“那么其他人是?——那我又是谁的棋子?”

小蒋不说话了,但是仍然不服。我摇摇头,不好说啊。那个头头要和她睡觉的事幸亏发生在前几年,要是现在,她不屈服就只有死路一条!那样的人你能手软吗?你敢手软吗!

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明白了,因为她问过我一句话:“乔巴姆钢真是你追回来的吗?”因为头儿说过,“对我们自己人不存在秘密”,因为我杀死了那个英雄连长、那个和我一样出生入死的军人,因为我杀死了自己的师姐、我儿时的同伴,因为我杀死了疤脸伯伯、父亲多年的战友……我看看身边的小蒋,第一次觉得她离我竟然是那么遥远!

一辆军车越过我们,在前方斜着停了下来,有人出来示意我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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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型TTY-12飞机的涡轮发动机低沉地呜咽着。

一辆北京Jeep和一辆北京212B停下了,我穿着一身白色便服走了下来,身边是沉着脸不发一言的晁将军,后面是六名背着冲锋枪的战士。

我停住脚步,叼上香烟并且用火柴点燃,浅浅地吸了一口。大家也随着我停了下来。

没有人催促我。谁都明白我以这种方式这种规格被送往口口意味着什么——难道我自己反而会不知道?

我看着空无一物的湛蓝天空,唇边浮出了浅浅的笑意,然后象散步一样朝TTY-12飞机走去,还吹起了口哨,听上去象是欢快的曲调。队列又开始移动了。

没有人知道,我吹的是一首古老的英格兰民歌,《离别的天空》……